<?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channel><title>Lin Shang</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link><atom:link href="https://lin-shang.github.io/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description>Lin Shang</description><generator>Hugo Blox Builder (https://hugoblox.com)</generator><language>en-us</language><lastBuildDate>Mon, 24 Oct 2022 00:00:00 +0800</lastBuildDate><image><url>https://lin-shang.github.io/media/icon_hu_7fea8c3aa2e7dad1.png</url><title>Lin Shang</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link></image><item><title>加缪自序</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prefac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preface/</guid><description>&lt;p&gt;对我而言，《西西弗神话》标志着一个想法的开始，这个想法又延续到《反抗者》。本书尝试解决的问题是自杀，《反抗者》讨论的则是杀人，两者均未考虑永恒价值；在当代欧洲，这些价值不复存在或遭到扭曲，或许是暂时性的。《西西弗神话》的根本主题是：思考生命是否有意义是正当且必要的，因此直面自杀问题也是正当的。表面矛盾之下且贯穿其间的答案是：即便不信仰上帝，自杀也并不正当。本书写于15年前，即1940年，当时法国乃至欧洲深陷灾难之中。本书认为，即便在虚无主义的局限下，仍可找到超越虚无的方式。在此后的所有写作中，我一直尝试追求这种超越。虽然《西西弗神话》讨论的是死亡问题，归纳起来，却成为我在这片荒漠之中活着和创作的明晰理由。&lt;/p&gt;
&lt;p&gt;于是我想，可以用一系列随笔阐释这一论点，在创作其他作品之余，我也从未停止这类创作。这些文章更像抒情诗，阐释的都是从认可到否定这一必不可少的起伏变化，在我看来，这正是艺术家及其艰难使命的写照。贯穿本书的是艺术家对为何活着和创作的反思，忽而冷酷，忽而热切。15年过去了，我已经跨越了书中的一些立场，但我认为，我始终坚守促成这些立场的迫切感。正因为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本书是我的英文版书籍中最私人的一本，因此更加需要读者的宽容和理解。&lt;/p&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 阿尔贝·加缪&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 1955年3月于巴黎&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 (王林园 译)&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哲学与小说</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philosophy-and-fiction/</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philosophy-and-fiction/</guid><description>&lt;p&gt;在荒诞的稀薄空气中，所有这些维系着的生命，如果没有某种深刻而一贯的思想大力鼓舞，就不可能坚持下来。即使这样，也可能只是一种奇特的忠实情感。我们也见过一些意识挺强的人，在最愚蠢的战争中完成他们的任务，却并不觉得身处矛盾之中。那是因为什么也逃避不了。因此，支撑着世界的荒诞性，就有一种形而上的幸福感。征服或游戏、数不胜数的爱情、荒诞的反抗，这些全是人在一场明知必败的战役中，向自己的尊严表示的敬意。&lt;/p&gt;
&lt;p&gt;问题仅仅在于恪守战斗的规则。这种思想就是以滋养一种精神，曾经支持并继续支持一些完整的文明。大家并不否定战争。遭逢战乱，生死由天。荒诞就是如此：必须与之同呼吸，承认荒诞的教诲，寻出那些教诲的血肉之躯。在这方面，典型的荒诞快乐，就是创作。尼采说道：“艺术，唯独艺术，我们有了艺术，就根本不必因真理而死了。”&lt;/p&gt;
&lt;p&gt;我力图描述，并以不同方式让人感受经验时，一种烦恼消亡之处，必定出现另一种烦恼。幼稚般寻找遗忘，呼唤满足，现在却没有回声。然而，让人面对世界站得住的那种绷紧的定力，促使人迎接一切的那种有条理的疯狂，给人留下了另一种狂热。在这洞天地里，要想维系自己的意识，确定哪些冒险，作品则是唯一的机会。创作，就是活两次。那个普鲁斯特焦躁不安，摸索寻找，那么细腻集中地描述鲜花、壁毯和惶恐心情，也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与此同时，普鲁斯特的创伤，比起演员、征服者以及所有荒诞人，在他们生命的每天都持续不断而不可估量的创作来，也没有更多的意义。所有人都试图模仿、重复，重新创造现实，即他们的现实。最终我们总能拥有我们人生的真相。对一个背离永恒的人来说，整个人生，不过是一种戴上荒诞面具过度的模仿。&lt;/p&gt;
&lt;p&gt;这些人首先就心中有数，然后竭尽全力跑遍，扩展并丰富他们刚刚登临的无前途的小岛。但是，必须首先了解清楚。因为，荒诞的发现有个暂停时间段，碰巧未来的激情正在形成并确立下来。人即使没有福音，也有他们的橄榄山。他们在自己的橄榄山上，也同样不能睡觉。对荒诞人来说，问题不再是解释乃至解决了，而是体验和描述。一切都始于富有洞察力的冷漠。&lt;/p&gt;
&lt;p&gt;描述，这是一种荒诞思想的最后雄心。科学也抵达了自身悖论的终点，不再推荐什么，而是停下来静观，绘制现象始终原初的景象。心灵就这样豁亮了，明白我们面对世界的容貌满怀的冲动，并不是来自世界的深度，而是来自世界面貌的多样性。没有必要解释，但是留下了感觉，随着感觉还有不断的呼唤，召来一个在数量上取之不尽的宇宙。人们就在这里认清艺术作品的地位。&lt;/p&gt;
&lt;p&gt;艺术作品既标志一种经验的死亡，也表明这种经验的繁衍，好似由世界组合好了的主题激情而单调的重复：躯体、神庙门楣上层出不穷的形象、形状或色彩、众多或匮乏。因此，在创作者绚丽而稚拙的天地里，尽数找出本论著的重要主题，也不是无所谓的事。人可能走进误区，从中看到一种象征，以为艺术作品终究可以认作荒诞的庇护所。须知艺术作品本身，也是一种荒诞现象，仅仅在于描述荒诞，并不能给精神痛苦打开一条出路，反而是这种痛苦在一个人全部思想中回响的一种征象。不过，艺术作品破天荒第一次，使精神走出自身，置于别人面前，不是为了使其迷失方向，而是指明人人都踏上的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在荒诞推理的时间段，创作追随着冷漠和发现，标明荒诞激情冲起之点，正是推理停止之处。创作在本文中的地位，就这样名正言顺了。&lt;/p&gt;
&lt;p&gt;只要揭示创作者和思想家共有的几个主题，我们在艺术作品中，就能重新发现思想进入荒诞所遇到的所有矛盾。其实，主要还是他们共同的矛盾，而不是相同的结论促成他们智力的亲缘关系。思想和创作均如此。几乎无须我讲，正是同一种烦恼促使人采取这些态度。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态度起步时都大同小异。然而，从荒诞出发的所有思想，我却极少见到有坚持得住的。正是从那些思想的差距和不忠的程度上，我才更好地衡量出只属于荒诞的成分。与此同时，我也难免自问：一件荒诞作品能创作出来吗？&lt;/p&gt;
&lt;p&gt;从前艺术和哲学之间相对立的那种裁断，如今不会有人过分强调了。如果要过分认真地去解读，那么可以肯定，那种裁断是错误的。如果只想说这两套系统各有特殊的环境，那无疑就说对了，但是也太空泛。一方面，哲学家封闭在自己的体系“中间”；而另一方面，艺术家“面对”自己的作品，这两者之间所引起的矛盾，则是唯一可接受的论据。不过，这只适用于艺术和哲学的某种形式，而在这里我们认为是次要的。脱离创作者的艺术构思，不仅过时了，而且还是虚假的。&lt;/p&gt;
&lt;p&gt;应当指出，从来没有哪位哲学家创立学说有好几个体系，而艺术家则不然。但是，此话不虚，仅仅指这种情况：任何艺术家从不同的面貌，也向来只表现一种东西。艺术瞬间的完善、不断更新的必要性，这仅仅是偏见造成的事实。因为艺术作品也是一种构造，而众所周知，伟大的艺术家在多大程度上可能显得单调。艺术家堪比思想家，以同样资格介入自己的作品，在作品中实现自我。这种渗透提出了最重要的美学问题。此外，以不同的方法和对象来区分，在那些确信精神目标的一致性的人看来，是最徒劳无益的事了。人为了理解和爱而设定的学科门类之间，其实并没有界限，彼此相互渗透，又因同样的焦虑而混同难辨。&lt;/p&gt;
&lt;p&gt;一开始就必须说明这一点。为了创作出一部荒诞作品，思想务必以最清醒的状态参与进来。然而，与此同时，思想也绝不可以在作品中显山露水，顶多作为统筹安排的智力。这种反常现象用荒诞解释得通。艺术作品诞生于智力放弃具体推理，标志着物质世界的胜利。正是清醒的思想激发作品，但是就在这种创作行为中又舍弃了自我。清醒的思想不会受到诱惑，就给描述外加一层明知不合情理的更深意义。艺术作品体现了智力的一种悲剧，但只是间接地成为智力悲剧的证据。荒诞作品要求艺术家必须意识到这些局限，艺术中具体描述别无深意，只表现自身。荒诞作品不能成为一种人生的目的、意义和慰藉。创作或者不创作，改变不了什么。荒诞的创作者并不执着于自己的作品，可以放弃创作，有时也确实放弃了。有一个阿比西尼亚就足够了。&lt;/p&gt;
&lt;p&gt;在这里同时可以看到一条美学规则。真正的艺术作品总合乎人性的尺度，本质上是“少”说的作品。在一个艺术家的总体经验和反映这种经验之间，在《威廉·迈斯特》和歌德的成熟时期之间，总有某种关系。如果作品硬要把全部经验置于一种解释文学的花边纸上，那么这种关系就很糟糕。如果作品仅仅是从经验上剪裁下来的一块，仅仅是钻石的一个切面，闪耀着凝聚在内里无所限制的光芒，那么这种关系就很好。在头一种情况，那是负荷过重并奢求永恒。在第二种情况，作品则格外繁丰，只因经验尽在不言中，读者能推测出丰富性。对于荒诞的艺术家，问题就在于获得胜过处世之道的生活本领。总之，伟大的艺术家身处这种环境，首先就要成为人生的大行家，懂得活在世上，既是体验又是思考。因此，作品能体现出一种智力的悲剧。荒诞的作品表明思想放弃了自身的威望，甘愿只充当智力，彰显表象，用大量形象覆盖住没有道理的事物，如果说世界明明白白，艺术则不清不楚。&lt;/p&gt;
&lt;p&gt;这里不谈形式艺术或色彩艺术：在那些艺术中，唯独描绘占统治地位，以谦虚姿态显示其流光溢彩。表达始于思想结束之处。那些两眼空洞的年轻人，充斥于神庙和博物馆，而世人将他们的哲学化作行为。在一个荒诞人看来，这种哲学的教益，比所有图书馆加在一起还要大。换个角度看，音乐也是如此。如果说有一种艺术剥离了教导，那恰恰是音乐。这种艺术同数学太相近了，难免不借用数学的无动机性。精神自娱的这种游戏，遵循适度约定的规则，在我们这个有声的空间里进行，振波突破这个空间，汇合而成为一个非人的天宇。绝没有更纯粹的感觉了。这些事例俯拾皆是。荒诞人将这些形式和悦耳的音韵视为己出。&lt;/p&gt;
&lt;p&gt;不过，我要在这里谈论一种作品：其解释的意图一向最大，由自身生成幻想，而结论几乎百发百中。我指的是小说创作。我也心生疑虑，荒诞在小说的创作中能否坚持得住。&lt;/p&gt;
&lt;p&gt;思想，首先就是想要创造一个世界(或者界定自己的天地，这是一码事)。创造的起点就是将人与其经验分离的根本矛盾，进而沿着人怀旧的思路，找到一块融洽的领地，一个由理性掌控的，或者由类似理性的东西照亮的宇宙，从而解决这种难以容忍的分离。哲学家，即便是康德，也同样是个创造者。哲学家有自己的人物、自己的象征以及自己的隐秘行动，还有自行安排的结局。反之，小说则走到诗歌和随笔的前头，不管表象如何，也只是显示艺术的一种更为广泛的智能化。一定得搞清楚，这里特指最伟大的小说家。一种体裁的丰富性和伟大的程度，从其所包含的糟粕往往能衡量出来。坏小说的数量不应当让人遗忘最优秀作品的伟大。最佳小说恰恰载有各自的宇宙。小说自有小说的逻辑，也自有推理、直觉和公设，小说也同样要求明晰。&lt;/p&gt;
&lt;p&gt;上文提及的传统对立，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就更加不合理了。那是在容易拆分哲学及其作者的时期，这种对立才大行其道。如今，思想不再扬言囊括世界了，而思想最出色的历史，恐怕就是反省痛悔史了。我们也知道，行得通的体系，并不同它的作者分离。《伦理学》，从其自身的某个方面看，不过是一部冗长而苛刻的自白而已。抽象的思想终于回归血肉之躯的依托。同样，肉体和激情的小说游戏的安排，就更加符合一种观看世界的要求。作者不再讲“故事”了，而是创造自己的世界。伟大的小说家是哲理小说家，亦即命题作家的对立面。这里只列举几位，诸如巴尔扎克、萨德、麦尔维尔、斯丹达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马尔罗、卡夫卡。&lt;/p&gt;
&lt;p&gt;不过，他们选择了用形象，而非用推理写作，这恰恰透露出他们有某种共同的思想，即确信任何解释的原则都用不上了，还坚信感性的表象含有教育的信息。他们认为作品既是一种终结，又是一场开端。作品是一种往往不做解释的哲学的成果，是这种哲学的例证和图式。然而，要有这种哲学言外之意的补充，作品才算完整，也终于证实了一种古老主题的变调说法：少许思想使人远离生活，更多思想把人带回生活。思想不能把现实理想化，便止于模仿现实了。这里所指的小说，正是认识现实的工具：这种认识既相对，又取之不尽，酷似对爱情的认识。以爱情为题的小说创作既有初恋时的惊喜，又有无穷的回味。&lt;/p&gt;
&lt;p&gt;至少是初始阶段，我承认小说具有这些魅力。但是我也承认，受屈辱的思想的这些精英有同样的魅力，随后我还得以旁观他们自杀。我所感兴趣的，正是了解并描写是什么力量，将他们拉回幻想的共同之路。因此在这里，为我所用的还是同一方法。这方法已经使用过，我的推理可以缩短，可以及时用一个简明的事例概括出来。我就是想知道，人义无反顾地接受生活之后，是否还能同样义无反顾地工作和创作，究竟是什么道路通向这些自由。我想让我的宇宙摆脱它的幽灵，仅仅布满我不能否定其存在的有血有肉的真实。我可以创伤荒诞作品，选择创伤的姿态，而不是迁就别种姿态。不过，一种荒诞的姿态，如若保持原本原样，就必须始终高度意识到自己的无动机性。作品就是如此。如果荒诞的要求没有得到尊重，如果作品没有反映分离与反抗，而是趋奉幻想并诱发希望，那就谈不上无动机了。我再也脱离不开作品了，我的人生可以从中找出一种意义：这未免可笑。作品再也不是那种超脱和激情的操练，以便消耗壮丽而无用的人生了。&lt;/p&gt;
&lt;p&gt;在创作中，解释的诱惑力极大，创作者能够抵制吗？在虚假的世界里，对真实世界的意识又极强烈，我能否忠于荒诞而不趋附下结论的渴望呢？在创作最后的努力中，还要面对同样多的问题。我们已经明白这些问题意味着什么。正是意识的最后顾虑，唯恐以最后一种幻想为代价，抛弃当初艰难的教诲。适合创作的东西，被认为意识到荒诞的人可能采取的“一种”态度，也适用于向他提供的生活的各个类型。征服者或者演员，创造者或者唐璜，可以忘却如意识不到无理性的特点，他们就不可能进行生活的操练。人特别快就习惯了。人要生活幸福，就得想法儿赚钱，一生最大的精力、最好的时光，都集中在赚钱上。幸福置于脑后，采取的手段反而成了目的。这个征服者的全部努力，也同样要偏向野心，那不过是通往一种更伟大的生活之路。唐璜亦然，也将接受自己的命运，满足于这种只因反抗才显伟大的人生。对于征服者，那是自觉意识；而对于唐璜，则是反抗，在这两种情况下，荒诞都消失了。人心里执着的希望太多了。一无所有的人，到头来也往往认同幻想了。出于安宁需要的这种认同，则是共存的孪生兄弟，于是就有了光明的神灵和泥塑的偶像。不过，这是中间道路，通向必须找到的那些人的面孔。&lt;/p&gt;
&lt;p&gt;迄今为止，倒是荒诞的要求所遭受的挫败，能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这种要求是什么。同样，小说创作也像某些哲学作品那样，可能呈现相同的模糊性，只要提醒我们注意这一点就足够了。因此，我可以选择一部作品来阐明，这部作品汇聚了一切，标明了荒诞的意识，其发端就非常明确，氛围也非常清晰。后果对我们一定会有教益。如果荒诞在作品中未得到尊重，我们也能看出幻想是从什么途径潜入的。一个确切的事例、一个主题、创作者的一种忠诚，这也就足够了。只是同样的分析，这种分析已经详细做过了。&lt;/p&gt;
&lt;p&gt;我要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偏爱的一个主题。我本来还可以研究其他作品。不过，研读这部作品，可以从崇高和感情的意义上，直接论述这个问题，就像论述前面谈及的存在思想。这种平行关系有助于我的目标。&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唐璜主义</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on-juanism/</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on-juanism/</guid><description>&lt;p&gt;如果有爱就足够了，那事情就太简单了。人越爱，荒诞就越牢固。唐璜一个接着一个地换女人，缺少的并不是爱。将他描述成一个追求完全爱情的幻想者，就未免可笑了。然而，正因为他怀着同等冲动爱她们，每次都全身心投入，他才必须重复这种天赋、这种情爱的深化，从而每个女人都希望给他带去别的女人从未给过他的感受。每一次，她们都大错特错，所谓得手，只是让他感到这样重复的必要性。其中一位女子嚷道：“我终究给了你爱。”唐璜笑了，答道：“终究？不，只是多了一次。”对他这种态度，会有人感到奇怪吗？为什么爱得深切，就必须爱得少呢？&lt;/p&gt;
&lt;p&gt;唐璜感伤吗？不大像，几乎不必引述他那些故事。那讪笑、那胜利者的放肆、那心跳，还有那出戏，都十分明显而欢快。凡是健康的人都倾向于繁衍，唐璜也不例外。再者说，忧伤的人有两个感伤的缘由：要么蒙昧无知，要么抱有希望。唐璜全然知晓，也不抱希望。他让人联想到那些艺人，他们了解自身的局限，也就从不超越，他们的精神恰好于这段不稳定的间歇，就怡然自得，拿出大师的范儿。这就是天才：智力了解自己的边界。直到肉体死亡的边界，唐璜都不识愁滋味。从他知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敞声大笑，让人宽恕了一切。他抱定希望的时候，就伤感不已。如今，他从这个女人的口中，重又发现唯一令人欣慰的苦涩味道。苦涩？也不尽然：这种不完美必不可少，使得幸福更加易感!&lt;/p&gt;
&lt;p&gt;试图在唐璜身上看到一个饱读传道书的人，那就是个大骗局。因为在他看来，期望另一种生活，如果不是虚空的话，那就没有什么虚空了。他证明这一点，逆天行事而游戏人生。沉溺于寻欢作乐而痛悔，这种虚弱无能的老套路，跟唐璜就不搭界。对浮士德倒挺合适：他颇相信上帝，因而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对于唐璜，事情就简单多了。莫利纳笔下的“骗子”，针对别人拿地狱发出的威胁，总是这样回答：“你给我个长期限吧!”身后之事无足挂齿。善于活着的人，来日方长!浮士德要获取这个世界的财富：这个不幸者只要伸出手就行了。不善于愉悦灵魂就卖出去了。唐璜则相反，要求的是餍足。他离开一个女人，并不是绝对因为对她没有欲求了。美妇人总是那么秀色可餐。不过，他那是对另一个女人产生欲望，这不是一码事儿。&lt;/p&gt;
&lt;p&gt;今世生活让他心满意足，失去了就比什么都糟糕。这个疯子才是个大智者。然而，抱着希望生活的人，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因这个世界善良让位给了慷慨，柔情让位给了男性的沉默，同心同德让位给了孤独的勇气。人人都这么说：“他就是个弱者，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一个圣徒。”无论如何也得吞下这种屈辱的伟大。&lt;/p&gt;
&lt;p&gt;听唐璜讲话，听到适用所有女人的这句同样的话(或者看见这种贬低他所欣赏之物的会心一笑)，大家都相当气愤。然而，对于追求欢乐数量的人，唯有效率才是硬道理。口令已经证明有效，何必还要复杂化呢？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谁都不听口令，倒是听发出口令的声音。那些口令就是准则、约定俗成和礼貌。口令既已发出，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执行。唐璜准备照办。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提出一个道德问题呢？他并不像米洛兹笔下的那个人物马纳拉似的，因渴望成为圣徒而甘下地狱。在他看来，地狱不过是人的一种教唆。对神灵的愤怒，他保持做人的尊严，仅仅回答这么一句——“我有这份荣誉”，他对骑士说道，“我履行自己的诺言，因为我是骑士”。不过，若把他视为一个背德者，那也大错特错了。他在这方面“如同世人”：他的道德就是同情或者憎恶。只有时时参照他所象征的俗人——通常的诱惑者和风月场上的男人，才能很好地理解唐璜，他是个普通的诱惑者。除了这样一点差异：他是有意识的，因而就是荒诞的人。一个变得清醒的诱惑者，并不会相应就改变了，勾引女人是他的常态。只有在小说里，这个人物才一反常态，变得好起来。但是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变，同时一切又都改观了。唐璜所执行的，是一种数量的伦理，同追求质量的圣人正相反。不相信事物有深意，这是荒诞人的本色。那些热情洋溢或者惊叹不已的面孔，他都领略了，都储存起来，并且付之一炬。时间与他同行。荒诞人，就是须臾不离开时间的人。唐璜无意“收集”女色，金屋藏娇。他历尽女色，并同她们一起竭尽人生的机遇。收藏，就是尽量活在过去。但是，他拒不追悔，这是希望的另一种形式。他不善于观赏肖像。&lt;/p&gt;
&lt;p&gt;因此他就是自私的吗？当然是以他的方式。不过，就这方面，还得交代明白。有的人生来为活一世，有的人生来为爱一生，唐璜至少肯说出来。不过，他好像有所选择，一定是长话短说。因为，这里谈及的爱，装饰着永恒的幻想。所有情欲专家都告诉我们，只有闹别扭的爱才是永恒的。没有争斗就没有什么激情。这样一种爱情，只有在终极的矛盾——死亡中，才能找到归宿。要么当维特，要么什么也不是。至此，还是有好多种自杀方式，其中一种就是忘我而完全奉献。唐璜跟别人一样，知道这能打动人心。但是，他也是绝无仅有的几个少数人，深知这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同时他也完全明白。受一种伟大爱情驱动的人，完全摆脱个人的生活，在爱中也许能充实起来，可是被他们的爱选中的那些人，肯定会变得贫乏了。一位母亲、一位多情的女子，难免有一颗干涸的心，只因这颗心脱离了人世。心里只装着一种情感，只装着一个人，只装着一张面孔，可是自身整个儿被吞噬了。驱动唐璜的是另一种爱情，是解放者之爱。这种爱带来世上所有面孔，它那种战栗发自不会长久的认知，唐璜选择了爱后完全消失。&lt;/p&gt;
&lt;p&gt;对他而言，关键是看清楚。我们所说的爱情，就是指参照书本和传说提供的集体看法，把我们同某些人连在一起的关系。然而，我所了解的爱情，无非是把我同某人联结起来的这种欲望、温情和智力的混杂。而这种组合又因人而异，我无权给所有经验冠以同一名称。这就免得引导人以同样的行为去体验。荒诞人在这方面，也同样分身有术，不可能整齐划一。从而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存在方式，这种方式既解放与他接近的人，至少也同样解放他自身。唯独同时自知是短暂而又独特的爱情，才是慷慨的爱情。正是所有这些死去的和再生的，集束为唐璜的人生。这是他给予并使人感受生活的方式，由大家来判断，能否说这就是自私自利。&lt;/p&gt;
&lt;p&gt;我这里想到那些非要惩罚唐璜不可的人。不仅要惩罚来世，还要惩罚今世。我想到所有这些故事、这些传说和这些嘲笑，全压在老年唐璜的身上。不过，唐璜对此早有所准备。对一个憬悟的人来说，暮年晚景，并不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完全意识到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自我隐瞒寂寥凄凉的晚景。雅典有一座专门供奉老年的神庙，家长时而带孩子去拜老年神。对于唐璜，别人越是嘲笑，他的形象越是鲜明。有鉴于此，他拒不接受浪漫派赋予他的形象。这个饱受折磨的可怜虫唐璜，谁也不会嘲笑了。引起大家的怜悯，老天也许会拯救他吧？但是，问题并不在于此。在唐璜隐约瞥见的天宇中，可笑也同样是可以理解的。他认为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游戏规则。他正因为慷慨大度，才全部接受了游戏规则。不过，他自知有道理，也就谈不上惩罚，一种命运并不是一种惩罚。&lt;/p&gt;
&lt;p&gt;这就是他的罪过，而我们明白，追求永恒的人称之为对他的惩罚。他掌握了一门不容幻想的科学，否定了追求永恒的人所宣扬的一切。爱并拥有，征服并耗尽，这就是他的认识方法。(《圣经》称“认识”为爱的行为，在《圣经》偏爱的这个词中自有深意)在他无视他们的情况下，他就成为他们的死敌。一位专栏编辑转述道，莫利纳剧中的那个“骗子确有其人，被方济各修会的修士们杀害了”，他们就是要“结束这个出身高贵而免受惩罚的唐璜的放纵和渎神”。他们随后便宣布，天雷将他劈死了。没人去证实这种怪异的结局，也没人去反证。我无须求证这是否是真的，但是我可以说这合乎逻辑。我这里只想保留“出身”一词，搞搞文字游戏：这就是说，生于世上确保他清白无辜，只有死后才背上罪名，而其罪过现在广为传说了。&lt;/p&gt;
&lt;p&gt;这尊石雕骑士，这尊冰冷的雕像，移动来要惩罚这个血气方刚敢于思想的人，还意味着别的什么呢？意味着永恒理性、秩序、普遍道德所代表的所有权力，以及易怒的上帝全部怪异的妄自尊大，都集中体现在这尊石像上。这块没有灵魂的巨石，仅仅象征唐璜永远否定的那些势力。不过，石雕骑士的使命到此为止。霹雳雷电，又返回召唤来的人造天上。真正的悲剧另行上演，与他们毫不相干。不对，唐璜不是死在一尊雕像的手下。我情愿相信他在传说中的虚张声势，相信这个头脑健全的人的那种狂笑，向一尊根本不存在的神挑战。而且，我尤其相信那天夜晚，唐璜在安娜家中等待，那尊石雕骑士并没有来，午夜过后，这个不信教的人一定感到，那些理直气壮的人苦不堪言。我还更愿意接受他那一生的记述，讲他后来隐退，终老在一座修道院里。并不是说故事有教益的方面就可以当作确有其事。要向上帝乞求什么庇护呢？这倒体现出一生沉浸于荒诞的合乎逻辑的归宿，一生转向没有来日的寻欢作乐而张皇失措的结局。享乐在此以苦修而告终。应当理解为，享乐与苦修可以作为同一贫乏的两副面孔。还能期望什么更为骇人的形象呢？一个被肉体背叛出卖的人的形象，这个人该死而没死，要把戏演完等待终场，面对面侍奉这个他不崇敬的上帝，就像从前侍奉生活那样，跪在虚无面前，双臂伸向他知道既不雄辩又没深度的上天。&lt;/p&gt;
&lt;p&gt;我看见唐璜在一间修室的情景，西班牙修道院坐落在荒僻的山峦上。如果说他观望什么的话，那绝不是逃逝的爱情的幽灵，倒可能是从围墙灼热的枪眼，眺望西班牙一片寂静的平原，壮丽而没有灵魂的土地，他认出了自己。对，正应该停留在这副光彩熠熠的忧伤形象上。终局，等待而从不企盼，终局无足挂齿。&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荒诞与自杀</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absurd-and-suicid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absurd-and-suicide/</guid><description>&lt;p&gt;真正严肃的哲学命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判断人生是否值得，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至于世界是否呈现三维，精神分成九等还是十二等，诸如此类都等而下之，无异于游戏，首先必须回答这个命题。若真如尼采所言，一位哲学家要受人敬重，就必须身体力行，那么就能领悟这种回答的重大意义，因为言出必行，要有义无反顾的举动。这完全是心知肚明的事，但是还得深入探讨，才能让思想也能明了。&lt;/p&gt;
&lt;p&gt;假如我问自己，凭什么判断这个问题比那个问题要紧迫，我的回答就是要看这个问题所连带的行为。我从未见过有谁为本体论而死。伽利略掌握一个重要的科学真理，生命一旦因此而堪忧，他便轻而易举地舍弃真理。在一定意义上，他做的也对，那个真理不值火刑柴堆的费用。地球和太阳，究竟哪个围着哪个转，这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说穿了，这就是个无聊的问题。反之，我倒看见许多人求死，就是认为生命不值得活。我还看到另一些人极为反常，为了那些向他们提供生的理由的思想或者幻想(所谓生的理由，同时也是死的绝妙理由)，就献出了生命。由此我判定，生命的意义是最为紧迫的问题。如何回答呢？纵观所有根本问题，我指的是可能导致人走向死亡的问题，或者大大激发生的欲望的问题，恐怕也只有两种思维方式：拉帕利斯的方式和堂吉诃德的方式。明显的事实与抒情的表达，只有保持平衡，才能同时让人进入感动和明察的状态。在一个如此平常又如此悲怆的主题中，古典奥博的辩证法，可以想见，必当让位于一种更为谦抑的精神态度，即发自常情常理和善气迎人的态度。&lt;/p&gt;
&lt;p&gt;论及自杀，向来被视为一种社会现象。这里则相反，首先要弄清楚个人思想与自杀的关系。这样一种行为，堪比一部伟大作品，是在心灵的幽寂中酝酿的，当事者本人并不知晓。一天晚上，他开了枪，或者扎入水中，一个房产公司的经理自杀了，有一天人家告诉我，丧女之痛折磨了其五年；人已经脱相，正是这件事“毁了他”。不能期望更确切的词了。开始思虑，就是开始自毁。这类事情的开端，跟社会没有多大关系。蛀虫自在人心，必须深入人心去寻找。这种死亡游戏，从面对生存的清醒，到逃离光明，人应该跟踪并理解这种游戏的始末。&lt;/p&gt;
&lt;p&gt;一场自杀有许多缘由，一般来说，最明显的不见得是最致命的原因。很少有人三思而后自杀(然而，不能排除这种假定)。引发危机的因素，几乎总是无法确认的。报纸常说“难言之隐”，或者“不治之症”，这种解释倒也成立。但是必须了解出事的当天，绝望自杀者的一个朋友是否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跟他讲过话。如果有，那么此人便有罪过。因为这一助推，就足以让尚在悬浮的所有怨恨、全部厌弃一发而不可收拾了。&lt;/p&gt;
&lt;p&gt;不过，思想把赌注押在死亡的精确时刻、微妙举措，如果说很难确定的话，那么从这种行为本身，就容易得出其假定的后果了。自杀，在一定意义上，如同在情节剧中那样，就是承认了，承认自己跟不上或者不理解生活了。我们在这些类比中也不要走得太远，还是回到日常生活用语吧，就是仅仅承认这“不值得”。自不待言，生活，从来就不是易事。人总是持续地做出生存所号令的举动，出于种种原因，头一条就是习惯。情愿死亡就意味着确认了——即使本能地确认了这种习惯的可笑性，确认了活在世上缺乏深刻的理由，确认了每天这样躁动的荒谬性，毫无必要受苦受难。&lt;/p&gt;
&lt;p&gt;究竟是什么无法估量的情感，剥夺了精神的睡眠，生命不可或缺的睡眠呢？一个甚至能用歪理解释的世界，总还是一个熟悉的世界。反之，在一个突然被剥夺幻想和光明的天地中，人就感到自己是世外人了。这种流放则无可挽救，只因对丧失的故土的回忆，乃至对乐土的期望，通通被剥夺了。这种人与其生活的脱离，演员与其舞台景物的脱离，恰恰就是荒诞感。所有身心健全的人，都曾想过本身的自杀，无须更多的解释就可以确认，自杀的情结同向往虚无有一种直接的联系。&lt;/p&gt;
&lt;p&gt;这部论著的主题，也正是荒诞与自杀之间的这种关联，通过自杀解决荒诞的切实手段。原则上可以肯定，一个不会弄虚作假的人，他信以为真的事就势必决定他的行动。相信人生的荒诞性，这种认识就必定支配一个人的行为。世界的这种秩序所得出的结论，是否要求人尽快脱离一种不可理解的生存状况，不必抱着虚假的悲怆情怀，明确地这样扪心自问，这是一种正当的好奇心。我这里所指的，当然是打算表里如一的人。&lt;/p&gt;
&lt;p&gt;这个问题明确地表述出来，就显得既简单又无从解决了。然而，假定简单的问题必引出同样简单的回答，显而易见的事就意味着显而易见，那可就错了。如果先就把这个问题颠倒来说，如同自杀或不自杀一样，在哲学上似乎也只有两种解决办法，即“是”还是“否”，那真是太美妙了。但是，还必须考虑到另一部分人：他们一直发出疑问，却不下结论。而且，这种人是大多数，我这么讲并非戏言，我也同样看到，还有一些人回答“否”，但在行动上心里仿佛想着“是”。事实上，我若是接受尼采的标准，那么不管是这种方式还是那种方式，他们想着同一个“是”。反之，那些自杀的人，则往往确信了生命的意义。这类矛盾屡见不鲜。甚至可以说，在反而极渴望逻辑性的这一点上，矛盾却从未显得如此鲜明。拿他们的行为对比他们宣扬的哲学理论，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但是也应指出，在拒不认为人生有意义的思想家中，除了文学作品人物基里洛夫、传奇人物佩尔格里诺斯以及善于假说的儒勒·勒基埃之外，谁也不会将自己的逻辑推演到否定人生。提起叔本华在丰盛的宴席上还赞美自杀，大家经常引为笑谈。其实，这毫无可笑之处。这种不严肃对待悲剧的方式，算不上多么严重，不过，这种方式最终要判断其人。&lt;/p&gt;
&lt;p&gt;面对这种种矛盾和种种费解，难道就可以认为，对人生持什么看法，同轻生之举就毫无关系吗？在这方面，千万不要夸大其词。在人对生命的依恋中，有某种比人世所有苦难更强大的东西。肉体的判断抵得上精神的判断，而在毁灭面前，肉体是要退缩的。我们先养成活在世上的习惯，然后才学会思考的习惯。在人生的旅途上，每天都把我们推向一点死亡，肉体则无法挽回地保持领先地位。总而言之，这种矛盾的要点，寓于我将称之为“闪避”之中，比起帕斯卡尔所说的“移开”，“闪避”既少点什么，又多点什么。闪避死亡成为本文的第三主题，即希望。希望另一种必须“值得”的人生，或者像那些弄虚作假的人，他们活着不是为了生活本身，而是为了超越生活，把生活崇高化的伟大思想：这种弄虚作假赋予人生以某种意义，同时也背叛了人生。&lt;/p&gt;
&lt;p&gt;就这样，什么都插一手，越搅越乱。有人迄今还一直玩弄辞藻，佯装相信否认人生的意义，势必导致宣称人生不值得一过，而且他们的说辞也不无影响。其实，这两种判断之间，并无任何硬性的尺度。只不过，不要受迷惑，接受这里所指出的混淆视听、离谱和自相矛盾的言论。必须排除这一切，直趋真正的问题。人自杀就因为活得不值，这无疑是一条真理，但这不言自明，因而很贫乏。这种对人生的侮辱，这种对人生的彻底戳穿，难道是源于人生根本无意义吗？难道人生荒诞就要求人通过希望或自杀逃避人生吗？这必须澄清，必须排除其余的一切，探究并阐述明白。荒诞就导致轻生吗？必须给这个问题优先权，不去管各种各样的思想方法以及无私精神五花八门的把戏。论及任何问题，一种“客观”精神总善于引入的差异、矛盾、心理学，在这种探索和激情中就没有位置了。这里只需要一种无来由的思想，即逻辑。这并不容易。讲讲逻辑，倒是不费力气。但是，要把逻辑贯彻到底，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就是这样沿着他们感情的斜坡，一直滑到终点。思考自杀的问题，也就给了我机会，提出我唯一感兴趣的问题：一直到死都合乎逻辑吗？要想弄个水落石出，我只能排除混乱的激情，单凭明显事实之光，继续我在这里指明其根源的推理。这便是我所说的荒诞推理。许多人开始这样做了。我还不了解他们是否会坚持做下来。&lt;/p&gt;
&lt;p&gt;卡尔·雅斯贝尔斯揭示世界根本不可能组成一个统一体时，他就这样高呼：“这种局限将我引向自我，而一进入自我，我就不再躲到只为表现的一种客观观点后面了，而且对我而言，无论我本人还是他人的存在，也都不会再成为对象了。”他步许多人后尘，又提起思想已抵达其边缘的那些无水荒凉的地方。步许多人后尘，是啊，毫无疑问，可是有多少人都急于退出来呀!到这最后的转弯处，思想摇摆起来，许多人到达了，属于最卑微的人。于是，他们舍弃了他们最为珍视的生命。而另一些人，精神领域的王子们，他们也舍弃了，但是他们在最纯粹的精神叛逆中，杀死了自己的思想。真正的努力反而在于坚持，竭尽可能地坚持，并且近距离察看那种遥远国度的怪异的草木。在这场非人的游戏中，荒诞、希望和死亡都彼此批驳，而执着和洞察才是得天独厚的观察者。这场舞蹈既简单又精妙，因此，精神可以先分析舞者的形象，然后再彰显之，并且亲身体验。&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阳光与荒诞</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ssays/first-reflection/</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ssays/first-reflection/</guid><description>&lt;p&gt;加缪笔下的阳光，从来不是温暖的象征。在《局外人》里，是阳光让默尔索扣下了扳机。在《婚礼集》里，阿尔及利亚的阳光像刀刃一样切割着大地。&lt;/p&gt;
&lt;hr&gt;
&lt;p&gt;这是一种地中海式的暴力美学——阳光越强烈，阴影就越深邃。加缪出生在阿尔及利亚，成长在贫困与阳光并存的世界里。他的荒诞感不是北欧式的阴郁，而是一种在正午烈日下产生的眩晕。&lt;/p&gt;
&lt;p&gt;当一切被照得无所遁形，意义反而消失了。&lt;/p&gt;
&lt;hr&gt;
&lt;p&gt;我在北京的夏天想起这些。三十八度的午后，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所有人都低着头急匆匆地走。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默尔索——不是冷漠，是阳光太过刺眼，世界变得太过清晰，清晰到荒诞。&lt;/p&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lt;/p&gt;
&lt;/blockquote&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Getting Started</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etting-started/</link><pubDate>Sat, 17 Feb 2024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etting-started/</guid><description>&lt;h2 id="quick-start-from-template"&gt;Quick Start from Template&lt;/h2&gt;
&lt;div class="hb-steps"&gt;
&lt;h3 id="create-a-site"&gt;Create a site&lt;/h3&gt;
&lt;p&gt;
&lt;/p&gt;
&lt;h3 id="configure-your-new-site"&gt;Configure your new site&lt;/h3&gt;
&lt;p&gt;
&lt;/p&gt;
&lt;h3 id="add-your-content"&gt;Add your content&lt;/h3&gt;
&lt;p&gt;
&lt;/p&gt;
&lt;h3 id="publish-your-site"&gt;Publish your site&lt;/h3&gt;
&lt;p&gt;Your site will automatically publish ~1-5 minutes after you commit (save) changes to files in your GitHub repository.&lt;/p&gt;
&lt;/div&gt;
&lt;h2 id="next"&gt;Next&lt;/h2&gt;
&lt;p&gt;Let&amp;rsquo;s customize your new site:&lt;/p&gt;
&lt;div class="hb-cards mt-4 grid gap-4 not-prose" style="--hb-cols: 1;"&gt;
&lt;a
class="hb-card group"href="../guide/project-structure" &gt;
&lt;span class="hb-card-title p-4"&gt;
&lt;svg style="height: 1em; width: 1em;"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5.75 17.25v3.375c0 .621-.504 1.125-1.125 1.125h-9.7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7.875c0-.621.504-1.125 1.125-1.125H6.75a9.06 9.06 0 0 1 1.5.124m7.5 10.376h3.375c.621 0 1.125-.504 1.125-1.125V11.25c0-4.46-3.243-8.161-7.5-8.876a9.06 9.06 0 0 0-1.5-.124H9.375c-.621 0-1.125.504-1.125 1.125v3.5m7.5 10.375H9.37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9.25m12 6.625v-1.87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1.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1.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9.75"/&gt;&lt;/svg&gt;Project Structure&lt;/span&gt;&lt;/a&gt;
&lt;a
class="hb-card group"href="../guide/configuration" &gt;
&lt;span class="hb-card-title p-4"&gt;
&lt;svg style="height: 1em; width: 1em;"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6 13.5V3.75m0 9.75a1.5 1.5 0 0 1 0 3m0-3a1.5 1.5 0 0 0 0 3m0 3.75V16.5m12-3V3.75m0 9.75a1.5 1.5 0 0 1 0 3m0-3a1.5 1.5 0 0 0 0 3m0 3.75V16.5m-6-9V3.75m0 3.75a1.5 1.5 0 0 1 0 3m0-3a1.5 1.5 0 0 0 0 3m0 9.75V10.5"/&gt;&lt;/svg&gt;Configuration&lt;/span&gt;&lt;/a&gt;
&lt;a
class="hb-card group"href="../guide/formatting" &gt;
&lt;span class="hb-card-title p-4"&gt;
&lt;svg style="height: 1em; width: 1em;"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5.75 17.25v3.375c0 .621-.504 1.125-1.125 1.125h-9.7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7.875c0-.621.504-1.125 1.125-1.125H6.75a9.06 9.06 0 0 1 1.5.124m7.5 10.376h3.375c.621 0 1.125-.504 1.125-1.125V11.25c0-4.46-3.243-8.161-7.5-8.876a9.06 9.06 0 0 0-1.5-.124H9.375c-.621 0-1.125.504-1.125 1.125v3.5m7.5 10.375H9.37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9.25m12 6.625v-1.87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1.5a1.125 1.125 0 0 1-1.125-1.125v-1.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9.75"/&gt;&lt;/svg&gt;Create content&lt;/span&gt;&lt;/a&gt;
&lt;/div&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Customizing Hugo</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reference/customization/</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reference/customization/</guid><description>&lt;p&gt;View the full docs at
&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Project Structure</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project-structure/</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project-structure/</guid><description>&lt;h2 id="folder-structure"&gt;Folder Structure&lt;/h2&gt;
&lt;p&gt;There are &lt;strong&gt;4 main folders for Hugo-based sites&lt;/strong&gt;:&lt;/p&gt;
&lt;ul&gt;
&lt;li&gt;&lt;code&gt;content/&lt;/code&gt; for your Markdown-formatted content files (homepage, etc.)
&lt;ul&gt;
&lt;li&gt;&lt;code&gt;_index.md&lt;/code&gt; the homepage (&lt;strong&gt;Hugo requires that the homepage and archive pages have an underscore prefix&lt;/strong&gt;)&lt;/li&gt;
&lt;/ul&gt;
&lt;/li&gt;
&lt;li&gt;&lt;code&gt;assets/&lt;/code&gt;
&lt;ul&gt;
&lt;li&gt;&lt;code&gt;media/&lt;/code&gt; for your media files (images, videos)
&lt;ul&gt;
&lt;li&gt;&lt;code&gt;icons/custom/&lt;/code&gt; upload any custom SVG icons you want to use&lt;/li&gt;
&lt;/ul&gt;
&lt;/li&gt;
&lt;/ul&gt;
&lt;/li&gt;
&lt;li&gt;&lt;code&gt;config/_default/&lt;/code&gt; for your site configuration files
&lt;ul&gt;
&lt;li&gt;&lt;code&gt;hugo.yaml&lt;/code&gt; to configure Hugo (site title, URL, Hugo options, setup per-folder page features)&lt;/li&gt;
&lt;li&gt;&lt;code&gt;module.yaml&lt;/code&gt; to install or uninstall Hugo themes and plugins&lt;/li&gt;
&lt;li&gt;&lt;code&gt;params.yaml&lt;/code&gt; to configure Hugo Blox options (SEO, analytics, site features)&lt;/li&gt;
&lt;li&gt;&lt;code&gt;menus.yaml&lt;/code&gt; to configure your menu links (if the menu is enabled in &lt;code&gt;params.yaml&lt;/code&gt;)&lt;/li&gt;
&lt;li&gt;&lt;code&gt;languages.yaml&lt;/code&gt; to configure your site&amp;rsquo;s language or to set language-specific options in a multilingual site&lt;/li&gt;
&lt;/ul&gt;
&lt;/li&gt;
&lt;li&gt;&lt;code&gt;static/uploads/&lt;/code&gt; for any files you want visitors to download, such as a PDF&lt;/li&gt;
&lt;li&gt;&lt;code&gt;go.mod&lt;/code&gt; sets the version of Hugo themes/plugins which your site uses&lt;/li&gt;
&lt;/ul&gt;
&lt;h2 id="hugo-file-naming-convention"&gt;Hugo File Naming Convention&lt;/h2&gt;
&lt;p&gt;Hugo gives us two options to name standard page files: as &lt;code&gt;TITLE/index.md&lt;/code&gt; or &lt;code&gt;TITLE.md&lt;/code&gt; where &lt;code&gt;TITLE&lt;/code&gt; is your page name.&lt;/p&gt;
&lt;p&gt;The page name should be lowercase and using hyphens (&lt;code&gt;-&lt;/code&gt;) instead of spaces.&lt;/p&gt;
&lt;p&gt;Both approaches result in the same output, so you can choose your preferred approach to naming and organizing files. A benefit to the folder-based approach is that all your page&amp;rsquo;s files (such as images) are self-contained within the page&amp;rsquo;s folder, so it&amp;rsquo;s more portable if you wish to share the original Markdown page with someone.&lt;/p&gt;
&lt;p&gt;The homepage is a special case as &lt;strong&gt;Hugo requires the homepage and listing pages to be named&lt;/strong&gt; &lt;code&gt;_index.md&lt;/code&gt;.&lt;/p&gt;
&lt;h2 id="docs-navigation"&gt;Docs Navigation&lt;/h2&gt;
&lt;p&gt;The docs navigation is automatically generated based on the content in the &lt;code&gt;docs/&lt;/code&gt; folder and is sorted alphabetically.&lt;/p&gt;
&lt;p&gt;The order of pages can be changed by adding the &lt;code&gt;weight&lt;/code&gt; parameter in the front matter of your Markdown files.&lt;/p&gt;
&lt;p&gt;In the example below, the &lt;code&gt;example.md&lt;/code&gt; page will appear before the &lt;code&gt;test.md&lt;/code&gt; page as it has a lower &lt;code&gt;weight&lt;/code&gt;:&lt;/p&gt;
&lt;p&gt;Page &lt;code&gt;example.md&lt;/code&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yaml" data-lang="yaml"&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n"&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tit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l"&gt;My Example&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weigh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lt;/span&gt;&lt;span class="nn"&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Page &lt;code&gt;test.md&lt;/code&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yaml" data-lang="yaml"&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n"&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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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基里洛夫</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kirilov/</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kirilov/</guid><description>&lt;p&gt;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主人公，无不自行探问人生的意义。他们正是在这一点上成为现代人：他们不害怕出乖露丑。现代敏感性和传统敏感性的区别，就是前者浸淫于形而上问题，而后者浸淫于道德问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这个问题提得极其尖锐，只能采取极端的解决办法。人的存在，要么是虚假的，要么是永恒的。假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仅限于这样审视问题，那他就是哲学家了。然而，他却表现了精神的这种游戏在人生中可能产生的后果，因此成为艺术家。这些后果，他抓住了最终的那个，即在《作家日记》中，他本人称之为的“逻辑自杀”。在1876年12月出版的那册中，他的确想象了“逻辑自杀”的推理。这个绝望者确信，对一个不相信永生的人来说，人生是一种十足的荒诞，从而得出以下结论：&lt;/p&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我的关于幸福的问题，既然是通过我的意识得到了回答：除非我身处宇宙万物的大和谐中，否则就不可能幸福，这显而易见，我设想不了，永远也无法设想的……&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既然在这种秩序中，最终我得身兼起诉人和担保人的角色，身兼被告和法官的角色，既然我觉得，大自然排演的这出喜剧十分愚蠢，既然我接受参演甚至认为大失颜面……&lt;/p&gt;
&lt;/blockquote&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我就以无可争议的起诉人和担保人、法官和被告的身份，判处这个大自然，大自然竟如此厚颜无耻，毫无顾忌，让我生于世上受苦——我就判处大自然与我同归于尽。[10]&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这种立场还不失为幽默。这位自杀者终于自杀，只因在形而上的层面，他“恼羞成怒”。在一定意义上，他进行报复。他就是以这种方式证明，别人“休想制伏他”。然而，我们知道，同一主题体现在基里洛夫，《群魔》中的这个人物身上，也是逻辑自杀支持者身上，其广阔性就达到令人赞叹的程度。工程师基里洛夫在某处明言，他要了结自己的生命，因为“这是他的理念”。我们完全明白，这个词要从本义来理解他是为了一种理念、一种思想准备轻生。这是高级自杀。随着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展开，基里洛夫的面具也逐渐揭开了，激励他的那种致命的思想也向我们展现出来。实际上，这位工程师照搬了《日记》的推理。他感到上帝必不可少，就应该存在上帝。可是他知道，上帝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高声说道，“要自杀，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啊!”这种态度在他身上，也同样引起一些荒诞的后果。他满不在乎，任由别人利用的自杀，为他鄙视的一种事业图利。“昨夜我就做出决定，这事儿对我无所谓了。”他终于准备行动了，那种心情混杂着反抗和自由。“我就要自杀，以便确认我的违抗、我这可怕的新自由。”不再是报复，而是反抗了。可见，基里洛夫是个荒诞人物——但对他自杀这一点，要有基本的保留。他本人也解释了这种矛盾，甚至同时透露了最纯粹的荒诞秘密。的确，他为致命的逻辑增添了一种异乎寻常的雄心，赋予人物满足全部心愿的远景：他想自杀以便化为神。&lt;/p&gt;
&lt;p&gt;推理具有一种传统性的明晰。如果上帝不存在，基里洛夫就是神。如果上帝不存在，基里洛夫就应该自杀，因而基里洛夫必须自杀以便化为神。这种逻辑是荒诞的，然而，需要的就是这种逻辑。有趣的倒是给这尊降临大地的神明一种意义。这就等于澄清这一前提：“如果上帝不存在，我就是神。”这前提还相当模糊。重要的是，首先应注意到，高调宣示这种痴心妄想的人，确确实实属于这个世界。他每天早晨练体操，以保持健康的体魄。他看到沙托夫与妻子重逢的喜悦，也是感动不已。在他死后发现的一张纸上，他是想画一张向“他们”吐舌头的鬼脸。他幼稚而又易怒，激情满怀，很有条理，也非常敏感。方方面面，他都是个普遍人，唯独在逻辑和固定理念上，他是个超人。正是这样一个人，平心静气，谈论着他的神性。他没有疯，那么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疯了。看来，驱使他这样折腾的，并不是一种自大狂的妄想。而且这一次，咬文嚼字抠本义，就未免可笑了。&lt;/p&gt;
&lt;p&gt;基里洛夫本人，就能帮我们更好理解了。他针对斯塔夫罗金提出的一个问题，明确说他讲的不是一个神人。他们可以认为这是有所思虑，要同基督区别开来。其实，他是要将基督归附自己。有一阵，基里洛夫确实想象，基督死的时候，“并没有回到天堂”。当时他已经了解，白白受酷刑，根本没有作用。工程师说道：“自然法则，使得基督生活在谎言之中，并且为一种谎言而死去。”仅仅在这种意义上，耶稣体现了人类的全部悲剧。他是个完人，亦即具体实现了最荒诞的生活状况的那个人。他不是上帝人，而是人神。我们每人都可以像那样，被钉上十字架，上当受骗——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人神了。&lt;/p&gt;
&lt;p&gt;由此可见，所谓的神性，不折不扣是人间的事。基里洛夫说道：“我花了三年时间，寻找我的神性的标志，还是找见了。我的神性的标志，就是独立性。”从此以后，我们就见识了基里洛夫式前提的意义：“如果上帝不存在，我就是神。”成为神，只要在这大地自由就行了，不再侍奉一个永生的存在物。自不待言，从这种痛苦的独立性中，尤其要得出所有后果。如果上帝存在，一切都听命于上帝，我们丝毫也不能违抗他的意志。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就由我们做主了。无论对基里洛夫还是对尼采来说，杀死上帝，自己就变为神了——这样，《福音书》所说的永恒生命，在人间就实现了。&lt;/p&gt;
&lt;p&gt;不过，假如这种形而上的罪孽就足以使人完善，那又何必徒增一项自杀呢？获得自由之后，为什么还要自杀，离开这个世界呢？这是矛盾的。基里洛夫也十分清楚，他就补充道：“你若是感到这一点，你就是个沙皇，绝不会自杀，享尽荣华富贵了。”然而，人认识不到，他们感觉不到“这一点”。正像在普罗米修斯那个时代，世人都满怀盲目的希望。他们需要有人指路，他们离不开说教。出于对人类的爱，基里洛夫必须自杀。他责无旁贷，要给同胞兄弟指明一条艰难的康庄大道，而他将是头一个上路的人。这是一种富有教育意义的自杀。基里洛夫就这样牺牲了自己。但是，如果说他被钉上十字架，那也不会是上当受骗。他始终是人神，确信死亡并无前途，心中沉积着福音的忧伤。他说道：“我呢，实在不幸，因为我被迫要证实我的自由。”他死了，然而世人终于警醒，这个世界将遍布沙皇，无不被人的荣光照亮。基里洛夫的手枪一响，便是终极革命的信号。可见，促使他决心一死的并不是绝望，而是同胞对他本人的爱。一场难以描摹的精神冒险在血泊中结束之前，基里洛夫讲了一句：“一切皆善。”这是和人类痛苦同样古老的一句话。&lt;/p&gt;
&lt;p&gt;因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这种自杀的主题就是一个荒诞的主题。进一步论述之前，我们只想说明，基里洛夫还会活跃在其他人物的行为中，而那些人物又引出新的荒诞主题。斯塔夫罗金和伊凡·卡拉马佐夫，在实际生活中应用了荒诞的真理，正是基里洛夫之死解放了他们。他们试图成为沙皇。斯塔夫罗金过着一种“嘲弄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大家应该相当了解。他惹起周围的人仇恨。然而，这个人物的关键语，则出现在他的诀别信中：“无论什么，我也憎恶不起来。”他是沉浸在冷漠中的沙皇。伊凡不肯放弃精神的王权，同样成为沙皇。他兄弟这一类人用他们的生活证明，要信仰就必须自惭形秽，他就可以回敬他们，那种生活状况实在可鄙。他的关键语则是“随心所欲”，还带着合乎分寸的忧伤色彩。当然，他最终疯癫了，也像谋杀上帝的最著名的凶手尼采那样。不过，这还是值得一冒的风险，而面对这样悲惨的结局，荒诞精神的基本反应就是问一句：“这能证明什么呢？”&lt;/p&gt;
&lt;p&gt;就这样，小说也同《日记》一样，提出了荒诞问题，小说确立了直至死亡的逻辑，也确立了激昂的情绪，“可怕的”自由、变为人性的沙皇的荣光。一切皆善，随心所欲，世间万物皆不可憎恶：这些就是荒诞的判断。这些冰火双重人物，与我们如此亲近，该是多么神奇的创造啊!在他们心中轰鸣的那个冷漠的充满激情的世界，我们丝毫也不觉得骇人听闻。我们从中还能发现我们日常的焦虑。恐怕再也没有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善于将如此贴近我们又如此折磨人的魔力，赋予荒诞世界。&lt;/p&gt;
&lt;p&gt;可是，他得出了什么结论呢？可以引用两段话，表明形而上的完全颠倒，引导作家揭示别的情况了。由于逻辑自杀的推理引起了批评家的一些异议，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随后推出的《日记》中，阐明了他的立场，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对人来说，相信永生至关重要(没有这种信念就可能自杀)，这是因为这种信念成为人类的常态。既然如此，那么毫无疑问，就必定存在人的灵魂的永生。”另一段话，是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的最后几页，正当同上帝的这场大战结束之际，孩子们问阿辽沙：“卡拉马佐夫，宗教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死后还能复活，还能见面吗？”阿辽沙回答道：“当然了，我们还能见面，我们欢快地相互讲述所发生的一切。”&lt;/p&gt;
&lt;p&gt;就这样，基里洛夫、斯塔夫罗金和伊凡，全都战败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回答了《群魔》，终归得有个结论。阿辽沙的态度不像梅里金公爵那样模棱两可。公爵是个病人，永远生活在当下，脸上总泛着笑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种幸福安逸的状态，就是公爵所说的永生。阿辽沙则不然，说得更透彻：“我们还能见面。”再也不存在自杀和疯癫的问题了。既然确信永生和自己的快乐，还何必自杀呢？人用神性换取了幸福。“我们相互欢快地讲述所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基里洛夫的手枪，还在俄罗斯什么地方打响，然而世界还继续推动着它那些盲目的希望。世人并没有明白“这一点”。&lt;/p&gt;
&lt;p&gt;可见，对我们讲话的并不是一位荒诞派小说家，而是一位存在派小说家。这里的跳跃，还是颇为感人的，赋予了启迪他的艺术应有的崇高性。这是一种动人的认同，杂糅着不确定而热烈的怀疑。陀思妥耶夫斯基谈到《卡拉马佐夫兄弟》时，这样写道：“贯穿这本书各个部分的主要问题，正是我终生有意识或无意识深感痛苦的问题，即是否存在上帝。”真难以相信，一部小说就足以将一生的痛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快乐。一位评论者准确地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伊凡联手——《卡拉马佐夫兄弟》已确定的章节要他奋笔疾书三个月，而他所称的“渎神的部分”，在亢奋中用了三周就写成了。他笔下的人物，肉体中无不扎着这根刺，无不激化刺痛，也无不想从中在感受上或非道德上找到药方。不管怎样，还是让我们驻足这种怀疑上。正是在这样一部作品中，半明半暗的氛围比强烈的光照更加荡人心腑，我们能够抓住人对抗自己希望的斗争。创作者走到终点，转而反对自己的人物了。这种矛盾倒允许我们引入一点点差异。不是指一部荒诞作品，而是一部提出荒诞问题的作品。&lt;/p&gt;
&lt;p&gt;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回答是屈辱的，拿斯塔夫罗金的话来说，就是“羞耻”。一部荒诞作品正相反，并不提供答案，整个差异就在这里。最后还应强调一点：在这部作品中，驳斥荒诞的并非它的基督教特色，而是它对未来生活的宣告。人可以同时为基督徒和荒诞人。身为基督徒而不相信未来生活，有这种事例。至于艺术作品，可以明确指出荒诞分析的一种导向，而这种导向，我们从上文就已经预感到了。导向提出“福音书的荒诞性”。这种导向也澄清了频频反弹的这种理念，即信念并不妨碍怀疑。我反而却清楚地看到，《群魔》的作者虽然是轻车熟路了，最终却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创造者给他的人物惊人的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给基里洛夫的回答，其实可以概括为这样一句话：人生是虚幻的，也是永恒的。&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戏剧</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rama/</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rama/</guid><description>&lt;p&gt;哈姆雷特说道：“演戏，就是陷阱，我用来逮住国王的意识。”“逮住”，说得好。因为意识行进迅疾，动辄又缩回去。必须飞快地抓住，看准那千载难逢的瞬间，趁那意识匆匆投向自身一瞥的时机。常人不大喜欢拖延。相反，无不催促着他。然而与此同时，引起他兴趣的又莫过于他自身，尤其是他可能成为的样子。因而他喜欢剧院，喜欢看戏，那么多命运在他眼前展现，而他不受其苦，只接受其诗意。从这里可以认出，他是个无意识的人，继续奔向不知什么希望。荒诞人开始于此人终止之外：他不再观赏，精神要投入游戏了。深入所有这些生活，感受生活的多样性，这纯粹是表演生活了。并不是说一般演员都听从这种召唤，也不是说他们是荒诞人，只是表明他们的命运是荒诞的命运，可能诱惑吸引一颗明慧的心。上述必不可少，以免误解下文。&lt;/p&gt;
&lt;p&gt;演员统御着必然消亡的场景。众所周知，在所有的荣耀中，演艺的荣耀最为短暂。这种说法至少出现在街谈巷议中。其实，各种荣耀无不昙花一现。根据天狼星来客的观点，一万年之后，歌德的作品就将化为尘埃，他的名字也将被人遗忘。到那时候，也许会有几个考古学家发掘寻找我们时代的“证物”。这种想法始终有所教益。这种深思熟虑的想法，能将我们的焦躁烦乱引向在冷漠中发现的那种深挚的高尚，尤其能将我们的忧虑导向最可靠的事物，即当下的事物。在所有的荣耀中，欺骗性最小的就是能当场感受到的荣耀。&lt;/p&gt;
&lt;p&gt;因此，演员就选择了不可计数的荣耀，即自我奉献的、感觉得到的荣耀。万物总有消亡的一天，正是演员从中得出最好的结论。一名演员，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一名作家，即使默默无闻，也心存一种希望。他料想自己的作品将见证他那段人生。演员顶多能给我们留下一幅照片，至于他的行为和沉默、他短促的气息和爱情的呼吸，他本身的一切，什么也不会呈现到我们面前。不为人知，就等于没演戏，如不演戏，那就等于随着所有那些人物死去上百次，而他本来可以使那些人物活跃或复活在舞台上。&lt;/p&gt;
&lt;p&gt;发现一种荣耀建立在极短暂的作品之上，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演员有三小时工夫，扮演伊阿古或者阿尔塞斯特，费德尔或者格罗塞斯特。在这短暂的过程中，他在五十平方米的舞台上，从生到死表演这些人物。荒诞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表现得如此精彩。这些美妙的生活，这些独一无二的完整命运，在几小时之内，在几堵墙中间生长并完结，还能期望什么更有启发效果的缩影呢？离开舞台，希吉斯蒙就什么也不是了。两小时之后，有人看见他在城里用晚餐，或许这时候，真的就人生如梦了。不过，继希吉斯蒙之后，又来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拿不定主意、自寻烦恼的主人公，替代了复仇之后长吼的那个人。演员就是这样，横跨几个世纪，历经各种精神，模仿人可能的和实际的样子，从而契合了另一个人物，荒诞的旅行者。演员也像荒诞人那样，耗尽某种事物，不停地奔波。他是时间的旅行者，在最好的情况下，堪称灵魂追逐的旅行者。数量的道德，果真能找到食粮的话，那也必定是在这种特殊的舞台上。演员能在多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些人物，这实在难说。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只需了解演员在多大程度上进入角色，融入这些不可替代的生活。有时，演员的确携带着这些人物，让他们略微超越了他们出生的时间和空间。有他们陪伴，演员再想摆脱曾经的状态就不大容易了。有时他要拿起酒杯，不觉又重复哈姆雷特举杯的姿势。不错，他使之活跃在舞台上的人物，跟他的距离并不那么远。他月复一月，乃至日复一日，大量地演示这种极其丰富的现实生活，可见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子和他原本原样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界限。表现到何等程度，便成为存在了，这就是他要表明的，而且总那么用心更出色地扮演。因为，这正是他的艺术，绝对地假扮，尽可能深入不是他本人的那些生活。努力的结果，他的使命也就明晰了：尽心尽力达到谁也不是，或者化为许多人。他扮演的人物，塑造的空间越狭窄，就越是少不了他的才能。他今天就是所扮演人物的面孔，过三小时就要死去，必须在三小时之内，体验并表现一种非凡命运的全过程。这便是所谓丧失自我而为找回自我。这三小时内，他要将走不通的路走到底，而观戏的人却要走一辈子。&lt;/p&gt;
&lt;p&gt;演员模仿易逝的人生，努力表现，只能在表面上曲尽其妙。舞台上的约定俗成，就是心灵仅仅通过肢体动作，或通过兼可表现心灵和肉体的声音表达出来，让人理解。按照这门艺术规则的要求，一切都加码放大，用肉体表达出来。如果在舞台上，像现实中那样表现爱，必须运用这种无可替代的心声，像深情凝视那样看对方，那么我们的语言始终就是密码了。舞台上的沉默应当听得见。爱情提高调门，甚至静止不动也变得壮观。躯体为王。“戏剧性”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到，而且，这个词，往往被错误地贬低，实则包含了一整套美学和一整套伦理。人生有一半时间是暗示，掉过头去，沉默不语。演员就是不速之客，他给这个灵魂祛除魔法，受禁锢的激情便纷纷登台表演。那些激情通过各种动作说话，只靠着呼喊存活。演员就这样构成他的人物并展现出来。他绘制或者雕刻这些人物，想象出他的形态，融入其中，将他的血液注入这些幽灵的躯体里。自不待言，我指的是伟大的戏剧，能给演员提供机会，完成他那有血有肉的命运的戏剧。请看莎士比亚：这出戏一开场，就是躯体的疯狂，驱动着舞蹈。疯狂说明了一切。没有疯狂，整出戏就土崩瓦解。李尔王不做出粗暴的举动，放逐考德莉娅，处罚爱德加，就不会赴疯狂给他的约会。这出悲剧于恰当的气氛中，在疯癫的征象下展开。那些灵魂任由魔鬼摆布，狂舞乱跳。少说有四种疯子：一种因职业，一种出于意愿，另外两种则是遭受折磨所致。处于同样状况，都有四个紊乱的躯体、四副无以言表的面孔。&lt;/p&gt;
&lt;p&gt;人体周身全算上也还不够。面具和厚底靴，脸部化装，减弱或突出其主要特征，服装既夸张又简化，这个舞台天地为表象牺牲了一切，完全为眼球而设。好一个荒诞的奇迹，仍然是躯体带来认知。我若不是扮演这个角色，就永远也不能理解伊阿古。听他的台词也是白听，只有亲眼看见的时候，我才抓住了他。演员从这荒诞人物身上获取了单调，这个独一无二的身影，既奇特又熟识，令人心荡神迷，演员就携着这身影穿越他的所有角色。这仍表明伟大的戏剧作品有助于格调的统一。正是在这方面，演员出尔反尔：既单一却又极为多样，单独一个躯体，凝聚了那么多灵魂。然而，这是十足的荒诞的矛盾：这个人什么都想达到，什么都想经历，这是徒劳的企图，这是毫无意义的固执。总是出尔反尔，在他身上却协调一致。他到了这种境界：肉体和精神重又相聚，精神屡屡落败，只好回归它这最忠实的盟友。哈姆雷特说道：“祝福这些人吧，他们的鲜血与判断如此奇妙地混合，再也不是命运的手指随意按孔就吟唱的笛子了。”&lt;/p&gt;
&lt;p&gt;教会怎么没有谴责演员这种行径呢？它批驳这种艺术使异端灵魂激增，情感堕落，批驳一种精神既不愿只经历一种命运，又要冲进各种放纵之中的可耻企图。教会还禁止演员把兴趣放到现实上和普洛透斯式的胜利上，否定教会的一切教诲。永恒不是一场游戏。一种思想丧失理智，喜爱一出喜剧竟然胜过永恒，也就无可救赎了。在“到处”和“永远”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因此，这种备遭贬低非难的行当，就可能产生过度的精神冲突。尼采说道：“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活力。”其实，全部悲剧就发生在这种选择之中。&lt;/p&gt;
&lt;p&gt;阿德里安娜·勒库弗勒在临终的床上很想忏悔，并且领受圣体，但是不肯弃绝她那职业，因而丧失了忏悔的特惠。她违抗上帝，不是要维护自己深挚的激情又是什么呢？这个生命垂危的女子，流着眼泪拒绝否定她所称之为的艺术，从而表现出来的伟大，是她在舞台脚灯前表演所从未达到的。这是她最出色也最难演的角色。在上天和一种可笑的专一之间进行选择，更加珍爱自己，不做永恒的供品，也不沉迷于上帝，这就是千百年来的悲剧，她必须在剧中保持自己的位置。&lt;/p&gt;
&lt;p&gt;那个时代的演员，无不深知已被逐出教门。进入演艺行业，就是选择地狱。教会从他们身上分辨出最凶恶的敌人。有几个文人义愤填膺：“怎么，拒不给莫里哀临终的救助!”然而，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这个主儿，死在戏台上，从粉墨的形象结束整个奉献扮演众生的一生。有人谈起他，说什么天才原谅一切。其实，天才什么也不原谅，恰恰是因为天才本来就拒绝。&lt;/p&gt;
&lt;p&gt;演员自当知道势必受到什么惩罚。然而，生活本身给自己保留的最后的惩罚，以此为代价的那种十分模糊的威胁，又能有什么意义呢？演员事先体验的正是这种惩罚，而且全盘接受了。无论演员还是荒诞人，早夭是无可挽回的。不如此，什么也抵偿不了他扮演的角色和经历的世纪的总和。但不管怎样，总归是命。因为演员固然无处不在，可是岁月不饶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迹。&lt;/p&gt;
&lt;p&gt;稍微有点儿想象力，就能感觉出演员的命运意味着什么。演员就是在时间中构思并陈列他的人物。他也是在时间中学会统御他们的。他越是经历不同的人生，越容易同那些人生分手。时间一到，他就必须死在舞台上，从这世间消失。他经历过的都历历在目，看得很清楚。他感到一生冒险所包含的撕心裂肺和不可替代的成分。他全看透了，现在可以死去了。那些老演员可以住进养老院。&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荒诞之壁</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walls-of-absurd/</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walls-of-absurd/</guid><description>&lt;p&gt;深挚的情感犹如伟大的作品，总比有意表达出来的蕴含更多。心灵的某种活动或者反感所具有的恒定性，也在所为或所思的习惯中再现，还延续到心灵本主都不知晓的后果中。伟大的情感游荡时，总携带着自己的宇宙，不管是辉煌的还是悲惨的宇宙。伟大的情感以其激情，照亮一个排他性的世界，并在其中重获自己的氛围。无论忌妒、野心、自私还是慷慨，都有自己的一洞天地。所谓一洞天地，就是一种形而上学和一种精神姿态。已经专一化了的情感，既然有真实的流露，那么初发的激情就会流露出更多的真实：初发的激情宛若美感或荒诞引起我们的反应，都同样未确定，都同样模糊而又同样真切，都同样遥远而又同样“近在眼前”。&lt;/p&gt;
&lt;p&gt;无论哪个人，走到哪条街的拐角，荒诞感都会扑面而来。原本原样，赤裸裸的实在败兴，明亮却没有光芒，又难以捕捉。然而，这种难题本身就发人深省。一个人对我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情况大概确实如此：他身上总有什么我们把握不住的东西。然而，通常我认识这些人，我通过他们的举止、他们的行为总和，通过他们所经之处给生活留下的后果，就能认出他们来。同样，所有这些非理性的情感，想分析都无从下手，我却通常能够确定，通常也能品评，也就是说，将这些情感的全部后果归拢到智力范畴，抓住并记录其各种各样的面孔，再勾画出情感的天地来。可以肯定，同一个演员，即使我看了他上百场演出，也未必更好地了解他本人。然而，如果我把他扮演过的人物归拢起来，如果清点到一百个人物时，我说少许了解他了，大家就会感到我这话有几分道理。只因这种表面上不合理的事物，也是一种简单的寓言，有一定的教益，能让人了解，既可以通过他演的戏，也可以通过他的真情冲动来界定一个人。同样的道理，一种低调、一些心中难容的情感，也会因其激发起来的行为，因其假定的精神姿态，部分暴露出来。大家会明显感到，我这是在确定一种方法。不过，大家也会同样感到，这是分析方法，而非认识方法。因为，方法也包含着形而上学，会不知不觉暴露出有时坚称还不甚了了的结论。一本书也是如此，结果在开篇就有所表露——这种盘根错节无法避免。这里界定的方法宣扬这种感觉——不可能完全认识真相。唯有表象可以量化，氛围可以感知。&lt;/p&gt;
&lt;p&gt;这种难以捕捉的荒诞感，我们也许能在迥异但友爱的世界中不期而遇，那便是智力的、生活艺术的或者纯艺术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有了荒诞的氛围结局，就是荒诞世界和这种精神姿态，须知精神姿态是用自己特有的光照亮世界，并且能从自身认出这张得天独厚的冷酷面孔，以便使之大放光彩。&lt;/p&gt;
&lt;p&gt;但凡伟大的行动，但凡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开端。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在一条街的拐角，或者一家餐馆的小门厅。荒诞也是如此。荒诞世界还甚于别的事物，更能从这种卑微的出身赢得高贵的身份。在某些场合，一个人用“没什么”回答关于他的思想本质的提问，也许就是一种敷衍。被对方爱的人都心知肚明。话又说回来，假如这一回答是真诚的，反映出这种特殊的心态，即空虚富有深意，日常行为的链条断了，心灵无奈地寻找重新接起来的一环，那么，这种回答就可视为荒诞的第一个征象了。&lt;/p&gt;
&lt;p&gt;有时候，布景会坍塌。起床，乘电车，在办公室或工厂干四小时，吃饭，乘电车，再干四小时，吃饭，睡觉，而且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全是同样的节奏，大部分时间里，这条路走得相当顺畅。不过有一天，突然萌生“为什么”的疑问，在这种带有惊讶色彩的厌倦中，一切就开始了。“开始了”，这很关键。一种机械生活的行止，到头来就是厌倦，但是厌倦也同时开启了意识的活动。厌倦唤醒了意识，并且挑起了一系列状况。一系列状况就是不自觉地回顾生活链条，换言之，这是最终的觉醒。随着时间的推移，觉醒到一定程度，便有了后果：自杀或者复萌故态。厌倦本身，有其令人作呕的成分。可是在这里，我应得出结论：厌倦是有益的。因为，一切都始于意识，只有通过意识才有价值。这些见解毫不独特，但是显而易见：用在一时就足够了，正好可以粗略地辨识荒诞的根源。简单的“思虑”是一切的初始。&lt;/p&gt;
&lt;p&gt;同样，日复一日，生活毫无光彩，同时裹挟着我们。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刻，应当裹挟时间了。我们生活在未来：“明天”“以后”“等你混出个样儿来”“等你长大就会明白”，这些不着调的话令人赞叹，因为最终，就关系到死亡了。总归有那么一天，人觉察到，或者，说他已三十岁了。他这样也是强调年轻，但是这样一来，他就根据时间给自己定位了，他在时间里就位了。他承认自己处于人生弧线的某一时间点上，从而表明他应当走完全部路程。他从属于时间了，不免心生恐惧，确认了时间是他的死敌。明天，他盼望明天，而他全身心本该拒绝的。肉体的这种反抗，就是荒诞。&lt;/p&gt;
&lt;p&gt;再低一个层次，就是陌生性了：发现世界“厚实”，看出一块石头陌生到何等程度，我们感到无能为力，大自然显示何等强度，一处风景就可以否定我们。自然美的深处，无不潜伏着非人的东西：就说这些山峦、天空的晴和，这些树木曼妙的图景，转瞬间就丧失了我们所赋予的幻想的意义，从此就跟失去的天堂一样遥不可及了。世界原初的敌意，穿越了数千年，又追上我们了。这个世界，一时间我们看不懂了，只因多少世纪以来，我们所理解的世界，无非是我们事先赋予它的各种形象和图景，只因从此以后，我们再无余力使用这种伎俩了。世界又恢复原样，也就脱离我们的掌握了。这些由习惯遮饰的布景，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离我们远去了。同样，本来一位女子熟悉的面孔，已经爱了数月或数年的一位女子，有些日子忽然觉得是个陌生人了，甚至可以说，我们也许渴望使我们突然如此孤独的东西。不过，时间还没有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世界的这种厚实和这种陌生性，正是荒诞。&lt;/p&gt;
&lt;p&gt;人也同样分泌出非人性的东西。在清醒的某些时刻，他们行为机械的样子，毫无意义的忸怩作态，能把他们周围的一切变得荒谬至极。一个男人在玻璃电话亭里打电话，别人听不到声音，却看得见他那毫无意义的手势，这让人不由得发出疑问，他为什么活着。面对人本身的非人性所产生的这种嫌恶，面对我们本身形象的这种无法估量的堕落，还有，如同一位作者所称我们时代的这种“恶心”，这些也都是荒诞。同样，在某些瞬间，陌生人在镜子里朝我们走来，再熟悉不过却又令人不安的兄弟，在我们的相册里重新见面，这还是荒诞。&lt;/p&gt;
&lt;p&gt;终于该谈谈死亡了，谈谈我们对死亡的感受。这个话题已经说尽，谨防再唠叨些悲天悯人的话。人人都活在世上，却好像谁也“不知道”似的，对此世人怎么表示惊讶也不过分。这是因为，实际上并没有死亡的经验。就本义而言，只有生活过的，并且意识到了，才算是经验过了。这里，仅仅探讨一下，是否可能谈谈别人死亡的经验。这是一种代用品，精神上的一种看法，我们自己也从来不会特别信服。这种约定俗成的伤悲，也不可能令人信服。其实，恐惧来自死亡事件的数学方面。如果说时间让我们畏惧，那是因为时间进行了演示，随后才是答案。关于灵魂的所有漂亮的演说，在这里，至少此刻要接受其相反观点的粗略验算。灵魂从这打耳光也留不下痕迹的僵体中消失了。这种偶发事件最终的基本面，就构成了荒诞感的内容。在这种命运的死亡的光照下，百般无用显现了。任何道德、任何成果，面对支配我们生活状况的血腥的数学，都不能先验地得到证实。&lt;/p&gt;
&lt;p&gt;重复一遍，这一切都已经一说再说了。我在这里只是简括地归类，指出这些显而易见的主题。这些主题贯穿在所有文学作品和所有哲学作品之中，也充斥于每日的谈话，没有必要重新制造出来。但是，必须首先确认这些明显的见解，才可能接着探讨首要的问题。我所感兴趣的，再重复一遍，主要不是荒诞的发现，而是发现荒诞的后果。如果确认了这些事实，那么应当得出什么结论呢？什么也不避讳能走到什么地步呢？就该情愿一死，还是不顾一切抱着希望不放呢？在心智的层面上，也必须预先同样快速地清点一下。&lt;/p&gt;
&lt;p&gt;思想的头一个活动，就是辨识真伪。然而，思想一旦反思，那么首先发现的却是一种矛盾。在这个问题上，极力说服人是徒劳的。多少世纪以来，论述这个问题，谁也比不上亚里士多德这么明晰、这么精彩：&lt;/p&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这些观点，后果备受嘲笑，也就不攻自破了。因为，肯定一切皆真，我们就肯定了对立观点肯定的真理，从而也就肯定了我们自己论点的谬误(因为对立观点的认证不容许我们的论点是真的)。如果说一切皆伪，这种论断同样是谬误。如果声称只有同我们对立的论断是错的，或是唯独我们的论断不是错的，那么就不得不接受无限数量或真或伪的判断了。因为，一个人提出一个正确的论断，那么同时也就宣称这个论断是真理，如此类推，以至无穷。[10]&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这仅仅是一系列恶性循环的第一个，进行反思的思想深陷其中，迷失在令人眩晕的旋涡里。这些悖论简单明了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不管搞什么文字游戏、逻辑杂耍，理解——首先就是整合。精神深层次的渴望，即便在演化最快的活动中，也要会合人面对自己天地的无意识感，就是要求认同，渴求明确。对人而言，理解世界，就是把世界压缩为人性，打上人的烙印。猫的世界就不是食蚁兽的世界。“任何思想都打上人格的烙印”，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同样，精神力图理解现实，只有把现实压缩成思想术语时，才能心满意足。如果能看出世界也同样会爱和感到痛苦，那么人就会心平气和了。如果思想在外界现象的哈哈镜里发现了永恒关系，既能把现象概括起来，自身又能概括为唯一的原则，那就可以侈谈精神的幸福了，而这些幸福者的神话，也不过是一件可笑的赝品。这种对一体化的眷恋，这种对绝对的渴求，表明了人类悲剧的基本演变。即使这种眷恋成为事实，也并不意味着它必然立即得到缓解。因为，如果我们跨越了横亘在渴望与获取之间的深渊，同巴门尼德一起肯定单一为现实(不管哪种单一)，那么我们就跌进精神的可笑矛盾中：这种精神肯定完全一致，并以其肯定本身来证明它自己与众不同，证明它声称解决的分歧。这是另一种恶性循环，足以扼杀我们的希望。&lt;/p&gt;
&lt;p&gt;这些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再次重复，它们的趣味不在于本身，而在于可能引出的后果中。我了解另一个明显的事实：它告诉我人必有一死，可以历数从中得出极端结论的那些智者。要知道，我们想象中了解的和实际了解之间的恒定差距，实际的认同和假装的无知之间的恒定差距，在本论著中必须视为永久的参照。至于假装的无知，正是让我们抱着一些观念活在世上，而这些观念，我们真若亲身体验一番，那就势必打乱我们的全部生活。面对精神的这种纠缠不清的矛盾，我们恰恰可以完全把握一点：将我们同我们的创造物拆开的分离。思想只要在它希望的静止世界中缄默，就会在它眷恋的一体中井井有条。然而，思想只要动一动，这个世界就会断裂并倒塌；无穷的闪光碎片蜂拥呈现在认识的面前。根本无望了，再难重建能使我们心灵宁静的那种亲切而平静的表层。探索了多少世纪之后，多少思想家前赴后继，我们十分清楚，对我们的全部认识，这是千真万确的。除开职业的唯理论者，如今对真正的认识都不抱希望了，如果只能写一部人类思想有深意的历史，那么就应该写成人不断懊悔而又无能为力的历史。&lt;/p&gt;
&lt;p&gt;的确如此，提起谁，提起什么，我能说：“这我知道!”胸膛里这颗心，我能感受到，能判断它存在。这个世界，我能触摸到，也能判断它存在。我的全部学识到此为止，其余的就是构筑了。因为，我所确认的这个“我”，如果我试图抓住，如果我试图确定下来并加以概括，那么“我”就会完全化作水，从我的手指缝儿里流走了。我可以一一画出“我”所能呈现的各种面孔，也能一一画出别人赋予“我”的各种面孔，表现这种教育、这种出身、这股热情或者这种缄默、这种高尚或者这种卑劣。可是，人们并不能把这种面孔加起来，甚至我这颗心，我也永远确定不了。我确信自己的存在，我还力图给这种确信提供内容，但这两者之间的沟壑却永远也填不平。我对我本人，始终是陌生的。在心理学上犹如在逻辑学上，有一些真理，又根本没有真理。苏格拉底的这句“认识你自己”，和我们忏悔中说的这句“要有德行”，具有同等的价值，这两句话同时透露出眷恋和无知。这是在重大题材上进行的毫无结果的游戏，这些游戏只要靠点谱就算不错了。&lt;/p&gt;
&lt;p&gt;再比如这些树木，我知道树皮粗糙，里面有水分，也闻到了树香。夜间，花草和星辰的芬芳，在心情轻松的夜晚，我怎么能否认我感到其强势和力量的世界呢？然而，大地的全部知识，却没有向我提供任何东西让我确信，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你们向我描述这个世界，教我如何分门别类。你们向我列举了它的法则，而我求知若渴，也就同意这些法则真实可靠。你们还剖析世界的机制，我的希望也随之增加。到了最后阶段，你们又告诉我，这个五彩缤纷的奇妙宇宙，最终分解为原子，而原子又分解为电子。这一切看来不错，我等待你们继续下去。可是，你们却对我说，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星体系统，许多电子围绕着一个核运转，你们用一种形象给我解释这个世界。于是我承认，你们到了诗的境界：那是我永远也不能了解的。我还来得及表示气愤吗？你们又改换了理论。这门本来应当让我认识一切的科学，就这样在假想中结束了。这种明晰沉没在隐喻中，这种不确定性化为艺术作品。何必让我付出这么大的努力呢？这些山峦柔美的线条、抚摩这颗慌乱的心的夜晚之手，能告诉我更多的东西。但我又回到自己的起点。我算明白了，如果说，我能通过科学掌握自然现象，并且一一列举出来，我却不能相应地理解这个世界。纵然我用手指顺着起伏的地势摸遍了世界，我也不见得了解更多。你们要我选择：要么是一种确切的描写，却不能教给我任何东西；要么是种种假想，声称能教导我，可又一点也不确切。对于我本人和这个世界，我都是陌生者，唯一可以求救的就是一种意念，而这种意念一旦要肯定什么，就自我否定了。我这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状况中啊？我要想得到安宁，就只能放弃认知和生存，想进取的渴求处处碰壁，遇到坚不可摧的壁垒!一有意愿，就要引起混乱。一切都排列有序，从而诞生一种毒化的安宁，始作俑者就是这种无忧无虑、心灵的这种睡眠状态以及坐以待毙的放弃。&lt;/p&gt;
&lt;p&gt;智慧也以其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荒诞的。智慧的反面，即盲目的理性，怎么断言一切都明白无误也是枉然，我还等待拿出证据，但愿理性言之有理。不过，尽管多少世纪都那么自以为是，更有那么多令人信服的雄辩家，但我知道这是虚假的。至少在这方面，绝没有什么幸运者为我所不知。这种无论实践的还是精神的普遍理性，这种决定论、这些解释一切的各种范畴，说到底，无不有令正派的人发笑的成分。这些理性的东西，跟精神根本搭不上边，而是否认受束缚的思想乃真知灼见。在这个有限的而又看不透的世界里，人的命运从此有了意义。一大批非理性的人群起而攻之，直到最近这种意义才寿终正寝。这些非理性的人又恢复了明智，现在更同心协力，荒诞感就渐趋明朗，越发真切了。我前面说过世界是荒诞的，未免操之过急。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可理喻，眼下也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其实，所谓荒诞，就是这种非理性同执意弄明白这种渴望的冲突，须知人的内心深处，总回荡着弄清世界的呼吁。荒诞既取决于人，也同样取决于世界。荒诞在目前，是人与世界的唯一纽带。荒诞将人与世界捆绑在一起，正如仇恨，唯有仇恨能把世人联系起来。我在这个无可比拟的世界中探险，所能辨别清楚的也只有上述这一点。就此打住吧，支配我同生活关系的这种荒诞，如果说我当真的话，面对世界的景观震慑我的这种荒诞感，以及探索一门科学强加给我的明智，如果说我坚信的话，那么我就应该为这类坚信牺牲一切，我就应该完全正视，以便牢牢地把握住。我尤其应该在坚信中调整我的行为，不管产生什么后果都要坚持到底。我这样讲是真心诚意的。不过，我事先还是想了解，在这大片沙漠中，思想能否存活。&lt;/p&gt;
&lt;p&gt;我已经知道，思想至少进入了这片沙漠，并且找到了自己的面包，还在沙漠中醒悟了，尽管先前一直以幻影为食。思想趁机提出了几个最紧迫的主题，以供人类思索。&lt;/p&gt;
&lt;p&gt;荒诞被承认之时起，就是一种激情，最撕肝裂胆的激情。但是，问题全在于要了解，人能否与荒诞的激情共生存，能否接受激情的深层法则，即同时焚毁被它激发起来的人心。这倒也不是我们将要提出的法则，这一法则处于这场探索的中心，到时候回头还要再谈。我们先得承认，这些主题和冲动产生于荒漠，只要列举出来就够了。这些也同样，已经尽人皆知了。始终有人站出来，捍卫非理性的权利。有一种可以称为受屈辱的思想，其传统从来没有间断过。对理性主义的批判未免太多，不必再做了。然而，我们的时代却重又出现这些荒谬的体系，千方百计地让理性蹒跚而行，就好像理性真的在一直往前走似的。不过，这也证明不了理性多么有效力，更证明不了理性的希望有多么强烈。看看历史，这两种态度始终并存，表明人的主要激情：一面呼唤向往一统，另一面又明白看到高墙壁垒的包围，人实在进退维谷。&lt;/p&gt;
&lt;p&gt;不过看起来，对理性的攻击，也许任何时代也不如现时代来得猛烈。前有查拉图斯特拉大声疾呼：“也是天缘凑巧，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贵族。当我说任何永恒的意志都不肯高踞于世间万物的时候，我就是把这个头衔还给了世间万物。”后有患了不治之症的克尔凯郭尔：“这病症导致死亡，人一去世万事皆空。”荒诞思想富有深意又百般扭曲的主题层出不穷。至少可以说(而这种差异至关重要)，非理性思想和宗教思想的主题就是如此。从雅斯贝尔斯到海德格尔，从克尔凯郭尔到舍斯托夫，从现象学者到舍勒，思想上全是一家人，由他们的眷恋结成亲族，活跃在逻辑和道德领域，以不同的方法，或者抱着不同的目的，不遗余力地阻挡理性的阳关大道，要重新找到直通真理的路径。我在此假设，这些思想为人了解并体验过。这些先贤时俊，不管他们先前或现在有什么雄心大志，全从这样一个世界出发：这个世界难以描摹，由矛盾、二律背反、惶恐或无能为力统治着。他们的共同点，恰恰是迄今所揭示的这些主题。关于他们，也同样必须说，尤其看重的就是他们从这些发现中所得出的结论。这十分重要，值得单独进行研究。眼下只谈谈他们的发现以及他们最初的体验，只谈谈已证实的他们的不谋而合。如果说想要谈论他们的哲学，有点不自量力的话，那么不管怎样，让人感受一下他们的共同氛围还是可能的，这也就足够了。&lt;/p&gt;
&lt;p&gt;海德格尔冷眼审视人类生活状况，宣称这种生存是一种侮辱。唯一的现实，就是人在各个阶段的“思虑”。对迷失在世界和自身迁徙的人来说，这种思虑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忧虑。不过，这种忧虑一旦意识到了，就会转化为惶恐，即清醒者永久的氛围，“生存重又陷入其中”。这位哲学教授拿笔的手丝毫也不发抖，用最抽象的语言写道：“人生存的有限性与限定性，比人本身还重要得多。”他对康德感兴趣，只是看出康德的“纯粹理性”的局限性，也是为他的分析做出结论：“世界再也不能向惶恐的人提供什么了。”在他看来，这种思虑事实上大大超越了推理的范畴，因而他一心只想着这种思虑，只谈这种思虑了。他列举了思虑的种种面孔：烦恼的面孔，当凡夫俗子力图将思虑同自身挂钩，并力图使之减缓的时候；恐惧的面孔，当智者贤达直面死亡的时候。意识到死亡，这便是思虑的呼唤，“于是，生存通过意识，也向自己发出呼唤”。死亡的意识正是惶恐的声音，要求生存“主动从毁灭返回芸芸众生”。他也不例外，不能睡大觉，必须日夜警醒，一直守到生命耗尽。他在这荒诞的世界中坚守，又强调荒诞世界的可毁性。他在废墟中寻找自己的路。&lt;/p&gt;
&lt;p&gt;雅斯贝尔斯对整个本体论大失所望，因为他断言我们丧失了“天真”。他知道我们必然一无所成，不能让表象的乏味游戏升华。他也知道，精神的归宿就是失败。他久久徘徊在历史提供给我们的精神冒险之路上，无情地揭示了每种体系的缺陷，识破了拯救一切的幻想、毫无掩饰的说教。在这荒废的世界，已然证明了根本不可能认识，虚无仿佛是唯一的现实、无可补救的绝望、唯一的姿态，因此，他试图重新找到阿里阿德涅的小线团，沿导线通往秘密的神界。&lt;/p&gt;
&lt;p&gt;舍斯托夫另有建树，通过一部单调得令人叹为观止的著作，反复不断地进取同样的真理，持续不断地指出，最缜密的体系、最广泛的理性主义，最终总要绊倒在人类思想的非理性上。任何讽刺意味明显的道理、任何贬损理性可笑的矛盾，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唯一引起他兴趣的事，那就是例外，无论属于心灵史还是属于精神史。通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死囚体验，通过尼采式的狂放的精神冒险，通过哈姆雷特式的诅咒，或者易卜生式的苦涩的贵族生活，他不断发现、指明并赞扬人对无可补救的世界的反抗。他拒绝将自己的道理归附理性，而且直到这片没有色彩、一切确定的东西全变为石头的荒漠深处，他才颇为坚定地开始大踏步前进。&lt;/p&gt;
&lt;p&gt;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最吸引人的也许还是克尔凯郭尔，至少他那人生的一部分是如此，他比发现荒诞更胜一筹，他体验了荒诞。“最可靠的缄默，不是三缄其口，而是开口说话。”写下此话的人，一开始就确信，任何真理都不是绝对的，也不可能让本身都不成立的存在令人满意。这个洞达事理的唐璜，不断变换笔名发表文章，频繁地制造矛盾，他写了《布道词》，同时又炮制出《诱惑者的日记》，这样一本犬儒主义唯灵论的教科书。他拒绝安慰、道德，也拒绝一切令人安心的原则。这根刺，他感到扎在心上，但绝不会试图减轻痛苦，他反而唤起痛苦，乐在绝望中，像个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有一种求苦受罪的满足感，清醒、拒绝、戏谑，他一点一点塑造一类魔鬼附身者。这张既温和又讪笑的面孔，这种伴随着从灵魂深处发出喊叫的旋转，正是荒诞精神在同超越它的现实进行拼搏。精神的冒险，将克尔凯郭尔引向他那些宝贵的轰动效果，而冒险本身也是在混乱中开始的，进行一场丧失其背景、回归原初缺乏条理的体验。&lt;/p&gt;
&lt;p&gt;另外，在方法上，胡塞尔和其他现象学派的哲学家们，同样以夸张的手法，重建了多样性的世界，否定了理性超验的能力。精神世界同他们一起，无法估量地丰富充实起来。玫瑰花瓣、公路的里程碑，或者人手，比起爱、欲望或者万有引力来，都具有同等重要性。思想，不再一统天下了，不再是使表象以大原则的面目变得为人所熟知了。思想，就是重新学会观察世界，学会集中注意力，就是引导自己的意识，就是以普鲁斯特的方式，将每种意念、每个形象，都转化为一块福地。一切都成为优选了，也实在反常了。能为思想说得通的，就是思想的极端自觉性。胡塞尔虽然显得比克尔凯郭尔，或者比舍斯托夫更为实证，可是当初，他却否定理性的古典方法，打破希望，敞开直觉和心灵的门，迎入庞杂的现象，而那些纷繁的现象则有些非人性的东西。他走过的一条条路，通向一切科学，抑或通不到任何科学。这就是说，方法在他这里，比结果更为重要。仅仅重在“认识事物的一种姿态”，而非寻求安慰。再说一遍，至少当初如此。&lt;/p&gt;
&lt;p&gt;这些聪慧的人深层的亲缘关系，怎么能感觉不到呢？他们聚集在优选之地，痛苦丛生而再无希望，怎么能看不出来呢？我要一切都给我解释清楚，否则免开尊口。面对这种心声，理性就无能为力。被这种要求唤醒来的精神，不断探索，也只是发现矛盾和非理性。我不懂的东西，就没有道理。世界充斥着这些非理性的东西。单说这个世界，我不懂得它单一的含义，那它就是个非理性的大千世界。哪管只要能讲上一次“这明明白白”，那么一切就会得救。谁知，这些人却抱着宣布：什么也不明确，一切都混乱不堪，人仅仅保留了自己的明确以及对围墙的真切认识。&lt;/p&gt;
&lt;p&gt;所有这些体验不仅协调一致，而且相辅相成。精神探到边缘，就应当做出判断，选择其结论。这便是自杀和答案的所在之地。不过，我要将探索的顺序颠倒一下，从精神探险出发，再回到日常的行为中。前面提到的体验是在荒漠中，还绝不能离开。至少应当了解，体验达到了什么地步。这样努力的结果，人就迎面撞上非理性，内心不由得感到渴望幸福和理性。一边是人的呼唤，另一边是世界毫无理性的沉默，这两者对峙便产生了荒诞。这一点不应当忘记，必须紧紧抓住不放，因为从而就可能产生人生的全部后果。非理性、人的怀旧眷恋以及由这两者冲撞而产生的荒诞，这就是人生悲剧的三个特点，而人生悲剧，势必同一种生存成为可能的全部逻辑一起收场。&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Configuration</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configuration/</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configuration/</guid><description>&lt;p&gt;The configuration of your site can be found in &lt;code&gt;config/_default/&lt;/code&gt;.&lt;/p&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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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哲学式自杀</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philosophical-suicid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philosophical-suicide/</guid><description>&lt;p&gt;荒诞感并不因此就是荒诞的概念，荒诞感给这种概念打下基础，仅此而已。荒诞感无非是判断世界的那个瞬间，并没有概括成概念。前面的路还很长。荒诞感是鲜活的，也就是说要么自生自灭，要么风风火火往前闯。我们汇集的这些主题就是如此。再强调一遍，我所感兴趣的，绝不是一些著作或思想，要进行批评就必须换一种形式，换一种场合，而是发现它们结论中的共同点。各种各样的思想，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分歧。然而，他们激情游荡的那些精神景物，我们应该承认是相同的。再如，有多少天差地远的学科，沿各自的路线走到终点，也以同样的方式发出这声呼喊。大家明显感到，正如刚刚回顾的，那些思想处于相同的气候环境。若说那种气候环境害人性命，还真算不上玩弄文字。生活在令人窒息的天空下，就是要求人要么离开，要么留下来。问题是要弄明白，在头一种情况该如何离开，在第二种情况又为什么留下来。我就是这样来确定自杀问题以及对存在主义哲学的结论可能产生的兴趣。&lt;/p&gt;
&lt;p&gt;我要事先抢个瞬间偏离正道。迄今为止，我们可能只是从外围来勾勒荒诞。然而，也可以考虑这个概念包含什么清晰的内容，力求通过直接分析，一方面找出这个概念的含义，另一方面也预见它所引起的后果。&lt;/p&gt;
&lt;p&gt;假如我指控一个无辜者犯了滔天大罪，假如我硬对一个有品德的人说他贪恋亲妹妹的美色，对方就会回答我实在荒诞。这种愤慨的反应有其滑稽的一面，但是也自有其深刻的道理。这个有品德的人通过这种反驳，指明了我所指控他的行为，同他终生信守的原则之间，存在着不容置疑的二律背反。“实在荒诞”意味“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意味“这是矛盾的”。假如我看见一个人手持白刃，去攻击一伙架着好多机关枪的人，我就会断定他的行为是荒诞的。断定为荒诞，也仅仅根据他的意图和等待他的现实之间完全失衡，仅仅根据我在他的实力和设定的目标之间所抓住的矛盾。同样，我们认为一种判决是荒诞的，就是同表面上量刑适当的判决做了对比。还有，通过荒诞论证也是一样，用这种推理的后果，比较人要创建的合乎逻辑的现实。所有这些事例，从最简单到最复杂，随着我比较的诸项差距越扩大，荒诞性也就越强烈。有些婚姻是荒诞的，有些挑战、怨恨、沉默、战争，甚至有些和平也是荒诞的。这些当中无论哪一种，荒诞性都产生于比较。因此，我有理由讲，荒诞感并不产生于对一种事实或一种印象的简单考察，而应当是从一种事实状态跟某种现实，一种行为跟超越行为的世界比较中激发出来。荒诞本质上是一种离异，并不存在于比较成分的任何一方，荒诞感产生于双方的对照。&lt;/p&gt;
&lt;p&gt;从融合角度来看，我不妨这么说，荒诞既不寓于人(如果这种隐喻能有意义的话)，也不寓于世界，而在于两者一起出场。荒诞一时间就成为联结人与世界的唯一纽带。假如我愿意停留在明显的事实上，我当然了解人需求什么，世界能给人什么，现在我可以说，我还了解是什么将两者融合起来。我就不需要再深挖了。对于探索的人，只确定这一点就足够了，问题仅仅在于要从中分析出全部后果来。&lt;/p&gt;
&lt;p&gt;直接后果同时也是一种方法准则。离奇的三位一体就这样揭示出来，绝非突然发现的美洲大陆。不过，这种三位一体也有与经验材料相通之处，既无比简单，同时又无比复杂。在这方面，它的头一个特点就是不可分割性。毁掉其中一项，就等于完全毁掉。离开人的思想，荒诞就不复存在了。因此，荒诞也跟万物一样，随着死亡一了百了。当然，离开这个世界，荒诞也同样不复存在。正是根据这个基本标准，我判断荒诞的概念是最重要的，可以位列我的第一真理。上面提及的方法准则，便在这里显现了。假如我判断一件事情是真的，我就应该保存，假如我着手解决一个问题，那么至少我不能以解决为名，偷偷抽掉问题的某一项。对我而言，唯一的已知数是荒诞。问题在于了解如何走出荒诞，能否从这种荒诞中得出自杀的结论。我探索的第一个，其实也是唯一的条件，就是保留这种能压垮我的东西，从而尊重我认为是最主要的东西，即我刚才定义为一种对峙和一种无休止的斗争。&lt;/p&gt;
&lt;p&gt;将这种荒诞的逻辑一直推演到终了，我应该承认，这种斗争则意味着完全的无望(与绝望不可同日而语)、不断的拒绝(不可与放弃混为一谈)，以及意识到的不满足感(也不可混同于青春的躁动不安)。凡是破除、规避或者贬损这些要求的企图(首先就是赞同消除离异)，都要毁掉荒诞，贬低有可能提议的姿态，也只有在不赞同荒诞派的情况下，荒诞才有意义。&lt;/p&gt;
&lt;p&gt;存在一种明显的事实，似乎纯属精神层面，就是一个人总是他真理的猎物。人一旦确认了某些真理，就再也摆脱不掉了，总得付出点代价。一个人意识到了荒诞，便成为终生的羁绊。一个人没了希望，并且意识到了无望，就不再属于未来了。这也是正常的。不过，同样正常的是，他力图逃脱他自己创造的一洞天地。一切前提，仅仅在考量这种悖论时才有意义。那些从批评唯理主义出发的人，承认了荒诞的气候环境，现在从这方面研究，看他们推演其后果的方式，可能比什么都更有教益。&lt;/p&gt;
&lt;p&gt;然而，我若是坚守存在哲学，就会明白全部存在哲学无一例外，都向我提议逃离。存在哲学的哲学家们，从理性废墟上的荒诞出发，在一个封闭的并限制人的世界里，运用一种奇特的推理，神化了压垮他们的东西，并在剥夺他们生存条件的环境中找到一种希望的理由。这种勉为其难的希望，在所有人那里都有宗教的本质，这是值得驻足的。&lt;/p&gt;
&lt;p&gt;我在这里作为例证，只想分析一下舍斯托夫和克尔凯郭尔几个独特的主题。不过，雅斯贝尔斯能提供给我们一个典型事例，将这种论证姿态一直推导到漫画化的程度，余下的就会变得更为清楚。没人在意他无力实现超验性，也无法探测体验的深度，但意识到这个世界被失败搅得天翻地覆。他还要进取吗，或者甚少，从这种失败中得出结论吧？他没有带来任何新意。他在体验中毫无发现，只是承认自己的无可奈何，没有一点机会引出令人满意的原则。然而，他不经证实，就单凭自己来说，一股脑儿肯定了超验性、经验的存在和人生的超人意义，他写道：“失败不是超越了一切解释和一切可能的说明，并非表现虚无，而是超验性的存在吗!”这种存在，从人类信念的一种盲目行为，突然就解释了一切，还下了定义，称为“一般与特殊的难以设想的统一”。就这样，荒诞变成了神(就这个词的广义而言)，而理解世界的这种无能为力，也变成了照亮万物的存在。在逻辑上，根本就引不出这种推理，我可以称之为跳跃。而且，反常的是，大家理解雅斯贝尔斯的这种执着、这种无限耐心，务使超验的经验无法实现而后快。因为，这种近似越是难以捕捉，这种定义就越显得徒劳，而这种超验在他看来就越真实了，须知他在肯定这一点时所投入的激情，恰恰同他解释的能力和世界与经验的非理性之间的差距成正比。如此看来，雅斯贝尔斯特别激烈地摧毁理性的偏见，以便更加彻底地解释世界。人类屈辱思想的这位使徒，就是要到极度的屈辱中，找出什么途径，能让人的生存彻彻底底地再生。&lt;/p&gt;
&lt;p&gt;我们熟悉神秘思想，自然熟悉这种方法。这类方法同任何思想形态一样，都是正常的现象。不过，在眼下，我论述起来，就仿佛很认真地对待某些问题。我并不预料这种态度有普遍价值，有教育的效能，仅仅想考量它能否应和我提出来的条件，是否同我感兴趣的冲突相匹配。我就此再来谈谈舍斯托夫。一位评论者引述了他一段话，值得注意。舍斯托夫说道：“唯一真正的出路，恰恰就在人类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否则的话，我们还需要上帝干什么？大家转向上帝，只为获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办得到的事，有人就足够了。”假如存在舍斯托夫哲学的话，那么我可以说，他的哲学就由这段话全部概括了。舍斯托夫满怀激情，分析到最后，却发现了一切存在的根本荒诞性，可是他不说“这就是荒诞”，而是说：“这就是上帝，还是信赖他为正理，即使这个上帝丝毫也不符合我们理性的范畴。”为了避免混淆，这位俄罗斯哲学家甚至暗示，这位上帝也许气量极小，面目可憎，既不可思议又矛盾重重，不过，他的相貌再怎么狰狞，他却最能显示出自身的威力。这个上帝的伟大，就在于他不合逻辑。他的证据就是他的非人性。他必须跳跃，通过这样跳空来摆脱理性的幻想。舍斯托夫就是这样，接受荒诞和荒诞本身是同时发生的。确认了荒诞，就是接受了荒诞。舍斯托夫思想的逻辑不遗余力，就是揭示荒诞，以便让荒诞带来的巨大希望同时涌现出来。再说一遍，这种思想形态合情合理。不过，我在本文执意要考量唯一的问题及其全部后果，无意研究一种思想或者一种信仰行为的悲情。这种研究，我还有一生的时间。我知道唯理主义者认为，舍斯托夫的态度实在令人恼火。可是我还感到，舍斯托夫反对唯理主义者也有道理，而我只是想弄清楚，他是否始终遵奉荒诞的戒律。&lt;/p&gt;
&lt;p&gt;然而，如果承认荒诞是希望的反面，那么就能看出，对舍斯托夫而言，存在哲学的思想是以荒诞为前提的，但是论证荒诞又只为消除荒诞。这种思想的精妙，恰似杂耍艺人的一种打动人的把戏。可是另一方面，舍斯托夫用他所谓的荒诞，对抗流行的道德与理性时，他就称之为真理和救世了。可见从根基上看，在荒诞的这种定义中，确有舍斯托夫带进步的赞同。如果承认这种概念的全部效能，寓于它冲击我们基本希望的方式中，如果我们感到荒诞是为了存在，就要求人绝不能认同，那么我们就看清楚了，荒诞失去了自己的真面目，失去了它那相对的人性，从而进入一种既不可理解又令人满意的永恒之中。荒诞如果存在，那就存在于人的世界中。荒诞的概念从转化为永恒跳板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联结人的清醒认识了。荒诞不再是人确认而又不认同的这种明显事实了。回避了斗争，人融入荒诞，在这种融合中，抹去了自身的根本特征，即对立、撕裂和离异。这一跳空，就是一种逃避。舍斯托夫多么情愿引述哈姆雷特这句话：“The time is out of joint.”他这样写下来，怀着多么强烈的希望，很可能认为这是特意给予他的。因为，哈姆雷特并不是这样宣讲的，莎士比亚也不是这样写的。非理性的陶醉，加之心醉神迷的使命，便使一种透亮的精神从荒诞中脱颖而出。在舍斯托夫看来，理性毫无意义，但是理性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对一种荒诞精神来说，理性毫无意义，理性之外什么也没有。&lt;/p&gt;
&lt;p&gt;这一跳空，起码能让我们多少看清一点儿荒诞的本质。我们知道，只有在一种平衡中，荒诞才显示其价值，它首先是在比较中，而不是在这种比较的诸项里。舍斯托夫则不然，恰恰将荒诞的全部重量压到其中一项上，从而打破了平衡。我们对理解世界的巨大胃口，对绝对事物的眷恋，只有一种解释，恰恰就是我们能够理解并解释许多事物，完全否定理性并无意义。理性自有其程序，相当有效。理性也恰恰是人类体验的程序。正因为如此，我们什么都想弄得一清二楚。如果我们办不到，如果恰逢此时产生了荒诞，那也恰恰是这种有效而又有限的理性，同总是在不断再生的非理性相遇。舍斯托夫特别恼火，反对这类黑格尔式的命题：“太阳系的运行遵循一成不变的法则，而这些法则便是太阳系的理性。”他还投入全部激情，拆毁斯宾诺莎的唯理主义，最终恰恰断定了全部理性的虚荣性。再通过自然而不合情理的反证，却得出了非理性的优越性。但是，这个过程并不明显。因而，局限的概念和方面的概念，在此就可以介入了。自然法则在一定限度里可能有效，超过限度就自我否定，催生了荒诞。或者，自然法则在描述方面，也可以自我证明合理，但并不因此表明在解释方面真实可靠。在这里，一切都为非理性让路，明晰的要求也隐退了，荒诞便随着它的比较诸项之一而消失了。反之，荒诞人却没有这样扯平。他还承认斗争，并不完全藐视理性，也接受非理性。他的眼光就这样覆盖了经验的方方面面，不打算了解这一切之前就跳过去。他仅仅知道在这样关注的意识中，已没有了希望的位置。&lt;/p&gt;
&lt;p&gt;莱翁·舍斯托夫著作中鲜明的论断，在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中也许更为鲜明。自不待言，很难圈定一位如此逃避明显命题的作者。不过，有些文章尽管表面看来是对立的，可是越过化名、文字游戏和嬉笑，通观他的著作，还是觉察出仿佛出现预感(同时也有恐惧)：一个真理在他最后几部作品中终将闪亮登场。克尔凯郭尔也跳跃了。他童年多么惧怕基督教，最终却又趋向基督教那副最严峻的面孔。同样，在他看来，二律背反和反常现象，变成了信徒的准则。可见，正是让人对人生的意义和深刻性产生绝望的东西，现在将他的真理和敞亮赋予了他。基督教，就是坏榜样，克尔凯郭尔直截了当要求的，正是依纳爵·罗耀拉要求的第三种牺牲，是上帝最乐见的牺牲：“智力的牺牲。”跳空的这种效果很怪异，但是不应再让我们惊诧了。荒诞不过是人世经验的一种残渣，他就转变为另一个世界的标准。克尔凯郭尔说道：“从他的失败中，信徒发现了他的胜利。”&lt;/p&gt;
&lt;p&gt;我无须深究这种态度紧密关联着什么振奋人心的预言，只想考虑一下荒诞的景观及其特性，能否为它正名。在这点上，我知道不可能。重新审视荒诞的内容，就能更好理解启迪克尔凯郭尔的方法。在世界的非理性和荒诞反抗的眷恋之间，他没有保持平衡。他没有尊重平衡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确切地说，产生了荒诞感。逃不脱非理性是确信无疑的，那他至少可以逃离这种绝望的眷恋：在他看来，眷恋下去既无结果，也没有意义。可是，他的判断，如果在这一点上有道理的话，用到否定中就不见得对了。他那声反抗的呼喊，如果用狂热的参与替代的话，那他就受其导向，无视迄今一直照亮他的荒诞，还要神化非理性，此后就是他唯一的确信了。加利亚尼曾对德·埃皮奈夫人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与疾病共存。克尔凯郭尔想要治愈。治好疾病，这是他的狂热意愿，贯穿他的全部日记。他不遗余力，就要逃脱人生状况的二律背反。他这种努力几乎到了气急败坏的程度，只因他在闪电的瞬间瞥见这种努力的虚幻。例如，他谈到自己时，就好像无论畏惧上帝还是虔诚，都不能给他的心灵带来安宁。他就是这样，通过一种扭曲变形的借口，赋予非理性以形象，赋予他的上帝以荒诞的特性：不公正、变化无常和不可理解。在他身上，唯独智力还试图扼制人心深切的要求。既然什么都没有证实，那么一切皆有可能。&lt;/p&gt;
&lt;p&gt;正是克尔凯郭尔本人向我们透露了所经之路。我这里丝毫不想暗示什么，可是，在他的作品中，怎么就读不出面对荒诞接受的肢解，心灵几乎情愿受肢解的征象呢？这是《日记》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我所欠缺的，正是兽性，其实兽性也是人类命定的一部分……不过，总得给我一个躯体吧。”再看下文：“噢!尤其我在少年时期，多么想成为男子汉，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哪怕只做六个月……说到底，我所欠缺的，就是一个躯体，以及生存的肉体条件。”然而，在别的著作中，这个人将希望的呐喊当成自己的呼声：呐喊之声穿越多少世纪，激发多少人心，唯独荒诞人无动于衷。“其实，对基督徒来说，死亡绝不是一切的完结，死亡蕴含无穷无尽的希望，对我们来说，这是生命，即使洋溢着健康与活力的生命也难包藏的。”学习坏榜样进行和解，总归还是和解。看得出来，这种和解也许能让人从希望的反面，即死亡中引出希望。不过，即使同情心令人倾向这种态度，那也得指出，突破限度证明不了什么。据说，这超过人的限度，因此就是超人的。按说，这“因此”一词就多余了。这里根本谈不上逻辑肯定，也绝谈不上经验的概率。我所能说的，无非是这确实超出我的尺度，即或从中引不出一种否定，至少我绝不愿以不可理解的见解为基础立论。我就是想了解，我有已知的条件，仅仅有这些条件能否活下去。还有人对我说，在这个问题上，智力应当舍弃自傲，理性也应当低首下心。然而，我即使承认理性的局限，也不会因此就否定理性，总得承认它那些相对的效能。我只想坚持走这中间道路，而在这条路上，智力一直能明了透亮。如果说这就是它的自傲，那么我看不出有什么充分的理由放弃。克尔凯郭尔的见解无比深刻，例如，他认为绝望不是一种事实，而是一种状态：罪孽的原本状态。因为，罪孽就是背离上帝。荒诞，则是觉悟人的原本状态，并不通向上帝。也许这种概念会更为明朗，假如我贸然用极荒唐的说法：荒诞，就是没有上帝的罪孽。&lt;/p&gt;
&lt;p&gt;这种荒诞状态，问题在于生活其中。我知道荒诞建在什么基础之上：这种精神和这个世界彼此支撑，却又不能拥抱在一起。我探问这种状态的生活准则，得到的指点不但忽略这种基础，否认痛苦对立诸项中的一项，还忠告我务必放弃。我探问我自己的生活状况会带来什么后果，心里清楚这种状况意味着昏暗朦胧和蒙昧无知，而有人却明确告诉我，这种无知能解释一切，这种黑夜就是我的光明。然则，他们所答非我所问，这种激动人心的抒情难以向我掩饰反常的现象。因此，必须掉转方向。克尔凯郭尔可以大喊大叫，发出警告：“如果人没有永恒的意识，如果万物的底蕴，只是一种沸腾的野蛮强力，在懵懂的狂热旋风中，制造着伟大和渺小混杂的万物；如果什么也填不满的无底虚无，就隐藏在事物的下面，那么人生除了绝望，又能怎么样呢？”这声呼喊不足以叫住荒诞人。探求真实的东西，并不是寻求渴望的东西。“人生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为了摆脱这个惶恐的问题，就得像驴子那样用幻想的玫瑰花填饱肚子的话，那么荒诞精神则不然，它不肯满足于虚幻，毫不颤抖地宁愿接受克尔凯郭尔的回答：“绝望。”经过全面考虑，一个坚定不移的灵魂，总能够闯出一条路来。&lt;/p&gt;
&lt;p&gt;我在本文冒昧地把“哲学式自杀”称为存在的态度。不过，这并不表明是一种判断，只是便宜行事，指认一种思想的运行：这种思想通过如此运行来自我否定，并在否定它的论断中再自我超越。对存在哲学家们来说，否定，就是他们的上帝。而这个上帝，恰恰通过否定人的理性才得以确立。然而，诸神也同自杀一样，要随着人而变化。有好多种方式跳空，关键就在于那么一跳。这些否定救世的思想，这些还未跳过就否认障碍的终极矛盾，既可以产生于(这是这种推理所针对的悖论)某种宗教的启示，也可以产生于理性的范畴，而且始终不渝地追求永恒，仅仅凭借这一点才实现跳跃。&lt;/p&gt;
&lt;p&gt;还必须指出，本论著进行的论证，全然不顾我们明智时代流行最广的精神形态；这种精神形态所依据的原则，就是一切都讲理性，都旨在解释世界。既然大家都认为，世界就应该明明白白，那么自然而然要给一个明白的说法。这甚至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本文进行的论证对此并无兴趣。我们论证的目的，其实就是要阐明精神的行程，如何从世界无意义的一种哲学出发，最终为世界找到一种意义和一种深度。这些步骤最牵动人心的一步，则具有宗教的本质，是在非理性主题中得以彰显出来的。不过，最反常的、最引人深思的一步，正是当初想象一个毫无主导原则的世界，现在却赋予它响当当的理由。不管怎样，这次新获得的恋世思想，如果不给它一个概念的话，那就很难论述我们感兴趣的后果了。&lt;/p&gt;
&lt;p&gt;以下我只考量“意向”，这个主题是借胡塞尔和现象学家们之力时髦起来的。此前已见端倪。首先，胡塞尔的方法否定理性的传统论证。我们重复一遍，思想，不是一统天下，不是让表象以大原则的面目变得家喻户晓。思想，就是重新学会观察，就是引导自己的意识，将每个形象都变成一块福地。换言之，现象学不肯解释世界，只想成为过来人的一种描述。现象学最初断言根本没有真理，只有一些真相。从晚风一直到放在我肩上的这只手。每个事物各有其道理。正是意识关注事物，才阐明其道理。意识不去构成认识的对象，只是凝神专注，是一种注意观察的行为，借用柏格森的一个形象来说，就像一架投影机，突然打出一束光，投在一个形象上。差别就在于没有电影脚本，只是连续而不连贯的画面。在这盏神灯的光照中，所有形象都是优选的。意识在体验中，让它注意的对象处于悬浮状态，并且通过神奇效果，将其孤立起来。从这一刻起，这些物体就脱离所有判断了。正是这种“意向”标示意识的特征。但是，这个词丝毫也不包含终极的概念，这里只取“方向”的含义，仅仅具有地形学上的价值。&lt;/p&gt;
&lt;p&gt;乍一看，这其中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在反驳荒诞精神。思想仅限于描述而不解释世界的这种表面的谦虚、经验的极大丰富和世界在烦琐中再生，所反常而自愿遵循的这种戒律，这些全是荒诞的步骤。至少粗略看来是如此。因为，无论在这种情况还是在别种情况下，思想方法总呈现两副面孔：一副心理面孔，另一副形而上面孔，从而揭示两种真理。意向性的主题，如果只想阐明一种心理状态，并且通过心理状态耗尽而不是解释现实的话，那么的确，就没有什么将现实和荒诞精神分开了。这个主题旨在计数它不能超验的事物，只想申明在根本没有统一的原则情况下，思想还是能够自得其乐，描述并理解经验的每一副面孔。因此，这里涉及的每张面孔的真理，就属于心理范畴了。这种真理仅仅证明现实显示出的“意义”。这是一种方法，用以唤醒一个麻木的世界，并使之精神振奋起来。不过，这种真理的概念，如果有人想引申，并且合理地创立起来，如果有人以此断言，发现了每种认识对象的“本质”，那就是将深刻性归还给了经验。在一个具有荒诞精神的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然而，正是从谦虚向自信的这种摆移，在意向形态中十分明显，而现象学思想的迷幻闪光，比任何别的东西都能更好地表明荒诞论证。&lt;/p&gt;
&lt;p&gt;因为，胡塞尔也谈论意向所揭示的“超时间本质”，让人以为听到了柏拉图的声音。不是用一种事物解释所有事物，而是用所有事物解释所有事物，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差异。这些理念或者这些本质，固然是意识每次描述之后“推出来”的，作者还不想使之成为完美的模式，但是肯定它们直接出现在认知的各种材料中，再也没有唯一能解释一切的理念了，只有赋予无限对象以一种意义的无限本质。世界静止不动了，可是也明晰了。柏拉图的现实主义变为直观直觉了，但总归还是现实主义。克尔凯郭尔陷入了他那上帝的深渊，巴门尼德则将思想推入单一中。而在这里，思想又投入一种抽象的多神论里。更有甚者，幻觉和虚构也成为“超时间本质”的一部分。在理念的新世界里，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半人半马族群，可以同更为平凡的大主教族群合作共事了。&lt;/p&gt;
&lt;p&gt;荒诞人则认为，在这种世界所有面孔都是优选的纯心理见解中，同时有一种真理和一种酸楚。一切都是优选，就等于说一切都半斤八两。这种真理的形而上表象把荒诞人引得太远，他出于起码的反应，就感到也许更靠近柏拉图了。不错，就是有人教导他说，任何形象都意味着同样优选的本质。在这不分等级的理想世界中，形式上的军队只由将军组成。毫无疑问，超验性早已被取消了。然而，思想的一个急转弯，又将一种残缺的内在性引进这个世界，而这种内在性便恢复了宇宙的深度。&lt;/p&gt;
&lt;p&gt;这一主题，创造者们处理得更为谨慎，而我在论述中，该不该担心走得太远呢？我只需读读胡塞尔的这些论断，表面看来是悖论，但是感觉得出逻辑严谨，如果接受前面论述的话：“是真实的，本身就绝对真实：真理是单一的，与其本身相吻合，不管感知者是什么生灵，无论人、怪物、天使还是神仙。”至尊的理性大获全胜，通过这种声音四处传扬，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他这种断言，在荒诞世界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一位天使或一尊神的感知，对我并没有意义。神的理性核准我的理性，在这么精确的场所，我永远也理解不了。我看出，这又是一次跳空，虽然是在抽象中进行的，但是对我来说，这跳空仍然意味着忘掉我恰恰不愿忘掉的方面。胡塞尔在下文又高调写道：“受地心引力的所有物体即使全部消失，引力的法则也并不会因此而遭损，只是闲置起来，不可能应用了。”我知道了，我面对的乃是一种慰藉的形而上学。我若是想发现思想离开明显事实的拐弯处，只需重读胡塞尔论述精神时所进行的这种平行论证：“精神程序的确切法则，如果我们能清晰地观照的话，就同样能显示其永恒不变性，一如理论自然科学的基本法则。可见，即使毫无精神程序，这些法则也照样有效。”即使精神不存在了，精神法则还会存留!于是我恍然大悟，胡塞尔要将一种心理真实，生硬地变成一条理性准则：他否认人类理性的容纳能力之后，却这样腾挪一跳，便进入至尊的永恒理性。&lt;/p&gt;
&lt;p&gt;这样一来，胡塞尔的“具体宇宙”的主题，就不足以让我惊诧了。对我而言并非所有本质都是形式的，但有些是物质的，前者是逻辑的对象，后者是科学的对象，这样讲仅仅是个定义的问题。有人明确对我说，抽象仅仅指明一个具体宇宙本身并不稳定的一部分，可是，已经显露的摆移倒能让我澄清这些含混的术语。因为，这可以表明我注意的具体对象，这天空、映在这件大衣襟上的水影，只为自身保留了现实的魅力，由我的兴趣从世界中分离出来。这我并不否认。可是，这也同样表明，这件大衣本身自成宇宙，有其充分而特殊的本质，还是属于形式世界。于是我明白了，它们仅仅调换了程序的先后。这个世界在上天再也没有映像了，但是形式的天空却跻身大地万象中了。对我来说，这丝毫没有改变什么。我在这里找到的，绝非那种对具体的喜好、人生状况的意义，而是一种智力主义，相当有恃无恐，要将它自身的具体普遍化。&lt;/p&gt;
&lt;p&gt;这种表面的反常现象，大可不必诧为奇事，无非是通过屈辱的理性和张扬的理性相反两条路，将思想引向自我否定。从胡塞尔的抽象上帝，到克尔凯郭尔的闪亮上帝，距离并没有那么大。理性和非理性殊途同归，达到同样的说教。这表明什么路，其实并不重要，有一往无前的意志，便什么都能达到。抽象哲学家和宗教哲学家，出发时都同样慌不择路，在同样的惶恐状态中相互支持，但是，关键还在于如何解释。在这里，怀恋比科学力量强大。意味深长的是，当代思想最相信一种主张世界无意义的哲学，同时又在这种哲学的结论中最受折磨。当代思想不断地摇来摆去，一边是现实的极端理性化，势欲将现实拆分成理性型范，另一边则是现实的极端非理性化，势欲将现实神化。不过，这种分离只是表面现象。问题在于相互和解，双方都好办，一个跳跃就行了。一直有个错误的认识，以为理性的概念是单向的。其实，理性的概念不管多么雄心勃勃，不可一世，在灵活机动方面，也并不亚于别的概念。理性有一副十足的人面，可也善于转向神明。普罗提诺率先将理性同永恒的氛围协调一致，从那以后，理性就学会了摆脱它最珍视的原则——矛盾，以便采纳最奇特的原则，即十分神奇的参与原则。理性成为思想的工具，而非思想本身了。一个人的思想，首先就是恋世。&lt;/p&gt;
&lt;p&gt;理性安抚了普罗提诺式的忧郁，也同样给予现代焦虑以手段，在永恒的熟悉的背景环境中平静下来。荒诞精神运气就差些了。对荒诞精神而言，世界既不那么合理，也不那么非理性。世界是不可理喻的，也只能这么说。到了胡塞尔那里，终于打破了界限。反之，荒诞则确定其界限，只因理性无力平息它的焦虑。另外，克尔凯郭尔断定，只用一种界限就足以否定理性。但是，荒诞走不了那么远。克尔凯郭尔认为，这种界限仅仅针对理性膨胀的野心。非理性主题，正如存在哲学家们所设立的那样，就是陷入混乱的理性，自我解脱而又自我否定的理性。荒诞，则是清醒的理性，确认了自己的局限。&lt;/p&gt;
&lt;p&gt;荒诞人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到尽头，认出了自己真正的道理。比较他深度的要求和别人向他建议的情况，他蓦然感到自己该转身了。在胡塞尔的宇宙中，世界清晰起来，人耿耿于怀的对熟知事物的眷恋，也就变得无用了。克尔凯郭尔在论末世的作品中，如果想得到满意的结果，他就不得不放弃这种明晰的渴求。罪孽主要不在乎认知(照这么说，人人都是无辜的)，而在于求知。这恰恰是荒诞人感到既能转为自己有罪，又能化作自己无辜的唯一罪孽。有人向他建议这样一种结局：过去所有矛盾都不过是论战游戏罢了。然而，荒诞人当初遭遇种种矛盾，并不是这种感觉。必须保存矛盾根本没有得以圆满解决的真相，荒诞人不要听说教。&lt;/p&gt;
&lt;p&gt;我的论证受明显事实的启发，就要忠实于明显的事实。这种明显的事实，就是荒诞。就是渴望的精神和令人失望的世界之间的分离，就是我对一致性的怀恋，就是这个四分五裂的宇宙，就是把这一切连接起来的矛盾。克尔凯郭尔取消了我这种怀恋，而胡塞尔重又收拾起这个破碎的宇宙。但这并不是我所期待的。问题在于同这种撕裂一起生活和思考，在于弄清楚应当接受还是拒绝。问题不可能是要掩饰明显的事实，要否定荒诞方程式中的一项，从而就取消荒诞。必须弄明白人能否活在荒诞中，逻辑是否要求人因荒诞而死。我感兴趣的不是哲学式自杀，而是真正的自杀。我只想清理自杀的情感因素，了解自杀的逻辑及其诚实性。对荒诞精神来说，采取任何别种态度都意味着回避，意味着精神面对自己揭示的情景退却了。胡塞尔谈到要顺从摆脱积习的渴望，摆脱“在已经熟知的、方便的条件下生活与思考的旧习”，但是在他的作品中，最终一跳就为我们恢复了永恒和安逸。这一跳，并不像克尔凯郭尔所希望的那样，会有极大的危险。正相反，危险却在纵身之前的那个微妙瞬间。在那目眩的山脊上力求站稳，这便是诚实性，其余的全是托词。我也同样知晓，无能为力所引起的和谐，从来没有像在克尔凯郭尔作品中那样动人。不过，在与历史无关的景物中，如果也有无能为力的位置的话，那么现在知道论证要求很严，在这样一种论证中，无能为力就难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了。&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征服</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conquest/</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conquest/</guid><description>&lt;p&gt;征服者说：“不，不要以为我喜爱行动，就得放弃思考。相反，我相信什么完全可以确定。只因我信得坚定，见得确切而明晰。不要轻信这么说的人：‘这个嘛，我太清楚了，就是讲不出来。’他们之所以表达不出来，正因为他们不知道，或者懒惰惯了，只了解点儿皮毛。”&lt;/p&gt;
&lt;p&gt;我没有多少见解。人到生命完结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用了许多年确认一个真理。然而，哪管一个真理，只要明了，就足以引导一个人的一生。至于我，确实有话要说，谈谈个人。必须毫不客气地讲出来，如有必要，还得适当地表示鄙夷。&lt;/p&gt;
&lt;p&gt;一个人沉默多于讲话，必成为一个强人。有许多事情，我就保持缄默。但是我坚信，所有那些人评价个体，立论所依据的经验比我们要少得多。智力，振奋人心的智力，也许预感出了应当察觉到的情况。然而时代及其废墟和鲜血，用极明显的事实充塞我们的头脑。古代民族，甚至非常近代的，乃至我们这个机械时代的民族，都可能审察社会的美德和个人的德行，探究哪一个应该为另一个服务。可能出现这种状况，首先由于人心的这种根深蒂固的谬见，即人生于世不是侍候人，就是受人服侍。还有一种缘由：无论社会还是个人，都还没有充分展现各自的本领。&lt;/p&gt;
&lt;p&gt;我见过一些富有才智的人，他们观赏荷兰画家的杰作，大为赞叹产生于弗朗德勒血腥战争中心的作品，也为三十年残酷战争正酣，西里西亚神秘主义者所做的祈祷而大大感动。在他们惊奇的眼里，在世俗纷争之上，悬浮着永恒的价值。不过后来，时过境迁。如今的画家缺乏了那种宁静。即使他们内里还有一颗创作者所必需的心，我是说一颗冷漠的心，那也根本用不上。因为包括圣人本身，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了。这也许是我感受最深的一点。每种夭折在战壕里的形式，每个被刀枪击碎的妙思、比喻或祈祷，永恒便随之丧失一部分。我意识到我离不开自己的时间，就决定同时间合为一体。我之所以这么重视个体，只因为在我看来，个体微不足道而又备受屈辱。我知道没有胜利的事业，那么就把兴趣放到失败的事业：这些事业需要一颗完整的心灵，对自己的失败和暂时的胜利都无所谓。对感到心系这个世界命运的人来说，文明的撞击具有令人惶恐的效果。我把这化为自己的惶恐不安，同时也要撞撞大运。在历史和永恒之间，我选择了历史，只因我喜爱确定的东西。至少，我信得过历史，怎么能否定把我压倒的这种力量呢？&lt;/p&gt;
&lt;p&gt;在静观和行动之间，总有事到临头必须选择的时候。这就叫作长大成人。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实不堪忍受。然而对一颗自豪的心灵来说，就没有中间路可走。有的只是上帝或时间，这个十字架或这把剑。这个世界有一种超越它的骚动的更高意义，或者除了骚乱什么都不是真的。必须跟时间共同生活，一起死去，或者为了一种更伟大的人生而逃避时间。我知道人可以妥协，可以生活在当代而相信永恒。这就叫作接受。可是，我憎恶这个字眼儿，我全要，或者什么也不要。我就是选择行动，也不要以为对我来说，静观就是一块陌生之地。但是，静观不可能给我一切，我又被剥夺了永恒，就愿意同时间结盟了。无论怀旧还是人生苦涩，我都不愿记到我的账上，只想看清楚了。我要告诉您，明天您就要应征入伍。对您和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放。个人什么都干不成，然而什么都可以干。在这种不受拘束的美妙状态中，您应当明白，我为什么既激励又压倒个体。正是世界碾压个人，也正是我将其解放。我提供给个人全部应有的权利。&lt;/p&gt;
&lt;p&gt;征服者也知道，行动本身是徒劳无益的。只有一种行动有效用，即重造人和大地。我永远也改造不了世人。但是，一定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因为我在斗争的路上，难免会遇到血肉之躯。肉体，即使遭受屈辱，也是我唯一确定的东西。我只能靠肉体存活。造物就是我的家园。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这种没有意义的荒诞努力。这就是为什么，我站到了斗争这一边。我说过了，时代恰逢其时。迄今为止，一个征服者的伟大体现在地理方面，用占据的领土面积来衡量。这个词转变了意思绝非偶然，现在不再指获胜的将军了。伟大转变了阵营，进入抗议和无前途的牺牲之中。这种选择，也绝不是喜爱失败。当然要盼望胜利。然而，胜利只有一种，即永恒的胜利，是我永远获取不到的。我就绊在这里，还紧紧抓住不放了。一场革命，总是形成一场反神运动，首开的就是普罗米修斯的革命，他是现代的第一个征服者。这是人对抗命运的一种诉求：穷人的诉求不过是一种借口。但是，我只能在人的历史行动中抓住这种精神，这也正是我与之相会的机会。可也不要以为我会乐在其中，面对本质的矛盾，我还坚持我这人的矛盾。我将自己清醒的判断力置于否定矛盾的论调中间。我直面压垮人的东西激励人，于是，我的自由、我的反抗和我的激情，都汇聚在这种高度的紧张、这种敏锐的观察和这种无以复加的重复之中。&lt;/p&gt;
&lt;p&gt;不错，人就是他本身的目的，也是他唯一的目的。人若想成为什么，那也是在这种生活中。现在，我终究了解了。征服者有时讲讲战胜和克服。其实，他们所指的始终是“克服自我”。您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在某些时刻，任何人都感到自己相当于一个神。至少有人就这样明言。不过，这来自一闪念，自己感到了人的精神的惊人伟大。征服者不过是充分感到自己力量的人，确信能始终生活在这种高度，并且完全意识到这种伟大。这是一个算术问题，多算一点儿少算一点儿。征服者能够达到最高值，但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高于人本身，即使有这种意愿。因此，他们永远不会脱离人的熔炉，而是投入最炽热的革命之魂中。&lt;/p&gt;
&lt;p&gt;他们在熔炉里发现了伤残的造物，但是也遇见他们喜爱并赞赏的唯一价值，即人及其沉默。这既是他们的贫乏，也是他们的财富。对他们而言，唯一能有的奢侈，表现在人的关系上。怎么还能不理解，在这脆弱的天地里，与人有关的一切，唯独与人有关的事物，才具有一种更为火辣的意义呢？紧绷的面孔，受到威胁的博爱、人与人之间既特别牢固又特别羞怯的友谊，这些都是真正的财富，因为无不转瞬即逝。精神就是在这些财富中间，最能感受它的权利和局限，也就是说它的效力。有几个人提及天才，然而天才，说得太轻率了，我更喜欢用智力。应当说智力可能非常卓越，照亮并统御这片荒漠。智力知道自己的依附地位，表现得有声有色，最后和这身躯一同死去。但是心中有数，这便是智力的自由。&lt;/p&gt;
&lt;p&gt;我们也明明知道，所有教会都反对我们。心弦绷得如此紧的一颗心逃避永恒，而所有教会，神圣的或者政治的，都自诩为永恒。可是在这些教会看来，幸福和勇气、薪水和正义，都是次要的目的。教会给世人提供学说，就必须遵奉。然而，我对那些理念和永恒根本没兴趣。适合我的真理，我一抬手就能触碰到，而且形影不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以我为依据，什么也确立不起来：征服者身上什么都不长久，甚至包括他的学说。&lt;/p&gt;
&lt;p&gt;这一切的终点便是死亡，无可奈何。我们一清二楚。我们也清楚，死亡终了一切。这就是为什么，遍布欧洲的这些墓地非常丑陋，让我们当中某些人噩梦缠身。人只美化喜爱的东西，而对于死亡，我们又反感又厌倦。死亡也同样需要人征服。当年帕多瓦城，被威尼斯军队包围，又闹了鼠疫，变成空城，最后一个卡拉拉家族的人，呼号着跑遍他那空荡荡的王宫各个厅室，召唤魔鬼但求一死。这便是一种克服死亡的方式。西方还特有一种勇气，表现在死亡自以为受到敬重的地方，布置得特别狰狞可怕。在反抗者的宇宙中，死亡彰显着非正义。死亡是登峰造极的滥用权力。&lt;/p&gt;
&lt;p&gt;另一些人，也同样毫不妥协，选择了永恒，揭露人世的虚幻。他们的墓地在花鸟丛中微笑。这正适合征服者，向他呈现他所摈弃的东西的清晰形象。征服者则相反，选择了黑色的铁围栏和无名的壕沟。信奉永恒的人中间最优秀者，面对富有才智的人肯同他们这种死亡的形象共存，有时惊骇不已，有时心里又充满了敬重和怜悯。然而，这些富有才智的人却从中汲取力量和自身存在的依据。命运就面对着我们，我们不断挑战的也正是命运。主要不是自尊使然，更是出于我们的意识：认识到我们毫无意义的生活状况。我们也同样，时而也可怜自身。这是我们觉得唯一可以接受的同情：这样一种感情，也许您不大理解，觉得缺乏气概。不过，我们当中最有胆量的人却深有体会。我们只是把头脑清醒者称为有气概，我们也不需要脱离洞察力的一种力量。&lt;/p&gt;
&lt;p&gt;再次申明，这些形象推出的并不是道德的教训，也没有插入判断，就是些画面，仅仅表现一种生活格调。情人、演员或者冒险家，无不扮演着荒诞。当然，他们若是愿意的话，同样可以扮演贞洁的人、官吏或者共和国总统。只要了然于胸，丝毫也不掩饰就足够了。在意大利博物馆，有时能看到小彩屏，那是从前教士举到死囚面前遮挡绞刑架的。各种形式的跳跃，冲进神圣和永恒，沉溺于日常生活或者头脑里的幻想，所有这些屏幕挡住了荒诞。也有一些公职人员没有屏幕，我要谈的正是他们。&lt;/p&gt;
&lt;p&gt;我选择了最极端的人。到了这种等级，荒诞就赋予他们一种王权了。不错，他们是无国之君。但是比起别人来，他们有这种优势，知道所有王国都是虚幻的。他们心知肚明，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伟大之所在，而有人却徒然要谈他们隐藏的不幸，或者幻灭的灰烬。被剥夺了希望，不等于绝望，大地的火焰完全抵得上天国的芳香。无论我还是其他任何人，在这里都无权评断他们。他们不求多么优秀，但是尽量始终不渝。“明智”一词，如果用于知足者，生活上满足于已有，并不胡思乱想没有的东西，那么我们这里所说的人就是明智者了。他们当中一个人，知道得比谁都更清楚，不过，在精神领域当数征服者，在感知方面当数唐璜，在智力上当数演员。“一个人将他珍视的绵羊般的小小温情直达完美时，无论在大地还是天上，根本不配享有特惠：往好里说，他不折不扣，仍然是一只可爱的小绵羊，长着犄角而显得可笑，仅此而已——还得假定他没有因虚荣而丧命，也没有摆脱那法官架势而引起公愤。”&lt;/p&gt;
&lt;p&gt;无论如何，也必须为荒诞推理恢复更为热忱的面孔。想象力还可以增添许多别的面孔，那些禁锢在时间里和流放中的人，他们在没有未来也没有软肋的天地里，也同样善于合度得体地生活。这个无神的荒诞世界，于是就住满了思路清晰而不再抱希望的人。我还没有谈最荒诞的，即创作者。&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没有前途的创作</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creation-without-futur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creation-without-future/</guid><description>&lt;p&gt;至此我便领悟到，不可能永远回避希望，甚至那些意欲摆脱希望的人，也可能受到困扰。这就是在此前谈论的作品中，我所发现的意义。至少我可以在创作方面，列举几部真正的荒诞作品。但是，凡事总得有个开头。这次研究的客体，就是某种忠诚。教会对异端分子那么凶狠，就因为在教会眼里，最危险的敌人莫过于迷途的孩子。但是历史表明，诺斯替教派的大无畏精神以及摩尼教派的源远流长，对正统教条的创立所做的贡献，胜过了所有祈祷。比较而言，荒诞也同样如此。大家承认荒诞之路，却又发现各种各样偏离的途径。荒诞推理即使到了终点，遵循这种逻辑的一种态度中，还能看到以催人泪下的形象引入的希望，这就不可小视了。这表明荒诞的苦行有多么艰难，尤其表明不断保持觉醒又有多么必要，同时也吻合本论著的大框架。&lt;/p&gt;
&lt;p&gt;如果说这还谈不上清点荒诞作品的话，那么就创作态度，一种能补足荒诞存在的态度，也可以得出结论。唯独一种否定思想，才能如此给力地为艺术所用。艺术的隐晦与谦卑的手段，对理解一部伟大作品十分必要，正如黑之于白那样必不可少。劳作和创造，“什么也不图”，用泥土塑造，明知自己的作品没有前景，甚至可能毁于一旦，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归根结底，创造传世之作也不见得更为重要，这是荒诞思想所认可的难得的智慧。这两种任务齐头并进，一方面否定，另一方面又激励，这便是为荒诞作品创造者敞开的道路。他必须给虚无涂上色彩。&lt;/p&gt;
&lt;p&gt;这就是导向艺术作品的一种特殊构思。创造者的作品被视为一系列孤立的见证，这种情况太常见了。这是将艺术家和文人混为一谈。一种深邃的思想，总是不断地生成，结合一种人生经验，在人生中逐渐加工制作出来。同样，独创一个人，就要在一部部作品相继呈现的众多面孔中，越来越牢固而鲜明。一些作品可以补充另一些作品，可以修改或校正，也可以反驳另一些作品。如果有什么东西终结了创造，那可不是盲目的艺术家发出的虚幻的胜利呼声：“我全说到了。”而是创造者之死，合上了他的经验和他的天才书卷。&lt;/p&gt;
&lt;p&gt;这种努力，这种超人的意识，不见得非出现在读者眼前。人的创造并无神秘可言。意志产生了这种奇迹。但是至少，真正的创造则无不包含秘密。一系列的作品，恐怕就是同一思想一系列相近的表现。不过，也可以设想另一类的创造者，他们采用的是并列法。他们的作品相互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联，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是矛盾的。然而，这些作品重又归拢到一起，也就恢复了原来的秩序。作品的最终意义，还是从死亡获取的，作品也接受了各自作者生命之光的最亮眼的部分。在这种时候，他的系列作品不过是挫败的集锦。然而，这些挫败如果说都保留了同样的共鸣，那么创造者却善于重复自身生存状况的形象，让自己所掌握的无果的秘密反响回荡。&lt;/p&gt;
&lt;p&gt;在这里，掌握发力非同小可，但人的智力还是绰绰有余。智力只表明创造的意愿的一面。我曾在别处指出，人的意志旨在保持意识，并无别种目的。不过，没有法则还是行不通的。在所有隐忍派和清醒派的修炼中，创造应该最见效力。创造也是人的尊严唯一激动人心的见证：顽强反抗自己的生存现状，在成果无望的抗争中坚持不懈。每日每时都需奋力，控制住自己，准确地估量真实的界限，还需讲究分寸、掌握力道。创造是一种苦行的过程。这一切“什么也不图”，只为重复和原地踏步。不过，伟大的艺术作品，本身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更应重视它要求人经受的考验以及它给人提供的机会：战胜心生的幽灵，更接近一点儿自身赤裸裸的现实。&lt;/p&gt;
&lt;p&gt;不要误解了美学。我这里提起的，并不是耐心的陈述，不断而无效地阐明一个主题。如果我表达得清楚的话，情况正相反。命题小说，旨在证明的作品，最为可憎的作品，则往往是受一种“踌躇满志”的思想的启发。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就忍不住炫耀。然而，在作品中推行的是观念，而观念却是思想的反面。这些创作者是些羞惭的哲学家。而我所说的，或者我所想象的那些创造者却是一些清醒的思想家。正是在思想反省的某一点上，他们树立起了自己作品的形象，视为一种局限的、短命的反抗思想的象征。&lt;/p&gt;
&lt;p&gt;这些作品或许证明了什么事。不过这些证据，作者多留于自己，只是少量提供给别人。关键是他们在具象中获胜了，这就是他们的伟大之处。这种有血有肉的胜利，正是抽象的权力蒙羞的一种思想为他们准备的。等到抽象的权力羞愧难当的时候，肉体立即发挥能量，促使创造的作品大放荒诞的光芒。这便是反讽的哲学家创作出激情四射的作品。&lt;/p&gt;
&lt;p&gt;凡是放弃一统的思想，势必激发多样性，而多样性就是艺术的地盘。唯一能解放精神的思想，就是放任精神不管，任由精神确信自己的界限和临近的结局。精神不受任何学说的撩拨，只等待作品和生命成熟起来。作品一旦离开了精神，就会头一个再次让人听见一颗心尚未低沉的声音，永远摆脱希望的心声。抑或，不会让人听见任何声音，假如创造者厌倦了这场游戏，力图转身了。这还是一码事儿。&lt;/p&gt;
&lt;p&gt;总之，我对荒诞创造的要求，也正是我对思想的责求，即反抗、自由和多样性。接下来，荒诞创造就要显示其深刻的无用性。荒诞人每天都这样努力，智力和激情相交混、相迷恋，从而发现一条将造就他主要力量的法则。必须身体力行，执着与明察也配合征服者的姿态。创造，就是这样给了他的命运一种形貌。对所有这些人物来说，作品把他们确定下来，至少相当于他们确定了作品。演员已经教我们明白，在表象和存在之间并没有界限。&lt;/p&gt;
&lt;p&gt;再重复一遍，这一切没有实际意义。在这条自由的路上，还要往前走一段。无论创造者还是征服者，这些有亲缘关系的精神，还要最后努力一把，也要善于从自己的事业中解放出来：最终承认作品本身，不管是征服、爱情还是创造，可以视若不存在，从而圆成个人的一生深刻的无用性。这样甚至给了他们方便完成作品，正像瞥见了生活的荒诞性那样，他们就可以放开手脚，毫无节制地投入生活了。&lt;/p&gt;
&lt;p&gt;余下的便是命运了，唯一的出路已经注定。除了死亡，这唯一注定的命运，快乐或者幸福，一切都自由了。世界照样存在，人还是唯一的主人。维系着人的，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人的思想的命运，不再是自暴自弃，而是化为形象，重新活跃起来。思想活灵活现——当然是表演神话——神话的深度不外乎人类痛苦的深度，也像人类的痛苦一样无穷无尽。取悦于人并蒙蔽人的，倒不是神化寓言，而是人世的面貌、行为和悲剧，其中浓缩了一种难得的智慧和一种无前途的激情。&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荒诞的自由</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absurd-freedom/</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reasoning/absurd-freedom/</guid><description>&lt;p&gt;现在，主要几点已定。我掌握的一些明显事实不能放手。我所知道的，确定无疑的，我不能否认的，我也不能丢弃，这就是主要的。我赖以不确定的怀恋为生的那部分自我，我可以完全否定，只保留这种对统一性的渴求、这种解决问题的欲望、这种对明晰和逻辑缜密的苛求。在这个包围我、撞击并裹挟我的世界里，我可以摈斥一切，但是除开这种混沌、这种机缘凑巧、这种产生了混乱的神的等次，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有一种超越它的意义，但是知道我不了解，目前我也不可能了解这种意义。在我的生活状况之外的意义，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通过人的话语，我才能够理解。我触摸到的，对我产生反抗力的，这些我都能理解。而这两种确定无疑的状况：我对绝对和统一性的渴求，以及这个世界在一项理性的、合理的原则上不可复归性，我也知道我无法调和这两者。如果不说谎，如果不塞进来我没有的、在我有限的生存条件中毫无意义的希望，我还能找出别的什么真理呢？&lt;/p&gt;
&lt;p&gt;假如我是林木中的一棵树、动物中的一只猫，那种生活也许有某种意义，抑或说，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我属于这个世界。也许我就是这个世界，现在却对立起来，我要表现自己的全部意识，表现对熟识事物的全部要求。不管多么可笑，也正是这种理由将我置于世间万物的对立面。我不能将这种理由一笔勾销。我认为是真实的东西，就必须牢牢把握住。在我看来特别明显的事物，即使与我相左，我也应该支持。这种冲突的根底，世界和我的思想之间的这种断裂的根底，如果不是我有所反应的意识，那又该是什么呢？如果说我想把持住，那也得依赖一种始终持续的、不断更新的、一直紧绷的意识。这就是当下我必须牢牢记住的。荒诞，这时候既十分明显，又特别难以降伏，它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中，重又找到自己的家园。还是这时候，精神可以离开人清醒努力之路，而这种干旱的不毛之路，现在通往了日常生活，又重游无名氏的世界。然而，人也回到这个世界，从此却随身携带着反抗之心和洞察之力了。人曾经沦陷，不再抱有希望了。这座现实的地狱，终于成为人的王国。所有问题，重又锋芒毕露。抽象的明显事实，面对形式和色彩的抒情退却了。精神的冲突，都具象表现出来，重又在人心找到既可悲又堂皇的庇护所。什么冲突都没有解决，可是又全部改观了。人要死去吗，要纵身一跳逃脱吗，要按照自身的尺度再造一座思想和形式的房子吗？还是正相反，把赌注下到荒诞上，进行一场揪心的豪赌呢？在这方面，我们要最后努力一下，得出我们的全部后果。躯体、温情、创造、行动、人的高尚情怀，在这无厘头的世界中，又将各就各位了。人在这世上，又终将尝到荒诞的美酒和冷漠的面包：人正是以此滋养自身的伟大。&lt;/p&gt;
&lt;p&gt;我们还应强调方法：贵在坚持。荒诞人走到途中的某个阶段，就要受到诱惑。历史即使没有神灵，也不乏宗教和先知。有人要荒诞人纵身一跳，荒诞人所能回答的，无非是他不大理解，事情并不一目了然，而他恰恰只想做他完全理解的事。别人却明白地告诉他，这样高傲是罪过，可是他不懂这种罪过的概念；还告诉他地狱也许就在尽头，可是他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不出这种怪异的前途是什么景象；还告诉他要丧失永生，可是他觉得永生毫无意义。有人想让他承认他有罪，他却感到自己是清白的。老实说，他只有这种感觉：他的清白是无法弥补的。正因为清白，他才敢作敢为。因此，他对自身的要求，就是只同他了解的事物一起生活，处理好存在的事物，绝不让不确定的东西掺和进来。别人回答他说，什么也不能确定。可是，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那他就同这种确定打交道：他要弄清楚，能否义无反顾地生活。&lt;/p&gt;
&lt;p&gt;现在，我可以谈谈自杀的概念了。有人已经感觉到可能给它什么答案。在这一点上，问题颠倒了。谈自杀之前，先得了解，人生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一过。在这里似乎正相反：人生正因为没有意义，就更值得一过。人生经历一种体验，遭遇一种命运，就是完全接受。然而，知道这命运是荒诞的，人就不会去经历了，除非自己千方百计，要把意识认清的这种荒诞保持在面前。否定荒诞赖以生存的对立项中的一项，就是逃避荒诞。取缔有意识的反抗，也就是回避问题。持续革命的主题，就这样转移到个人体验中了。生存，就是让荒诞随之生存。让荒诞生存，首先就是正视荒诞。同欧律狄刻相反，荒诞只有当人背离它时才会死去。因此，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学立场之一，就是反抗。反抗，就是人同自己的茫然、不解永恒的对抗。反抗的要求，是一种不可能达到的透明。反抗，即时时刻刻都质疑世界。危险向人提供抓住反抗的不可替代的时机，同样，形而上的反抗也把意识贯穿于经验的始终。反抗，就是人时时刻刻面对自身。反抗不是憧憬，反抗不抱希望。这种反抗，仅仅是确认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但是缺少本应伴随这种确认的听天由命。&lt;/p&gt;
&lt;p&gt;也正是在这里，能看到荒诞的经验远离自杀到何等程度，可能有人以为，自杀紧随着反抗，其实不然。因为，自杀并不表明反抗的逻辑结局。自杀因意味着首肯，恰恰同反抗背道而驰。自杀，同跳跃一样，接受了自己的局限性。真是尽善尽美，人又回归其本质的历史。人看清了未来，可怕的唯一未来，并且直奔而去。自杀以其方式解决了荒诞，将荒诞拖进同样的死亡。然而我知道，荒诞虽然保持状态，却不可能得到解决。荒诞在同时意识到并拒绝死亡的情况下，就逃脱了自杀。荒诞在死囚最后思想的极端，正是那根鞋带，他就站在令人眩晕的沉沦的边缘，却不顾一切，只瞧见几米远的那根鞋带。自杀者的反面，恰恰是那个死刑犯。&lt;/p&gt;
&lt;p&gt;这种反抗将自身的价值给予人生。反抗贯穿人生的始末，恢复了生存的伟大。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人看来，智力同超越它的现实搏斗的情景，比什么景象都更为壮观。人类自豪的景观，是无与伦比的，任何贬损都奈何不得。精神给自己规定的这种戒律、经过千锤百炼的这种意志、这种直面相对，总有某种强大而奇异的东西。非人性造就人的伟大，削减这种现实，就使人自身贫乏。于是我明白了，那些学说向我解释一切的同时，为什么又让我衰弱了。那些学说从我身上卸下生活的重负，而这本应由我一力承担。在这转折点上，我不能设想一种形而上的怀疑论，会与一种弃世的道德结为同盟。&lt;/p&gt;
&lt;p&gt;意识和反抗，这类拒绝与弃世背道而驰。人心中一切难以克制的、激情澎湃的力量，无不激励意识和反抗同他的生活较劲。死也不会和解，也绝不会甘愿自杀，自杀就是一种无知。荒诞人只能穷尽一切，并且耗尽自己。荒诞就是他的极度紧张，一种独自努力而不断保持的紧张状态，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意识和反抗中，他证明着他的唯一真理，即挑战。这就是头一个后果。&lt;/p&gt;
&lt;p&gt;如果我坚持这种深思熟虑的立场，由一种显见的概念引出所有后果(仅仅是后果)，那么我又面临第二个反常现象。我若是固守这种方法，那就跟形而上的自由问题沾不上边了。我没有兴趣了解人是否自由，只能体验本身的自由，据此也就得不出一般概念，只有几点明确的想法。“自在自由”的问题并无意义，因为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与上帝的问题相连接，要了解人是否自由，就势必了解人是否有个主人。这个问题的特殊荒诞性是概念本身造成的：概念使自由的问题成为可能的同时，又抽掉了自由的全部意义。须知面对上帝邪恶的问题远胜过自由的问题。大家知道这种抉择：要么我们不是自由的，从而万能的上帝就为邪恶负责；要么我们是自由的，并负有责任，从而上帝就不是万能的了。历来各个学派的精妙论著，对这种悖论的不容置辩性，既没有增添，也没有缩减一丝一毫。&lt;/p&gt;
&lt;p&gt;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激扬或者简单下定义，在概念中扭转，而一种概念从超出我个人的经验那一刻起，就逃脱我的掌握，也丧失其意义了。我不能理解一个高级的生灵给予我的自由会是什么东西，我已经丧失了等级观念。我所能有的自由，只好设想囚徒，或者国家中的现代个人。我唯一熟识的自由，就是思想和行为的自由。如果说荒诞完全打消了我获取永恒自由的可能性，它反而还给我，并激发我的行动自由。剥夺了希望和未来，倒意味着增加了人的不受约束性。&lt;/p&gt;
&lt;p&gt;平常的人碰到荒诞之前，生活还有些目的，思虑未来，总想证实什么(至于什么人或什么事，倒也无所谓)。他在估量自己的时机，指望以后如何如何，指望退休生活或子女工作，他还相信自己的生活能有起色。他的所作所为，还真像个自由人，即使所有事实都争相驳斥这种自由。碰到荒诞之后，什么都动摇了。“我在”的这种想法、我这种仿佛什么都有意义的做法(即使有机会我就讲什么都没意义)，除了一种可能死亡的荒诞性，这一切就轰然倒塌了。考虑来日，确定个目标，有所偏好，这一切表明还相信有自由，即使有时候着实感觉不到。在这种时候，我就完全知道，唯独能创立真理的那种“存在”的自由，那种超人的自由，根本不存在。死亡赫然在目，宛若唯一的现实。人一死，什么都完结了。我同样没有永生的自由，而是奴隶，尤其是不肯求助于藐视的态度，无望永恒革命的奴隶。而谁能不革命，不持藐视的态度，始终当奴隶呢？没有永恒做保障，能存在什么充分意义的自由呢？&lt;/p&gt;
&lt;p&gt;不过，与此同时，荒诞人也明白，迄今为止，他一直与自由的公设连在一起，而这公设却是建立在他赖以生存的幻想之上。从某种意义上看，这成为他的羁绊。在他想象出一种生活目的的情况下，他还是投合了一种能达到目标的要求，因而变成他那自由的奴隶。这样，我别无他法，就只能准备成为家长(或者工程师，或者民众的领导者，或者邮电局的临时雇员)。我以为自己能选择成为什么样子，而不是另一种样子。不错，我是下意识这样认为的。但是与此同时，我却坚持这种公设，认同我周围的人相信的事，认同我的人文环境的偏见。(其他人那么确信是自由的，而那种开朗情绪又那么具有感染力!)对任何道德的或社会的偏见，不管能保持多远的距离，总要受到一部分影响，甚至还得调整自己的生活，去适应其中优质的成见(成见亦有好坏之分)。荒诞人就这样明白了，他并不是真的自由了。明确说来，我抱有希望，关注我特有的一种真相，关注生存和创作的方式，总之，我安排自己的生活，从而证明我能接受生活有意义，在这种情况下，我却自设藩篱，限制了自己的生活。我的所作所为，无异于许许多多精神上和心灵上的公务员：他们只能引起我的厌恶，而现在的我也看清楚了，他们没干别的什么，只是把人的自由当一回事。&lt;/p&gt;
&lt;p&gt;荒诞是在这一点上启迪了我：人没有未来。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的深度自由的缘由。我这里要做两种对比，首先是神秘主义者，他们发现一种可以拿来为己所用的自由，自由地沉溺于他们的神祇，自由地遵奉神的戒律，他们也就秘密地获得了自由。他们是在自发同意的奴隶状态中获取一种深度的独立。然而，这种自由意味着什么呢？尤其可以这么说，他们面对自身，“感到”自己自由了，但又不那么自由，特别不像获得解放那样。同样，荒诞人完全转向死亡(这里取极明显的荒诞性之意)，便感到如释重负，只余凝结在他身上的这种热切的关注，可以无所顾忌了，他体味到一种超越通行规则的自由。从这里可以看出，存在哲学的立题，保存了全部主题的价值。回归意识，逃脱日常的沉睡，这具体表明了荒诞的自由最初的活动。不过，受到诟病的是存在哲学的说教，以及伴随说教的这种精神跳跃，其实就是逃脱意识。同样的方式(这是我的第二种比较)，古代奴隶不属于自己，但是他们体验到这种自由，即毫无责任感。死亡也一样，那双手握有生杀大权，既可将人置于死地，又可使人解脱。&lt;/p&gt;
&lt;p&gt;深深坠入这种无底的确信中，自己的生活从此相当陌生了，没有情人那种近视目光，不再用心扩展生活，走完人生旅程，这其中就有一种解放的原则。如同任何行动的自由，这种新的独立性也终结了，开不出永恒的支票，但是替代了“自由”的幻想，而这些幻想随着死亡也一起止步。一天凌晨，死囚面对打开的重重牢门，他的神圣的不可约束性，除了生命的纯粹火焰，一切都置之度外的这种难以置信的超脱以及死亡和荒诞，我们感觉得出来，在这里正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自由原则：人心能体会和经历的自由，这是第二种后果。荒诞人从中隐约看见一个火热而冰冷、透明而有限的一洞天地，里面一切都已定型，再也没有什么可为了，而过了这洞天地，就是天塌地陷和虚无了。到这时候，荒诞人就可以决定接受在这洞天地里生存，从中汲取自己的力量，汲取不抱希望的态度以及没有慰藉的生活执着的见证。&lt;/p&gt;
&lt;p&gt;在这样的天地里生活，又意味着什么呢？目前也无非是对未来的冷漠以及耗尽现有的一切的那股激情。相信生活有意义，总表明一种价值差异、一种选择、我们的各种偏好。相信荒诞，根据我们的定义，则是相反的教导。而且这值得一谈。&lt;/p&gt;
&lt;p&gt;了解人能否义无反顾地生活，我只对这一点感兴趣，丝毫也不想离开这个话题。规定给我的生活的这副面孔，我适应得了吗？这样，面对这种特殊的思虑，相信荒诞，又等于用经验的数量取代经验的质量。假如我确信这种生活只有荒诞这一张面孔，假如我体会出生活的平衡，完全取决于我有意识的反抗与生活挣扎的晦暗这种永恒的对应，假如我承认我的自由，只是与其有限的命运相关联时才有意义，那么我就应该说，重要的不是生活质量最高，而是生活多多益善。我无须探求这样是庸俗还是令人作呕，是漂亮还是令人遗憾。在这里，价值判断彻底排除了，只以事实来判断了。我只需从我亲眼所见得出结论，绝不盲目提出任何假设的东西。假使这样的生活不够诚实，那么真正的诚实又会要求我不必诚实。&lt;/p&gt;
&lt;p&gt;生活多多益善，从广义上讲，这条生活准则毫无意义，必须解释清楚。首先，对数量的概念，似乎挖掘得还不够。只因数量的概念能体现人类经验的一大部分。一个人的道德、他的价值等次，只有统观他积累的经验的数量和种类才有意义。然而，现代生活条件将同样数量的经验，也就是同样深刻的经验，强加给了绝大部分人。自不待言，还必须考量个人自发的投入，即他身上特定的成分。不过，对此我不能判断，再说一遍，我在本文的规则，就是查清直接的明显事实。我这才看出，一种共同道德的特点，主要不是寓于激励道德的那些原则的理想重要性中，而是寓于可以归类的一种经验的标准里。说得牵强一点儿，古希腊人自有他们娱乐的道德，正如我们实行八小时工作制的道德。不过，已经有许多人，包括境况最悲惨的人，让我们预感到一种漫长的经验，就能改变这份价值表。他们让我们联想到，日常生活就像个冒险家，仅仅靠经验的数量就能打破所有纪录(我特意采用这个体育术语)，从而赢得自家的道德。我们还是抛开浪漫主义的论述，只求证这种态度，对一个决意打赌，严格遵守他认可的规则的人来说，究竟能意味着什么。&lt;/p&gt;
&lt;p&gt;打破所有纪录，这首先而且仅仅表明，尽可能地直面世界。不闹矛盾，不搞文字游戏，这怎么能办得到呢？因为，荒诞一方面强调，所有经验都是无所谓的，另一方面又敦促人经验越多越善。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像上述大多数人那样，选择这种人文尽可能给我们带来的生活方式，从而引进本打算摈弃的一种价值等次呢？&lt;/p&gt;
&lt;p&gt;然而，最终还是荒诞及其矛盾的生活能给我们教益。因为，谬误在于认为经验的数量取决于我们的生活环境，其实仅仅取决于我们本身。这里不妨简而言之。有两个人，寿命相同，世界也总是提供等量的经验。这要看我们意识如何了。感受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而且多多益善，这就是生活，最大限度的生活。在清醒主宰的地方，价值等次就失去效用了。再简单一些，说到唯一的障碍，唯一“错过赌赢的机会”，就是由早夭构成的。我们在这里提出的天地，只因与死亡这个恒定的例外相对立，才得以生存。因此，任何深度、任何感动、任何激情、任何牺牲，在荒诞人看来(即使他期望也不成)，也不可能使四十年有意识的生活，等同于持续六十年的清醒。疯狂和死亡，这是荒诞人无可挽回的事情。人并不选择。荒诞及其包含的生活的增量，“也不取决于人的意志”，而是人的反面，即死亡。仔细掂量掂量的话，这里只关系到一个机会的问题，一定得择机而行。二十年的生活和经验，永远是无可替代的。&lt;/p&gt;
&lt;p&gt;希腊人如此老练的民族，也有一种离谱的轻率，竟然认为年轻人早夭必是受到神的宠爱。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只能承认，进入诸神的可笑世界，就等于永远丧失最纯洁的快乐，即感受在人世的快乐。在一个始终保持意识的灵魂面前，当下和一系列当下，这才是荒诞人的理想。但是，这里所说的“理想”一词，还保持一种假声调。甚至谈不上他的使命，而仅仅是他的推理的第三种后果。关于荒诞的思索，从一种非人性的惶恐的意识出发，就在人反抗的激情烈焰中行进，又回到了终点。&lt;/p&gt;
&lt;p&gt;综上所述，我从荒诞得出三种后果，即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我仅凭意识的手段，就把邀人死亡的观念变为生活的准则——而且我也拒绝自杀。我当然熟悉隐隐的回声，贯穿这些岁月。但是，我只想讲一句话：因为这是必不可少的。尼采就这样写道：“显而易见，天和地的大趋势，就是长期地顺应同一个方向：久而久之，便产生了某种东西，值得在这片大地上生活，诸如美德、艺术、音乐、舞蹈、理性、精神，就是某种移风易俗的东西，某种高雅的、疯狂的或者神圣的东西。”这段话说明一种气度恢宏的道德准则，但是也指出了荒诞人的道路。顺应火热的激情，这最容易同时又最难。不过，人同困难较量，有时也好评价自己。这事儿唯独自己能办得到。&lt;/p&gt;
&lt;p&gt;阿兰说道：“祈祷，就是黑夜光顾思想。”神秘主义者和存在哲学家则回答：“然而，思想必须会合黑夜。”诚然如此，那也不是合上眼睛，仅凭人的意志产生的黑夜——不是那种精神幻生而欲迷失其中的黝黯闭合之夜。如果思想必定遇合一夜，那也应当是保持清醒的绝望之夜，应当是极地之夜、精神的不眠之夜，夜色中也许会升起那种纯净的白光，在智慧的光亮中显出每个物体的轮廓。到了这种境界，等值就遇合激情的理解了，甚至无须再提评价存在中的跳跃问题了。思想在人类形态的古老画卷中，就重获自己的地位了。在旁观者看来，这一跳跃，即便有意为之，仍然是荒诞的。思想自以为能解决这种悖论，反而使之完全恢复原状了。照此情由，思想是动人心弦的。照此情由，一切都复归原位，荒诞世界也重生，尽显其壮丽辉煌和纷繁多样。&lt;/p&gt;
&lt;p&gt;然而，中途停顿就糟糕了，很难满足于一种观察方式，也很难满足于自废矛盾——矛盾，也许是所有精神形态中最精微奥妙的形态。以上所述，只为明确一种思想方法。现在，就该生活了。&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西西弗神话</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the-myth-of-sisyphus/</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creation/the-myth-of-sisyphus/</guid><description>&lt;p&gt;诸神判罚西西弗将一块巨石不断地推上山顶，巨石又因自身重量再滚落下去。诸神当初不无道理地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无用而又无望的劳作。&lt;/p&gt;
&lt;p&gt;如果相信荷马的说法，西西弗就是最聪明、最谨慎的凡人。不过，按照另一种传说，他倾向于强盗的行当。我看这两者并不矛盾。他之所以成为地狱无效的劳作者，其动因看法不一。起初，有人指责他对诸神有点轻慢，泄露了神的秘密。河神阿索波斯的女儿埃癸娜被宙斯劫走。女儿失踪，父亲很是诧异，便对西西弗发牢骚。西西弗了解这个劫持事件，准备告诉他，但提出条件：他要给科林斯城堡供水。西西弗不惧上天的霹雳，情愿要水的恩泽。因此，他被打入地狱，荷马还向我们讲述，西西弗曾经锁住过死神。普路同眼见自己的王国荒凉沉寂了，哪里忍受得了，便力促战神去把死神从胜利者的手中夺回来。&lt;/p&gt;
&lt;p&gt;还有一种说法，西西弗人之将死，还要考验一下妻子的爱情。他命令妻子在他死后不要埋葬，而是暴尸于广场中央。西西弗下到地狱，心中十分恼火，觉得如此顺从他的遗嘱已经违背人的爱情了，于是求得普路同的允许，返回人间去惩罚他的妻子。然而，西西弗一旦重睹人世的面貌，感受到水和阳光、灼热的石头和大海，他就不愿意再回到昏暗的地狱了。冥王再怎么召回、愤怒和警告，丝毫也不起作用了。西西弗面对弧形的海湾、明亮的大海和欢乐的大地，流连忘返，又生活了许多年。诸神必须做出决定。于是，墨丘利亲自出马，揪住这个胆大妄为者的脖领，把他从欢乐中拉走，强行带回地狱：地狱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大石头。&lt;/p&gt;
&lt;p&gt;大家已经明白，西西弗就是荒诞的英雄。这样讲，既由于他的激情，也由于他的磨难。他鄙视诸神，仇恨死亡，热爱生活，这就使他遭受了不可名状的酷刑：毕其终生也一无所成。这就是热爱这片大地必须付出的代价。关于西西弗在地狱的情景，没人告诉我们什么。神话编出来，要借想象力栩栩鲜活起来。至于这则神话，我们仅仅看到一副绷紧的躯体，全力推着巨石滚动上山，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动作；仅仅看到那张抽搐的脸，脸颊紧紧抵着石头，一个肩头扛住沾满泥土的庞然大物，一只脚撑住，双臂再往上掀动，满把泥土的双手充分显示人的稳健。这种长久的奋力，只能用无顶的空间和无底的时间来衡量，终于到达目的地。然而，西西弗却眼睁睁看着，巨石转瞬间又滚落到山下，必须重新推上山顶。于是，他又下山走向平原。&lt;/p&gt;
&lt;p&gt;我所感兴趣的，正是在这样回返、这种间歇中的西西弗。一张受苦受难的脸，那么贴近石头，已然化作石头了!我看见这个人迈着均匀的沉重步伐，重又下山，走向他也不知尽头的磨难。这一时刻仿佛一阵喘息，同他的不幸一样，肯定会去而复来，这便是意识活跃的时刻。每逢这种时刻，他离开山顶，渐渐深入神仙的洞府，那形象就高出他的命运，比他的那块巨石更坚忍而强大。&lt;/p&gt;
&lt;p&gt;这则神话可谓悲壮，正因为主人公具有清醒的意识。如果每走一步，都有成功的希望来支撑，那么他的痛苦又焉在？如今的工人，一生中天天劳作，干同样的活儿，这种命运也不失为荒诞。然而，只有在工人变得有意识的少许时刻，命运才是悲惨的。西西弗，诸神中的无产者，既无能为力又起而反抗，他全面了解他那悲惨的生存境况；他每次下山时，思考的正是生存境况。可以说，洞察力既造成他的痛苦，同时也完成了他的胜利。以鄙视的态度就没有战胜不了的命运。&lt;/p&gt;
&lt;p&gt;这样一趟趟下山，如果说有些日子行走在痛苦里，也有可能走在欢乐中。“欢乐”一词并不多余。我还想象西西弗回到巨石前，痛苦从头开始。当大地的景象过分强烈地占据记忆，当幸福的呼唤冲击太大的时候，人心就难免油然而生忧伤的情绪，这就是巨石的胜利，人就成为巨石的化身。巨大的创伤，实在不堪重负。这就是我们的客西马尼之夜。然而，不可抗拒的真理一旦被认识就消泯了。俄狄浦斯就是如此，起初顺应命运而不自知，从他知晓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剧便开场了。可是，就在同一时刻，他弄瞎双眼，陷入绝望，承认他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一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手了。于是，铿锵有力地讲出一句博大精深的话：“尽管罹难重重，我这高龄和我这高尚的心灵，却能让我断定一切皆善。”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也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里洛夫一样，提供了荒诞胜利的一种样式。古代的智慧和现代的英雄主义不期而遇了。&lt;/p&gt;
&lt;p&gt;没有写一本幸福教科书的意愿，就发现不了荒诞。“咦!怎么，路径都这么逼仄？……”然而，世界只有一个。幸福和荒诞是同一片大地的孪生子，两者是分不开的。若说幸福势必诞生于荒诞的发现，这恐怕是谬见。荒诞感也完全可能诞生于幸福。“我断定一切皆善。”俄狄浦斯如是说，而这句话是神圣的，响彻凶险而有限的人生天地。这句话教育我们，一切尚未耗尽，也未曾耗尽。此话一出，就逐走一尊怀着不满和对无畏痛苦的喜好而进入人世的神。此话将命运变成一件人事，应当在人际解决。&lt;/p&gt;
&lt;p&gt;西西弗无声的喜悦，就全部体现在这里。他的命运属于自己。他的那块巨石是他的事。同样，荒诞人一旦凝注自己的痛苦，就封住了所有偶像的口。在突然恢复寂静的天宇中，土地便升起万千细微的惊叹声音。无意识而隐秘的呼唤、各种各样面孔的邀请，都是必不可少的反面和胜利的代价。有太阳必有阴影，一定得了解黑夜。荒诞人说声“是”，就会持续不断地做出努力。如果说有一种个人命运的话，但是绝没有至高无上的命运，要不然，也只有那么一种，他认为是注定而可鄙视的命运。除此之外，他清楚自己的岁月由自己做主。在这种微妙的时刻，返回自己的生活，西西弗回到他的巨石前，凝视这一系列行为：这些没有关联的行为变成他的命运，而这命运又是他创造的，在他记忆的目光下协调一致，很快再由他的死盖棺论定。就这样，确信一切的根源只在于人，虽然失明，却渴望看见并知道黑夜无尽头，他不停地走。巨石仍在滚动。&lt;/p&gt;
&lt;p&gt;我就把西西弗丢在山脚下。他那重负，我们总能再见到。不过，西西弗教给人升华的忠诚，既否定诸神又推石上山。他也一样，断定一切皆善。这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上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lt;/p&gt;
&lt;hr&gt;
&lt;p&gt;&lt;em&gt;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lt;/em&gt;&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局外人》美国版自序</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prefac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preface/</guid><description>&lt;p&gt;多年前，我曾以一句话概括《局外人》的要旨：&amp;ldquo;在现行社会，倘若某人没在母亲葬礼上哭，便有被处死的风险。&amp;ldquo;我深知这话很矛盾。我无非想说，本书主人公被判罪，起因于他没参与那场游戏。故此，他对于他身处的社会是个局外人。他流浪于边缘，他在私己的、寥落的、肉欲的生活中也像在&amp;quot;郊区&amp;quot;游荡。无怪乎部分读者乐意视他为落魄之人。不过，假如试想，默尔索究竟不愿参与哪一场游戏，我们便能更确切地理解这个人物，至少更靠近作者的意志。答案很简单，默尔索不愿撒谎。撒谎，不单单意味着说些不存在的事。撒谎，更是指，甚至尤其是指，说的事超过了真实存在，具体到人心层面，即是指所说的事超过了自己所感受到的。所有人每天都撒谎，唯愿生活变简单一些。但默尔索不愿简化生活，这恰恰与他显露人前的那一面相反。他有什么就说什么，他拒绝粉饰自我的感受，这样一来，整个社会就认为受了他威胁。他们按着惯例，逼他悔罪。他却说，自己与其真心悔恨，倒不如说仅仅觉得无聊。这二者间微妙的差异使他获刑。&lt;/p&gt;
&lt;p&gt;在我看来，默尔索并非落魄之人，却是贫白、赤裸之人，是爱阳光、不留丝毫阴影之人。他的感受力绝没有被夺走，有种热切，因坚韧而深邃的热切，关于绝对性与真实的热切，一直激励他。没错，这种围绕着存在与感受的真实依旧是消极的，但倘若缺了它，人就无望将自我征服。&lt;/p&gt;
&lt;p&gt;现在我们再读《局外人》就不会搞错了。故事里的男人接受死是为了真实，且无英雄之姿态。我此前还说过一句话，也挺矛盾：我有意把主人公塑造成唯一值得信奉的基督。然而，听完我方才的解说，你们断不会判定我渎神，我脑中无非有个略带讽刺的执念：但愿艺术家有权体验体验他亲手创造的人物。&lt;/p&gt;
&lt;p&gt;1955年1月8日&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编者按</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editors-not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editors-note/</guid><description>&lt;p&gt;我们现在出版《第一个人》。这是阿尔贝特·加缪去世时仍在写作的遗稿。手稿是1960年1月4日在他的挎包里发现的。手稿共一百四十四页，信手写来，时而缺少标点符号，字迹潦草，难以辨认，没有修改的痕迹。&lt;/p&gt;
&lt;p&gt;依据手稿及弗朗希娜·加缪的第一部打字稿，我们完成了这部作品。为便于理解，加注了标点。看不清楚的词括在方括号中。无法辨认的词或句中成分用空白方括号标明。在页码下方，星号表示重叠的变化说法；字母表示空白边的补充；数字表示的是编者注释。&lt;/p&gt;
&lt;p&gt;在附录中，有单页（我们将其编号为Ⅰ至Ⅴ），这些单页有的插在手稿中（单页Ⅰ在第四章前，单页Ⅱ在第六章［附］前），其他的附在手稿后。&lt;/p&gt;
&lt;p&gt;题为《第一个人》（笔记与提纲）的记事本，是一个方格纸的小活页本，读者从中隐约可见作者对作品展开的思路，因此也附在了后面。&lt;/p&gt;
&lt;p&gt;读了《第一个人》，大家就会明白我们的意图了。我们将阿尔贝特·加缪在获得诺贝尔奖的次日寄给他的小学老师——路易·热尔曼，以及路易·热尔曼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也放在了附录里。&lt;/p&gt;
&lt;p&gt;在此，我们要感谢奥黛特·戴安涅·克雷克、罗歇·格雷尼埃及罗贝尔·伽利玛出于深厚、经久的友情给予我们的帮助。&lt;/p&gt;
&lt;p&gt;卡特琳·加缪&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一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1/</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1/</guid><description>&lt;p&gt;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清楚。养老院发来电报：&amp;ldquo;母逝。明日葬。此致。&amp;ldquo;等于什么都没说。兴许是昨天吧。&lt;/p&gt;
&lt;p&gt;养老院位于马朗戈，距阿尔及尔八十公里。我打算坐两点钟的巴士，下午能到。这样就赶得上守夜，然后明晚返程。我跟老板请了两天的假，他没理由不批准。不过他确实不太高兴。我甚至都说了&amp;quot;这不是我的错&amp;rdquo;，他也没吱声。我就压根不该提这事儿。不过总体说来，我觉得没什么好抱歉的。他本就该来慰问我。不过，等后天他看见我戴着孝，准会这么做。此时此刻，妈妈像是还没死。相反，等葬礼办完，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显示出应有的严肃感。&lt;/p&gt;
&lt;p&gt;我搭乘了两点的公共汽车。天很热。跟往常一样，我去瑟莱斯特的餐馆吃饭。他们全都为我悲痛，瑟莱斯特跟我说：&amp;ldquo;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妈妈。&amp;ldquo;离开时，他们一直把我送到门口。我疏忽大意，忘记上楼跟艾玛纽埃尔借黑领带和袖章。就在几个月前，他刚刚失去了叔叔。&lt;/p&gt;
&lt;p&gt;我跑步前进，生怕耽搁了行程。匆匆忙忙，又是一路小跑，加上路途颠簸，混合着汽油味儿，还有路面和天际的混响，搞得我晕乎乎。几乎睡了整整一路，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军人身上，他冲我笑笑，问我是不是远道而来。我懒得多说，就答了一声&amp;quot;是的&amp;rdquo;。&lt;/p&gt;
&lt;p&gt;养老院离村镇两公里远。我步行前往。心想赶紧见到妈妈。但看门人说，必须先跟院长碰个面。他很忙，我就等了一小会儿。这期间，守门人一直陪着我叙话，随后我见到了院长：他在办公室接待了我。他是个身板矮小的老头，胸前佩戴着荣誉军团勋章，发亮的眼睛直盯着我。他久久握住我的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手抽回来。他查阅了一份文件，跟我说：&amp;ldquo;默尔索夫人是三年前送到这儿来的。您曾经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amp;ldquo;我猜他是想责怪我什么，便开始辩解。但他打断了我：&amp;ldquo;您不用急着解释，我亲爱的孩子。我看了您母亲的档案。您并不能满足她的需求。她需要一个护理员。您的工资收入不算高。总之，她待这儿要更幸福一些。&amp;ldquo;我说：&amp;ldquo;是的，院长先生。&amp;ldquo;他接着说：&amp;ldquo;您知道，她有自己的朋友，有同龄人做伴。她可以跟他们分享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话题。您太年轻，她跟您在一起会觉得无聊。&amp;rdquo;&lt;/p&gt;
&lt;p&gt;的确如此。妈妈在家时，喜欢静静地盯着我看，这样就能消磨一整天。刚住进养老院时，她经常哭。仅仅因为不习惯。几个月后，要是把她领出养老院，她倒要嚎啕一场了。依旧是习惯使然。最后一年我几乎没去探望她，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此。当然也因为探望一次就要占用整个星期天，还没算上搭公交车、买票、路上耽搁两小时的辛劳。&lt;/p&gt;
&lt;p&gt;院长还在喋喋不休，可我压根没听进去。接着他说：&amp;ldquo;您肯定想去看看您母亲。&amp;ldquo;我一言不发地起身，他抢在前面走到门边。楼梯里，他跟我解释说：&amp;ldquo;为了不惊扰到别人，她被转移到小停尸房了。每逢有人过世，其他人都要紧张个两三天，给我们的管理造成了不便。&amp;ldquo;我们穿过院子，老人们正三五成群地闲聊。当我们经过时，他们就闭嘴噤声了。待我们走远，才重新拾起话头，就像雌鹦鹉低声地叽叽喳喳。院长在一幢小楼门口与我道别：&amp;ldquo;请自便吧，默尔索先生，我在办公室随时恭候您。理论上，葬礼定在上午十点。我想您应该会为死者守灵的。对了，您母亲似乎跟朋友们提过，想按宗教仪式来入葬。我已安排妥当。但还是想提前知会您一声。&amp;ldquo;我向他道了谢。妈妈虽说不算是无神论者，但活着的时候也从没想到过宗教。&lt;/p&gt;
&lt;p&gt;我走进去。房间很敞亮，墙面用石灰粉刷白，还有一面彩绘玻璃窗。外加几把椅子和X型支架。两个架子摆在中央，支起一口加盖的棺材。只能看得清那些磨亮的、快要损坏的螺丝钉，松垮地铆在漆了褐色染料的棺木上。棺材旁，是一位身着白色罩衫的阿拉伯女护士，头上披着的绸巾颜色鲜亮。&lt;/p&gt;
&lt;p&gt;这时，看门人走进来，站在我背后。他大概是跑着过来的，结结巴巴地说：&amp;ldquo;她被盖起来了。但我该把螺丝拧下来，让您看看。&amp;ldquo;他走近棺材，但我阻止了他。他说：&amp;ldquo;您不想看看吗？&amp;ldquo;我说：&amp;ldquo;不想。&amp;ldquo;他停下动作，我有点忐忑，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说。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我问道：&amp;ldquo;为什么呢？&amp;ldquo;但毫无责备的意思，像是在问他自己。我说：&amp;ldquo;我不知道。&amp;ldquo;他捻了捻花白的小胡髭，眼睛从我身上移开，表示&amp;quot;我明白&amp;rdquo;。他有一双淡蓝色的漂亮眼睛，脸有点发红。他递给我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比我稍稍靠后的位置。护士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守门人突然对我说：&amp;ldquo;她得的是溃疡病。&amp;ldquo;我没太听明白，就盯着女护士看，发现她眼睛下面绑了一条绷带，一直绕到后脑勺。鼻子的那个位置，绷带是平塌塌的。她脸上只有绷带的白色清晰可辨。&lt;/p&gt;
&lt;p&gt;她出去以后，守门人说：&amp;ldquo;您还是一个人待着吧。&amp;ldquo;我不清楚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手势，结果他笔直地站在我身后。他待在这儿让我不舒服。傍晚曼妙的霞光洒满了房间。两只大胡峰紧贴玻璃窗嗡嗡作响。我感觉自己被阳光击败了。我背对着守门人说：&amp;ldquo;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amp;ldquo;他立刻答道：&amp;ldquo;五年&amp;rdquo;——犹如一直在等我提出这个问题。&lt;/p&gt;
&lt;p&gt;之后，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倘若有人对他说，他会在马朗戈养老院当一辈子的守门人，他定会惊诧不已。他六十五岁了，巴黎人。我想起，他领我去见院长之前还谈起妈妈的事。他说最好尽早下葬，平原上热得很，尤其是这个地区。也就是说，他让我了解到他曾住在巴黎，并且，这件事令他终生难忘。巴黎人有时会跟死人共处三四天。而这里，人们耗不起这么多时间，也不会生出在柩车后面跟着跑的念头。他妻子早就提醒他：&amp;ldquo;闭嘴，这些事儿没必要跟那位先生提起。&amp;ldquo;老男人涨红了脸，请我原谅。我劝解他说：&amp;ldquo;没什么，没什么。&amp;ldquo;我觉得他讲的一切既合理又有意思。&lt;/p&gt;
&lt;p&gt;在那间小停尸房里，他告诉我，他是以贫民身份来到这家养老院的。他觉得自己身体挺强健，就自愿承担了守门人的职责。我插嘴说，总之他算是寄宿者。他说不是。我早先就注意到，谈及那些寄宿者，包括一些比他更老的人时，他喜欢用&amp;quot;他们&amp;quot;&amp;ldquo;其他人&amp;quot;来指代，很少说&amp;quot;那些老人&amp;rdquo;。不过，自然是有些差别的。身为看门人，他在某种程度上比他们更有权力。&lt;/p&gt;
&lt;p&gt;护士此刻走了进来。转眼就到了傍晚。夜色在窗玻璃上越涂越厚。守门人旋动电灯开关，突然迸溅的光几乎要刺瞎了我的眼。他邀我去公共食堂吃晚饭。但我不饿。他就说给我倒一杯加奶的咖啡吧。我一向喜欢奶咖，接受了好意，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只盘子回到我身边。我喝了。然后想抽烟。但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当着妈妈的面这么做。我略微想了想，觉得无关紧要。我也递给守门人一支，跟他一起抽着。&lt;/p&gt;
&lt;p&gt;突然，他对我说：&amp;ldquo;您知道的吧，您母亲的朋友们也会参加守夜。这是惯例。您得去搬一些椅子来，还有黑咖啡。&amp;ldquo;我问他能不能关掉一盏灯。强光映在白墙上让我很疲惫。他说不行。起初装修时就是这样设计的，要么全关，要么全开。后来我就没怎么留意他了。他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布置椅子。他把杯子围放在一把椅子上，咖啡壶摆在中央。然后他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妈妈。护士也在房间尽头，背对我。我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但根据她胳膊摆动的样子，我猜是在织毛衣。天气很温和，咖啡让我身上暖洋洋的，夜色和花香飘进了敞开的门。我好像打了一阵子瞌睡。&lt;/p&gt;
&lt;p&gt;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了我。睁开眼，房间迸发出更亮的白光。没有一丝阴暗，面前的每一个物件、每一个角度，所有的弧线都浮现出能将人伤害的纯净。就在此刻，妈妈的朋友们都进来了。总共有十来个人，在刺眼的光芒中静静挪动的步伐有如滑行。他们全都坐下，椅子却没发出丝毫的吱嘎声。我像是平生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人，他们脸上、衣服上没有任何细节从我眼前漏掉。然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响，几乎难以相信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几乎所有女人都穿着罩衫，用来保持身形的束腰绳则让她们隆起的腹部更显眼了。此前，我从未注意到老女人的肚子究竟长在哪个位置。男人们几乎都很枯瘦，都拄着手杖。他们脸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特征是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唯有皱纹形成的窝巢中央隐约透出一丝黯淡的微光。待他们就座，大部分人看着我，局促地朝我点头，抑或仅仅是抽搐。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在致意。此时，我发现他们都围在守门人身边，面朝我坐着，微微摆头。有一阵子我甚至产生了滑稽的想法：他们在审判我。&lt;/p&gt;
&lt;p&gt;过了一小会儿，一个老太太哭了起来。她坐在第二排，同伴挡住了她的脸。她小声地啜泣，节奏感很强，似乎难以让自己停下来。其他人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消沉，忧郁，安静。他们盯着棺材或自己的拐杖，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东西，但他们只盯着那样东西。老太太还在哭。我很诧异，因为并不认得她。我宁愿听不到她的哭声。但我没胆量去说。看门人弯腰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她一面摇头一面嘟哝着，继续用同样的节奏哭泣。守门人于是走过来，坐在我身侧。沉默了一阵子，他开口向我澄清，虽然眼睛没朝着我：&amp;ldquo;她跟您母亲很亲密。她说那是她在这儿唯一的朋友，现在她一无所有了。&amp;rdquo;&lt;/p&gt;
&lt;p&gt;就这样，我们枯坐了良久。老太太的叹息和啜泣愈发弱了。她开始用鼻子大量吸气。她终于累垮了。我不觉得困了，但很累，腰疼。现在，所有人的安静让我难以忍受。我偶尔只能听到一声罕见的响动，却弄不清究竟什么在响。时间久了，我终于猜到，一定是老者中有人吮吸着自己腮帮的内侧，让一些奇怪的咂嘴声不慎逃逸出来。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早就被自己的冥思深深吸引。我此前甚至有这样的印象：这位死者，这位躺在他们中间的死者，在他们眼中不具有任何意义。但我现在确信那是个错误的印象。&lt;/p&gt;
&lt;p&gt;我们一一将守门人端上的咖啡饮尽。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黑夜在流逝。我记得又一次睁开眼时，老朽们互相依靠着睡了，只有一个人把下巴抵在手背上，手里紧紧攥着拐杖，凝视着我，像是一直在等我醒来。然后我又睡了。再次醒来则是因为腰部越发疼了。黎明从窗外掠过。少顷，其中一个老人醒来，咳得很厉害。他把痰吐进方格图案的手帕，每吐一口，都像要把肺咳出来了。他叫醒了其他人，守门人说他们该走了。他们起身。难受的一夜把他们熬得面如死灰。令我诧异的是，他们每个人临走时都跟我握手——仿佛这个我们未曾交换过只言片语的夜晚，无形中增进了我们的亲密。&lt;/p&gt;
&lt;p&gt;我累极了。守门人把我领回他家，终于能稍微梳洗一番了。我又喝了一杯加奶的咖啡，味道还不错。离开时，天彻底亮了。天空周身泛着红光，高悬在将马朗戈和大海隔开的山岗上。风从高处拂掠着这些绯红，带来盐的味道。晴天还在酝酿。好久没来乡下了，倘若没有妈妈这档子事儿，能独自散散步是何等的愉悦啊。&lt;/p&gt;
&lt;p&gt;但我选择待在院子里，等着，在一棵梧桐树下。我呼吸着新鲜土地的香气，现在不困了。我想起办公室的同事们。这个点，他们正起床去上班，对我而言这永远是个艰难的时刻。我还联想了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但楼里响起的钟声吸引了我的注意。窗子后面是一阵搬家具的喧闹，随后一切归于平静。太阳又往空中爬升了一点点，我的脚都开始被烤热了。守门人穿过院子告诉我，院长叫我去一趟。我去了他办公室。他要我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我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裤子是横纹的。他拿起电话，问我：&amp;ldquo;负责殡仪的人来了一阵子了。我叫他们把棺材合上。您要不要再去看您母亲一眼？&amp;ldquo;我说不用。于是他压低嗓音，在电话里吩咐道：&amp;ldquo;菲雅克，让他们过去吧。&amp;rdquo;&lt;/p&gt;
&lt;p&gt;然后他说他会协理入葬仪式，我道了谢。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双短小的腿叠在一起。他提醒我说，过会儿去现场的只有我和他，外加一个护士当帮手。理论上，寄宿者都不去帮着下葬。他只让他们守灵，&amp;ldquo;这关乎人道问题。&amp;ldquo;他评论道。不过在今天的情形下，他倒是同意了妈妈的一个年迈的朋友&amp;quot;托马·佩雷&amp;quot;的请求，他想跟着柩车去扶灵。说到这儿，院长微微一笑。他说：&amp;ldquo;您懂的，这里面有种孩子气的感情。他跟您母亲几乎形影不离。养老院的人都开他俩的玩笑，跟佩雷说，&amp;lsquo;这可是您的未婚妻啊。&amp;lsquo;他就笑。他们还挺开心的。说真的，默尔索夫人的死确实让他情绪上大受震动，我实在没理由拒绝他的请求。不过，照着驻访医生的意见，我没让他参加昨天的守灵。&amp;rdquo;&lt;/p&gt;
&lt;p&gt;我们沉默了许久。院长起身，透过办公室的窗子往外看。他突然看到了什么：&amp;ldquo;马朗戈的神甫到了。他来得有点早。&amp;ldquo;他说去镇上的教堂起码要步行三刻钟。我们下楼。楼前站着神甫和两个唱诗班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手提香炉，神甫蹲下，帮他调好银链的长短。我们一到，神甫马上站起来。他称我为&amp;quot;我的儿子&amp;rdquo;，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进去了，我紧随其后。&lt;/p&gt;
&lt;p&gt;我一眼就注意到铆钉已经楔进了棺材，房间里还有四个黑衣人。同时，我听见院长跟我说，柩车就停在路边，神甫开始祈祷了。从此刻起，一切都运转得快了起来。那几个男人拿着一袭柩罩走向棺材。神甫，他的随从，院长，还有我，一起走出去。大门前，我碰到一个不相识的太太。&amp;ldquo;这是默尔索先生。&amp;ldquo;院长说。但我没听清她的名字，只知道是护士代表。她点了点头，瘦长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随后我们排好送别遗体的队列。我们跟在搬运工后面走出了停尸间。大门口有一辆马车。锃亮，狭长，闪着光，让人联想到一只文具盒。车旁站着葬礼的主事者，一个矮个子男人，穿得很滑稽，另有一位老人显得手足无措。我知道这就是佩雷先生了。他戴了一顶软塌塌的圆顶毡帽，侧翼很宽（棺材经过时，他摘掉了帽子），穿着一套西装，裤子绞缠在鞋面上，黑布领结在衬衫白领的衬托下显得过于纤巧了。一双嘴唇在布满黑点的鼻子底下颤动。纤细的白发盖不住那出于好奇心而摆动的耳朵，耳朵的边缝也有些粗糙，鲜红地搭配在苍白的脸上，让人过目难忘。主事者给我们指定了位置。神甫走在前面，随后是柩车。围着柩车的是那四个男人。后面是院长和我，走在最后面的是护士代表和佩雷先生。&lt;/p&gt;
&lt;p&gt;阳光已撒满天际。它开始向地面施压，温度在迅速上升。我不明白为何等这么久才动身。深色衣服让我酷热难耐。被人群挡住的那个矮个子老人又把帽子摘了下来。我一边听院长谈论他，一边朝他那个方向微微侧身，看他。院长说到了晚上，我母亲和佩雷先生经常在护士的陪同下到镇上散步。我观察着周围的乡村。山坡上松柏的林线直达天际，透过林子，能看见棕红土壤也染着斑驳的绿色，房子稀疏，但画面感很好，我能体会妈妈的感受了。傍晚踏上这片土地，应该算是一种令人感伤的休憩。今天，满溢的阳光摇颤着景色，赋予它不近人情、惹人消沉的模样。&lt;/p&gt;
&lt;p&gt;我们开始往前走。就在此刻，我发现佩雷先生腿有点跛，走得很慢。柩车渐渐加速，老人被甩到了后面。围绕着柩车的那群人里，有一个跟不上速度的，索性跟我并排了。太阳竟然这么快就爬到了上空，我很吃惊。我发现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歌声中：虫鸣和草丛里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我脸上流了汗。我没戴帽子，只好拿手帕来扇风。那名殡仪公司的雇员跟我讲着一些闻所未闻的事。同时，他左手攥着手帕擦自己脑袋，右手则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掀了掀。我问他&amp;quot;怎么了&amp;rdquo;，他指着天空一个劲地说&amp;quot;鬼天气&amp;rdquo;。我说&amp;quot;是啊&amp;rdquo;。过了一会儿，他问我：&amp;ldquo;那里面是您妈妈？&amp;ldquo;我又说：&amp;ldquo;是啊。&amp;ldquo;&amp;ldquo;她年纪挺大吗？&amp;ldquo;我答道：&amp;ldquo;还好吧。&amp;ldquo;其实记不得具体的岁数了。然后他沉默了。我转过头，看见老佩雷在我们身后大概五十米开外。为了加快脚步，他拿整条胳膊扶稳自己的毡帽。我也观察了一下院长。他走路的样子尽显端庄，丝毫没有赘余的小动作。汗水在他前额结成了细细的水珠，他却没有揩去。&lt;/p&gt;
&lt;p&gt;队列似乎挪动得快了点。周遭是同样被阳光浸透的村子。太阳明晃晃得让人支撑不住。就在那一刻，我们途经一段新近修缮的公路。阳光把柏油都晒裂了。我的脚就像陷进沥青里，又将发亮的油渣翻了出来。那顶丢在马车顶篷上的车夫的硬皮帽，像在这黝黑的污泥里鞣过。时而蓝、时而白的天空和这些颜色的单调让我有点眩晕：裸露的泥渣那黏湿的黑色，衣服黯淡的黑色，柩车油漆的黑色。这一切，阳光，马车散发出的皮革和粪便的气味，清漆味，乳香，一夜失眠的困倦，都让我眼昏头晕。我再次扭过头，佩雷好像远远地消失在一团热气中，再然后就一点儿都瞧不见他了。我用视线去搜寻他，发现他早已偏离了主路，在农田里横穿。道路似乎在我面前转了个弯。我明白了，佩雷对这一片很熟，他试图抄近道，以便追上我们。转弯时他已经跟了上来，但又被甩在后面。他只好继续横穿农田，折腾好几个来回。我呢，我感觉血液在太阳穴里翻腾。&lt;/p&gt;
&lt;p&gt;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仓促，如此确切、自然，我竟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了。唯独记得一件事：进村庄的时候，那位护士代表跟我讲了话。她独特的嗓音跟她的脸毫不搭调，有点发颤，但富于音乐性。她说：&amp;ldquo;要是我们慢慢走，就有中暑的风险；倘若走得太快，到了教堂就可能感冒。&amp;ldquo;说得没错。真是进退两难。我还能回忆起当天的另外几幅图像，比如，佩雷在村庄附近最后与我们汇合时的那张脸：不安的情绪激发出硕大的泪珠，就要流过面颊了。不过，泪水被脸上的皱纹阻挡着，没能流下来，而是在饱受摧残的脸上铺展、汇聚，形成一层水的釉质。我还记得桥两侧路边的村民，墓地石碑上的红色天竺葵，佩雷的昏厥（我们说他像个脱臼的木偶人），土地的颜色像流过我母亲棺材的血，交缠的根茎的白色肌肉，还有人群，说话声，村庄，咖啡馆门前的等候，不停打鼾的发动机，最终，公交车驶进了洒满阿尔及利亚阳光的住所，我想我该跳上床，睡上十二个小时。&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不忠的女人</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adulterous-woman/</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adulterous-woman/</guid><description>&lt;p&gt;一只干瘦的苍蝇在这窗门紧闭的大轿车里飞舞，已经好一阵了。它显得古怪，不声不响地转悠，飞得很累。雅尼娜看不到它了，它却落到丈夫静止的手上。天很冷。风沙一阵阵吹向车窗，苍蝇跟着哆嗦。冬日阳光稀薄，车身的铁片在车轴咯吱咯吱直响，车子滚动着、摇摆着，没走多远。雅尼娜凝视着丈夫。他脑门很窄，灰白的头发紧贴前额，鼻头很宽，嘴巴形状有些奇特。看上去马赛尔有些像正在赌气的牧神。每驶过公路低洼处，她就感到他朝自己晃动一下。然后他那沉重的上身又恢复朝两腿倾斜的姿势，两腿叉开、目光呆滞，还是那副神不守舍、毫无反应的模样。只有他那双肥大光泽的手（因为灰色法兰绒上装袖口很低而更显粗短）似乎还有点生气。它们紧抓帆布小手提箱，将箱子紧夹在两膝间。那手似乎未感受到苍蝇迟迟疑疑的挪动。&lt;/p&gt;
&lt;p&gt;突然风声大作，四周灰蒙蒙的雾色益发浓重。沙尘一把一把扑向车窗，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抛掷。苍蝇抖动一下瑟缩的双翅，弯了弯爪子，飞走了，车子减速，似乎要停下。但风似乎小了些，雾色渐淡，车子复又加速。眼前景物全被沙尘遮没，此时约略透出几处亮光。几株干瘦发白的棕榈树从车窗前一闪而过，仿佛人工剪裁的金属道具。&lt;/p&gt;
&lt;p&gt;“这叫什么地方！”马赛尔嘟哝。&lt;/p&gt;
&lt;p&gt;大轿车装满阿拉伯人，此刻正裹紧斗篷酣睡。有几位盘腿而坐，随车身晃动尤甚。他们既不说话，又无表情，终于令雅尼娜感到极其沉闷，她觉得已与这群哑巴同行好几天了。其实是黎明时分才从火车站发车。在清晨的寒气中，它在布满石子的高原上行驶。至少在出发时，可以瞥见无涯的高原直达淡红色的天际。但狂风突起，渐渐吞没辽阔的原野。此后乘客一无所见。他们渐渐都沉默了，静静地在“白夜”中行驶，偶尔揉揉被沙子迷住的眼睛和干涩的嘴唇。&lt;/p&gt;
&lt;p&gt;“雅尼娜！”丈夫的呼叫令她一惊。她又一次觉得，这名字对于高大壮实的她是多么可笑。马赛尔问装样品的小箱子在哪里。她用脚探了探长凳下的空处，碰到一件她认定是那小箱子的物件。她一弯身就有些胸闷。在中学，她名列体操榜首，肺活量几乎无穷大。是多年前的事吗？二十五年。这算不了什么，仿佛恍若隔日：她那时正在独身与结婚之间犹豫，但一想到孤独到老，就有些不安。她未曾独身，这位法学系的大学生对她穷追不舍，眼下就在她身边。她最终接受了他，虽然他身材较矮小，而且她不太喜欢他那贪婪短促的笑声和他那双暴突的黑眼睛。但她喜欢他与当地法国人同样具备的生活勇气，她也喜欢他那尴尬的表情，假如人或事未遂其愿，他往往如此。她顶喜欢的是被人所爱，他正是对自己殷勤备至。他让她感到：她是为他而生，这令她领略到真有了生命。不，她不孤独……&lt;/p&gt;
&lt;p&gt;车子猛鸣喇叭，从见不着的障碍当间儿开出一条路来。车内谁也不动弹。雅尼娜忽然觉得有人在端详她，于是掉头看看过道那边同一排的乘客。这乘客不是阿拉伯人，她在出发时竟未发现。他着撒哈拉法军军服，头戴一顶深褐色帆布军帽，半遮着黝黑的、又长又尖的马脸。他用那明净的两眼盯着她，带点儿凄凉，几乎目不转睛。她唰地一下满面通红，转身向着丈夫。丈夫依然朝前凝视风沙中的雾景。她用大衣紧裹身子，脑中却不禁浮现出那法国军人的模样：他身材苗条修长，苗条得出奇，而且上装熨帖，似乎他的身子是用干燥易碎的材料堆就，如同沙石与骨骼混和而成。这时她才注意到阿拉伯人的双手都瘦骨嶙峋，脸色黄黑，虽然衣着宽大，却坐得松松散散，而她与丈夫几乎挤不下。她将大衣衣摆收拢一些。可她并不胖，而是高大丰满，富于肉感；她还很诱人（从男人的目光中可以感到），面孔长得像娃娃，两眼清澈明净，与高大的身材恰成对照。她自知这身子可以赋予他人温暖和恬静。&lt;/p&gt;
&lt;p&gt;不，事情的进展全不在意料中。马赛尔要求她同行，她不肯。他早就计划这么一次旅行，战争一结束、生意恢复正常之后就萌生此念。战前，他子承父业，放弃学法律，做起了布料小买卖，日子堪称小康。在沿海一带，青年时代可以过得蛮好。但他不太爱动，很快就不再去海滩。乘小轿车出城是星期日才有的事。其他时间他宁愿待在布料店里，料子五颜六色，街区一半是土著人，一半是欧洲人居住，店面就在拱廊下。店面楼上有三间住房，装饰着阿拉伯糊墙纸，陈设的是巴尔贝斯家具。他俩没生孩子。就这样，在百叶窗半开半关的阴影里，岁月渐渐流逝。暑假、海滩、散步，以至蓝天白云仿佛都变得遥不可及。除了商务，马赛尔似乎没有任何爱好。她以为发现他真正热心的是赚钱。她不喜欢这一点，也不知为什么。不过她究竟是受益者。他常说：“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将不愁衣食。”他做人慷慨大方，尤其是对她。不错，衣食是得有着落。但除了衣食之外，其他还有什么该有个着落？她隐隐约约有些感触的正在于此。眼下她为马赛尔记账，有时代他主持店务。最难过的日子莫过于盛夏，酷暑令人万念俱灰，连烦恼中夹杂的一丝儿甜蜜也消失了。&lt;/p&gt;
&lt;p&gt;一声晴天霹雳：就在夏天爆发了战争。马赛尔被动员入伍，复又退役。布料货源短缺，商业萧条，街头冷落，酷暑依旧。若有“三长两短”，她就无处着落了。于是，一待有了布源，马赛尔想到不如遍访高原和南方所有村落，免掉中间盘剥，直销阿拉伯小贩。他想带她同行。她则明知交通不便，自己呼吸也不畅，本想在家守候，但他坚持己见，她顺从了，因为争论太费口舌。于是有了此次结伴而行，但实在同她的想像大有出入。她担心的是滚烫的热流、成群的苍蝇、四壁油腻而处处散发茴香味的客栈，却未曾料到寒气逼人、风声凄厉，以及这近似北极的高原氛围，处处都是古代冰川冲积的岩石。她还梦想遍野棕榈和细细柔软的沙土。她这下子悟到：虽然并非荒漠，但仅有的一切便是石块，处处有石块，连空中呼啸的也是饱含冰冷石粉的寒风，正如在地面上也仅仅在石缝里生长干燥的草本植物。&lt;/p&gt;
&lt;p&gt;大轿车突然刹了车。司机向众人说了几句她毕生倾听却始终不懂的语言。“他说什么？”马赛尔问。司机这回用法语答道：沙土大概堵住了油门。于是马赛尔又诅咒起这地方来。司机哈哈大笑，说没什么，只要清掉堵塞物便可出发。他打开车门，冷风长驱直入，将千万颗沙粒打在乘客脸上。阿拉伯人都将脸埋进斗篷，身子缩成一团。“关门！”马赛尔大喊。司机笑呵呵地走回车门。他不慌不忙地从仪表板上端拿了几件工具，然后，在雾气中显得渺小的他，又在前方消失，却未关上车门。马赛尔叹了一口气。雅尼娜接着说：“你别以为他这一辈子见过发动机。别管他！”说完一惊，原来在大车附近的斜坡上，一些紧裹衣衫的人影儿出现了。在面纱和风帽后面，闪烁着好奇的目光。他们一声不响，也不知从哪里冒出，呆呆地盯着这些乘客。马赛尔说：“是一些牧羊人！”&lt;/p&gt;
&lt;p&gt;车厢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乘客似乎都在低头倾听呼呼的风声，它正在这无边无际的平原上狂吹。雅尼娜突然注意到几乎没什么行李。在火车站出发时，司机曾将他们的箱子和两三个包袱安放在车顶上。车内的行李架上，只有几根多节的拐杖和平扁的筐篓。这些南方人似乎都是两手空空踏上了旅途。&lt;/p&gt;
&lt;p&gt;不过司机仍很轻松地回来了。他竟也戴上了面纱，惟有面纱之上露出的两眼含着笑意。他宣布出发。他顺手关上车门，风声倒听不见了，但车窗上劈劈啪啪的沙粒声却变得格外清晰。发动机嗡嗡响了两下，便不出声了。猛踏油门之余，它转动起来，司机一再加速，弄得发动机呜呜怒吼。车子像打了个饱嗝儿，又开动起来。在衣衫褴褛的牧羊人群中，突然举起一只手，然后消失在车子后面的雾色中。车子几乎立刻在更为恶劣的这段公路上蹦跶起来。阿拉伯人被震得直摇晃。雅尼娜正感到渐渐有些睡意，却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一只黄色的小盒子，装满了槟榔片儿。那长着马脸的军人正冲着她笑。她有些犹豫，嚼了一两片，谢了对方。那人收起小盒，同时也收敛了笑容。现在，他直视前方的公路。雅尼娜转身看看马赛尔，只看见他那结结实实的后颈。他正透过车窗，凝视从易碎的石子坡上升起的浓雾。&lt;/p&gt;
&lt;p&gt;他们风尘仆仆走了几小时。车里因疲惫而一片死寂。突然从车外传来一阵叫喊声。一群身披斗篷的孩子，开心得团团转悠，蹦蹦跳跳，拍着巴掌，围绕汽车不断奔跑。车子正行驶在一条长街上，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竟已来到一处绿洲。风还在刮，不过屋墙挡住了沙粒，光线也比较明亮了。然而天空依然有些灰暗。在叫喊声中，车子猛刹也产生咯咯的噪声，它终于在一家客栈干打垒的拱顶下面停住。那里玻璃窗肮脏不堪。雅尼娜下了车，一上马路便觉得摇摇晃晃。她发现：在一片民房的上方，兀然突起的是一座黄颜色的清真寺尖塔，造型甚为秀美。在她的左侧，已可瞥见第一丛棕榈树，那是绿洲的标志。她可真想过去看一看。虽然时日已近正午，风却吹得凄厉，寒气十分逼人。她连连哆嗦着。正待转过身来招呼马赛尔，却先见那军人迎面走来。她以为他必会露齿一笑，或打个招呼，哪知他不屑一顾地走过。马赛尔却忙着卸下装满布料的黑旅行箱，还挺费力。司机是单干，此时停住了手，正在大声教训四周的孩子。雅尼娜周围是些皮包骨头的羸弱儿童，还不停地发出喉音，使她突然感到周身疲乏。“我上去啦。”她对马赛尔说。他正急躁地呼喊着那司机。&lt;/p&gt;
&lt;p&gt;她走进客栈。老板是一位干瘦少言的先生，正朝她走来。他带她上了二楼，走进可以俯视大街的一条长廊，然后入室。室内似乎只陈设一张铁床、一只白瓷漆漆过的椅子、一处没有遮帘的壁橱；在芦苇屏风后面是厕所，马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沙。老板刚一关房门，雅尼娜就感到从用生石灰刷过的光墙上袭来一阵寒气。她不知将手提包放在哪里，也不知自己该在哪里。该做的是躺下或站立，但反正是冷得打战。她站着，拿着手提包，瞧着顶板上的天窗。她在等待，但也不知道等什么。她只是感到孤独，还有透心的凉气，以及心口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其实她恍若坠入梦境，几乎充耳不闻从街面上升起的嘈杂声，以及其中混杂的马赛尔的叫喊声。相反，倒辨出一些从天窗传进来的河水汩汩声（其实是风吹棕榈树的飒飒声）。她觉得这声音似乎愈传愈近。接着风声更剧，悠悠的水声也变成怒涛的拍打声。她想像：在屋墙之后，笔直而富于韧性的棕榈像汹涌澎湃的大海，在疾风劲吹之下起伏翻滚。这些全都出乎她的意料，但这看不见的波涛却缓解了她两眼的疲惫。她呆呆站立着，双臂下垂，背有些驼，寒气从她沉重的腿部涌向上身。她梦想着笔直而坚韧的棕榈，那便是年轻时的她呀。&lt;/p&gt;
&lt;p&gt;梳洗之后，他们下楼来到餐厅。在没有装修的墙壁上画了一些骆驼和棕榈，浸沉在一片桃色和紫色的景物中。拱形的窗户透进少许阳光。马赛尔向客栈老板打听了附近商贩的情况。接着一名上年纪的阿拉伯人，短上装上佩有军功章，在给他们上菜。马赛尔心中有事，动手撕着面包吃。他不让妻子喝餐桌的水。“水没煮开，不如喝葡萄酒。”她不喜欢酒，喝了头晕。菜单上居然有猪肉。“古兰经禁食猪肉。但古兰经不知：煮熟透的猪肉不会致病。我们吃猪肉的人懂得加工。你在想什么心事呢？”雅尼娜什么也不想，或许也在想厨师如何胜过先知。但她得快点儿行事：他们计划明晨继续南行，今天下午就应跟当地主要商人见见面。马赛尔催那阿拉伯老人赶快上咖啡。那人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迈着碎步儿走出。“早晨拖拖拉拉，晚上不急不忙！”马赛尔讥笑道。咖啡终于送了上来。他们匆匆吞饮，便踏上冰冷的街道，街上依然尘土飞扬。马赛尔叫来一个年轻的阿拉伯人帮他提箱子，并且为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争论给多少钱。他告诉雅尼娜：他们不成文的规矩是要双倍的价，接受四分之一的还价。雅尼娜浑身不适，跟在两位提箱子的男人后面行走。她在厚厚的大衣下面又加了毛衣，而本来她不想占过大的座位。那“煮熟”的猪肉和葡萄酒也令她不适。&lt;/p&gt;
&lt;p&gt;他们顺着一座小公园行走。公园里栽满积有尘土的树木。一些阿拉伯人与他们交臂而过，全都把斗篷裹紧，装作没看见他们。这些人即使衣衫褴褛，也总是有一股骄傲劲儿，那是她居住之地所没有的。雅尼娜跟在手提箱之后，手提箱倒是在人群中为她开了路。他们走过一处赭色土砌成的要塞大门，来到一处种着相同树木的小广场，广场终端最开阔处有许多店铺和拱形长廊。但他们在广场当中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炮弹形状的建筑物，刷了蓝色生石灰。这建筑物仅有一室，全靠大门采光，在一块发光的木板后面有一位蓄白胡髭的阿拉伯老人。他正在上茶，将茶壶对着三只色彩斑斓的小茶杯提起又放下。因为店里半明半暗，他们未能辨明别的什么东西，脚一踏进门口就闻到薄荷茶的香气扑鼻而来。进到店内，只见放满一圈圈锡制茶壶、茶杯和托盘，夹杂着陈设得曲曲折折的一行行明信片，他们这就来到了柜台面前。雅尼娜靠门口很近。她闪了闪身子，避免遮住光线。这时才瞥见，在那年长的商人身后，还有两个面带笑容的阿拉伯人待在暗处，坐在装得满满的口袋上，后面半爿店堂完全被这些口袋占据。墙上还挂着红色黑色的地毯以及刺绣的头巾，地面堆满大大小小的口袋、木箱，装着香料种子。柜台上，在一架天平（秤盘是闪闪发光的黄铜做成）和一把磨损了的米尺四周，排列着甜面包，其中一个的蓝包装纸已撕开，面包尖尖被咬掉一口。那年老的商人放下茶壶，道了声早安；而在一阵清冽的茶香之后，却冒出了充斥于室内的羊毛和香料味儿。&lt;/p&gt;
&lt;p&gt;马赛尔用急促的语调说话。每逢他谈生意时，总是用这种低沉的声音。然后他打开手提箱，出示布料和头巾，又将秤和米尺推开，好在那老掌柜面前摊开商品。他急躁，抬高了嗓门儿，无缘无故地大笑，活像一个企图取悦男人而又没有信心的女人。此刻他正摊开手，做出卖和买的手势。那老头儿摇了摇头，将茶盘交给身后的两名阿拉伯人，只是说了几句似乎令马赛尔泄气的话。马赛尔收回布料，在手提箱里叠好，然后揩去额头上莫名其妙渗出的汗水。他叫来了那提箱子的仆人，向着拱廊折回。此后在交涉的头家铺子里，他们的运气稍好，虽然那阿拉伯商人也是一脸傲气。马赛尔嘟哝：“他们以天之骄子自居，可他们也得出手货物嘛！大家都艰难啊。”&lt;/p&gt;
&lt;p&gt;雅尼娜默默倾听。风几乎停下了。天空有几处已散开云雾。云端露出几片蓝天，从那里撒下一道道寒光。现在他们走出了广场。他们走进小街小巷，顺着土墙行走。土墙上悬着几朵冬令枯萎了的玫瑰，或者偶尔也有一颗干瘪了的石榴。从这个街区飘逸出咖啡混杂尘土的香气、燃烧树皮的黑烟，以及石头和羊群的气味。小店小铺仿佛是在土墙上挖出的穴居，相隔愈来愈远。雅尼娜拖着沉重的步子。但她的丈夫却心绪渐趋宁静，货已能出手一部分，他也比较好商量了。他高兴得称雅尼娜为“小姑娘”：这次出远门不无收获呢。雅尼娜应答道：“当然，跟他们直接谈妥比较好。”&lt;/p&gt;
&lt;p&gt;他们穿过一条街，走向市中心。下午已过半，天空几乎完全放晴。他们在广场上站住。马赛尔搓了搓手，无限深情地端详了一下放在他们脚前的手提箱。“你瞧！”雅尼娜招呼道。从广场另一端走来一位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他干瘦、活跃，披天蓝尼斗篷，脚蹬轻便黄靴，手上戴着手套，尖尖的褐脸膛高高仰起。惟有伊斯兰教的缠头巾表明他与那些专管土著居民事务、雅尼娜颇赞赏的法军军官不同。他不紧不慢地冲着他们走来。但他似乎望着他们前头的行人，同时缓缓脱下一只手套。“哎，这一位还自以为当上了将军呢！”马赛尔耸耸肩说。不错，他们都很傲气，可这一位实在太过分。他们四周正巧是广场的空旷地，他对他们、对手提箱均视而不见，却径直朝那小箱子走去。后来，双方距离愈来愈近，那阿拉伯人简直在冲向他们。说时迟那时快，马赛尔一把抓住手提箱的箱柄，猛然往后拽去。对方若无其事地走过，以原来的步伐朝要塞疾走。雅尼娜扫了一眼她的丈夫，他似乎有些窘迫。“现在他们觉得可以为所欲为哩！”马赛尔说。雅尼娜默不作答。她厌恶那阿拉伯人愚蠢而又傲慢的神态，突然觉得自己很倒霉。她想回去了，很思念家里小小的住房。但一想到先要回到客栈那冰凉的房间，顿时又泄了气。她突然想起：客栈老板建议她登上要塞平台，一览沙漠风光。她转告了马赛尔，并说可将箱子存交客栈。但他说累了，想在晚餐前睡一会儿。“那么请便。”雅尼娜说。他突然仔细端详了她一下。“当然可以，亲爱的。”他对她说。&lt;/p&gt;
&lt;p&gt;她站在客栈前的街道上等候他。穿白衣衫的人群越来越稠密。其间没有一个女人，雅尼娜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多男人。然而没有一个男人瞧她。又有少数几个人，似乎并没有看见她，只是缓缓将干瘦发黑的面孔转向她。她觉得他们彼此相像：大车里法国军人的面孔，戴手套的阿拉伯人的面孔（那是一张狡黠傲慢的面孔），等等。他们转脸向着这外国女人，却对她视而不见。然后，他们轻松而悄然从她身旁走过。她却觉得两脚酸胀。她的窘迫和离去的欲望却在倍增。“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正在此时，马赛尔下楼了。&lt;/p&gt;
&lt;p&gt;当他们爬上要塞楼梯时，已是下午五时。风完全停了。天空豁然开朗，呈现出一派雪青色。寒气变得干燥，刺痛了他们的脸蛋。在楼梯半道，一名阿拉伯老人倚墙询问要不要导游；可他一步也不挪动，似乎早知他们不要。楼梯又长又直，虽有好几处硬土质的平台。随着他们步步登高，视野越来越开阔，他们看到的是更加明亮的远景，给人以又干又冷的感觉，而他们极为清晰地听到绿洲的每一细微声息。这阳光照耀下的空气似乎在身边震荡，震荡的时间随着他们前进而延长，仿佛他们的到来使光波产生出声波，而声波正渐渐向前方漾开。他们终于抵达平台，这时目光远望到棕榈林以外的广阔地平线上；雅尼娜觉得整个天空激扬着一个响亮的音符，那音符很急促，其回响渐渐充满她身子上方的天空，接着回响消失，于是音符也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归于沉寂。&lt;/p&gt;
&lt;p&gt;果然，她的目光从东到西巡视一番，在完美的弧线范围内，一望无际。朝下看去，阿拉伯城区蓝白相间的平台错落有致，点缀着在阳光下晒干的暗红色辣椒。极目所视不见人影，却可从庭院里辨出一些欢声笑语、不知何缘的脚步声，以及一家咖啡馆炒咖啡的香味和青烟。稍远处，棕榈林被土墙分割成不均等的方块，一阵凉风吹过，林子上方的枝叶发出轻微的飒飒声。而在这平台上早已感觉不到这凉风。再朝前一直看到天边，就只见展现出一大片赭色灰色的“石头王国”，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距绿洲不远的地方，在棕榈林西侧的干河道里，宽大的黑色帐篷隐约可辨。帐篷四周伫立着一圈单峰骆驼（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去显得很渺小），它们纹丝不动，在灰色的地面上仿佛一种奇特文字的字迹；究竟有何深意，须由人们探索。在沙漠的上空，万籁俱寂，这寂静好像与天地共存。&lt;/p&gt;
&lt;p&gt;雅尼娜倾全力倚着栏杆，默默无言地待着，完全被眼前的空寂所笼罩。马赛尔却在一旁手舞足蹈。他觉得很冷，想走下平台。这里有什么好看？但雅尼娜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天际。在远方、更往南行的地方，在天与地连成纯净的直线之处，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期待她，那是她迄今不曾注意却正是所需要的东西。在这近乎黄昏的午后时分，阳光渐渐变得极其柔和，它由水晶色泽变成了流质。与此同时，在一名偶尔来此的女人心头，一个多年来由于积习和烦闷而形成的情结，正在缓缓解开。她在细细观察游牧人的营帐。她连那里住了些什么人也未曾看到，黑色帐篷之间没有生命悸动，但此时她一心向往他们，那迄今她一无所知的人们。他们没有住房，与人世隔绝，只是在广袤的土地上游荡的小小一群。这土地正是她眼前的发现，它又是更广阔空间的微不足道组成部分。那令人头晕眼花的一马平川，往南直至数千公里之后才告终结，在那里，开始出现滋育树木的第一条河流。自古至今，在这干旱得万物凋敝的土地上，少数人不停地游荡。他们一无所有，可也不听任何人使唤。他们是某一奇特王国自由自在但却穷困潦倒的贵族。雅尼娜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念头搅得她心中充满无涯而甜蜜的惆怅，以致她得紧闭两眼才能尽兴。她只知道：她一向是得以期盼这奇特王国的，但它将永远不会属于她、不再可能属于她，除非是在此时此刻、这稍纵即逝的瞬间。当她睁开两眼时，发现的是突然变得静如止水的长空，凝聚的阳光已散落为涟漪，而来自阿拉伯人街区的声音突告沉寂。她似乎觉得：地球的旋转突然停止，自此以往，将没有人再会变得苍老，也不再有人作古。从此在一切地方生命都将中止，除了在她的心中：在那里，就在此时此刻，难受和惊喜正在催人泪下。&lt;/p&gt;
&lt;p&gt;然而阳光又有了变化。夕阳轮廓清晰却失去了热力：它正朝着西方沉落，那里约略漾出些许桃色；东方则开始呈现一抹波涛，时时可能向着广阔的空间泛滥。只听得头一声犬吠，那遥远的叫声徐徐升向更为寒冷的苍穹。雅尼娜这才发现自己冷得牙齿打战。“冻死啦，”马赛尔咕噜道，“你真蠢。咱们回去吧。”但他却笨手笨脚地拉着她。此刻的她很顺从，于是从凭栏处脱身，紧跟在他身后。楼梯里的阿拉伯老者呆呆地瞧着他们下楼回城。她谁也不瞧地往前走，由于突然觉得极为疲乏而拱着背，拖着沉重不堪的身子挪动脚步。她的激情荡然无存。现在，她觉得对于这刚刚进入的世界，自己过于高大、过于臃肿，也过于白嫩。一个孩子、年轻姑娘、干瘦的男人、躲避你的“马脸”男子，他们才是可以悄然踏上这块土地的造物哇。她在此地又能有何作为，除非是拖着无力的躯壳直到沉睡、以至消亡？&lt;/p&gt;
&lt;p&gt;她果然是拖着身子进了餐厅。丈夫突然变得默默无言，或仅仅抱怨自己的疲劳；而她自己也不胜乏力地挣扎着，初起的感冒已导致发烧。她继续蹒跚地走到床边，马赛尔也跟着上床，却不闻不问地熄了灯。屋内冰冷。雅尼娜感觉到寒气渗进肌肤，热度也越来越高。她觉得很难受，呼吸困难，血液似乎流得很快，却不能热身。她心里越发恐慌起来。她翻了翻身，弄得那古董式的旧铁床格格作响。不，她可不希望得病。丈夫已入睡，她也应当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从天窗里传来市内低沉的嘈杂声。摩尔人咖啡馆的老式唱机放着她似很熟悉的老曲儿，随着缓缓的人声一齐传入耳际。应当入睡。然而她却径自清点着黑色帐篷的数目。一闭上眼，看见的是正在食草的静静的骆驼。她脑子里不停旋转的是万分孤独的感觉。是啊，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lt;/p&gt;
&lt;p&gt;不久她就醒了。四周的静寂极为彻底。但在这无声的夜里，城市近郊的家犬野犬却狺狺狂吠。雅尼娜哆嗦着。她翻来覆去，肩头感触到丈夫坚实的肩膀；突然她似醒未醒地紧紧依偎着他。她从睡意的表层滑过，却未沉入睡眠。她意想不到地紧紧靠住这肩膀，似乎那就是她最安全的栖身所。她挣扎着说话，但嘴已发不出声来。她似乎在说话，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只感到马赛尔的体温。二十多年来，每天夜晚都是这样，两人依偎着入睡，即使在病中、在旅途中也不例外，就像现在这样。若她一人在家，又该怎么办呢？没有生孩子！她缺少的或许就是这个吧？她也说不清。她跟了马赛尔，就是这样，满足于感到有人需要她。他给她的乐趣，仅在于自知是不可少的。可能他并不爱她。爱情即使含恨，也不会是这样紧蹙眉头。但他的表情究竟如何？他们在夜里相爱，彼此看不见，相互摸索着。有没有黑夜之外的、光天化日之下的爱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马赛尔需要她，而她需要有这需要。她日日夜夜以此为生，尤其是夜里。每天夜里，因为他不愿孤独、不愿衰老、不愿死亡，显得好像很固执（她有时见别的男人也这样）。而这是此类傻瓜惟一共同的神态：他们躲在理智的外衣下，直至某日如痴如狂，扑向一个女人的肉体，有时并无欲念，却要将孤独和黑夜的可怕藏到那处所。&lt;/p&gt;
&lt;p&gt;马赛尔扭动了一下，好像是为了摆脱她。是的，他并不爱她，而仅仅害怕不是她的那一切。他俩早就该分居，孤眠独宿，直至生命终结。但谁能天天独宿呢？少数男人如此，是因为天性或不幸而与他人有别，于是每夜与死神共度。马赛尔永远也做不到：他是意志薄弱、无反抗能力的男人；痛苦总会使他惊惶，可以说他是她的孩子。他需要她，同时发出一声呻吟。她贴得他更紧，将一只手放到他胸口。她暗自用爱称叫他：那是她过去用的叫法。他俩有时还在私下这么称呼，却不再想到原来的用意。&lt;/p&gt;
&lt;p&gt;她这会儿是全心全意地在呼唤他。总之，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力气、他那独特的怪脾气；她也害怕死之将至。“我要能克服这恐惧，就会得到幸福……”但立刻就有一种无以名之的焦虑袭上心头。她不再倚着马赛尔。不，她克服不了什么，她将得不到幸福，她将在未获解脱的情况下了结此生。她觉得打心眼儿里就不痛快。她被压在极沉重的重量下，并且她是突然发现已负荷这重物达二十年之久；眼下她还在这重压之下拼命挣扎。她要求解脱，即使马赛尔、即使其他人永远也不得解脱！她此刻苏醒了，在床上坐起，并凝神倾听似乎就在近处的一声呼唤。但从黑夜的尽端，惟有绿洲里声嘶力竭而不知疲倦的犬吠声传入她耳际。现在刮起一阵轻柔的风，那如柔水般的潺潺之声从棕榈林中飘过。它来自南方，在那里，荒漠与黑夜正在重归宁静的苍穹下融成一片。那里的生命停下了前进的步履，那里谁也不会变得苍老，谁也不会生命终结。后来柔风吹起的潺潺水声也听不见了。她甚至不敢肯定听见什么，除了某种无声的呼唤，却可以听凭她决定是否耳闻或未闻；不过她如果不立即回应，就将无法理解它的意义。立即，正是这样。惟有当前才是千真万确的东西！&lt;/p&gt;
&lt;p&gt;她悄然起床，纹丝不动地待在床边，仔细辨听丈夫的呼吸。马赛尔睡着了。后来，她失掉了眠床的温暖，只觉得寒气逼人。她缓缓穿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衣物。那灯光透过百叶窗，从街灯上照射过来。她提着皮鞋走到房门口，又在黑暗中等待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开了门。门闩咯吱一声，她凝神屏息。她的心怦怦乱跳。她侧目倾听，确知平静之后，又转动了一下手腕。门锁的一圈转动似乎无休无止。她终于打开了门，溜到门外，同样小心翼翼地重新关上了门。然后，她用脸贴着木板，又在等待。片刻之后，她远远听见了马赛尔的鼾声。她转身看了看，迎面吹来的是深夜的寒风。她顺着长廊奔跑。客栈的大门已关闭。当她试图拉开门闩时，守夜人在楼道里出现。他满面怒容，跟她说阿拉伯语。“我很快回来。”她说着便投身于夜色之中。&lt;/p&gt;
&lt;p&gt;在棕榈和民房上空，星星的花环似从天降。她顺着那不长的大街疾走，大街通往要塞，但此时已空无一人。寒气已不再有阳光阻挡，现在已浸透夜色；冰凉的空气冻得她肺部发烧，但她几乎不辨方向地在黑暗中奔跑。大路高处终于露出一些光线，曲曲折折地朝她照射过来。她停下脚来，听见一阵仿佛是昆虫翅膀的声音；终于，从逐渐扩大的光照中，她发现一些阔大的斗篷，遮盖着闪闪发光的自行车。斗篷从她身边擦过，在她身后的夜色中，三盏红灯闪亮，却又几乎立刻消逝。她重新向着要塞奔跑。跑到楼梯中央，肺部的灼烧疼痛难熬，她只好停下。但最后一股冲劲，将她好歹推上了平台，倚住了那道栏杆。现在她将腹部紧贴在上面。她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切搅成黑乎乎的一片。奔跑并没有暖和她的身体，她的四肢颤抖不已。但她断断续续吸进的冷空气渐渐排出，颤抖之中开始有了些许温暖的感觉。她终于睁眼看见了高原夜景。&lt;/p&gt;
&lt;p&gt;雅尼娜处在孤寂之中，没有一丝儿风，也没有一点儿声响打破这孤寂，除了石头有时发出沉闷的开裂声。那是寒冷将它们化为沙土的声响。可在片刻之后，她觉得某种重甸甸的回旋力在使头顶的天空旋转。在深沉干寒的夜色中，不断涌现千千万万颗星斗，它们的寒光渐渐滑向地平线一端。雅尼娜浸沉在对这飘流火光的观赏之中。她跟随它们旋转，而这静静的行程也使她回归到最隐秘的思绪，欲念与寒冷正在那里相互较量。在她的面前，星辰正在沉落，一个接着一个，然后在大漠的荒石当间儿熄灭。每见一次这情景，雅尼娜就更进一步向夜色敞开隐秘。她深深地吸气，忘记了寒冷，忘记了人们的负担，忘记了狂乱或凝结了的生命，忘记了生与死的漫长焦虑。多年来为了逃避恐惧，她拼命奔跑却漫无目的，现在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同时，她仿佛寻到了自己的根，躯体内的精力复归，她已不再哆嗦。她将腹部紧贴栏杆，昂首向着浮动着的苍穹，一心等待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内心获得一片宁静。星座里的最后几颗星辰，将它们的玉珠串儿落向荒漠地平线的最低处，并且再也不动弹。这时，夜色阑珊时分的露水缓缓浸湿雅尼娜，并且淹没了寒气；它也从她内心最隐秘的处所升华，化作无尽的波纹，直至她的口中；她口里正发出喃喃的呻吟。紧接着，她头顶的整个天空伸展开来，覆盖住了冰凉的大地。&lt;/p&gt;
&lt;p&gt;雅尼娜仍然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马赛尔还没有睡醒。但当她躺下时，他却嘟哝起来，片刻之后，他突然坐起，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他起床，拧亮电灯，灯光直射她脸部。他趔趔趄趄走向洗脸池，狂饮了一番放在那里的矿泉水。他正要钻进被窝，却先将一只膝盖贴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地凝视着她。她情不自禁地落泪，泪水汩汩不止。“没什么，”她喃喃道，“亲爱的，没什么！”&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堕落</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all/text/</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all/text/</guid><description>&lt;p&gt;先生，我能否为您效劳而又不令您感到厌烦？我担心，那位在此当家做主的、可敬的大猩猩听不明白您的话。的确，它只懂荷兰语。除非您授权我为您解释，否则它猜不出您是要刺柏子酒。喏，我自以为让它听懂了我的意思：这频频点头大概表示它已被我说服。它去拿酒啦，而且在赶紧做，只是还有点从容不迫。您运气不错，它并没有嘟哝。它如果不肯上酒，就嘟哝一声，谁也不会坚持。完全凭兴致办事，这是大动物的特权。不过我退场啦，先生。很高兴为您效了劳。谢谢您，也接受您的谢意，假如确知没给您找麻烦。您太好啦。我这就把我的酒杯放在您旁边。&lt;/p&gt;
&lt;p&gt;您说得对。它的沉默与咆哮如雷声一样有效。那是原始森林的沉默，连嘴巴也“含而不露”。我有时不免惊诧：这位不出声的朋友何以抵制文明的语言。它的工作是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酒店里接待各国水手。不知何故，这酒店被命名为“墨西哥城”。既然担当如此的重任，人们可以担心：它的无知或许会造成种种不便，您是否也有同感？设想一下：克罗马尼安人在巴别塔里住了下来！他们至少会有身处异乡之感。不过不要紧，咱们这位朋友不觉得流离失所，却只顾走自己的路，什么也影响不了他。我从它口里听到的一句话是要有所取舍。取舍什么？大概是“取舍”这位朋友自身。我得向您坦言：我整个儿被这类动物吸引住了。谁要是由于职业或禀赋而对人类进行了大量思考，谁就可能怀念起灵长类动物来。这类动物是没有私下盘算的。&lt;/p&gt;
&lt;p&gt;说实在，咱们的主人倒是有几分盘算，尽管是暗中盘算。它怎么也听不懂人家当着面说的那些话，结果就形成多疑的性格。因此，它总是摆着一副严肃而戒备的面孔，这说明它至少已觉察到：在人类之间有点儿不顺利的事情。这种心情妨碍了讨论与它工作无关的话题。比如请注意：在它脑袋后面的底墙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空白，那原是由于撤去一幅画而留出的空间。从前这里确曾有过一幅画，画得很有意思，不啻是一幅杰作。而当酒店主人接受和出让这幅画时，笔者都在场。那两次都流露出一种疑虑，并且是在深思熟虑好几个星期之后。就这点而论，不能不承认：社交多少损害了它那坦诚朴素的天性。&lt;/p&gt;
&lt;p&gt;请注意：我不是在评判它。我认为它的戒备是有道理的。假如不是如您所见，我那开朗的性格与此适巧相反的话，我倒愿意分担这种戒意。可惜我多嘴多舌，也很容易跟人家搭上腔。虽然我也懂得保持适当距离，但还是要利用一切机会。我住在法国的时候，每逢碰到才识之士，就立刻将他变作社交对象。哦，我注意到您对我用虚拟状皱了眉头。我承认自己对一般优美语言的爱好，并偏爱这罕见的语态。请相信，我常自责有此弱点。我也知道：喜欢穿细白的衣袜，并不等于脚上有泥。不过，讲究文体就像府绸常常遮盖湿疹一样，起着掩饰作用。我自我解嘲地认定：说风凉话的人自己也不是纯而又纯。可不是吗，咱们还是喝刺柏子酒吧。&lt;/p&gt;
&lt;p&gt;您将在阿姆斯特丹长期逗留吗？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对吗？很有魅力？这形容词我很久没听见啦。自从我离开巴黎之后，已经有好几年啦。但心灵是有记忆力的，我对本国的首都一点儿也未遗忘，连它的河岸都牢记心间。巴黎恰似一幅美景图画，在绝妙的景致中居住着四百万人影儿。按最近一次人口普查，应当是近五百万？可不是，他们又制造了一批娃娃。这不出我意料。我总觉得同胞们有两大乐趣：一是制造思想，二是通奸。可以说是乱来一气。再说也不必责备他们，不光是他们如此，连整个欧洲也落到这种地步。我有时想：未来的历史学家将怎样评论我们。也许他们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现代人：他们通奸并读报。在做出这有力的定义之后，可以说这个论题就穷竭了。&lt;/p&gt;
&lt;p&gt;哦不，荷兰人可远远没有那么现代化！请看看他们：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在干什么呢？哦，这些先生们靠这些女士们的劳动过活。他们不论男男女女，都属于明显的市民阶级，上这里来或者是听信了谎言，或者是由于愚蠢。总之，是由于想像力过盛或不足。这些先生们不时弄弄刀枪，但别以为他们会持之以恒，不过逢场作戏罢了。放了最后几枪，他们便惊恐而死。虽然如此，我觉得他们还算有德行，胜过那些拖拖拉拉、成家成户谋杀的杀人犯。您难道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社会正是为了这种模式的清洗而组织起来的吗？您大概听说过：巴西的大江小河里有一种小鱼，它们成千上万地拥向鲁莽的游水者，在瞬息之间，就用小口小口的咬啮将他们清除掉！剩下的只有干干净净的骨架儿。不错，它们就是这样组织起来的。“您想跟所有的人一样，过得体的生活吗？”您当然会作肯定的回答。怎么会说“不”呢？很好，人家会清除您。给您一份工作、一个家庭，以及有组织的休闲娱乐。于是小口小口的咬啮指向您的肌肤，直至骨髓。不过我说得不准确。不应该说那是“他们的”组织。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组织：看看到底是谁清除掉谁！&lt;/p&gt;
&lt;p&gt;人家到底送上了咱们的刺柏子酒。祝您万事如意。不错，大猩猩张口管我叫“博士”呢。在这些国家里，人人都是博士或教授。他们出于谦逊或善意，总是显得恭恭敬敬。至少，在他们那里，恶意还没有变成国家体制。不过我并不是医学博士。您若想了解，我来此之前是当律师的。现在我充任感化法庭的法官。&lt;/p&gt;
&lt;p&gt;请允许我介绍自己：我是让·巴蒂斯特·克拉芒斯，随时准备为您效劳。很高兴认识您。您大概在经商吧？差不多是这样。回答得妙！也堪称准确，我们凡事总是“差不多”。瞧，请允许我假扮侦探。您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从目光看，很了解那些四十岁上下的人：他们差不多已经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您差不多穿戴整齐，也就是跟在我们国内差不多。您的两手肌肤细腻，因此，您差不多是个城里人！不过是个精明的城里人！对虚拟状动词的未完成过去时皱眉头，这就双倍地证明您有文化：第一您能识别；第二您感到不舒服。还有，我能引起您的兴趣，不揣冒昧地讲，这表示您的思想还算开放。您差不多是一位……？可这有什么要紧？职业还不如教派能引起我的兴趣。请允许我提两个问题，如果不算唐突即请回答。您有财产吗？有一点儿？没有。您就是我所谓的古犹太不信圣经的教徒了。假如您不上教堂读经，那我就得承认您不会有长进。有长进？您读过圣经？您可真令我感兴趣哩。&lt;/p&gt;
&lt;p&gt;至于我……就请您自己判断吧。看看我的身材、肩头以及长相（常有人说“凶神恶煞”），我倒很像橄榄球员，不是吗？但如果从谈吐来判断，就应当承认我有点儿精明。给我提供驼毛的那只骆驼大概患有疥癣；另一方面，我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也了解很多情况，却毫无戒备地仅仅凭面孔就对您诉说衷情。不过别看我文质彬彬、谈吐不俗，却是泽迪伊克水手酒店里的常客。得啦，不必追究啦。我的职业是双重的，就像人有双重性一样。就是如此。我已说过，我充当感化法官。就我来说，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一无所有。不错，我曾经很有钱；不过却没同任何人分享过什么。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也不信圣经……？哦，您听见港口的鸣笛声吗？今夜在须德海上有大雾呢。&lt;/p&gt;
&lt;p&gt;您就走啦？请原谅我也许耽误了您的时间。请不必付钱。您到“墨西哥城”就是到我家来做客，我很高兴在家里接待您。我明天晚上肯定在家，跟其他日子一样。我十分感激地接受您的邀请。您回去的路嘛……这个……要是您不反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送您到港口。从那里绕过犹太人居住区，就是那几条漂亮的大道了。有轨电车满载鲜花，伴着吹吹打打的乐队从那里驶过。您的旅馆就在其中之一的丹拉克大道上。请先走，我跟在您后面。我呀，我住在犹太区，在希特勒分子将它“清洗”之前就叫做“犹太区”。清洗得真干净！七万五千名犹太人被流放或杀害，是“真空式”的清洗啊！我欣赏这不懈的努力、这前后一贯的耐心！人如果气质不行，就得讲究方法啰。在这里，方法无疑创造了奇迹。我现在就住在发生有史以来最大一宗罪恶的那个地方。也许正是这帮助了我，使我能理解大猩猩和它的戒意。这样，我就可以克服自己容易同情别人的天性。现在，当我瞥见新面孔时，内心就敲起了警钟。“慢着点儿，危险！”即使同情心十分强烈，我也还是提防着。&lt;/p&gt;
&lt;p&gt;您知道吗？在我那小村子里，一名德国军官在一次镇压行动中，竟彬彬有礼地请一位老妇在两个儿子中挑一个作为人质处决。您想像过吗？要挑选！这个，不行，那个吧。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不必细讲啦，但请相信，先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出现。我认识过一个心地纯净的人，他不愿对人怀有戒意。他是和平主义者，崇尚自由，他一心一意爱全人类和各种动物。具有超凡入圣的心灵，这是毫无问题的。很好。在欧洲最近的宗教战争中，他隐退到乡间。他在门口挂了个牌子，上书：“不管您从哪儿来，请进来，欢迎入内！”您猜猜看，是什么人“应邀”了呢？是民团分子，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入，并且剜心剖腹地结果了他。&lt;/p&gt;
&lt;p&gt;哦，对不起，夫人！何况她反正也没听明白。来了这么多人，嗯，时候也不早了，况且是冒雨而来。这雨接连下了那么多天！幸好还有刺柏子酒，这片黑暗中惟一的曙光！您感觉得到它反射在您身上的那金色或铜色的光芒吗？我很喜欢趁着刺柏子酒的酒酣，在夜色中漫步，走遍城中大街小巷。我成夜成夜地漫游，徜徉于梦境，或者无休无止地自言自语，就像今晚一样，是的。我担心有点儿把您搅糊涂了。谢谢您保持礼貌。不过我已说过了头。只要一张嘴，字句就从我口里不断流出。何况这个国家赋予我灵感。我爱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们熙熙攘攘地走在人行道上，挤在弹丸之地上的房子里或水面上。四周是浓密的雾或冰冷的田野，海浪滔滔，像肥皂水一样冒泡泡。我爱他们，他们分身有术，既生活在这里，也在别处。&lt;/p&gt;
&lt;p&gt;可不是吗！听听他们踩在厚厚石板上重重的脚步声，看着他们笨手笨脚地从一家店铺走进另一家（店里满是金黄色的鲱鱼和褐黄色的珠宝），您准会以为今晚他们是在此地。您和大家全都一样，把这些好人当成一群行会职员和商人，怀着来此超度的梦想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数着自己的钱，而惟一的乐趣就是戴着宽边草帽去上人体解剖的课程！您可是弄错啦。不错，他们是在我们身边行走着。但是，请看看他们的头昂立在什么地方：是在那霓虹灯、刺柏子酒和薄荷香气做成的薄薄云雾之中，那云雾正从红绿相间的商店招牌上徐徐下降。荷兰是一个梦，先生，是黄金和烟雾的梦：烟雾多在白天，黄金多在夜间。而不论白天黑夜，梦里的人物都像德国神话中的圣杯骑士，骑着装有高高车把的黑色自行车，神思恍惚地飞快前进，像是一群群黑色的天鹅，在全国沿着一条条运河，围着一片片海面，无休无止地旋转又旋转！他们在梦想，昂首于金黄色的云雾之中。他们周而复始地旋转着，他们像梦游者一样，在薄雾的金黄色烟云中祈祷着，他们已不在此地。他们已飞向千万公里之外的爪哇，那远方的岛屿。他们取来面目狰狞的印度尼西亚神怪，陈设在所有的玻璃橱窗中。这些神怪此刻正在我们头顶游荡，然后再降落在商店招牌和层次分明的屋顶上，为的是让那些怀旧的殖民者记住：荷兰不仅是商人们的欧洲，也是无边无际的海洋。那海洋直通日本国，直通让人们疯狂而幸福地死去的远方海岛！&lt;/p&gt;
&lt;p&gt;然而我身不由己了，我在辩解了！请原谅。先生，这是由于习惯、禀赋和愿望，总是想让人了解这座城市，以及事物的实质！因为我们接触到了这个核心。您是否注意到：阿姆斯特丹那些环绕一个中心的条条运河，很像地狱的一层层圆圈？当然是市民式的地狱，充满各式各样的恶梦。当人们从外面走入，随着跨过这一圆圈的步伐，生活（当然包括它的罪恶）就变得越来越沉闷、越来越黑暗。这里是最内层的一圈了。也就是……那个圈子了。哦，您知道吗？活见鬼，真难把您归类呢。但您应当会理解：我可以说事物的核心正在这里，虽然我们的位置是在欧亚大陆的终端。一个敏感的人能理解这些奇怪的现象。无论如何，那些读报者和通奸者深入不下去啦。他们来自欧洲的各个角落，在内海的海边上、那淡黄色的沙滩上止步。他们聆听汽笛声，徒然在雾色中寻找舟楫的身影，然后再次跨过那条条运河，在蒙蒙细雨中折回。他们瑟缩着用各国语言要求“墨西哥城”送上一杯刺柏子酒。我正是在“墨西哥城”等候他们光临。&lt;/p&gt;
&lt;p&gt;先生、亲爱的同胞：那么明天见吧。不啦，现在您识路了，我到那座桥边就同您分手。夜间我从不过桥，这是由于某种祈愿。不管怎么说，假定正好有人投水自尽。有两种办法，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您跟着往下跳，好将他救起来，而这在冬季则冒着最大的风险！或者您不闻不问，而那之后的余生，却会留下无尽的痛苦。祝您晚安！什么？这些橱窗后面的妖艳女郎？先生，那是梦，廉价的梦，是到印度去远游！这些女士们用调料做香水，您若走进去，她们便放下窗帘，于是航行开始。神怪就会降临到赤条精光的身子上，而那些岛屿便悠悠忽忽地漂流起来，摇动着棕榈树叶般垂吊的长发。您不妨一试。&lt;/p&gt;
&lt;hr&gt;
&lt;p&gt;感化法庭的法官是干什么的？啊！我这件事引起了您的兴趣。请相信，我没有耍花样，我可以更清楚地解释一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我的职责。但先得跟您讲一些事实，一定有助于您更好地理解我的故事。&lt;/p&gt;
&lt;p&gt;几年前，我在巴黎当律师，而且谢天谢地，是一名颇为人知晓的律师。当然，我没有把真名实姓告诉您。我有一门专项业务：为高尚的诉讼辩护。像常人说的那样：“帮孤儿寡母的忙。”但也不知怎么搞的，总有一些提出过分要求的“寡母”和一些性格暴戾的“孤儿”。但是只要从某一被告身上嗅到一点儿“受害者”的气息，我就马上挽起袖子来打抱不平。这可是什么样的“打抱不平”啊！简直就是急风暴雨！我全力以赴地进行辩护。您真可以认为：正义之神每天夜晚伴着我睡觉！我可以确信，您一定会赞赏我语调精当、情感真实、振振有词、热情洋溢，我的辩护词写得义愤填膺而又不失分寸。我生就一副尊严的体态，善于毫不费力地摆出高尚的架势。何况令我勇气倍增的还有两种真诚的感情：因为站在正义一方而心满意足，以及一般说来对法官怀有本能的蔑视。不过或许这蔑视终究不是那么“本能”。我现在明白了，这蔑视自有其道理。但从外表上看，这蔑视像一种身不由己的激情。人们无法否认，至少在眼下，还是需要有法官的，可不是吗？不过，我无法理解的是：一个人竟可以自己指派自己担任这惊世骇俗的职务。我可以接受法官的存在，既然我面对法官，但这有点儿像我接受蝗虫的存在。惟一的区别是：这些害虫的肆虐没有给我增加一分钱进款，但我与那些自己蔑视的人辩论却可以谋生！&lt;/p&gt;
&lt;p&gt;喏，就是这样：我站在正义一边，良心上就过得去了。亲爱的先生，感受到法律的力量，因为在理而心满意足，由于自重自敬而不胜欣慰，这些都是强有力的支柱，足以让我们屹立于天地，或让我们勇往直前。与此相反，如果您剥夺了人们享有的这一切，就会使他们连猪狗都不如。有多少罪行，其之所以犯下，仅仅是因为犯罪者不愿认错！我从前认识一位实业家，他的妻子十全十美，人人赞不绝口，但他仍然对她犯下了不忠之过。这男人因为自己有错而气急败坏，因为拿不到，也不能自称拥有“德行完善”的证书而怒不可遏。他的妻子愈是行为端正、举止不凡，他就愈是火冒三丈。最后，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过失。您道他干了什么？停止对妻子的不忠吗？没那么回事！他竟将她一杀了之。我同他打交道就是因为这桩案子。&lt;/p&gt;
&lt;p&gt;我的情况要好一些。不仅是因为我不会加入罪犯的阵营（特别是杀妻这一条，由于我是单身汉，是绝无此种机会的），而且还因为我为他们辩护只有一个条件：他们必须是名副其实的杀人犯，正如同另外有些人是名副其实的野蛮人。我进行此类辩护的方式就令我心满意足。我在职业生活方面确实无可指摘。毫无疑问，我从不接受贿赂，我连“打通关节”之类的事都不屑干。比较罕见的是，我从未讨好过某个记者，让他为我说几句话；也没有讨好过任何官员，请他“鼎力相助”。我甚至有两三次获得荣誉军团勋章的机会，但却不事声张而保持尊严地予以婉谢，这才是我精神上的报偿。还有，我从不要穷人付律师费，也从不宣扬这一点。亲爱的先生，别以为这些都是敝人在自我吹嘘。我没有什么功劳，在当今社会里，贪婪已取代野心，这等的贪婪始终为我所不齿。我的境界远高于此，这么说对我而言是符合实际的，您将会看到这一点。&lt;/p&gt;
&lt;p&gt;但您已可以看出我如何满足。我享有自己的天性，我们都知道，这就是幸福。虽然为了促使对方保持平静，我们有时装作责备此种“洁身自好”。我至少享有天性中的一部分，能对孤儿寡母的要求做出准确反应，日久天长这种天性支配了我的毕生经历。比如，我也极喜欢帮助盲人过街。只要从老远的地方瞥见一根拐杖正踌躇不前地在人行道的一角探路，我就立刻冲过去，有时还抢在已伸出的另一只助人为乐的手之前，不让这盲人接受任何其他善行，用我那温馨而有力的手将他引上盲人行道，并且克服交通上的种种障碍，进入安全地带。然后咱们都很激动地分了手。同样，我始终喜欢为路人咨询，为他们点燃香烟，推一把沉甸甸的货车，为“抛锚”的汽车助力，买一份“救世军”女郎手中的报纸或卖花老太太的一束鲜花（虽然明知是从蒙帕纳斯公墓亲友献花处偷来的）。嘿，还有一些，我不太说得出口：我还很乐意施舍。我有一位朋友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连他也承认，看见有乞丐走近家门，第一个感觉是不舒服。我呢，我“尤有过之”：我觉得心花怒放！这方面就不必细讲啦。&lt;/p&gt;
&lt;p&gt;还是谈谈我的礼貌吧。那是远近闻名，并且货真价实的。的确，礼貌使我不胜欣喜。某些日子的早晨，我有幸在公共汽车或地铁中为老弱病残让座儿，捡起某个老妇人失落的物品并交还失主（她那感激不尽的微笑是我十分熟悉的），或者仅仅是把叫好了的出租汽车让给有急事者。如果是这样，我那一整天就会觉得心情舒畅。在罢工的日子里，若能在公共汽车站接纳三五个回不了家的同胞上我的私用车，我也十分高兴。在剧场里，我常常让出坐位，好让情侣团聚；在旅途中，帮助身材不高的姑娘将手提箱放上行李架……这类事迹在我远较旁人更为常见，因为我很注意捕捉机会。由此获得的乐趣也就格外津津有味。&lt;/p&gt;
&lt;p&gt;我被认为很大方，实际上也是这样。我公开和私下捐赠了很多财物。但在同一笔钱财分手时，我一点儿也不心疼，却总是欣然应命。其间也杂有些许忧郁：那往往是由于价值微薄，或许并不讨人喜欢。我有点捐赠狂，甚至不愿听致谢的话。钱财的确切数目令我恼火，我一听说就心烦。我的慷慨大方必须做得自由自在。&lt;/p&gt;
&lt;p&gt;这些都是细节，但有助于了解我在日常生活，尤其是在本行本业中为何其乐无穷。在司法宫的走廊里，您有时会让一位被告的妻子拦住。而替这位被告辩护纯粹是为了主持正义或出于同情，也就是说不取分文。这女人说了一番“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您回答说那是尽本分，谁都会这么做的。甚至在此时解囊相助，缓和一下对方的燃眉之急，但为了避免无休无止的唏嘘感叹并使事情“恰到好处”，您就凑过去吻了吻那可怜女人的手，并就此打住。亲爱的先生，这时的境界大大高于“壮志凌云”的俗人追求，而是自我提升到最高峰，也就是达到“为德行而德行”的顶点。&lt;/p&gt;
&lt;p&gt;咱们就站在这高峰上得啦。您现在大概明白我为什么说“追求更高的境界”了。我指的就是这类最高峰，也是我惟一得以安身之地。的确，我只有在高处才觉得自如。包括在日常生活的小节上，我都需要登高望远。我喜欢公共汽车而不喜欢地铁；喜欢敞篷马车而不喜欢出租汽车；喜欢阳台而不喜欢夹层住房。我是业余体育飞机驾驶员，飞上蓝天后就全部身心都“登高”了。即使乘船，我也要坐在客舱的最高处。爬山时我避开山谷，专登山口和高地。这样，我至少充当了“准平原”的居民。假如命运让我选择体力劳动，当个车工或屋面工之类，那么请放心，我一定会看中屋顶，不怕“天旋地转”。我讨厌货舱、底舱、地道、地洞、深渊之类。我甚至特别恨那些洞穴学者，他们厚着脸皮占据了报纸头版位置，而他们的表演却令我作呕。拼命登上海拔不足八百米的高处，冒着脑袋被夹在山间缝隙里的危险（这些糊涂人称此类缝隙为“虹管”！），我觉得此类“事迹”只有变态人或精神有创伤的人才干得出。这里面肯定隐藏着罪过。&lt;/p&gt;
&lt;p&gt;与此相反，在海拔五六百米处若有一座天然的阳台，足以远眺阳光璀璨的碧波，那会成为我呼吸酣畅之所在。尤其是如果能让我幽居独处，在蚁动的芸芸众生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那就格外美不胜收。我从从容容地向自己解释：布道词、重大的预言、燃烧的奇迹，全都是在尚可企及的高处发生的。在我看来，在地窖或牢房里是无法思考的（除非牢房设在可以极目远望的高塔之上），在那种地方人会发霉的。有位先生加入了修行会，满心期望自己的僧房面向开阔的山山水水，不想却正对着一堵死墙，他竟因此愤而还俗。我很能理解他。但您尽可相信，就我而言，我是不会发霉的。在一天的任何时刻，我都可以独自或与他人一起攀上某个高地，在那里燃一堆明火，于是一种愉快的得救之感在我的胸臆暗暗升起。至少正是这样，我才品尝到生之乐趣，才有了良好的自我感觉。&lt;/p&gt;
&lt;p&gt;幸运的是，我的职业能够满足这种登高望远的天性。这就使我对邻人没有任何怨恨，我总是帮人家的忙，而不会有负于人。这职业使我处于比法官更高的位置，因为我在审判法官；也使我高于被告，因为我迫使他对我感激不尽。亲爱的先生，请掂量掂量这分量吧：我过着逍遥法外的日子，没有任何审判会针对我。我不是站在法庭之上，而是在顶棚架子上的某个角落，就像那些神明，人家不时用机器把他们请下来，以便调整一下剧情，使之更有深意。无论如何，生活在高处仍然是惟一的办法，足以被稠人广众瞻仰，并接受他们的欢呼。&lt;/p&gt;
&lt;p&gt;我那些堪称“典范”的被告中，有一些犯了杀人之罪，就是受同一种感觉的驱动。他们处境悲惨，看到自己在报纸上赫赫有名，大概得到某种凄苦的慰藉。像许许多多凡人一样，他们当初对自己默默无闻已十分不耐烦，这也是他们走上穷途末路的部分原因。要想出名，只要杀掉自家的门房就行了。遗憾的是，这种出名转瞬即逝，许多门房都该杀，并被杀了。犯罪始终是热门新闻，但罪犯却仅仅露一下面，很快就由别人取而代之。何况这一时的风头代价太高。为这些不幸想出风头的人辩护，等于在同一时间地点使自己出名，但手段要节约得多。这也就鼓励我做应有的努力，让被告尽可能少付钱，其实他们多多少少是替我付钱。另一方面，我付出了愤怒、才华和情感，表明我不欠他们的账。法官惩罚犯人，被告为犯罪而付出代价；我呢，我却不必尽任何义务，不受审判也不受惩罚，在一片伊甸园式的光明中自由行动。&lt;/p&gt;
&lt;p&gt;亲爱的先生，这种直接感受的生活不就是“伊甸园”么？我便是这样生活的。我从来没有必要学习怎样生活。在这个问题上，我是生而知之的。有些人必须躲开别人，或至少是将就别人。就我而言，将就的办法是现成的。需要随和时我就随和；必须保持沉默时我就不开口；潇洒自如或者一本正经，我都能说到做到。因此我处处受欢迎，我在场面上的成功已不计其数。我的长相不俗，我表现得既像不知疲倦的舞伴，又像道貌岸然的学者，我既爱女人又主持正义，兼顾这两者亦非易事。我是体育健将，又是丹青高手。不过我就此打住，免得您以为我自吹自擂。但您不妨想像一位正当英年的男子，体格强壮，禀赋不凡，动手动脑都很出色。他不寒酸，也不奢侈；他睡眠充足，神态安详；他事事如意，得其所成，但除了为人随和、颇善周旋之外，并无剑拔弩张之势。如此道来，您得承认我这一辈子还算顺遂。&lt;/p&gt;
&lt;p&gt;不错，很少有人能比我更随遇而安。我与生活的协调是点滴不漏的。我接受生活中的一切，而不论其高雅凡俗。我并不排斥它的揶揄嘲弄，它的荣华富贵，当然也不拒绝它的种种约束。特别要提到的是，肉欲、物质，总之是在肉体方面，我获得了稳当的乐趣，却又不曾沉湎其中。而许多男人却因为情场失意或孤独无伴而不知所措，或竟痛不欲生。我生来就有自己的肉体，因此我自身就美满和谐，在轻松愉快之中把握着自己。人家与我交往便体会得到，有时还对我坦承：这使他们受益匪浅。因此大家愿同我交朋友。比如有人觉得早就认识我。生活、生活中的人物以及生活的赏赐全都来迎合我，我善意而自豪地接受了这一切。其实，我做足了凡人，既圆满又淳朴，结果多多少少变成了超人。&lt;/p&gt;
&lt;p&gt;我生在正派人家，却属于无名之辈（父亲是一名军官）。不过我得谦恭地承认，某些日子里，我觉得自己俨然如王储，或如国王在燃烧的荆棘。请注意：这还不是平常那种信心，须知平常我就以聪敏过人自居。此类“信心”倒无害处，因为许多白痴也心存此念。不是的，恰恰因为老是心满意足，我就觉得自己命该如此（这话我不太愿明说）。换言之，我在众人当中独走红运，注定事事成功，永远发迹。总之，这大概因为我具有谦逊的美德。我不愿把成绩归功于个人的长处，也不信某人兼备各种能耐纯属偶然。因此，我事事如意大概多多少少是上天的旨意。我还要告诉您我不信任何宗教，您就更能看出这信心实在是不同寻常。寻常也罢，不寻常也罢，这信心长期使我高出凡俗，因此在很长一个时期里我超然物外，对那些岁月至今不能忘怀。这情形一直持续到那天晚上……不过那是另一桩事，应当把它忘掉，也许我言过其实了。我的确事事顺遂，但却一点儿也不满足。有了一件乐趣，我就巴望另一件。我走出一场盛会，便赶赴另一场盛会。我有时成夜成夜地翩翩起舞，对人对物都爱得发狂。有时直到深夜，歌舞和酒酣，我那奔放的情绪，大伙儿的放纵不羁使我兴高采烈，既满意又倦怠，在极度疲惫之中，我突然悟到众生与人世的真谛。但第二天疲倦消失了，我那点儿悟性也就消失了，于是又重新寻欢作乐。我就这样奔跑着，总能遂愿，却永无餍足，也不知道该在哪里止步，直到那一天，或者说那个晚上：音乐声戛然而止，灯光骤然熄灭。我兴高采烈参加的那个晚会……但请允许我招来那位灵长类的朋友。请点头表示一下谢意，尤其是要同我一起喝一杯。我需要您的支持。&lt;/p&gt;
&lt;p&gt;我看出这番表白令您吃惊，难道您就没有突然需要过支持、援助和友谊？当然也需要。我呢，我学会了以同情为满足。同情比较容易争取，而且并不要求承担义务。“请相信我十分同情……”在内部致词中，这类话后面紧接着就是“现在让我们处理别的事情”。所谓同情是内阁总理的口头禅，在天灾人祸发生时，可以廉价奉送的。友谊就不那么简单了，要争取到得长期努力并不辞辛劳。但友谊一旦获得，就没有办法甩掉，而必须加以应付。可别相信您的朋友们（您应该那样）会天天晚上给您打电话，以便弄清您是否正好当晚要自杀，或者仅仅问您是否要人做伴，是否想出门。不会的。请放心，如果他们打电话，那也肯定是在您有伴儿，生活很美妙的晚上。自杀嘛，他们倒是会根据认定的您的本分，而怂恿您下决心。亲爱的先生，愿老天保佑，别让朋友们把咱们抬得太高！至于那些本该爱我们的人，我是指父母、亲近的伙伴（多甜蜜的称呼！），那是另一码事。他们总有恰当的字眼，但字眼也就是子弹了。他们打电话就像开机关枪，而且百发百中！哦！这帮巴赞式的人物！&lt;/p&gt;
&lt;p&gt;什么？哪天晚上？我会来的，请耐心等着。而且我提到朋友和亲密的伙伴，是十分切题的。您看，据说某人因朋友锒铛入狱，便从此在房内地板上睡觉（因为他的密友不再享有睡在床上的舒适）。亲爱的先生，谁又会为我辈睡地板呢？我自己能做到吗？听着：我愿意做，我一定会做。不错，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做到。那时人类就得救了。但这绝非易事，因为友谊是漫不经心的，至少是力量微薄的。它想做的事，却力不能及。也许归根结底，它坚持得不够。也许我们热爱生活也有限度，您注意到了吗？只有死亡能唤醒我们的喜怒哀乐，正如我们爱那些新近作古的朋友，对吗？我们多么热爱那些口里含满一抔黄土，从此不再饶舌的师长啊！到那时，敬意便油然而生，而他们也许毕生都在期待这一点儿敬意！可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总是对死者比较公正、比较大方呢？原因极简单！对死者不须尽义务了。他们一切随我们的意，我们尽可从容不迫，将表达敬意放在一场酒会之后，与美艳的情妇幽会之前，总之是在空闲的时候。即使死者强迫我们尽义务，那不过是毋忘纪念，而我们恰恰忘性很大。不，我们爱的朋友是新鬼，是尚能引起悲痛的死者。其实是爱我们的悲痛，也就是爱我们自己。&lt;/p&gt;
&lt;p&gt;我有一位朋友，平素我对他敬而远之。我有点儿烦他，何况他还挺爱说教。但请放心，在弥留之际，他还是见到了我。我算准了日子才去的。他临终对我深表满意，紧握着我的手。还有一个女人，对我纠缠不已，当然是白费力气。她也很识时务地英年早逝了。于是马上在我心坎儿上赢得一席之地！而且妙就妙在是自寻短见！老天有眼，一时兴起了多么愉快的忙乱！电话派上了用场，表示至痛至哀；用语极精练，但言简意赅，还说是强忍撕心裂肺之痛，甚至还有几分自责！&lt;/p&gt;
&lt;p&gt;亲爱的先生，人就是这样，他有两副面孔：他在爱别人时不能不爱自己。不妨观察一下您的邻居：万一在楼里死了一个人。平常他们过着小日子，睡得安安稳稳。突然，比如说，看门人死啦。他们立刻惊醒过来，不胜兴奋，四处打听，又悲伤、又痛惜。因为是刚死的人，于是兴师动众。他们需要戏剧性，那有什么办法！这是他们小小的体验，是他们的开胃酒！再说，我跟您说起看门人，难道是出于偶然？我的住处就有这么一位，其貌不扬，心肠狠毒，又卑劣又记恨，恐怕一心修善的方济会修士也望而生畏。后来我不跟他说话了，但他的生存却败我的兴。他一命归天，我还是参加了葬礼。您道这是为什么？&lt;/p&gt;
&lt;p&gt;葬礼前两天很热闹。看门人的老婆生了病，躺在惟一的那间屋子里。就在她身旁，人家将开口棺材放在支架上。住户自己取信件。大家推开门，道一声：“太太，您早！”聆听了一番对死者的颂扬（那女人边说边用手指着死鬼）之后，便带着信件走开。这没什么可以开心的，对不对？但全楼的人还是去了那充满防腐剂怪味儿的小屋。住户们并不打发仆人代劳，不，他们不愿坐失良机。何况仆人自己也来，悄悄儿来罢了。葬礼那天，棺材直接抬出有困难，小屋的门太窄。于是那女人躺在病床上似喜似悲地惊叹道：“亲爱的，你的个头儿真高啊！”葬礼主持人忙答道：“太太，不必担心。咱们将他侧着身子，立着抬出去！”人家真这样做了，然后再将他平放下来。在场的还有一位昔日的酒馆服务员。后来弄明白，是每晚必到的酒友。除了此人，我是惟一走到坟场，并且往棺材上抛鲜花的人。那棺材的奢侈着实令我吃惊。葬礼既毕，我又登门拜访遗孀，听她装腔作势地道了一番谢。您说这一切有什么道理？没啥道理，除了因为在一起喝过酒。&lt;/p&gt;
&lt;p&gt;我也参加过一位律师公会老伙伴的葬礼。那是一位众人瞧不上的小伙计。我照样同他握手。我在工作地点同人人握手，每天来去两次（而不是一次）。这诚恳而淳朴的态度使我深得人心而又代价不大。这人心却是我发迹所必需的。至于那小伙计的葬礼，律师公会会长就不曾光临了。我是亲往的，并且是在远行的前夕，这一点颇引人注目。也正因为如此，我早知道人家会发现我到了场，并且会称赞一番。这您就懂啦，连这天下雪也没能挡住我。&lt;/p&gt;
&lt;p&gt;是怎么回事？我正要说呢，别担心。何况这还是我的话题。不过我要再提到那位看门人的太太。她不惜倾家荡产，买了好木材、银十字架、银扶把，为的是好好享受一番自己的悲痛。可过了不到一个月，就当上了一个好吹牛但嗓门儿很甜的男人的姘头。他狠狠地揍她，只听得一阵阵惨呼，紧接着他就打开窗户，高唱他最得意的咏叹调：“女人啊，你们长得真漂亮！”邻居啧啧称奇：“真亏了他！”请问“亏”他什么？其实，这男中音歌唱家表里不一，那看门人的太太也表里不一。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俩不相爱。何况也不能证明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再说，当这好吹牛的男人嗓子疼痛，两臂疲乏，接着远走高飞之后，这忠实的妻子又对亡夫赞不绝口了。不管怎么说，我还认识另一些人，一个个也都仪表堂堂，但却不见得更忠心、更诚恳。我认识一个男人，一生有二十年献给一个冒冒失失的女人，为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朋友、差事，甚至日常的体面。可某天晚上他却承认自己从来也不爱她。他只是解闷儿，不过如此；他像大多数人一样感到烦闷而已。于是他为自己制造了一种复杂曲折的生活。得搞出点儿事来，这就是大部分人类职责的由来。得有点儿事，哪怕是毫无爱情可言的尽心，哪怕是制造一场战争或死亡！因此，葬礼乃千载难逢的良机！&lt;/p&gt;
&lt;p&gt;我呢，至少我没这种借口。我并不感到烦闷，因为我在主事。我要提到的那天晚上，应当说是尤其不烦闷的一天。不，说真的，我不想制造什么事端。然而……亲爱的先生，您瞧：那是一个美好的秋夜，城里还比较热，而塞纳河上已笼罩着湿漉漉的空气。夜色已降临，西边的天空还很明亮，但正渐渐变得暗淡。路灯发着幽微的光亮。我顺着左岸的长堤上走去，目标是艺术大桥。在旧书商已锁好的书箱之间，可以瞥见河水的闪闪金光。河岸上行人稀少：巴黎人已在进晚餐。我脚下踩着沾满灰尘的黄叶，那还是夏季残留的痕迹。天空渐渐布满繁星，若从一盏路灯走向另一盏，便可瞥见它们悄然映眼的模样。我正在享受这尘嚣之后的宁静，这温馨的夜色，以及渐显空旷的巴黎市容。我很满足。这一天收获不小：为一位盲人辩护，我要求的减刑做到了，客户同我热烈握手；作了一两次慷慨的捐赠；下午在几位老友面前，发表了一篇出色的即席讲话，抨击统治阶级心狠手辣，以及上层人士的虚情假意。&lt;/p&gt;
&lt;p&gt;这时我登上了已人烟稀少的艺术大桥，为的是看一看夜色朦胧中的塞纳河水。我正对着“绿色美景”餐厅站立，圣路易岛尽收眼底。我觉得心中升腾起一种强劲有力以至颇有成就的感觉，顿时心旷神怡。我挺了挺胸脯，正要点燃一支香烟（象征心满意足的香烟），却听见我身后爆出一阵大笑。惊讶之余，我立刻掉过头来，并未见有人影儿。我径直走到栏杆边上，也未见有驳船或轻舟。我回身朝着小岛，于是重新听见背后传来的笑声，只是显得有些悠远，似乎沿河漂下。我木然而立。笑声渐行渐弱，但仍清晰地听见它发自我的身后。它没有别的来源，除非来自水上。与此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脏怦然跳动。别误会，这笑声毫无神秘之处。那是一阵善意的、自然而然的、几乎是友好的笑声，似乎是为了显示事物的本色。何况顷刻间，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我回到堤岸上，走进多飞内街，买了一包根本不需要的香烟。我有些懵懂，呼吸急促起来。这天晚上，我给一位朋友打电话，他不在家。我正犹豫是否要出门，却听得窗下传来了笑声。我打开窗户，的确，外面人行道上有一群青年人正高高兴兴地相互道别。我耸了耸肩，就关上了窗子。反正我有一桩案件要研究。我走进浴室，倒一杯凉水喝。面孔在镜子里发出微笑，但我似乎觉得那微笑不单是我自己的……&lt;/p&gt;
&lt;p&gt;怎么啦？请原谅，我走神了。我大概明天能再见到您。对啦，就是明天。不，不，我不能留下。何况您看见那边有个相貌丑陋的人，他正叫我去商量事情呢。他肯定是个正人君子，警察在卑劣地迫害他，并且是出于反常心态。您觉得他长得像杀人犯吗？请相信那正是一般雇主的长相。他也偷东西，您会意想不到地发现：这位穴居人专做绘画作品的黑市买卖。在荷兰，人人是油画和郁金香专家。这一位虽然貌不惊人，却是最有名的窃画案作案人。什么案子？也许我以后会告诉您。对我的神机妙算大可不必惊讶。我身为感化法庭法官，却别有业余爱好：兼任这类好人的法律顾问。我研究了这个国家的法律，在这个街区里招徕一批客户，这儿可不要查看您的文凭。这差使来之不易，可我的样子叫人放心，是不是？我笑容可掬，似乎毫无城府，跟人握手劲头十足，这些便是王牌。而且我办成了几桩难办的案子，首先是为了谋利，其次也是出于信仰。先生，无人不痛骂老鸨和盗贼，但正人君子却无一例外地永远自认清白。而依愚之见，却应对此种状况予以匡正。（瞧，我又来这一套啦！）倘若不如此，那就永远有笑料。&lt;/p&gt;
&lt;hr&gt;
&lt;p&gt;说真的，亲爱的同胞，我很感激您有这份好奇心。不过，我的故事并无奇特之处。既然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诉您：几天之内，我常想起那笑声，后来就忘掉啦。但在脑海里，似乎还隐隐约约听到那声音。不过我更常常疲弱无力地琢磨着别的什么事情。&lt;/p&gt;
&lt;p&gt;我总还得承认：此后就再也不涉足巴黎的沿河堤岸啦。我乘轿车或公共汽车途经该地时，总是屏息凝神，大约是在等待什么。然而车子越过了塞纳河，没有发生什么情况。我恢复正常呼吸，那一段时间身体也稍感不适。没有任何疾病，可说是委靡不振，总是情绪不高。我去看了病，医生开了提神药。我的“神”被提上来，可不久又落了下去。我的生活不再那么轻松：身子疲乏，心情就倦怠哟。本来无师自通的本领，似乎荒废了一部分，我是指生活的艺术。正是这样，我想这时开始出现了后面的事情。&lt;/p&gt;
&lt;p&gt;不过这天晚上我依然感觉不适，甚至连句子也写不通了。说话也没劲儿，讲演稿没感染力。大概是气候不好，呼吸不畅通，空气沉闷，胸部感到压抑。亲爱的同胞，您不反对咱们出去走走，在城里散一会儿步吗？多谢。&lt;/p&gt;
&lt;p&gt;一到晚上，这些水道有多么美好啊！我很喜欢那一潭静水的气息，以及浸泡在水道里的黄叶和驳船上为死者运送鲜花的阵阵清香。不，不，请相信这种爱好不是病态。恰恰相反，这在我是一种积习。实际上我在强迫自己欣赏这些水道。我顶顶喜欢的是西西里岛，您这就明白啦。而且还得从埃特纳山上俯瞰，欣赏那一片光明中的岛景与海域。也喜欢爪哇岛，但须是在楸树开花的季节。不错，我年轻时去过那里。一般来说，我喜欢一切岛屿，在那里发号施令比较容易。&lt;/p&gt;
&lt;p&gt;这所房屋很漂亮，是吧？您看见的两只脑袋是黑奴的脑袋。那是一块招牌啊。房子属于一位买卖黑奴的商人。哦，在那个时代，人家不隐讳自己的行业。人家有钱柜，到处宣扬：“喏，我有一幢临街的房子，我买卖奴隶，靠黑人的身体发财！”您能想像如今还有什么人公开宣布说这是他的职业吗？“真丢人！”我在这里就听见巴黎同行们的骂声啦。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决不妥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发表两三篇、甚至更多的宣言！反复考虑之余，我也会在他们之后签上大名。奴隶制度哟，这个我们可是反对的！要说是不得不在家里或工厂里推行，那倒也合乎常情，但就此而自吹自擂，就未免过分啦。&lt;/p&gt;
&lt;p&gt;我明白发号施令或支遣仆役是免不了的。人人需要奴隶，就像需要清洁的空气一样。发号施令就是呼气吸气，您很同意这高见吧？甚至一无所有的人也懂得呼吸。社会地位最低的人也有老婆孩子。即使独身，也养一条狗。一句话，就是您发脾气，他无权还嘴。“不许顶撞爸爸！”从一种意义上讲，您熟知的这句套话有些古怪：不顶撞心爱者，还顶撞谁？从另一种意义上讲，它又很令人折服。总得有人说了算啊。否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没完没了，而权威可以裁决一切。我们日久天长才悟出这层道理。比如，您当注意到：咱们这古老的欧洲到底善于说理了。在那幼稚的年代，咱们说：“这是我的想法。您有什么不同意见？”现在可不这样说啦。咱们变清醒了。咱们用发表通告代替对话。“此为真理，”通告说，“各位尽可争论，但与鄙人无关。不过几年之后就会设置警察，让尔等明白还是我有理。”&lt;/p&gt;
&lt;p&gt;哦，亲爱的地球！如今世上一切都已明明白白。我们彼此了解，知道能干什么。喏，为了另举一个例子（而不是转换话题），我要说，我总是喜欢人家面带微笑地侍奉。假如女仆一脸苦相，我就会终日不受用。她当然有权不高兴。但我总是想：她侍候人总是笑着比哭着好嘛。这对我比较适合。这道理不算高明，但总不是蠢话。因此，我也从不上中国餐馆。为什么？因为亚洲人不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当着白种人的面），显得十分傲慢。他们上菜时当然保持这副容貌。那您又怎能好好享用烤鸡烤鸭，心里却又觉得自己在理呢（特别是四目相对时）？&lt;/p&gt;
&lt;p&gt;咱俩说句悄悄话儿：奴役，最好是面带微笑的奴役，实在绝对必要，但这只能心照不宣。非要使用奴隶，而又管他们叫“自由人”，岂不甚好？第一这是维护原则，第二是让他们保留一线希望，这是本应有的弥补，您说对不对？照此办理，他们就永保笑容，咱们也永远心安理得。否则咱们就不能不自我反省，于是觉得悲恸欲绝，甚至谦卑胆怯起来，那可是堪忧堪虑啊。因此，开店不必挂招牌。这家店号又是如此声名狼藉！何况假如一一入席的贵宾都自报职业身份，那反倒令人难堪。试想，假如名片都如实写上：“杜邦，胆小怕事的哲学家”，或“基督教产业的业主”，或“与人通奸的人文学者”，那可就多姿多彩啦。但那就像地狱一般可怕了。倒也是，地狱大概就是这样的：大街小巷都有路牌，但说不出道理来。一旦将您入册，便万劫不复！&lt;/p&gt;
&lt;p&gt;比如您，亲爱的同胞，请想想该挂什么招牌。您不愿开口？得啦，晚点儿答复也可以。反正我知道自己的招牌是什么：“表里不一”“快乐的‘天门神’，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大门上方还挂有本店格言：“勿信本店货色”。我的名片写明：“让·巴蒂斯特·克拉芒斯，喜剧演员。”喏，上文提到的那晚之后不久，我又有所发现。我送走了一位刚搀扶过的盲人，然后向他致敬。这“脱帽礼”不是给他看的，他反正看不见。给谁看呢？给观众看。演完了戏得谢幕呀。表演得不错，嗯？还有一天，我助了一位开车者一臂之力，他不胜感激。我竟答称：“没人能这样做！”当然，我本应说：“谁都会这样做的。”后来我深悔这次说漏了嘴。须知在谦恭礼让方面，我比谁都高出一筹。&lt;/p&gt;
&lt;p&gt;亲爱的同胞，我得老实承认：我一贯喜欢自我吹嘘。我呀，我呀，我……这便是我舒适生活中的老调儿，一天到晚挂在嘴上。我一开口就吹嘘自己，特别是能够做得不露声色而又效果彰著的时候。我早就精通个中诀窍。的确，我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而且出人头地。我觉得自己不受任何人差遣，仅仅是因为不承认有人与我旗鼓相当，这理由很充分。我已对您说过：我自认比谁都聪明，而且也最通情达理，最机敏灵巧。我是优秀射击手、出色的驾驶员，也是最体贴知心人的情夫。即使在显然薄弱的方面，比如网球，现在我是一名普通球友，却认定假如有足够的训练，我准能胜过头几名。我只看得见自己的长处，因而善意待人，并且心安理得。我关心别人纯属赏赐，完全出于自愿，因此功劳在我，于是在自怜自爱方面我又升了一级。&lt;/p&gt;
&lt;p&gt;至于还有几条真理，我是逐步发现的，全都在上文说的那一夜之后。不是立即发现，不是的，也不十分明朗。我得先回忆回忆。逐渐逐渐，我看得比较明白了；过去体验到的，现在学到了其中原委。过去因为忘性大，反帮了我的忙。我什么都忘记，首先是忘掉下过的决心。说到底，什么也不算数。战争、自杀、爱情、苦难，我当然都关注，假如情况逼着我关注的话；但那都是浮皮潦草、略尽人意而已。有时我也假装热心与日常起居毫不相干的事，但在实质上我决不卷入，当然除非自由受阻。怎么对您说明白呢？那属于浮光掠影一类。不错，就我而言，事事浮光掠影。&lt;/p&gt;
&lt;p&gt;恰如其分地说：我的健忘也不无好处。您应当知道，有的宗教原谅一切冒犯，信教的确也原谅，但忘记却历来做不到。我不是原谅冒犯的料儿，却总是以忘掉了事。有人以为我记他的恨，却碰到我嘻嘻哈哈地跟他打招呼，于是觉得莫名其妙。按那人的性格，他要么对我的宽宏大量由衷钦佩，要么对我的胆小怕事嗤之以鼻，万万想不到我的“道理”要简单一万倍，我连此人的尊姓大名也忘得一干二净。同样的毛病使我有时显得麻木不仁，有时似乎忘恩负义，但人家都以为我器量很大。&lt;/p&gt;
&lt;p&gt;因此我过日子没有什么连贯性，除了天天必诵“我”字经。还有天天跟女人混，天天做好事也做坏事，天天（像狗看门一样）坚守我的岗位。我就这样在生活的表面上漂浮，也可以说在“字面上”、而决不是深入实际地过日子。书是马马虎虎读了一遍，朋友是马马虎虎地关爱了一番，名城大埠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女人嘛是似有似无地玩弄了一番。我举手投足不是由于烦闷，就是因为神不守舍。各色人等接踵而来，他们想抓住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但却一无所获，真是倒了霉。是他们倒霉。就我而言，不过是健忘。我历来只记得我自己。&lt;/p&gt;
&lt;p&gt;不过，我渐渐恢复了记忆。或者也可以说我向着记忆力靠拢，因而想起了那些要让我想起的事。在向您娓娓叙来之前，亲爱的同胞，请允许我举几个亲身经历的例子（这对您大有好处，我想一定是这样）。&lt;/p&gt;
&lt;p&gt;某日，我正开着车，迟疑了一秒钟，未能趁绿灯亮时通过，而咱们那些有耐心的同胞在我背后大鸣其喇叭。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类似情况下发生的另一件事。一个矮个子的家伙，戴夹鼻眼镜，穿高尔夫球球裤，驾摩托车超越了我的车子，但因碰上红灯，只好在我前方刹车。因为刹车太急，发动机熄了火，怎么着也不能再启动。下一次绿灯亮时，我以惯常的彬彬有礼请他挪动一下，好让我通过。这矮个子对那不争气的发动机的怒火未平，便以“巴黎式”的文明叫我“回家抱孙子去罢”！我仍旧客客气气地请他帮个忙，当然语气之中有几分不耐烦。对方立刻驳斥：好歹要让我“回家去”。这当儿，我身后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我口气强硬起来，请对方注意礼貌，并且要明白自己在妨碍交通。这位先生本来就肝火旺，加上他那发动机显然是故意怠工，于是问我是不是想挨揍，说他正准备给我几老拳。如此厚颜无耻，已弄得我火冒三丈，于是我跳下车来，准备教训教训这没规没矩的家伙。我自认为并不是胆小鬼，（“自认”的长处数不胜数呢！）我比对手高出整整一头，我的肌肉一向很顶用。我当下还认为：是他该挨揍，而不是他揍人。但我在马路中间刚立定脚跟，从开始聚拢的人群中却冒出一条汉子，朝我猛扑过来，宣布我是顶顶劣等的货色，又说他决不允许我向一位脚踩摩托车、因而占了下风的人寻衅。我的脸正冲着这位侠义之士，但说实话，却没看清他的眉目。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却已听得那摩托车劈里啪啦地开动了，我却挨了一记耳刮子。我没来得及弄清东南西北，那摩托车已经逃之夭夭。我糊里糊涂朝那大侠走去，而越积越密的汽车就在这时齐声鸣笛。绿灯又亮了。于是，我还带着几分懵懂，不仅没去找那招呼我的白痴算账，反倒老老实实回到自己车里。我一踩油门，那白痴就骂我一声“可怜虫”，接着扬长而去。此情此景，迄今仍历历在目。&lt;/p&gt;
&lt;p&gt;您会说：小事一段。没错儿。不过此事我久久未能忘怀，这就非同小可啦。我自有理由：人家打了我，我没有回手，总不能管我叫“胆小鬼”吧？我遭突然袭击，而且是两头夹击，已经昏头昏脑，鸣笛声更搞得我不知所措。但我特别懊丧，是觉得似乎很丢脸。想起当时众目睽睽，人人含讥带讽，眼睁睁看着我这衣着考究（穿的是蓝西装）的绅士忍气吞声地钻进汽车，大家无不幸灾乐祸！那一声“可怜虫”，我听得很明白，不过觉得也还中肯。总之，我是当众出丑。诚然是巧合，但巧合的事到处都有。事后一想，当时该怎么做倒是清清楚楚：我应当略施“钩击”小技，将那侠客击倒，然后登车，追上那打了我的混蛋。我应当在马路边停下车来，将他逼到一角，拉他下车，按他本该领受的份额，飨之以老拳。我以稍加修改的“版本”，在自己脑海里将这部小小的故事片放映了一百遍。可惜为时已晚，那口恶气足足憋了五六天。&lt;/p&gt;
&lt;p&gt;喏，又下雨啦。咱们别往前走了，就在这门廊下站一站。很好。说到哪儿啦？哦，丢脸的问题！后来我想起这回的历险，终于弄明白了其中含意。总而言之，是我的幻想经不起事实检验。现在很清楚：我原先梦想做个完美无缺的人，在人格和专业上都受到尊重。就是说，又要做塞尔当，又要做戴高乐。一句话：我在什么事情上都要发号施令。所以我要端起架子，装模作样地表现自己体格健壮（其次才是资质聪颖）。但当众挨揍却不敢还手，我那伟大的形象便毁于一旦。我以真理和智慧的信徒自居，倘若真是这样，这次历险早被目击者忘得一干二净，于我又有何妨？我至多应自责无端发怒，而既怒又无机智，未能应付场面罢了。我非但欠缺此种明智，反而一味追求报复和克敌制胜！这么看来，我似乎并非立志当大智大仁之士，却要做一介武夫，充当大力士，而表现形式又近似小儿。实际上如您所知，聪明的人无不梦想充当江洋大盗，靠强力统治世界。可惜这不像武侠小说写的那么轻而易举，于是一般人改而从政，加入最残酷无情的政党罢了。只要能对全世界呼风唤雨，委屈一下智慧又有何妨？我发现原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也是压迫他人。&lt;/p&gt;
&lt;p&gt;我至少弄明白了：我站在“罪犯”、被告一边是有限度的，仅限于他们的过失于我无害。他们的罪恶反使我大展辩才，那是因为我不是受害者。我若有险情，那也会俨如法官，而且是肝火极旺的主子：不仅要揍那罪犯，而且叫他下跪求饶，一切法律置之度外。亲爱的同胞，明乎此，还要自认为生来就讲公道，是孤儿寡妇的辩士，那就未免荒唐。&lt;/p&gt;
&lt;p&gt;雨下大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容我向您透露后来我又记起的一项新发现吧！咱们且坐在这长凳上避雨。同样的雨丝，落进同一条水道，几百年来抽烟斗的君子就是坐在这里观赏的。我要对您说的事有点儿难以启齿，是涉及一个女人的。先要说明，我不费力气就能勾搭上女人。我的意思不是说能满足她们的需要，甚至也不是靠她们寻欢作乐。不，仅仅是把事办成。我差不多什么时候想做就能做到。人家觉得我有魅力啊，多了不起！您自然懂什么叫“魅力”：不必明说，人家就送上门来。当年我就有这本领。您万万想不到？得啦，也不必摇头嘛。有我这副长相，自然是天经地义啰。嗨，成年之后，自己的形象自己负责，至于我嘛……这有什么关系？事实如此，女人觉得我有魅力，我就顺水推舟啰。&lt;/p&gt;
&lt;p&gt;不过我对女人从不使用心计，我态度诚实，或近乎诚实。我跟女人的关系平易近人，或像通常说的那样“舒展自如”。这当中没有欺诈，或者只有摆在面上的技巧，她们称之为“好意”。按约定俗成之说，我爱所有的女人，也就是说一个也不爱。我始终认为仇视女性是既庸俗又愚蠢的。凡是我结交的女人，我几乎都认为高出我一筹。当然，我把她们捧上天，目的是为我所用，而绝不是投其所好。这又怎能说明白呢？&lt;/p&gt;
&lt;p&gt;不用说，真正的爱情极为罕见，一百年出现两三次罢了。其他不过是虚荣或烦闷而已，说到自己，我并不自认为超凡脱俗。我绝非清心寡欲之辈，恰恰相反，是个多情种子，且极易伤心落泪。不过我的动情是为自己感慨，我只爱我自己。但笼统说我没爱过别人也不对。我这一生至少结过一次情缘，而我是被追求的。在这方面，除去少时难免有周折，倒是很快有了准头儿：我的爱情生活中惟一算数的便是肉欲。我只是寻找泄欲和征服的对象。我的体质很有助益：老天爷待我不薄。我因此而很自负，屡战屡胜，也不知是满足了肉体还是实现了虚荣。喏，您又要说我在自吹自擂啦。我并不否认，由于句句是实话，我并不怎样得意。&lt;/p&gt;
&lt;p&gt;总之，我的肉欲本身极为强烈，即使为了十分钟的恩恩爱爱，我就可以不认爹娘，后悔一辈子也在所不计。说得不对！尤其是为了十来分钟的飘飘欲仙，如果我确知并无后续的麻烦，那我更要投入。我自然也立了一些规矩。比如，朋友们的老婆是不可染指的。办法很简单：在行事前几天，诚心诚意地终止对夫君的友谊就是了。也许我不应当把这叫做“肉欲”。肉欲是不招人讨厌的。不妨包涵点儿，把这叫做“生理缺陷”：除了把做爱看成做爱之外，就什么也不懂，算是与生俱来的无能。不管怎样，这缺陷倒叫人感到舒舒服服。跟我的健忘一配套，我就格外自由自在了。同时，这使我显得更超然、更自主，于是频频得手。浪漫情调我绝不够格儿，给传奇故事添油加醋的本事还是有的。我那些相好的女士跟波拿巴颇有雷同之处：人人干不成的事儿，她们却稳操胜券。&lt;/p&gt;
&lt;p&gt;在这类交易当中，我除了肉欲也有别的满足，那就是表演癖。我喜欢女人充当某种表演的伙伴，她们至少乐于表演天真无邪的角儿。瞧，我历来不甘寂寞，日常生活里我顶喜欢休闲娱乐。即使五光十色的社交活动也极易令我厌倦，但跟心爱的女人在一块儿却从不觉得腻味。说来惭愧：我宁可放弃同爱因斯坦的十次谈话，也不能回绝同一位充当配角的漂亮戏子的头场幽会。等到了第十场幽会，我倒当真想见见爱因斯坦或者专心读书了。总之，我只是在小小荒唐的间隔中关心大事。往往我同友人当街进行热烈的争论，万一这时哪个小妖精正在过马路，我准会呆呆地站在路边，把争论的焦点忘得一干二净。&lt;/p&gt;
&lt;p&gt;反正我是在演戏。我心里明白：她们不喜欢直达目的地。先要有喁喁私语，或如她们所说，先要诉说衷情。我是当律师的，自然不愁没词儿；在团队当兵时又学过演戏，对使眼风也不外行。我的角儿千变万化，但戏本子却只有一个。比如，“一见钟情”就是最古老的保留节目，而且屡试不爽。只需哼哼几句“说不清楚为什么”，“没什么道理”，“我并不想谈恋爱”，“对谈情说爱早已厌倦”……就必定奏效。还有一个节目就是“天赐恩泽”：那就得宣称“别的女人一向做不到”；还要说，“也许开花结不了果（因为不能未卜先知），但妙就妙在这里”。尤其是，我练就了一小段台词，深得对方青睐，您也定会抚掌称是的。这段台词的要点是：“我算不了什么”（要说得悲切而又痛心），“用不着留恋我”，“我别有生活乐趣”，“不在于俗见的快乐”，“不过也许我宁可放弃一切，去追求这平平常常的快乐”，“只可惜如今为时已晚”。至于为什么会“晚”，我却三缄其口，深知向枕边人“保密”的趣味无穷。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对自己的胡诌深信不疑，我是生活在角色当中的。无怪乎女伴们也演得十分卖力。感情最丰富的几位对我的角儿体察入微，终于凄凄恻恻地委身于我。另外那几位见我按演戏的章法办事，先动口后动手，反倒急于求成。于是我两头得计：一是实现对她们的欲望；二是满足了自尊心，因为每回都验证了我的功效。&lt;/p&gt;
&lt;p&gt;这可是千真万确，即使有几位不能令我尽兴，我也竭力不时与她们重叙旧谊，真是常言所道“久别如初识”；紧接着又如当初配合默契，还证明“藕断丝连”，全靠我来缝接。有时我竟至逼她们发誓不得与任何其他男人有染，好让我自己一劳永逸地放心。但我这不放心与感情无涉，甚至也用不上想像力。深入我膏肓的是某种妄自尊大，这使我很难设想：跟我做了爱的女人怎能跟别的男人同枕共席（虽然她们明摆着要这么干的）。但此种发誓束缚了她们，却放开了我的手脚。既然她们不沾别的荤腥，我就可以同她们一刀两断；她们另有所欢时我反而做不到。我只要把她们的身子明验一次，就感觉得到“长期有效”。您道奇不奇？亲爱的同胞，真相就是如此。有人大喊：“一定得爱我！”另一些人呵斥：“不要爱我！”但别有一族（最恶劣、最阴险的那一族）却要求：“不必爱我，却要对我忠实！”&lt;/p&gt;
&lt;p&gt;只是那“验证”并非一劳永逸的，每有新人就得重新开张。一再重复，积久成习。很快地，现话就脱口而出，成了条件反射：终于变得没有欲念也要渴求。须知至少对某些人而言，舍弃不欲之物反而难上加难了。&lt;/p&gt;
&lt;p&gt;某日即发生此种情形（姑隐去女方姓氏）。她并未令我真正动心，却因被动贪婪刺激了我。说实话，战果平平，这本也在意料之中。我从不懊恼，很快忘掉了这冤家，后来也未见到她。我以为她并未发现个中玄机，没想到她还会有什么高见。何况她那消极等待的神态，更使我以为她退避世俗。不料几个星期之后，她竟向第三方对我说三道四。我当即觉得有点儿受骗上当；她不太消极哩，却很有些主见。我耸耸肩，假装一笑了之。我真是将这事付之一笑，因为显然是小事一桩。要说在哪方面应将“谦虚知足”立为规矩，那么男女之事便首当其冲，因为风云变幻，难以预测。谁知当我独自反思之际，心中依然愤愤不平，立誓要一争高下。耸肩归耸肩，行动又怎样呢？过了不久，我又见到这女人。我如此这般引逗她，这回真正弄到了手。其实并不难：女人也不甘受挫的。从此以后，我或明或暗，千方百计地折磨她。今天抛弃她，明日又鸳梦重温，而且强迫她在难堪的时间地点听我摆布，时时刻刻虐待她，就像狱卒对囚犯那样抓住不放。这光景一直持续到某日，在纵情狂欢、弄得她死去活来之后，又逗得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夸耀自己受辱的经历。正是从这天起我反而疏远她，后来我干脆将她抛到脑后。&lt;/p&gt;
&lt;p&gt;您彬彬有礼而沉默寡言，我同意您的私见：此番经历算不得光彩。可亲爱的同胞，也请您回首一下往事：如有类似阅历，也不妨稍加披露。我本人一想到这段趣史，迄今还忍俊不禁。不过这笑有些不同，跟我在艺术大桥上听到的笑声倒有些相像。我是笑我自己的言谈和辩护词，主要是那些辩护词，而不是对女人们说的那些话。对女人们，我至少没有撒谎。在我的态度间，我的本能毫不拐弯抹角地说着真心话。且说做爱的行为罢，那就是一种自白嘛。自私心理在其中表露无遗，虚荣心也显而易见，要不然就是真心为他人着想。一言以蔽之，在上文提到的那桩可叹的故事中，我比在别的遭遇中更坦诚，连我自己也不曾料到。我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道出自己怎样才能过日子。与外表相反，我在私生活里比较自尊（即使在干出上面那种事时，或许尤其是那时，也不例外），而绝不是在口若悬河、侈谈正义和无辜的官腔里。至少可以说，当我自觉在跟活人同做一事时，我不能自欺欺人，隐讳自己的天性。“人人在寻欢作乐时都无欺无诈”，亲爱的同胞，不知这话是我在读书时所见，还是我自己的感想？&lt;/p&gt;
&lt;p&gt;我同一个女人决裂颇费踌躇，这就形成了同时有许多相好，这情形我并不归之于情感丰沛。我的哪位相好如果因为达不到高潮而言退，这时并不是感情在促使我行动。接着便是我向对方靠拢，表示让步，并且滔滔不绝起来。感情也好，酥软甜蜜的心情也好，都是我在促使她们萌生。至于我自己，只有浮光掠影的感受，不过是受到对方拒绝的刺激，对于可能失去情爱有些警觉罢了。的确，有时我也真以为自己很痛苦。但只要那冤家真正离去，我就不难将她忘掉，而如果她决定重投我的怀抱，我却会当面无视她的存在。不，当我面临被抛弃的危险时，唤醒我的既非爱情，也非某种宽宏大度之心，而仅仅是被爱的欲望和得到应得之物的渴求。一旦被爱，相好的又被遗忘，这时我却扬扬得意，心满意足，待人接物也就和蔼可亲起来。&lt;/p&gt;
&lt;p&gt;须知这份爱心我一旦复得，就又觉得不堪重负。我恼火的时候，就诅咒心爱的冤家早死。这一死既可把双方的关系铸成定局，又可免除对她的束缚。但你总不能咒得人类死光，或者至少地球人口锐减，以便享受非如此就不可得的自由。我出于情理和对人类之爱，都反对这样做。&lt;/p&gt;
&lt;p&gt;这类勾搭引发我最深沉的感情，惟有一种感激而已。那时事事顺当，人家不但让我自由自在，还可到处走动。我刚离开一个女人的床笫，就跟另一个女人甜言蜜语，甚至嘻嘻哈哈。好像我欠了一个女人的情，也就对所有的女人过意不去。虽然我这种感情看上去含糊不清，实际结果却明明白白：我保持了同身边所有相好女人的关系，想什么时候利用就什么时候利用。我自己也承认：我简直活不下去，除非世上所有的人，或尽可能多的人都来伺候我；他们应当永远清闲，不得有独自的生活，随时准备应我之召，过着枯寂的日子，直到我宠幸之日为止。概言之，为了我幸福，被我看中的人就不许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只许在我高兴的时候被动地过日子。&lt;/p&gt;
&lt;p&gt;唉，请相信：我提到这些毫无自鸣得意的成分。我想起这个时期我索取繁多，却了无贡献；我动员稠人广众为我效劳，可以说是先把他们“封存”起来，然后随我之需予以调遣。想到这里，对胸中涌起的情绪真不知何以名之！也许是羞耻感吧？亲爱的同胞，羞耻感有点儿灼人呢？对啦？那么准是它，或者是与体面相关的某种可笑心态。只是我觉得那件成为我记忆核心的经历，一旦发生之后我就始终不能忘怀。我不能不立即告诉您，虽然我扯到了许多枝节，并且企图编选故事，谅必您明白这样做不无道理。&lt;/p&gt;
&lt;p&gt;嗨，雨停啦！劳驾送我到家吧。我感到异样的疲劳，倒不是因为说了许多，而是因为想到还必须说下去。也好！再说几句，就可以讲清我的主要发现。而且又何必啰唆？为了给一座雕像揭幕，最好免掉各种致词。是这样的：那是一个十一月的夜晚，在我以为听见身后有人发笑之前约两三年，我走过罗亚尔大桥回位于左岸的住所。已是夜里一点钟，下起了小雨，简直就是毛毛雨，却驱赶走了本已稀稀拉拉的行人。我刚同一位相好分手，她此刻肯定已呼呼大睡。我很愿意走这么一段路。我觉得身子有些麻木，但身上的血液正如这酥雨缓缓流淌，心情是平静的。在桥面上，我从一个身影旁走过，那影子倚着栏杆，似乎在观赏河水。我挨得近些，辨出那是一位身着黑衣的苗条少女。在乌发与风衣假领之间，可见那细皮嫩肉、微微湿润的后颈，我有些动情。但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继续行走。走过桥身，我顺着堤岸朝我居住的圣－米歇尔大街走去。我已走了大约五十米，突然听见扑通一声人体落向水面的巨响，虽然已有一段距离，但在鸦雀无声的黑夜里，却很骇人。我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几乎同时，我听见一声呼喊，接着重复了几遍，也顺着河水传来，渐渐消逝。在突然凝固住了的黑夜里，后来的寂静似乎无边无涯。我很想跑，却跑不动。我想一来是冷，二来是怕，我哆嗦不已。我琢磨着应该赶快做点什么，却觉得浑身瘫软，抵挡不住。我忘了当时想什么。“太晚，太远啦……”之类。我动弹不得，却侧耳聆听。然后我冒着雨缓缓走开。我没向任何人报警。&lt;/p&gt;
&lt;p&gt;终于到家啦，到了我的隐身之地！昨天？由它去吧。我听您吩咐，带您去游马尔肯岛，您将看见须德海。咱们十一点钟在“墨西哥城”见面。什么？那女人吗？哦，我一无所知，真的一无所知。第二天以及后来几天，我没有看报纸。&lt;/p&gt;
&lt;hr&gt;
&lt;p&gt;您不觉得这像是一个玩具娃娃式的村庄吗？处处都有独特的风格啊！可亲爱的朋友，我带您上这个小岛，并不是为了欣赏别致的风格。人人可以向您介绍女帽、木鞋、装饰独到的房屋，渔夫们在屋里抽着香喷喷的细烟草。我恰恰是少有的能向您介绍要点的人士之一。&lt;/p&gt;
&lt;p&gt;咱们上了堤岸，应当顺着堤岸走下去，以便尽可能远离这些过于优美的住房。咱们就坐下来吧。您有何评价？可不是，这是最美好的静态风景了。请看左边这堆沙子，他们管这叫“沙丘”，右边是灰色的堤岸，脚下是淡白色的沙滩，海水也略带一些青灰的色调，以及那开阔的天空，映照着似青似白的不尽海浪。真是一处温馨的地狱！一切都朝横向伸展，没有曲折，天空没什么色泽，一片死气沉沉。这不就是万物皆空，也就是视觉中的虚无吗？荒无人烟，最突出的是荒无人烟啊！只有您和我，面对这一片荒凉的寰宇！天空透出了一些生气，您说对啦，亲爱的朋友！它浓云密布，接着又露出笑意，忽而似乎掠过强劲的气流，忽而又似乎关闭了海市蜃楼的门洞。其实那是白鸽在飞翔。您可曾注意：荷兰的天空布满千千万万只白鸽。当它们翱翔在高空时肉眼不能辨别；它们拍打着翅膀，整齐划一地升降起落，在广漠的天空掀起羽翼织成的浅灰色波涛。随着气流时而悠远，时而迫近。白鸽在空中盼望，它们一年到头盼望着。它们在地球上空转来转去，凝望下方，但愿能落地。但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海洋和水流，以及招牌林立的一片片屋宇，却没有足以停歇的突出部位。&lt;/p&gt;
&lt;p&gt;您听不懂我的意思？我承认有些累了。我表达凌乱。朋友们常夸我头脑清晰，现在却不是如此。而且称“朋友们”也是说说而已。其实我不再有朋友，只有同谋者。这种人倒是有增无减，扩大到了全人类。人类中您居首位，在场的自然居首位。我怎么知道自己不再有朋友？很简单：有一天，我想自杀，为的是捉弄他们，也有惩罚他们之意。但到底惩罚谁？感到意外者有之，但自认被罚者没有。我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朋友。何况即使有，也是白搭。假如我自杀成功并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那才值得。可亲爱的朋友，地底下一片漆黑，棺木厚实，尸衣紧裹啊！“灵魂的眼睛”可见，话倒不错，但得真有“灵魂”，而且它要长着“眼睛”啊！喏，您并无把握，永远是没有把握呀。否则才有出路，人家才把您当真。您只有死掉，别人才相信您有理，您表里如一，以及辛苦得值当。只要您有一口气，便仍然是悬案一桩，只有权得到怀疑。因此，如果可以肯定见到效果，才值得费力气去证明他们不信之事，叫他们大吃一惊。可另一方面您已毁了自己，他们信与不信又有何妨？您已不能亲自光临，目睹他们的惊奇和悲伤（何况也是短暂的）。总之不能像人人梦想的那样，自己出席自己的葬礼。为了不再怀疑，就得不复存在，简单明了。&lt;/p&gt;
&lt;p&gt;再说，这岂不更好？他们无动于衷，我们早已受够啦。一位父亲不让女儿嫁给一个油头粉面的求婚者，女儿声言：“你将来会后悔的！”说完便寻了短见。可父亲一点儿也不后悔。他顶喜欢抛饵钓鱼。女儿死了三个星期，他就照旧去河边，“为了忘掉。”他宣布。这打算很有道理，他真忘了。其实不如此才怪。男人以为自尽是惩罚老婆，其结果是还她以自由，还不如眼不见为净，何况人家说您别有原因。我呢，已听得人家嘀咕：“他自寻短见是因为受不了……”唉，亲爱的朋友，人们的创造力何其贫乏呀。他们总以为自杀只有一个原因。其实两个原因也未尝不可嘛。不，他们脑子里装不下。那么，自寻短见又何必。何必为了他人对您的看法而牺牲？您一死，他们便借机栽上一些愚不可及或俗不可耐的缘由。亲爱的朋友，牺牲者会被遗忘、被讥讽或被利用，三者必居其一；至于被理解，则不可能。&lt;/p&gt;
&lt;p&gt;不如直说吧，我热爱生命，这是我真正的弱点。只要我对生命之外的事无法想像，那我就仍热爱生命。您不觉得这种渴求颇具平民色彩吗？贵族心目中的自我，总是与其本人及其生命拉开点儿距离的。需要死就死，宁折不屈。可我呢，我是要“折”的，因为我仍然爱自己。喏，在我唠叨一番之后，您以为我会对自己产生什么感觉么？对自己厌恶？得啦，主要是厌恶别人。当然，我知道自己的过失，并感到内疚。但我仍要忘掉它们，这劲头固执而不无根据。相反，我心里不断责怪别人。这当然令您反感啰，您或许认为这不合道理，但问题并不在于要“合道理”。问题在于要混得过去，对啦，首先在于要避免受到评判。我不说“避免惩罚”。因为不经评判（或审判）而受惩罚，那是可以容忍的。这种情况有个名称，以担保我们清白无辜。这名称是“遭了不幸”。不，正是要回避审判，不要老被人家评头品足，而又老听不见宣判。&lt;/p&gt;
&lt;p&gt;但这谈何容易。如今我们时时准备被审判，犹如时时准备与人通奸。惟一的区别是不必担心失败。您如果不信，就不妨听听咱们那些大慈大悲的同胞们在餐桌上的高谈阔论，他们每年八月到那些休假别墅疗治心烦病，在餐桌上总是滔滔不绝。如果您下不了断语，还可以读读当代伟人的演说词。要不就观察观察自己的家庭，必当受益匪浅。亲爱的朋友，可别给他们评（审）判咱们的机会，一点儿也不给！否则咱们就体无完肤啰！咱们跟猛兽驯养员一样，必须小心谨慎。假如他在进笼子之前，不小心用剃刀割破了喉咙，那对猛兽是何等的美餐！我突然明白了这点，正好那天我一下子悟到：自己并不是那么了不起。自此，我百倍警觉。既然我流了点血，就会全军覆没：它们会把我一口吞掉的。&lt;/p&gt;
&lt;p&gt;我与同代人的关系表面如旧，实际上却悄悄变得不协调。朋友们没变化。他们仍然不时赞美跟我在一起是何其谐协、何其安全。但我主要感受到的却是不和谐，以及心情烦乱。我觉得自己易受伤害，似乎被“交付公审”。我习惯把朋辈看成毕恭毕敬的听众，但他们已今非昔比。以我为中心的圈子被打乱，他们形成了整齐的一排，如同在法庭上。自从我猜到我身上有什么待审的东西，就认识到他们却有某种必须审判别人的天赋。他们还像过去那样全都到场，但却格格发笑。也可以说，凡是我碰到的，都一边瞧我一边暗笑。这时期我甚至觉得有人在绊我，想让我跌跤。也的确有两三次，我到达公共场所时脚上绊到什么东西。甚至有一次我仰天摔倒。我是理性化的法国人，立刻恢复了镇静，把这些小事归于惟一合理的天命，即偶然性。不过我总是起了疑心。&lt;/p&gt;
&lt;p&gt;我既有所警觉，但发现自己有敌人。首先是在本行本业中，其次是在交际应酬中。有些人是我帮过他们，有些是我本应助一臂之力的。不过凡此种种当属正常，我虽看出，也不太伤心。相反，使我困惑和痛苦的倒是不得不承认在陌生人或几乎陌生的人当中也有敌人。我已向您举例说明过我如何天真，因为天真，就总以为只是偶然见过我的非亲非故之辈，必定是爱戴敝人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对我怀有敌意的，多半是跟我有一面之缘而我却不认识的人。他们大约以为我活得称心如意，自由自在得很，这岂能原谅！自满自得的神气，如果表现不当，是可以激得驴子也发疯的。另一方面，我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因为没有时间，我谢绝了许多约见。然后我又忘了曾谢绝，原因是一样的。可要求约见的人日程不紧，也正因为如此，对我的谢绝耿耿于怀。&lt;/p&gt;
&lt;p&gt;举例来说，女人们毕竟让我付出了沉重代价。我用在她们身上的时间就不能拨给男人了，而男人未必见谅。出路何在？人家要原谅您的幸福和成功，您就得慨然应允与他们分享之。可为了幸福，就不太顾得别人。这样，出路就堵死了。或者是幸福而受审，或者是宣告无罪，却穷困潦倒。就我来说，还要更不公道：我因既往的幸福被判决。很久以来，我沉湎于人人赞同的幻想中，而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却是判词、利矢和讥讽，我自己却面带笑容，毫不介意。终于我有所警觉，头脑清醒了，而就在这时我遍体鳞伤，顿时周身乏力，招架不住了。于是我周围的人无不拿我当笑料。&lt;/p&gt;
&lt;p&gt;这是任何人（除了不食人间烟火者，我是指圣贤）都无法容忍的。人家的表演就是炫耀恶意。于是大家忙着审判别人，为的是自己不必受审。有什么办法？人们最自然的想法、顺水推舟而来的想法，就是认为自己无辜。这方面我们都很像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那个法国小孩。他坚持要向录事逞递请愿书。录事自己也是被囚者，他登记了孩子的到来。递请愿书？录事及其伙伴哈哈大笑：“老弟，没有用。这里不许请愿。”那法国孩子却说：“先生，我的情况是例外。我清白无辜啊！”&lt;/p&gt;
&lt;p&gt;我们都属于例外情况。我们都想上诉点儿什么！人人都声称完全清白，即便为此而指摘全人类，指摘老天爷。您称赞某人说他真卖力，因而变得聪明或高尚，这不会叫他太高兴。如果您说他天生高尚，他就心花怒放。反面的例子是，您如果告诉某罪犯，说他犯罪并非出自本能或天性，而是由于不幸的偶然情况，他就会对您感激不尽。在辩护过程中，他往往选择此时此刻痛哭流涕。然而，生来正直聪明不算有本领。这与犯罪同理：不能因为生来如此就比偶然如此而负更重的责任。但这些坏蛋想得到宽大处理，也就是说不想负责任，于是恬不知耻地表白有何客观原因、或什么偶然情况，即使这些说法彼此矛盾。要点是他们都很清白，他们与生俱来的德行不容置疑；而他们偶犯的过失总是偶然现象。我对您说过：是要终止审判。因为不易做到，也不易叫人又赞赏、又宽恕他们的天性，于是都致力于发财。为什么？您琢磨过吗？当然是为了有权有势。但首先是因为有钱就可以避免立即受审：您不必乘地铁，而会拥有镀镍的私人汽车；您独自住在大花园里，乘卧铺车，在豪华办公室里办公。亲爱的朋友，有钱还不等于获释，但总是缓期执行嘛，不得已而求其次啰。&lt;/p&gt;
&lt;p&gt;朋友们叫您表里如一，可别听他们的。他们不过是希望您作证他们自鸣得意有理。您如答应，他们就更自信了。怎能把说实话当成交朋友的前提条件呢？事事追求真实是一种狂热，什么也不放过，而且也难以抵挡。这是弊病，有时是一种享乐，或一种自私心理。万一您被逼到这种境地，那就别含糊：先答应说实话，然后尽量把谎话编圆。您满足了他们的夙愿，表现出对他们百分之二百的热爱。&lt;/p&gt;
&lt;p&gt;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于是很少跟比自己优秀的人说心里话。我们躲避他们。与此相反，我们与跟自己类似、毛病相同的人交心，目的不是改过或改进，首要的是，要被认为是完美无缺的。我们只要求在现有道路上得到同情和鼓励。总之，我们既要不再负罪，又不必费力净化自己。缺德的劲儿不够，德行也欠佳。作恶或从善的干劲都不足。您读过但丁的书吗？真读过？好极啦。那您一定知道：在上帝与撒旦之争中，但丁承认有中性的天使。他将这类天使安排在地狱的边缘，即地狱之前的“更衣室”。亲爱的朋友，咱们都在“更衣室”。&lt;/p&gt;
&lt;p&gt;要有耐心？说对啦，或许是。咱们得耐心等待最后的审判。唉，咱们都性急，急得我充当了感化法庭律师。不过我先得处理好自己的种种发现，妥善对待同代人的耻笑。从我被呼唤（其实人家是在唤我）的那夜起，我就该应答，或至少寻找一个答案。谈何容易。我久久摸索着。首先得靠那永恒的笑声（以及发笑的人）教会我看透自己，发现自己也不那么简单。别不以为然，这看上去像是初始发现的真理，其实未必。最后发现的真理却被叫做“初始真理”，妙。&lt;/p&gt;
&lt;p&gt;毕竟，在久久自我研究之余，我揭示了人灵魂深处的两重性。搜索枯肠忆旧之余，我终于悟及：谦虚帮助我出风头，自卑推动我取胜，而德行却引导我欺压他人！我用和平手段打仗，又以大公无私的手段满足一切私欲。例如我从不抱怨人家不记得我的生日，人家对我在这个问题上不事张扬又惊奇又赞美。但我这种高尚的原因就更不可告人了：我希望被忘掉，好关起门来自怨自艾。在这日子（我深知这是一个很能出风头的日子）之前好几天，我就指望有些人记忆失灵，并且格外留意别流露出足以提醒他的任何迹象。（有一回我甚至想把住所的日历窜改一下！）确知无人打扰之后，我便尽情享受涌上心头的万般愁绪了。&lt;/p&gt;
&lt;p&gt;因此，我的种种品德，在表面光华之后也有不足挂齿的一面。诚然，我的缺点反而对我有利。我要讳言己过，表情自然冷峻，人家还以为是道貌岸然，于是冷淡引来爱戴，而在善举之中却将私心推到顶峰。不说啦，对比过多不利于论证。但哪里是这么回事！贪杯也好、女色也罢，我都不能自律。人家以为我活跃、好动，其实我是在床上称王称霸。我高喊忠诚，但我想，凡至亲好友，终究要一概出卖的。当然，出卖无碍忠诚。我在懒散中干完了重活，对邻人也乐于相助，久已成习。但循例照做也于事无补，得到的慰藉极为浅薄。有几次我彻底反思，结论是我的最大长处是蔑视。我日日相助的，是我最不放在眼里的人。对那些盲人，我彬彬有礼，友爱关怀，至善至诚，其实我是在天天朝他们脸上吐唾沫。&lt;/p&gt;
&lt;p&gt;坦言之，有没有借口？有一条，但寒碜之至，说不出口。不妨提一提：我从未真正以为人间百事值得当真。什么事动真格儿，我也不知道。至少不是这些事，我不过当它儿戏，或者叫人烦心罢了。有人费劲或笃信什么，我一直不能理解。有些人很古怪，我看了吃惊，至少心中存疑：他们可以要钱不要命，或者为什么“地位”费尽心机，或者郑重其事地为家业舍命。我想起一位朋友，他忽然想戒烟，而且凭毅力居然办到了。某天早晨他打开报纸一看：第一枚氢弹爆炸了，而且听说威力无穷，于是赶紧跑进了烟草店。现在我比较能理解他了。&lt;/p&gt;
&lt;p&gt;当然，我有时也假装认真对待生活。但很快，这“认真”本身也显得轻佻了。于是我只是继续尽力扮演自己的角儿。我表现得有效率、聪明过人、积德积善、很守本分、时而发怒、时而宽厚、助人为乐、积极向上……好啦，就此打住。您明白：我跟这些荷兰佬一样，人在心不在，占的位置越大，就越是神不守舍。我惟一热诚的时代，还是从事体育运动的时候，以及在团队里演戏自娱的岁月。这两件事都有“游戏规则”，也并不认真，但大家权且当真。如今世上还有两个处所是我感到清白的：一是星期日人山人海的体育场，一是我无限向往的剧场。&lt;/p&gt;
&lt;p&gt;不过在爱情、死亡、微薄的收入这些问题上，谁能说这种态度是在理的呢？可应当怎样呢？我想像中的淳朴爱情，只有在小说或戏剧中才存在。那些要死要活的人物完全进入了自身的角色。我那些穷客户的自我辩护似乎总是符合这类模式。这样，我生活在这类人之中，却无共同利益，于是就不能相信自己的承诺。我斯文、懒散，足以满足他们的期望，去从事工作、过家庭生活以及尽公民义务；但也每每心不在焉，终于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我一辈子都具有两重性：最郑重其事的行为，往往也是最不愿承诺的事情。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更是错上加错，愚不可及地自谴自责，坚拒已感到在酝酿中（借助亲朋好友并针对我）的审判，也许我因而不得不寻找出路？&lt;/p&gt;
&lt;p&gt;有一阵子，我的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我是上了“轨道”的车子，滚滚向前，似乎蓄意而为，熟人对我倍加赞赏。倒霉就倒在这儿。您当记得，有道是：“人人赞扬，必定遭殃！”哦，真是至理名言！我遭殃啦。车子失灵，莫名其妙地停了车。&lt;/p&gt;
&lt;p&gt;正在此时，死亡的念头钻进生活。我数落着：离了此一生还有几年。我回想同龄人谁已过世。来不及尽责的思想折磨着我。什么“责”？我也说不上。实在说，我正在做的事值当吗？但不尽是怀疑这一点。一味困扰我的是可笑的顾虑：不能没有坦承全部谎言就西归！不是在上帝或它的使徒面前，我不信这个。您当了解。不，是向凡人、朋辈或女友认错。否则，即使终生只隐瞒了一句谎话，死了就无法挽回。谁也永远不会知道此事的真相，因为惟一知情的正是死者，他已带走了秘密。这是毁灭真相。每念及此，我深感不安。不过如今却有点儿叫我高兴。一想到只有我知道人人想寻根问底的事，而且我掌握的情况令好几个警察局徒然奔走，便马上沾沾自喜。这且不表。当年我想不出办法，苦不堪言。&lt;/p&gt;
&lt;p&gt;我还是振作起来。在千秋万代的历史中，某一个人的一句谎话算得了什么！一场可悲的骗局，却妄想拨乱反正，真是自不量力。须知那不过是沧海一粟！我还自忖：从目睹的实例看来，躯壳的死亡是一种重罚，那本身等于宽赦一切罪过。弥留的挣扎，换来了“得救”（即永远消失的权利）。话虽如此，我的不安却与日俱增。死亡的念头盯住我不放，我每每梦惊而起，一片赞美之词令我无地自容。我觉得谎话也有增无减，那情形之严重，弄得我永无宁日。&lt;/p&gt;
&lt;p&gt;终于有一天我把持不住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凌乱的。既然我是说谎者，那就要表明此点，并且在这些白痴发现之前，将我这“两面性”朝他们迎头掷去。要我辨明是非，那我就迎战。为了防患于未然，我就想像自己如何争取贻笑大方。总之，还是要终止审判。我要争取耻笑者站在我这一边，或至少我要站在他们那一边。比如我设计在街上推搡盲人，我因此居然暗自窃喜，这使我发现，自己有一部分灵魂对盲人是恨之入骨的。我还策划把残疾人的推车放了气，跑到建筑工人脚手架下骂他们“肮脏的穷鬼”，钻进地铁打婴儿耳光。我臆造这种种行为，却一点儿也未付诸实践。或者干了差不多的事，却完全忘记了。反正一听到“公正”这个词儿我就发怪脾气。我的辩护词里自然还要用它，但报复的办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痛斥人道精神。我宣布要发表宣言，揭露“被压迫者”如何压迫正人君子。某日我在一家餐厅平台上吃龙虾，一个乞丐过来纠缠。我叫老板将他赶走。这位主持“公道”者斥责道：“你在妨碍别人。你总该设身处地，替这些老爷太太想一想嘛！”我热烈鼓掌。我还对愿听的人说，我很欣赏一位俄国地主的性格，可惜如今已不能效法他。他的农奴不论向他致敬与否，他都下令鞭笞，他认为两者都大胆放肆。&lt;/p&gt;
&lt;p&gt;我还记得有些更严重的越轨行为。我动手写一部《警察颂》和一部《铡刀礼赞》。尤其是，我以去那些“专用”的咖啡馆为己任：在那里，职业的人道主义者经常聚会。我过去表现极好，当然受到欢迎。进去之后，我不动声色地发出咒语：“他妈的！”或只说：“妈的……”您应当知道，这些人道主义的“初入教者”是如何腼腆。一时举坐木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接着一阵哗然，有的逃出咖啡馆，有的忿然耳语，却不听别人发表演说。人人前俯后仰，如同魔鬼淋了圣水般乱成一团。&lt;/p&gt;
&lt;p&gt;您一定觉得这很幼稚。但这类玩笑可能有更严肃的道理，我想打乱游戏，特别是消除我的好名声。一想到这些恭维，我就怒从中来：“一位像您这样出色的人物……”人家客客气气地对我说，我却脸色变得煞白。我不要他们的尊敬，因为它没有普及；而既然我不予接受，那也“普及”不了。那么就不如连审判带好评一律抹上可笑的色彩。无论如何，我得释放出那压迫得我要闭过气去的感觉。我到处陈列外表华丽的“时装模特儿”，为了揭示它肚皮里的货色，就得打碎它。我想起某次要与年轻的实习律师一起开一次座谈会。律师公会会长把我吹得天花乱坠，我受不了啦。我以惯常的激情开始演说，这类“定货”我张口便有。突然，我提出要以混淆是非的办法来进行辩护。我指出：现代“宗教法庭”在混淆是非方面已登峰造极，它总是将盗贼和正人君子放在一起审判。将前者的罪行算在后者的账上。不要这样做。我的办法正好相反，应当为盗贼辩护，同时论证那正人君子有罪。这正人君子便是律师。我说得详细：&lt;/p&gt;
&lt;p&gt;“假定我愿为一位值得同情的公民辩护，比方说，一位因情妒作案的杀人犯。陪审团的诸位先生：这位被告天性善良，却因男女之情备受煎熬，这当中令人愤慨的因素实在微不足道。假如此人站在围栏的这一侧，坐在本人现在的席位上，岂不是要严重得多？这边的人无善良可言，而且也未因受骗而痛苦。我现在很自由，不受你们严厉审问的约束。可诸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一名类似天之骄子的公民，也是一个淫棍，发起脾气来不亚于埃及法老，还是一条懒虫。我没杀过人？固然还没杀。可有些颇有功德之士，我不是坐视不救么？大概有过此类案例。大概我还要重犯。而眼前这一位，请仔细端详，他决不会重犯。他现在还为自己的罪过感到意外呢。”听了这番宏论，年轻的同行们不知所措。稍后，他们发出略带嘲弄的笑声。待到我做结论时，我振振有词地大谈人性和假定应有的人权，他们这才放了心。这也说明“习惯成自然”嘛。&lt;/p&gt;
&lt;p&gt;我一再做这些无伤大雅的荒唐事，最多不过让舆论导向有些变化。没使它信服，尤其是让我信服。听众一般表示惊奇，感到困惑，有些抵触（跟您差不多，请别否认），所以我无法平静。请看：责难自己并不能洗刷自己。要么我本来就是无罪的羔羊。自责得讲方式，我设计颇费时间，而且不到完全自在的分上还设计不出。至此，我身边的人仍不免觉得好笑，我凌乱的抗争不足涤荡其中的好意和友情，这令我不快。&lt;/p&gt;
&lt;p&gt;现在我觉得大海在涨潮。咱们的船就要开动，天色已暗。看，高处白鸽聚合成群。它们相互偎依，几乎停止了翱翔，夕阳正在西下。咱们还是安静下来，观赏这有几分凄惨的晚景吧。不行吗？对我的话有兴趣？您真老实。何况我真会引起您的兴趣呢。关于感化法庭法官，且容后表，我先说说纵欲和地牢的事。&lt;/p&gt;
&lt;hr&gt;
&lt;p&gt;亲爱的，您弄错啦，船行驶得很好。不过这须德海是一汪死海，或几近死海。它的海岸平坦，又笼罩在雾里，真不知道源于何地，终于哪方。因此，咱们是在毫无标志的情况下航行，无法判定航速。总之是在前进，一切毫无变化。这哪里是航行，简直如在梦中。&lt;/p&gt;
&lt;p&gt;当年在希腊群岛，我的感觉正相反。新的大岛小岛不断在天边显露。那连树影儿也没有的弧线勾勒出了天际，那满是岩石的海岸突现在波涛之中。没有朦胧的景象，在清晰的光照下，一切都是“标尺”。从一岛到另一岛，从缓缓行进的小船上望去，仿佛是在跳越；无论白昼黑夜，我们跨越轻浅明洁的细浪，在欢声笑语和无尽的白沫簇拥下前进。那以后，希腊本身在我的心目中已漂向远方，不停地漂泊到我脑海的边际……唉，说到这里，我也“漂泊”起来啦，我变得多愁善感！亲爱的，打住我的话头吧。&lt;/p&gt;
&lt;p&gt;喏，您去过希腊吗？没有？也好！请问咱们在那里能做什么？那里需要心地纯净的人。要知道，那里朋友们手牵着手，成双成对漫步街头。确实如此，女人待在家里，成年男子蓄着胡髭，颇有尊严地逛着马路，手指与友人的手指紧紧握在一处。东方也时有此情此景？那很好。可请问：您会在巴黎街头拉着我的手吗？哦，我是开玩笑。咱们有一套礼仪，厚厚的“油垢”弄得我们极不自然。登上希腊诸岛之前，咱们得好好洗个澡。那里的空气是无邪的，大海和享乐都明净无瑕。而咱们……&lt;/p&gt;
&lt;p&gt;让咱们坐在这种“横渡大西洋”的船上。好大的雾！我想我是在被押往土牢的路上。没错儿，我会告诉您是怎么回事。挣扎一番之后，我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但此种努力归于徒然，于是我决心远离男人的社会。不，不是那意思，我没有寻找荒无人烟的岛屿，那已不复存在。我只是躲进了女人的怀抱。须知她们并不真正谴责任何过失：她们不过是要让咱们受辱，或把精力耗尽。所以女人不是对战士的奖赏，而是给罪犯的报酬。她是罪犯的归宿、罪犯的避风港。罪犯一般是在女人眠床上被捕的。人间天堂里给咱们留下的不就剩下了女人吗？我束手无策，便奔向天然的避风港。但我不再费唇舌。出于积习，我还表演表演，不过已不再有新意。我不大愿意承认，担心又要说出粗话，我的确感到这时需要爱情。淫荡，是不是？总之我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痛苦，一种令人格外空虚的节制，于是我在半强制、半好奇的心态下作了一些承诺。既然我需要爱和被爱，就自以为堕入了情网。换句话说，我装起糊涂来。&lt;/p&gt;
&lt;p&gt;我是见过世面的人，却意外地提出一个过去避之惟恐不及的问题。我听见对方问：“你爱我吗？”您应知道，此时通常要反问：“你呢？”假如我说“爱”，就作了超乎实际的承诺。假如一口否认，就可能失去爱，因而苦不堪言。我期待给我宁静的感情愈受威胁，就愈要求女伴有此感情。于是我被导向愈来愈明白无误地许愿，只好要求自己的心灵拿出愈来愈宽广的感情。这样我就对一位迷人的女郎产生虚假的恋情，她读言情报刊极多极细，到了运用自如的程度。好比一个知识分子宣传“无阶级社会”那样信心十足。但她对我的“恋情”却感到愕然。您也知道，她这种信心颇具感染力。于是我也竭力卖弄风情，总算使自己相信果真如此。至少直至那关键时刻：她快成为我的情妇；但我终于明白，言情报刊教人谈情说爱，却未教人如此这般做爱。我爱上了一只学舌的鹦鹉，接着还要同一条蛇睡觉！我只好到别处去寻找书本上叙说、生活里却碰不到的爱情。&lt;/p&gt;
&lt;p&gt;但我缺少培训。我仅仅爱我自己已有三十余载。这习惯哪丢得掉？我丢不掉，于是在恋情上依然朝三暮四。我处处许愿，同时表露爱好几个女人，正如过去处处有相好。比之我那态度漠然的美好年华，我造的孽就更多了。我忘了说那鹦鹉痛不欲生，竟表示要绝食。幸好我到得及时，握住她的纤手，直到有人接班：她最爱读的言情周刊描写过一位头发花白的工程师此时从巴厘岛游历归来。反正我不像人家说的做到了淡泊宁静，反而错上加错，糊涂又糊涂。我因此得了恐惧症，接连好几年不能听见“爱情”二字，人家提到“桃色生涯”，“美女殉情”，我就浑身发抖。于是我试着不近女色，过着童贞式的日子。将就点儿，女人对我友善也足够了。可这等于放弃了“游戏”。何况与肉欲绝缘的女人令我厌烦，大约人家对我也是“彼此彼此”。没有“戏”，便无须装腔作势，我或许在说实话。不过亲爱的朋友，说实话可是要命的事。&lt;/p&gt;
&lt;p&gt;我对爱情与贞洁都不抱希望，于是想到还有放荡可以代替爱情。它可以堵住耻笑、复得安宁，尤其是让您长生不老。时至深夜，怀里搂着两个美女，玩到了似醉似醒、心满意足的分儿上，对未来的憧憬就毫无痛苦，思绪驰骋于古今之间，真正达到了生趣盎然的非凡境界。可以说我从来是放荡纵欲的，因为我一向追求长生不老。我同您谈到过我的本性难移，这也是我自珍自爱的绝妙效果。的确，我想长生不老想得发疯。我自爱甚切，不能不渴望被爱者永生。在清醒状态下，略有自知之明的人，都不会认为有理由让淫棍长生不老。所以得给“长生不老”找到代用品。正因为我要长寿，所以在夜里跟婊子们睡觉，并且夜夜贪杯。自然到清晨我口中充满尘世的苦涩味儿。然而我毕竟饱尝到了飘飘欲仙的美妙滋味。不妨向您坦白：我念念不忘那几夜，我跑到一家龌龊不堪的妓院，与一位更衣舞女叙旧，她对我百般恩爱。为了保全她的面子，某夜我甚至同妓院那位好说大话的小老板武斗一场。在这灯红酒绿的天国，我无夜不在柜台边徜徉，像江湖牙医那样满口谎话，而且一杯接一杯地狂饮不止。我恭候黎明时分，终于轮到我跌进那美人儿被褥凌乱的眠床上。此刻的寻欢作乐已是逢场作戏，紧接着她立刻呼呼入睡。朝阳渐渐照亮了这污秽之地，我精疲力竭地在灿烂的晨曦中起床。&lt;/p&gt;
&lt;p&gt;酒精和女人确是我惟一应得的憩息。亲爱的朋友，谨向您泄露这天机，劝君不妨一试。您会发现：真正的放荡解放一切，不会制造任何义务。在放荡中，人们占有的是自己，所以是那些顶顶自珍自爱者的喜好。那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谈不到今昔变化，尤其是绝无憧憬向往，也不会立刻有什么惩罚。放荡纵欲之地是与世隔绝的。入门之际便抛掉了忧与喜。不必相互交谈。在那里欲得之事可以不开口就到手，甚至往往连钱也不要。哦，让我特别向那些素昧平生、过后却被忘却的女人致敬，她们帮了我大忙。如今我每每念及还留有些许敬意。&lt;/p&gt;
&lt;p&gt;我毫不收敛地“解放”自己。在人称“罪恶渊薮”的某旅店，与我同居的既有一名老牌烟花女，又有一位良家闺秀。对前者我如中世纪的骑士般侍奉；对后者，我大传“实干”之经。可惜的是，那烟花女颇具市民性格，后来竟答应为一家教会报纸撰写回忆录。那报纸实在异常摩登开明。良家闺女的天性欲望一发不可收拾，便赶紧找了夫婿，发挥她那非凡的能力。当时有一家男士公会，常遭人诟骂，我却得以入会，真是三生有幸。此事容笔者从略。还有，您应当听说过，聪敏伶俐的男人也常为酒量过人而不胜自豪。我本可在这种消磨中安度余生，不过还是碰到了自身的障碍。我的肝脏未能抵挡得住，弄得我疲惫不堪，迄今犹如大病初愈。我演了一出“长生不老”的戏，不过数周，却落得个“朝不保夕”的结局。&lt;/p&gt;
&lt;p&gt;待到我不再在深夜矜功伐能，惟一剩下的好处便是日子不太痛苦了。周身的疲乏同时消蚀了我的许多“有生力量”。每次纵欲都削减生命力，也就削减了痛苦。与常人之见相反，放荡并无疯狂之处。它不过久睡不醒罢了。您一定注意到：真正染上妒忌的男人，最着急的事莫过于跟他以为不忠的冤家上床。这当然是要再验证一下那宝贝儿仍是他的。他要（如俗话所说）“占有”她。这还因为，事毕他们便妒意冰释。肉体的妒忌既是想像使然，也是对自己的判断。人们总以为，情敌与自己在相同情况下的想法一模一样。幸好享乐过度既削弱想像，又影响判断力。痛苦与阳刚之气一同休眠，时间也一样长。同样，少年有了第一个情妇就不再愁云密布、终日遐想了。某些婚姻其实是“体制化”了的纵欲，渐渐变成勇气和创新的坟墓，单调而无聊。是的，亲爱的朋友，市民式的婚姻搞得举国上下懒懒散散，还会将人推向死气沉沉呢。&lt;/p&gt;
&lt;p&gt;我言过其实了？没有。不过扯远啦。我的意思是说，这狂欢纵欲的几个月不无收益。我仿佛生活在云里雾里，笑声变得模模糊糊，我也充耳不闻了。我本来就冷漠，现在毫无制约地变得更加冷冰冰。再也没有激情！脾气平和，或者说根本没有脾气。患有肺病的肺叶渐渐干燥而痊愈，却让那“幸福的主人”呼吸困难。我就是这样，因痊愈而悄然走向死亡。我还操旧业为生，虽然因为口误频仍而声誉下降，生活放荡自然不能正常工作。有趣的是，人家不怎么责怪我夜里纵欲，而抱怨我出言不逊。我在口头辩护中提到“上帝”作为咒语，虽系偶尔为之，也使客户生了戒意。他们大概担心：不要弄得老天爷也照管起他们的利益来，就像这位精通法典的律师一样。由此推论我引证天神不过泄露了我的愚昧无知，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我的客户就是如此推论的，于是本律师的事务所门可罗雀了。我不时还出庭辩护。甚至有时因为忘记，已不相信自己的言辞，倒反而效果不凡。我自己的声音引我入胜，我凝神倾听；我做不到过去那种高亢激昂（如在高空翱翔），却还能拔地而起，可谓“超低空飞行”。除了职业需要，我杜门谢客；有一两位穷愁潦倒的老相好，我还供应她们吃住，令其浮度余生。偶尔我还参加一两次友谊晚会，与肉欲无缘，但也因倦怠而听不清人言，真可谓今非昔比了。我稍有些发福，以为这场灾难已经结束，剩下的便是了此残生。&lt;/p&gt;
&lt;p&gt;某日，我邀一女友出游，并未言明庆祝我大病初愈；我们乘上的“横渡大西洋”的客轮，自然是头等舱。突然，在铁青的洋面上，瞥见远处漂来一个黑点儿。我立刻目光别移，心跳加快。再凝神注目时，那黑点儿却无影无踪了。及至又瞥见，我几乎发出惊呼，甚至愚不可及地想喊救命。那是大船过后往往留下的一块残片。可我受不了，立刻想到一名溺死者。于是我平心静气地悟到：一个想法您早知道它是真实可靠的，却忍而不发。几年前在塞纳河上，我背后的那声呼叫，顺河水一直漂入了英吉利海峡，接着环游全球，在广漠的海洋上恭候我至今日。我又悟到：它还将在河流和大海上等着我；只要有我那苦涩的“洗礼圣水”，就会有它。试看，这里不也是水么？咱们正待在平静单调、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它的海岸与陆地连成一片。何以见得咱们是驶向阿姆斯特丹呢？咱们永远也走不出这广漠无垠的圣水盂啊。请听，那不是无影无踪的海鸥在嘶鸣吗？它们向咱们呼叫，是呼唤咱们做什么呢？&lt;/p&gt;
&lt;p&gt;但真正在大西洋上嘶鸣呼唤的也是这些海鸥，那一天我终于弄明白：我不曾痊愈，我仍然被挤逼在一角，得自己适应。大出风头的岁月已逝，当然那疯狂劲儿及其余波也已过去。必须服服帖帖承认自己有罪。这不会错。您大概不知道中世纪人称“土牢”的秘密监狱。通常一入此牢便终生无人过问。这土牢的独到之处是，体积设计得妙不可言。它高得不足以让你直立，横得不容你就寝。于是你只能取不便之形态，在“斜切线”中度日。想睡就得栽跟斗，清醒时就得蹲着。亲爱的，在这如此简单的发现中包含着天才（我可不是瞎说）。日日夜夜，通过这折磨关节的刑罚，囚犯被告知他是有罪的；而清白无辜在于心情舒畅地伸展四肢。您能想像一位惯于登高望远的天才装进这等囚笼吗？您说什么？能陷此囹圄而保持清白吗？不大可能，极不可能！否则我就丧失理智啦。让清白无辜像驼背人那样苟活，我一刻也不能作此想像。何况咱们不能肯定任何人是清白的，却可以一口咬定人人有罪。每个人都在证明别人全都有罪，这是我的信念和期望。&lt;/p&gt;
&lt;p&gt;请相信我：宗教一开始说教便犯错误了，规定种种戒律也不行。叫人犯罪或惩罚人都无须上帝，我们的同类便足够，何况我们自己还从旁相助。您提到最后的审判，允许我满怀敬意地一笑置之。我倒是恭候良久：我目睹的是更糟糕的审判，即人间审判。对于人，是不考虑减刑情节的，即使良好动机也判为有罪。您可曾听说，某国人民为证明自己在世上最伟大，近来发明了一种“唾笼”。那是一种水泥封固的囚笼，囚徒直立而不能动弹。笼门坚固，将其锁牢，但高止于颚。观者所见仅为面部，每一看守路过皆可尽情唾辱之。囚徒木立，无法揩拭，但尚有紧闭两眼的权利。亲爱的，这可是凡人的发明。这杰作无须上帝存在。&lt;/p&gt;
&lt;p&gt;那又怎样？那么，上帝的惟一用处是保障清白。但我却把宗教看作一架庞大的漂白机，用以洗刷一番。它确曾这样做，为时不久，三年而已，并且名称不叫宗教。后来肥皂短缺，咱们涕泪横流，以涕互赠。咱们个个贪婪，人人被罚，于是彼此以唾相敬。嗨！一送土牢了之。大家争着先唾为快，如此而已。我向您透露一桩机密，亲爱的：不必等最后审判，审判日日在进行。&lt;/p&gt;
&lt;p&gt;不，这不算什么。这该死的潮湿，弄得我打哆嗦。咱们到站啦。很好。请前面走。不过也请稍留片刻，陪我走一段路。我还没说完，得往下说。难就难在往下说。喏，您知道么，为什么将此君送上十字架？我是指您或许正在想到的那一位。嘿，理由很多。谋杀总能找到理由。而叫人不死却费尽口舌，还徒劳无益。因此，罪犯总能找到律师，清白无辜者仅仅偶然能找到。除去两千年来人家不厌其详向我们解释的种种理由，还有很主要的一条足以说明这可怕的折磨，不知为何讳莫如深。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尽无辜。虽然别人加于他的罪过他未曾犯下，却别有它罪，即使自己也不甚了了。真不甚了了？总之他是罪魁祸首。他肯定听说过某次对无辜者的大屠杀，正当犹地亚的孩子们惨遭屠杀之际，他的父母却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若不是因为他，孩子们会遭此厄运么？当然这并不是他愿意的。但这些嗜血成性的士兵，这些被腰斩的儿童，令他惊心动魄。按照他的本色，他决不能遗忘。他的一切作为都含着隐忧，这不是那无法医治的抑郁么？因为他通宵达旦地听到拉结呼天抢地的悲号，她在痛哭自己的骨肉，谁也安慰不了她啊。夜空荡漾着悲号，拉结呼唤因为他被杀的孩子，而他居然无恙！&lt;/p&gt;
&lt;p&gt;他深知内情，体验到了天天面对无意的罪过是多么痛苦（噢，或许自己不死同杀死别人同罪！），他就很难自持。不如一了百了，不再自辩，正视死亡，而不要独自生还。去到另一个世界，他那可能被拥戴的地点。结果并不如愿，他口吐怨言，最后人家删节了他的言论。是啊，我记得是从第三位福音书作者开始，便删除了他的抱怨。“你为什么抛弃了我？”这是号召反叛。难道不是？于是，一剪了之。顺便提醒：假如吕克不曾删节，就不大引人注目，至少不那么明显。结果是删节者炒热了被删的文字。人间的秩序也很暧昧的。&lt;/p&gt;
&lt;p&gt;毕竟被删节者未能如旧。亲爱的，我说的事我明白。我一度朝不保夕。是的，你尽可在这世上大肆挞伐、卖弄风情、折磨同类，在报刊上自吹，或仅仅说几句邻人的坏话，一边编织着你的毛衣。但在某些情况下，蹈袭旧例，仅仅是照旧生活，就有如登天之难。而此君并非天国之人，对此不必存疑。他大声道出了自己的痛苦，因此，老友啊，我就爱戴他：他至死不知真相。&lt;/p&gt;
&lt;p&gt;不幸的是他抛下了咱们，要在任何情况下都继续往前，即使咱们进了土牢，知道了他的所知，却不能像他那样作为，尤其是像他那样死去。当然，有人试着借鉴他的死法。反正作如下想法是天才之举：“您没什么光彩，得啦，这是事实。也罢，不必细谈！一次了结，上十字架吧！”可现在许多人上十字架是为了让人家远乡眺望，即使为此要多少践踏一下那位十字架上的老住户。许多人并不高尚却要施舍。唉！何其不公，对他多么不公道！令我寒心！&lt;/p&gt;
&lt;p&gt;喏，我又重操旧业，充当辩护律师。请原谅，要知道，我有我的道理。哎，离这儿几条街有一家博物馆，名叫“住在顶楼的上帝”。从前，他们将圣人的墓穴放在地下。无奈的是，这里的地底全是水。不过如今可以放心了，他们的上帝既不在顶楼，也不在地下。他们将他捧到法庭高层的座位上，藏在心头隐秘处；他们敲槌子，尤其是审理案件，以上帝的名义审判。上帝对有罪的女人说：“我也不想判你的刑！”说归说，他们还是要判，而从不宽恕。“以上帝的名义”，你得这么说。上帝？他没那么多要求，老友。他要人家爱他，如此而已。当然有人爱他的，连基督徒里居然也有，不过屈指可数罢了。上帝预见到此点，他很有幽默感。您知道，胆小鬼彼得竟不认他：“我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您指什么……”云云。彼得太不像话。而上帝却开了个玩笑：“我将在这块石头上修建我的教堂。”含讥带讽，莫过于此，君以为如何？可是不然，那些人还是说自己正确：“请看，上帝早就说过！”上帝是说过，他知道来龙去脉。后来，他就一去不复返，让他们审理和判决，口称“宽恕”，心藏恶意。&lt;/p&gt;
&lt;p&gt;不过也不能说“怜悯”不复存在。不是的，咱们还会常常提到“怜悯”的。只是不再宣告任何人无罪。在死去的“清白无辜”的躯体上，法官们聚众成堆，有各种法官，拥护基督和反基督的。何况是同一批人，在土牢里和解啦。可别只是责怪基督徒，其他人也有份儿。您知道，在这座城市里，笛卡尔曾住过的房子变成什么了吗？精神病院。做对啦，人人说呓语，外加迫害。当然，我们这些人也一样，不得不入伙。您应当看出：我什么也不放过，您也一样。既然都成了法官，咱们彼此相对，个个有罪，都以自己恶劣的方式充当了基督，一个一个上了十字架，并且始终不明真相。至少咱们两人将有罪，幸好我克拉芒斯找到了出路，找到了惟一的解决办法，也就是找到了真理……&lt;/p&gt;
&lt;p&gt;不，这就打住。亲爱的朋友，不必担心！而且我就要同您分手，已经到了我家门口。一人独居，再加疲乏，您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当成先知啦。反正我是这样的，躲在石块、浓雾和死水形成的荒漠里，我成了平凡时代的空头先知，即空头预言家。我是没有救世主耶稣的以利，浑身发烧、酒精中毒，背倚这扇破门，指头指向低低的天空，痛骂那些不受审判的无法无天之辈。亲爱的，他们不愿受审，问题就在于此。信奉法律的人不怕审判，那会将他重新置于他信仰的秩序之中。但人类的大灾大难在于无法无天的审判，咱们处于这灾难中。法官失去天然约束，一切全凭巧遇，于是干劲十足。那么，岂不该赶在他们前头？这就忙得团团转啦。先知和庸医辈出，忙着出示法典或天衣无缝的安排，免得世界抢先变得荒无人烟。天幸，我既是终局又是开场，做的事预告着法律。简言之，我成了“忏悔法官”。&lt;/p&gt;
&lt;p&gt;别急，别急。我明天再告诉您这美差的内容。您后天动身，时间紧。请上我家来，以摁铃三次为记。您回巴黎？巴黎较远，很美，我记忆犹新。我记得大约在此季节巴黎的黄昏景色。夜色悄悄降临被烟熏成深蓝色的屋顶上，空气干燥，尘嚣渐落，但市内仍有嗡嗡鸣声。塞纳河水似在缓缓上涨。我在大街小巷徜徉。我知道，他们此刻也在游荡！他们在马路上行走，假装急忙赶回气象森严的家，重逢厌烦之至的女人；可老友啊，您是否知道大城市里游荡的独身汉是怎么回事吗？&lt;/p&gt;
&lt;hr&gt;
&lt;p&gt;很惭愧，得躺着接待您。没什么，有点发烧，用刺柏子酒治。我已习惯于此类发病。大概是疟疾，当教皇时染上的。不，不完全是开玩笑。我知道您的想法：在我的叙述中真假难辨。我承认您说对了。我自己……请看，一位熟人将众人分为三大类：宁愿实话实说而不违心说谎者；宁愿说谎而不讲实话者；既爱说谎又装神秘者。请您把我归入适合的一类。&lt;/p&gt;
&lt;p&gt;其实有什么关系？谎话最终不是导向真理么？而我的故事不论真假，不是归于同样结局意义也雷同吗？那么，不论真假，只要都能透露我的过去和现实便可。有时按说谎者的话而不是按说实话者的话判断，反而更明白无误。真理像光明一样，令人眼花。谎言倒像黄昏美景，衬出万物的真相。但信不信由您：我在一个俘虏营里被任命为教皇。&lt;/p&gt;
&lt;p&gt;请坐。不妨看看这房间。空无一物，却整洁。像弗美尔的一幅风景画，没有家具，也没有瓶罐。连书也没有，我早就不读书了。从前，我家到处是读了一半的书。这很可恶，正像有人咬了一口上好的鹅肝，然后抛掉。而且我只爱看《忏悔录》了。而此类作者写书主要是为了不忏悔、不说已知的事。他们自称坦白了，那就该小心啦，是要给尸体化妆啦。请相信：我当过雕金器的工匠。因此，来个干脆利落。不再要书了，也不要无用之物，仅限必需品，如棺材一般干净、光亮。何况这些荷兰床硬邦邦的，罩着洁白床单，在这里死等于裹好了尸布，散发着纯净的香气。&lt;/p&gt;
&lt;p&gt;您想了解我当教皇的风风雨雨吗？要知道，实在平淡无奇。我有跟您交谈的力气么？有。我觉得烧退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地点在非洲，由于隆美尔之功，战火在熊熊燃烧。请放心，我并未参战。我已避开欧战。当然也被动员了，但从未上前线。我有点儿遗憾。或许这本可改变许多事情。法军无须我上前线。它只要求我参加撤退。接着我回到巴黎，见到的是德国人。我受到抵抗运动的诱惑，人家已提起这事；差不多同时，我发现自己是爱国的。您在笑？您错啦。我是在夏特莱地铁站有此发现的。一条狗在那纵横交错的地方迷了路，它个头儿很大，毛很硬直，一只耳朵负伤，两眼活泼，它蹦跳着，嗅着行人的膝弯。我爱狗由来已久，历时不变，一往情深。因为它们知道宽恕。我招呼这条狗，它踌躇片刻，后来显然响应了，兴高采烈地摇尾，离我只有几米远。这时一名年轻的德国兵轻快地赶过我，走到狗前头，他便用手抚摩它的脑袋。那狗毫不迟疑，同样兴高采烈地跟上，与他一同消失。我又失望，又对那德国兵不胜愤慨。如此看来，我必须承认：这反应是爱国的。假如那狗是跟一名法国平民走，那我连想都不会想。但这时我设想这犬变成了德军某团的宠物，觉得极为气恼。这测验很说明问题。&lt;/p&gt;
&lt;p&gt;我来到法国南方，想了解抵抗运动。但一去打听，我踌躇了。觉得这不免是轻举妄动，至少是浪漫之举。我尤其认为：地下行动不适于我的气质，以及登高远眺、一抒胸臆的爱好。我觉得似乎是让我待在地窖里，日日夜夜编织壁毯，等待莽汉撞入抓我；他们先拆掉我的编织物，然后把我拉到另一个地窖，将我毒打至死。我佩服这深入地底的英雄气概，但我做不到。&lt;/p&gt;
&lt;p&gt;我转往北非，模模糊糊的想法是去伦敦。但非洲形势不明，对立的党派似乎都有理，我不表态。您的表情似乎是说，我略去了有意义的细节。不错，可以说我看出了您很聪明，所以长话短说，让您更得要领。反正我最后抵达突尼斯，一位多情的女友给我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是位聪明的女人，在电影界服务。我跟她到了突尼斯城。直到盟军在阿尔及利亚登陆，我才弄清她的真实职业。就在这天她被德国人逮捕。我也跟着被捕，自然并无根据。她后来如何，我一无所知。至于我，人家未伤到我毫发，担惊受怕一番之后，我才知道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我被囚在的黎波里附近，未受虐待，却饱受饥渴。兹不详述。咱们这些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人，无须描绘，即想像得出此等处所情形如何。一百五十年前，诗人吟风弄月，歌颂水光山色。如今咱们是抒牢狱之情。因此，我听凭您自己想像。只须加几点特色：酷热、阳光直射、蚊蝇、沙漠、缺水。&lt;/p&gt;
&lt;p&gt;同伴里有个法国青年，信教。嗨，说来像天方夜谭呢。一位迪·盖克兰式的人物。他从法国潜入西班牙进行斗争，佛朗哥将军逮捕了他。在佛朗哥的集中营里看到鹰嘴豆是上帝派给的佳肴，未免郁郁寡欢。后来他到了非洲。非洲的晴空和牢里的文娱活动，都未能解其忧愁。但沉思默想（也有阳光之助）使他稍有改观。某日，在滚烫的帐篷下，我们十来个人气喘咻咻，而且被苍蝇团团围住。他又再次痛斥所谓“罗马人”。他好几天不刮脸，直愣愣地盯着我们。他赤膊，汗水涔涔，两肋毕露，手指轻叩每根肋骨。他宣称：应当有一位新教皇，与贱民同住，因此不必向祭坛祷告。这新教皇应尽快产生。他那直愣愣的两眼把我们盯得更紧，一边还大摇其头。他重复道：“正是，尽快！”接着他平静了一些，用惆怅的声音说，应在这些人当中产生。条件是选一位长处短处兼备的“全才”，发誓惟他是从；他则必须对己对人维护这痛苦的团体。他又问：“咱们谁的弱点最多？”我爱开玩笑，便举手，而且只有我举。“很好，就由这位让·巴蒂斯特来干！”这话不太准，当时我用的是另一化名。他至少又说：像我这样自告奋勇，也算是一种美德，因此主张就选我得了。其他人故作赞同之态，表情略带严肃。其实是迪·盖克兰令人生畏。我呢，似乎笑不大出来。我先以为这年轻的先知言之成理；后来想到骄阳似火，苦役累人，天天呛水……总之，日子难熬。不过我行使教皇职权数周之久，并且越来越认真。&lt;/p&gt;
&lt;p&gt;何职何权？唉，也就是小组长、支部书记之类。反正人人（包括不信教的）都惯于听我调遣。迪·盖克兰有病，我替他治病。我这才发现，服膺教皇亦非易事。我平常对法官弟兄们出言不逊，昨天倒记起这段奇遇。集中营的大事是分配用水。已形成的还有其他政治宗教派别，谁都偏袒自己的一伙，笔者亦然。这已有点儿偏离职守了。即使在自己人当中，我也做不到完全平等。根据伙伴们的健康或分派的活计，我照顾某某或某某。如此区分，后果自然严重。不过现在我真是疲乏之至，没有心思回顾那个年头了。不妨说，那天我喝了一个垂死伙伴的水，终于将事做绝了。不，那不是迪·盖克兰，我想他那时已死，他吃苦太多。何况假如他还在，为了他我可以多坚持一下，因为我爱他，至少我觉得是。但肯定的是我喝掉了那水，自信别人少不了我，有甚于那难逃一劫的死鬼，我应当为大家保住自己。亲爱的，当年众多的帝国和教会，就是这样在死神庇佑下诞生的。我想把昨天的话稍加修改，告诉您我产生了一种伟大的念头，所以才絮叨这些事（我也不知是亲历还是梦见的事）。那念头就是应当宽恕教皇。首先是因为他比别人更需要宽恕。其次，这么做便可凌驾于教皇之上……&lt;/p&gt;
&lt;p&gt;哦，您关上门了吗？好。请检查一下。实在抱歉，我得了思念门闩癖。每天快入睡时，总想到不知门闩上没有。每夜必定起来检查。我对您说过，什么也放不了心。别以为我这毛病是有产者的恐惧症。从前我不锁屋、不锁车。我不嗜金如命，不在乎财物。内心深处我对“有产”颇有几分羞愧。我在大庭广众演说时，不是也诚心诚意唱过高调吗？“各位，有产就等于谋杀！”我胸襟不够阔大，还做不到跟一位当之无愧的穷人分产业，但却可以听凭盗贼自取，此乃听凭巧合匡正时弊。如今我已一无所有。我不愁人身安全，只愁自己的躯壳和脑筋如何。我坚持要封死这独立王国的大门，我在里面身兼国王、教皇、法官三任于一身。&lt;/p&gt;
&lt;p&gt;且请打开这柜门。对，就是这幅画，请欣赏。您没看出？是《公正的法官》。您没有心惊肉跳？您的文化素养也有漏洞？假如您读报，当会想起1934年在根特圣-巴翁大教堂发生的一起盗窃案。被窃的是祭坛装饰连环画，梵·艾克的《神秘的羔羊》。其中一幅就是这《公正的法官》。画的是法官们骑着马向神圣的羔羊顶礼膜拜。后来人家用一幅极佳的描摹取代，因为原件失踪。喏，在此地！不，我并未作案。“墨西哥城”的一位常客（您那天远远瞥见）某日大醉，以一瓶酒的代价卖给了猩猩。我先是建议老友将它挂在显眼处；许久之后，因为人家遍寻无着，忠实的法官们便来到“墨西哥城”，在醉鬼和妓院老板上方正襟危坐、察言观色。猩猩乃应我之请，将画存放于此。它开头颇不乐意，经我说明原委，它害怕了。自然，可敬的法官们只与我为伴了。在店堂柜台上方，您当看出一块空白。&lt;/p&gt;
&lt;p&gt;我为什么不物归原主？哦，您呀您，不是警察式的条件反射吗？喏，万一有人想到此画降临敝室，我告诉您我将如何应付初审法官。第一，它不属于我，而属于“墨西哥城”老板，此君与根特大主教同样受之无愧。第二，从《神秘的羔羊》前川流不息走过的人，谁也不辨真假，因此，无人因我之过而受损。第三，因此应归我裁定。有人推出假法官，在世人面前展览，我是惟一善辨真假者。第四，我因此或将有幸入狱，这也不无吸引力。第五，因为这些法官是找“羔羊”，羔羊已不复有，清白无辜已丧尽，因此，那高明的大盗实在是替天行道，这“道”不可干犯。最后一条：这样一来，咱们就恢复了秩序。公正终于同清白分家：“清白”上了十字架，“公正”存入柜中。于是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按信仰工作。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从事忏悔法官的职业。我是历尽艰险才站住脚跟。现在既然您就要走，我该当告诉您这差事是干什么的了。&lt;/p&gt;
&lt;p&gt;请先允许我直直身子，好透透气。哎唷，累死我啦！将审我的法官们禁闭起来吧，谢谢。这忏悔法官的职业，我正在行使。通常我的办公室设在“墨西哥城”。但责任重大，在工作地点之外也得干。在床上，发了高烧，我还干。何况不是操职业，而是有如呼气吸气，须臾不离。别以为这五天我唠唠叨叨是闹着玩儿，不是的，从前我说了不少废话。现在我有的放矢，这“矢”当然是制止讪笑，避免本人被审，尽管看来无果。难免被审，最大的原因不就是咱们自责吗？所以首先应将责备扩及全体，不管青红皂白，结果便可淡化。&lt;/p&gt;
&lt;p&gt;我一开头便立下规矩：永远不原谅任何人。我否认善意，可判别的错误、失足、减刑情节之类。我不保任何人，也不宽恕。只有加法，然后宣布“总计如下：您是恶棍、色鬼、撒谎专家、鸡奸犯、江湖艺人……如此等等。”就这么办，这么干脆。在哲学和政治上，我赞成任何理论，只要它否定人类清白，并赞成一切把人当成罪犯的做法。亲爱的，不妨把我看成主张奴役的开明人士。&lt;/p&gt;
&lt;p&gt;其实，没有奴役就没有最终解决办法。我很快悟到此点。从前我口口声声提倡“自由”。我把自由延伸到早餐点心上，整天把“自由”放在手上把玩，我向人间吐出一股浸满“自由”的清新气息。谁跟我顶嘴，我就把这神圣的字眼抛去，利用它为自己的欲望和权势效劳。我在床上默诵这字眼，对着熟睡的情妇念念有词，又利用这词甩掉她们。我悄悄诵读这本经……唉，我太激动，有失分寸。毕竟有时我也把“自由”拿来做比较高尚的用途，甚至（请看我多天真！）捍卫过它两三次，当然谈不到为之献身，不过到底也冒了些风险。请原谅这莽撞之举，我实在是糊里糊涂地行事。那时不知“自由”并非奖赏，更不是上香槟酒的授勋仪式。也不是礼物，不是香甜可口的食品盒，可以用来解馋的。哼，都不是！正相反，是一种苦役，是长跑运动，孤独无助，令人疲惫。没有香槟酒，没有朋辈举杯庆贺，同时充满爱戴之情地瞅着您。您在寂寞的大厅里孤孤单单，在被告席上孤立无援，面对的是法官。您得单独拿主意，为自己或为审判别人。在一切自由的末尾是判决，就因为这，“自由”沉甸甸，不堪重荷！尤其因为您在发烧，我遭灾遭难，或不爱任何人。&lt;/p&gt;
&lt;p&gt;哦，亲爱的，孤独者不信神明也不受主人摆布，真是度日如年呢。上帝不时兴了，得为自己造一个主子。“上帝”这词已无意义，最好不要叫任何人不高兴。喏，咱们的道学家那么郑重其事，个个爱邻人和世上万物。总之，他们同基督教徒毫无差别，除了不上教堂。……对啦，有个人的自尊问题。他们不愿闹出丑闻来，他们自珍自爱。我就认识一位无神论小说家却每晚祷告。但这与事无妨：他在作品中对上帝可是宽大为怀！不知谁说过：这无异于鞭挞！我向一位自由思想的斗士说了实话，他不含恶意地将两臂高举，叹道：“这不是新闻，他们全都这样！”据称：咱们有八成作家，假如可以不署名，定会描写并敬重上帝。但由于他们互爱，故而署名；又由于相恨，故而谁也不敬重。但由于他们终究要判断，于是以提倡道德来弥补。总之，他们是讲道德的魔鬼崇拜者。真是奇特的时代！无怪乎当代思想混乱不堪：我有一位老友，当模范丈夫时是无神论者；与人通奸后却信起教来！&lt;/p&gt;
&lt;p&gt;哼，一帮小滑头、丑角儿、伪君子！做得却令人感动！不用怀疑，他们个个如此，犯下弥天大罪也如此。不论是无神论、假虔诚，还是莫斯科人或波士顿人，祖祖辈辈全信基督教。但正因为没有“父道”了，就无章可循啦。人们自由了，所以得靠自己；可他们又特别不愿享受这自由，不愿被判决，于是就请人家惩罚他们，还发明了苛刻的章程。他们急急忙忙堆起火刑柴堆，用来取代教堂。照我说，都是萨伏纳罗拉式的人物。不过他们只相信罪过，从不信宽恕。他们想得到宽恕，这不在话下。宽恕，他们要的就是它。要得到它、被释放、自由自在，还有别的什么。因为他们也颇为多情，还要操办婚礼，须是美女壮汉，外加乐队伴奏。我不自作多情，所向往者无非身心俱备的全面之爱，日日夜夜搂在一起，享尽欢乐，斗志旺盛，连续五载，虽死亦甘，哈哈！&lt;/p&gt;
&lt;p&gt;于是，既然未办婚礼，又没有不停地做爱，就只好狠心同权力皮鞭联姻了。要旨是删繁就简，按小儿的法子行事：一举一动无不预作安排，好人坏人一目了然……欲如此不必非是基督信徒，尽管我乐见此等信徒。不过走在巴黎的各座大桥上，吾省吾身：深知亦视“自由”为畏途。“主子万岁！”且莫论何等主子，总可行天意了。“圣父下凡……哦，我辈的带路人，亦庄亦谐的首领，可敬可爱的严师兼慈父……”总之，如各位目睹亲见：要旨在于放弃自由，并在自律自责之中臣服，紧跟精明能干有胜于己者。我辈尽为罪人之日，亦即民主到来之时。亲爱的老友，死是孤独之举，须先作些防备。死亡是孤独的，奴役却是集体的。人家也有利可图，且与我等平起平坐，此系要旨。最后是欢聚一堂，但得低头下跪。&lt;/p&gt;
&lt;p&gt;这样，群居终日不是也很好么。我像群体，因此群体也应该像我。威胁、侮辱、警察监视乃是此种想像的标志。我遭人蔑视，常被追捕，横遭压制，这才显出英雄本色，符合我的天性。亲爱的，因是之故，在郑重其事欢呼自由之后，我悄然定夺将它立刻转交任意一人。我尽己所能在那“墨西哥城”教堂里传播宗教，恭请良民臣服，不惜争取奴役赋予的种种舒适，甚至将奴役说成真正的自由。&lt;/p&gt;
&lt;p&gt;不过我也不傻，深知奴隶制度并非指日可待。它将是明日之福祉，如此而已。此前我须安于现状，并求得至少是权宜的解决方案。于是我当另行设法，把受审扩及众人，以缓自身压力。办法很快寻到。劳驾，请开窗，屋里实在太热。别开得太大，我也怕冷。我的想法简单有效。怎样把众人统统拉下水，好让我独自享用阳光、晒干贱躯？我是否应登上讲座，如一般伟哉壮哉的同代人，痛贬全人类？这太危险！某日某夜，讪笑或将不期而至。您判决他人，终会尝到反弹的滋味，深受其苦。试问如何是好？我发现，在主子及皮鞭尚未到来之时，我辈实应如哥白尼那样，利用反推理取胜。既然不能谴责他人而不即刻自审，那就应该痛骂自己，以确保有权审判他人。既然一切法官最终都将成为忏悔者，莫如逆向行驶，先以忏悔为职业，最终当上法官。听明白了吗？好。欲知详情，还得将在下怎样作业细细道来。&lt;/p&gt;
&lt;p&gt;我先关掉律师事务所，告别巴黎，踏上旅途。我寻求以别名在他处落脚，该地应不乏机遇。这种地方比比皆是。但巧合、方便、天意将我捉弄，以及受苦受难之必然，皆促使我属意于某一水乡雾都，处处有水道，步步难走动，而万国游客却络绎不绝之地。我将事务所定址于水手住区的一处酒吧。港口的客人花样繁多。穷人不去豪华街区，但上等人毕生至少有一次（如君所见）落入声名狼藉的泥沼。我尤其瞩目于资产者，即迷途的资产者；缠上此类人物，我的功效倍增。我以高超的技艺，从他们身上发掘出微言大义。&lt;/p&gt;
&lt;p&gt;我在“墨西哥城”服务社会已颇有时日。如您所亲睹，首先是尽其所能，常做公开忏悔。我劈头盖脸骂得自己一无是处。这不难做到，我目下颇能追忆往事。不过请留意，我不以污言秽语自辱，也从不捶胸顿足。决不如此。我随机应变，轻车熟路，讲究分寸，不乏点缀，视听众而调整，诱其自行发挥。我将自身经历与他人过失穿插叙说。我取彼此相似之处，共同经历的磨难，人人皆有的短处，以及时兴的风尚、炙手可热的明星，总之是敝人与他人共有的种种弊端。如此炮制，便得一画像，人人有份，却并非一人。可谓是狂欢节的某一面具，既忠于生活，又高度概括。于是人人感叹：“啊，似曾相识呀！”画像既成，我就如那夜所为，当众出示，不胜凄凉地宣告：“真抱歉，这就是我自己！”起诉程序已告完成。不过我所出示的肖像，也是同类的镜子。&lt;/p&gt;
&lt;p&gt;我浑身上下沾满烟灰，一边缓缓揪住自己的头发，一边用手指抓自己的脸颊，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我屹立于全人类之前，概述我的种种丑事，兼顾施奇效于他人，宣称：“在下乃人间渣滓。”就在此时，又悄然将演说词中的“我”偷换成“我辈”。及至变成“这就是我辈自身”，也就大功告成：我就可以揭示他人的真面目了。我跟他们不相上下，这自不待说。咱们熬在一锅粥里嘛。但我有一项优势，就是心知肚明，于是有了明言细说之权。您想必看到我处于有利地位。我越是自责，就越有权审判各位。更有甚者，我挑战各位自审，那就减轻我的负担。嘿，亲爱的，咱们是些古怪可怜的人物，只要稍稍回顾生平，就不免对自己见怪，甚至生气。不妨一试。我一定洗耳恭听您的忏悔，并且伴以深情厚义。&lt;/p&gt;
&lt;p&gt;别笑！不错，您是一位苛刻的客户，我一眼就看出。但您会走到这一步，难免呢。其他大多数人自作多情而不甚有头脑，无须多时就可令之晕头转向。有头脑的得费时费工，只需向他们透彻说明这方法。他们不会忘记，只是要思考思考。或迟或早，一半做戏一半无奈，他们总会就范。您呢，不但有头脑，而且似乎很老练。不过得承认，您觉得自己不如五天前那么自满自得了吧？我现在等您来信，然后再次造访。您必再来！您会发现我依然如故。我不必有甚变动，因为找到了贴切的福祉！我把两面性接受下来，毫无怨言。我恰恰立足于此，在其中找到毕生追求的乐趣。其实我对您说要旨在于避免审判，此言有误。要旨在于自己做到为所欲为，否则就不时宣扬自己如何卑劣，我又重新恣意妄为了，这回面无笑容。我不曾脱胎换骨，依旧自珍自爱并且利用他人。不过坦白我的过错使我可以重新做人，心情也较轻松；我还可以获得双重享受，一享本人的天性，二享甜蜜的忏悔。&lt;/p&gt;
&lt;p&gt;我找到出路后，便尽情做一切事情：尽情玩女人、尽情自鸣得意、尽情厌倦、尽情埋怨，甚至美滋滋地让体温高升。我终于凌驾一切，而且永远不变。我又发现一处顶峰，惟我得以攀登；既凌绝顶，谁不听候我审判？然而不时夜色极佳，听得遥遥传来的笑声，心中复又起疑。但当即以病弱之躯，痛责世上万物和造物者，于是心安理得，士气重振。&lt;/p&gt;
&lt;p&gt;因此我在“墨西哥城”恭候光临，要等多久都行。不过请掀掉这层毯子，我要舒口气。您必来无疑，是不是？我将表演技术的种种细节，对您实有偏爱。您将亲见我通宵达旦斥责他们卑劣无耻。今晚我将故伎重演。我不得不为之，也决不错过机会，定要看到其中有人醺然倒地、捶胸顿足。亲爱的，到这分儿上我就伟大起来，愈发伟大，呼吸也分外酣畅。我登上高山，极目远眺，一马平川，自以为是天父上帝，这又多么令人心旷神怡！还可以将道德败坏、生活放荡的评定书广为分发！我在卑躬屈膝的众天使簇拥下正襟危坐，那宝座设在荷兰天国之极顶；我定睛凝望参加最后审判的芸芸众生腾云驾雾，或若芙蓉之出水！他们徐徐飘升，第一名已临近终点。他怅然若失，以手掩面，显出常人境遇的悲怆，以及宿命感的凄惶。而我却油然而生垂怜之情，但绝不宽恕；我惠予谅解，但拒绝原宥。尤堪振奋的是，嗨，我终于体验到人人景仰的意趣！&lt;/p&gt;
&lt;p&gt;正是，我躯壳摇动，试想怎能在此静卧？我得攀到您之上，我高超的思想在驱动。这几夜（更确切地说，是这凌晨时分），从天国堕落通常发生在清晨，我沿着水道循环往复。在青灰色天空中，羽毛织成的云雾渐渐稀薄，白鸽稍稍腾升；淡淡的昼光在屋顶下预示我创世中新的一日来临。在丹拉克大街上，第一列有轨电车顶着潮湿的晨雾，发出丁丁铃声，在这欧洲的西北端宣告生命复苏；于是在同一时刻，臣服我的亿万民众艰难地爬出被窝，口中饱含苦涩，匆匆走向毫无乐趣的工作岗位。这时，我的思想驰骋遨游，君临于欧洲大陆之上，整个大陆已在不知不觉中向我顶礼膜拜、三呼万岁，它将吞饮这正来临的苦艾酒般的一日，并因诽言谤语而沉醉不起。我觉得其乐无穷，请听我说：真是其乐无穷，君不可不信！此乐便是极乐之乐！哦，阳光、海滩、楸花盛开的大岛小岛，我那朝思暮想、不胜眷念的青春！&lt;/p&gt;
&lt;p&gt;我又躺下了，请原谅。我担心自己过于激动：但并未落泪。人有时会迷失方向，会怀疑明显的事实，即使发现了如何幸福生活的秘诀。当然，我的解决方案并不是我的理想。但当你不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时，就应改换一下，别无他途，对吗？要充当另一种人，怎样才做得到？根本不可能。先得不是任何一种人，然后忘掉自身，充当某种人，至少得有这么一次。但如何进行？别过分责备我。我就像那天碰见的老乞丐，在一家咖啡馆的阳台上抓住我的手不放，喃喃地说：“先生，我不是坏人，实在是看不见亮光啊！”正是。咱们看不见亮光、看不见白日、看不见自我宽恕者神圣的清白无辜。&lt;/p&gt;
&lt;p&gt;看啊，下雪啦！得出门看看！阿姆斯特丹在这洁白的夜色中沉睡，在积雪覆盖的小桥下，水渠宛若暗暗泛着白光的玉带，街上行人稀少、寂静无声，我的足音几不能辨，这象征着瞬息间的纯洁明净，明日却立即会变成泥泞一滩了。请看这大片大片的雪花，像蓬乱的头发在玻璃窗上扑打。这大约是成群的白鸽。这些可爱的小动物终于下决心回落地面，它们以厚实洁白的羽毛遮掩着屋顶和水面，向着家家户户的玻璃窗翻飞扑打。到处都是啊！但愿它们带来好消息。果真如此，嗯，那么所有的人，不仅是出类拔萃者，都将得救！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您为例，从今晚起，将夜夜为我睡地板！总之是什么花样都会有！喏，您得承认，您也许会目瞪口呆：假如大车从天而降，专程接我登天呢？假如忽然飞雪化作大火呢？您一概不信？我也不信。不过总得出门看看。&lt;/p&gt;
&lt;p&gt;得啦，得啦。我不轻举妄动，您放心！别太相信我的喜怒哀乐，也别相信我的胡说八道。那都有特定目的。现在该您对我谈谈自己了，我倒想知道，这番声情并茂的坦白，是否实现了原定目标之一？不错，我一直希望对话人是警局暗探，以盗窃《公正的法官》罪将我逮捕。若以其他罪名，谁也逮捕不了我。至于该案，那已构成犯罪，敝人所作所为，实属同犯；我窝藏赃物，并且随便出示。不妨将我逮捕，那将是良好的开端。也许有人操办未尽事宜，比如砍了我的头，那么我就不再怕死，算是得救。于是在万人大会上，您将悬起我那血淋淋的首级，让他们引以为戒，于是我成了典范，又高踞于万众之首。事事都办到，我也在无形中完成假先知的使命，这假先知在荒漠上大声疾呼，还不肯走出那荒漠。&lt;/p&gt;
&lt;p&gt;当然，您并非暗探，否则太轻而易举了。什么？哦，我料到的，您看。我对您偏爱自有用意。您在巴黎有律师的美差？我早知咱们是同行。咱们不是物以类聚吗？唠唠叨叨，无须听众，案例雷同，答案现成。那么，请讲讲那天晚上塞纳河边出了什么事，您又怎样从无送命之虞？有几句话，多年来在耳中回荡，现在借君之口道出：“哦，少女！请再度投水，好让我又有机会救你又救我！”再度！哼，何其轻率！亲爱的大师，万一人家当真？得照办啊。于是，扑通一声……河水冰凉！不过尽可放心！如今为时已晚。永远是为时已晚。天幸！&lt;/p&gt;
&lt;h2 id="注释"&gt;注释&lt;/h2&gt;
&lt;p&gt;〔1〕据传为公元前一万年旧石器时代人。&lt;/p&gt;
&lt;p&gt;〔2〕巴别塔，《圣经》中的城市。诺亚的后代在此因操不同语言而不能建成“通天塔”。&lt;/p&gt;
&lt;p&gt;〔3〕巴赞（1811—1888），法国元帅。曾因发现其妻与人通奸而迫其自杀，以后另娶年轻女子为妻。&lt;/p&gt;
&lt;p&gt;〔4〕塞尔当（1916—1949），法国优秀拳击手。&lt;/p&gt;
&lt;p&gt;〔5〕位于原东德西南部。1937—1945年德国法西斯最残酷的集中营之一设于此。&lt;/p&gt;
&lt;p&gt;〔6〕拉结，《圣经》人物。雅各之爱妻。几经周折方得与雅各为伴。&lt;/p&gt;
&lt;p&gt;〔7〕吕克，《圣经》部分作者之一，对《圣经》成书贡献很大。&lt;/p&gt;
&lt;p&gt;〔8〕法语中“彼得”与“石头”字形相同。&lt;/p&gt;
&lt;p&gt;〔9〕以利，《圣经》先知，在公元前871—公元前853年间预卜未来。“以利”在希伯来语中意为“耶和华是我的神”。&lt;/p&gt;
&lt;p&gt;〔10〕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lt;/p&gt;
&lt;p&gt;〔11〕隆美尔（1891—1944），德国元帅，德国在北非军队总司令。&lt;/p&gt;
&lt;p&gt;〔12〕迪·盖克兰（1320—1380），法国军事统帅，百年战争前期屡建奇功，收复大量失地。&lt;/p&gt;
&lt;p&gt;〔13〕梵·艾克（1390—1441），文艺复兴时期尼德兰画家。&lt;/p&gt;
&lt;p&gt;〔14〕萨伏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僧侣，宗教改革家，殉难者。&lt;/p&gt;
&lt;p&gt;〔15〕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创地球及行星环太阳运行学说。&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一部 寻父</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part-1/</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part-1/</guid><description>&lt;p&gt;说情者：寡妇加缪　　　　　　献给永远无法读此书的你&lt;/p&gt;
&lt;p&gt;在马车上空……&lt;/p&gt;
&lt;p&gt;一辆简陋的马车行驶在布满碎石的路上，黄昏中，大片的乌云朝着东方疾飞。三天前，大团的乌云聚拢在大西洋上，西风一到便开始滚动，先是缓缓的，随后越飞越快，飞过秋季鳞光闪闪的海面，直扑大陆，在摩洛哥的山脊上散成云丝，在阿尔及利亚高原上聚成云团，在接近突尼斯边境的上空，试图飞向第勒尼安海，融入其中。这好似一座无边无际的岛屿，北边是翻腾的大海，南边是凝结的沙波，云层在其上空疾行了几千公里后，从这片无名之地经过，速度仅仅稍快于几千年来帝国与种族的变更。此时云层已无力飞驰，有些已形成大大的雨滴，稀稀落落地砸响在坐着四个乘客的马车顶篷上。&lt;/p&gt;
&lt;p&gt;马车吱吱嘎嘎地行驶在一条线路清晰却未夯实的路上。时而，铁轮或马蹄下迸出一星火花，燧石打在车体板上或被压在车辙松软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两匹小马嘚嘚儿前行，只偶失前蹄，挺着前胸拉着装有家具的沉重车子，以各自的步调奔跑着，将道路不断地抛在后面。其中一匹有时喷着响鼻，打乱了马步。于是，赶车的阿拉伯人拽响它背上陈旧的缠绳，它又重新有节奏地奔跑起来。&lt;/p&gt;
&lt;p&gt;挨着车夫坐在长凳前边的是个法国人，三十来岁，面色沉静，眼睛望着脚下晃动着的两匹马臀。他挺结实，矮胖，长脸，高高的额头棱角分明，刚毅的下巴，明亮的双眼，尽管已过了季节，仍穿着一件人字斜纹布上衣，三粒扣子按时尚一直扣到了脖领，短短的头发上戴着一顶轻便鸭舌帽。当雨滴开始在车顶篷上滚动时，他转向车内大声问着：“还好吗？”卡在第一条长凳和一堆旧箱子、旧家具中间的另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个女人，衣衫破旧，围着一条粗羊毛大披肩。女人对他微微笑了笑，答道：“好，好。”她同时做了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睡在她的怀里。她脸色温和，五官端正，黑黑的卷发恰似西班牙女人，小巧的鼻子直挺，栗色的眼睛美丽而热情。不过，此时，这张脸上有某种触动人心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一时流露出的疲惫或某种类似感觉的痕迹，不是的，倒是有点万事漠然，心不在焉，正是某些无邪之人惯有的神情，这种神情正时而掠过美丽的脸庞。在她那极为善良的目光中，时而会掺进一丝转瞬即逝的毫无道理的恐慌。她用她那因干活而变得粗糙、骨节粗大的手轻轻地拍着她丈夫的背说：“还好，还好。”随即，她停止了微笑，目光望着车篷下的道路，路上的水洼已开始泛亮了。&lt;/p&gt;
&lt;p&gt;男人转过身来对着沉静的阿拉伯人。他头上裹着系黄色细绳的包头巾，穿着在腿肚上方绑紧的宽裆肥裤，显得很粗壮。“还远吗？”蓄着浓密白色小胡子的阿拉伯人微微笑了。“八公里，你就到了。”男人又转过身来，虽无笑容，却很关切地望着他的妻子。她的目光并未离开地面。“把缰绳给我。”男人说。“好的。”阿拉伯人说。他把缰绳交给他，男人跨过去，阿拉伯老人从他身下滑向他刚离开的坐位。男人拉了两下缰绳驾驭住马，马调整了奔跑的节奏，忽地拉直了缰绳。“你识马性。”阿拉伯人说。“是的。”回答简短干脆，男人毫无笑容。&lt;/p&gt;
&lt;p&gt;光线已暗，天骤然黑了。阿拉伯人把放在左边的方形灯笼从锁横头上取下来，转向里面，划了好几根粗头的火柴才点亮了灯笼里的蜡烛。然后，他又将灯笼放回原处。小雨沙沙地下着，落雨在微弱的烛光中闪着亮，淅沥的雨声充满了周围黑暗的世界。时而，马车驶过一丛丛荆棘，掠过微光下闪现的矮树。而此外时光，它行驶在荒野之中，由于黑，荒野愈加显得广袤无垠。只有烧荒的味道，或突然而至的浓浓的肥料味儿，才让人想到此时路过的是一片已开垦的耕地。女人在驾车人身后说着话，他拉了拉缠绳，身体向后仰着。“一个人也没有。”女人重复道。“你害怕了？”“什么？”男人又重说了一遍，不过这次是在喊。“不，不，跟你在一块儿不怕。”但她显得有些忧虑。“你不舒服吗？”男人问。“有点儿。”他催马前进，回荡在夜幕中的又只有车轮轧路及八只马蹄铁掌踏响路面的巨大响声了。&lt;/p&gt;
&lt;p&gt;这是1913年一个秋天的夜晚。乘客两小时前从博恩火车站出发，他们是在三等车厢的硬板凳上坐了一天一夜后从阿尔及尔到达那里的。他们在火车站找到这辆马车和阿拉伯人，他正等着把他们带到二十多公里外，一个小村庄附近的一片垦地去，男人要去经管这片地产。费了不少工夫才装好箱子及其他物品，道路坎坷更使他们耽误了时间。阿拉伯人好似察觉了同伴的担忧，对他说：“别害怕。这里没有强盗。”“强盗到处都有，”男人说道，“不过，我有备而来。”他拍了拍鼓鼓的口袋。“你说得对，总会有些疯子。”阿拉伯人说。这时，女人唤她的丈夫：“亨利，我不舒服。”男人说了句粗话，又催了一下马。“马上就到了。”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又望向妻子。“还难受吗？”她朝他心不在焉地笑笑，笑得有点怪，却看不出难受。“嗯，很难受。”他继续关注地望着她。于是，她又表示歉意了。“不要紧，也许是坐火车坐的。”“看，村庄。”阿拉伯人叫道。的确，在路的左前方，他们看到了索尔弗里诺在雨中闪烁的模糊灯光。“可你要走右边的路。”阿拉伯人说。男人有些犹豫，转向他的妻子问道：“去家里还是去村庄？”“噢，回家吧，回家好些。”稍远处，车子向右拐，驶向那个等待着他们的陌生的家。“还有一公里。”阿拉伯人说。“快到了。”男人对他妻子说。她无声地哭泣着。“你马上就可以睡下了，我就去叫医生。”他做着手势，一字一顿清晰地喊道，“是的，去叫医生，我觉得应该这样。”阿拉伯人看着他们，感到很惊奇。“她快要生孩子了，”男人说，“村里有医生吗？”“有，如果你愿意，我去叫。”“不，你待在家里，注意着点儿。我去会快一点儿。他有车或马吗？”“他有车。”随后，阿拉伯人对女人说：“你会有个男孩，他会很漂亮。”女人朝他笑笑，好像没听懂。“她听不到，”男人说，“在家里，要大声喊，还得打手势。”&lt;/p&gt;
&lt;p&gt;马车突然安静下来，几乎是无声地在行驶。愈加狭窄的道路上覆盖着凝灰岩。沿路是盖着瓦片的棚子，棚子后可见近处的葡萄园。浓浓的葡萄汁味儿扑面而来。他们穿过了几座高屋顶的楼房，进入一个无树的大院，车轮碾在院中的煤渣路上。阿拉伯人一声不吭地拿过缰绳，拉紧。马停了下来，其中一匹喷着鼻息。阿拉伯人用手指着一座刷了白石灰的小房子。那房子的小矮门周围爬着葡萄藤，由于用硫酸铜杀菌而使四周发蓝。男人跳到地上，冒雨跑向屋门。他打开了门。昏暗的房屋，壁炉空空，透着凉气。阿拉伯人紧跟着他，在黑暗中径直走向壁炉，他擦着一根火柴，点亮了挂在屋子中央一盏圆桌上方的油灯。男人稍稍看了看刷了白灰的厨房及一个铺着红瓷砖的洗碗槽，一个旧碗柜和一个挂在墙上暗淡的日历牌。一条铺着同类红砖的楼梯通往楼上。“把火点着。”他说着，转身又回到了马车旁。（他抱过了小男孩？）女人一声不吭地等着他。他把她抱下车，搂了她一会儿，然后仰起了她的头。“你能走吗？”“能。”她说，并用粗骨节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臂。他扶着她走向房屋。“等一等。”他说。阿拉伯人已经点着了火，娴熟而灵巧地往火上添加着葡萄枝。她站在桌旁，双手抚着肚子，朝向灯光的美丽脸庞上露出阵阵痛苦的表情。她好像没注意到屋里潮湿、无生气及贫寒的气息。男人在楼上忙碌着，然后他出现在楼梯口上。“房里没有壁炉？”“没有，”阿拉伯人答道，“另外一间里也没有。”“过来。”男人说道。阿拉伯人向他走去。稍后，他背着身子出现了，手里抬着大床垫，男人抬着另一端。他们把床垫放在了壁炉旁。男人把桌子拉到一个角落里。这时，阿拉伯人又上了楼，很快又下来了，手里拿着长枕头和被子。“躺在那儿。”男人对他妻子说，并把她扶向床垫。她犹豫着。床垫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马鬃味儿。“我不能脱衣服。”她说着，望着周围，就好像终于看清了这地方……“脱掉你里面的衣服。”男人说道。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脱掉你的内衣。”接着又对阿拉伯人说：“多谢，请卸下匹马来，我要骑着去村里。”阿拉伯人走了出去。女人忙活着，背转向了她的丈夫，她丈夫也转过了身。随后，她躺了下去。一经躺平了身子，拉上被子，她立即大叫一声，叫声悠长，大张着嘴巴，就好似想要一下子把沉积在她心中的痛苦全都喊出来。男人站在床垫边上，任她叫着，当她停下来时，他脱掉衣服，单膝跪下，吻了吻那张双目紧闭的面庞上美丽的额头。他重新穿上衣服，冒雨走了出去。卸了套的马已经在那儿转圈了，前腿站在煤渣路上。“我去找鞍子。”阿拉伯人说。“不用了，把缰绳留下，我就这么骑。把箱子和杂物放到厨房里。你有老婆吗？”“她死了。她老了。”“你有女儿吗？”“上帝保佑，没有。不过，我有儿媳妇。”“让她过来。”“我会这样做的，安心走吧。”男人望着站在毛毛雨中一动不动的阿拉伯老人，他正翘着湿漉漉的小胡子朝他微笑。他始终没有笑容，不过，他用明亮而关切的目光望着老人。随后，他把手伸向他，老人以阿拉伯人的方式，握住他的手指，再把手指送到唇边。男人转过身，踩得煤渣嚓嚓响，他径直走向马匹，跳上了光背马，随着沉重的马蹄声渐渐远去。&lt;/p&gt;
&lt;p&gt;走出他的垦区后，男人向十字路口走去，他们最早见到的村庄的灯光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此时，灯光更加明亮，雨也停了，右边的道路笔直地穿过葡萄田，某些地段可看到铁丝闪烁着亮光。大约走到半路时，马匹放慢了脚步，不慌不忙地走着，走近了一个长方形的窝棚样的小屋，一边是一个石砌的屋子，另一边大些，用木板搭成，一个大大的挡雨屋檐遮在一个突出的柜台上方。石砌的房屋门上写着“雅克太太农业食堂”，光线从门下透出。男人勒马停在门旁，并未下马，敲了敲门。浑厚而果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什么事？”“我是圣·阿波特尔垦区的新经营者，我老婆要生孩子了，需要帮助。”无人回答。过了一会儿，门锁打开了，门闩取掉了，门打开了一条缝。可隐约看到一个欧洲女人那黑而卷曲的头发，丰满的面颊，厚厚的嘴唇上方长着一个有点扁平的鼻子。“我叫亨利·科尔梅利，您能去我老婆那儿吗？我去叫医生。”她定定地以惯于掂量男人与厄运的目光直视着他。他坚定地迎住她的目光，未再说一句。“我去，”她说，“您快去吧。”他道了声谢，用脚后跟夹了夹马。过了一阵儿，他穿过干土垒的围墙，走进了村庄。他面前显然只有一条街道，道两旁排列着千篇一律的小平房。他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一个铺着凝灰岩的小广场上，那里耸立着一座不寻常的金属框架音乐亭。同街道上一样，广场上也空荡无人。科尔梅利走向一座房屋，这时马匹闪了一下。一个阿拉伯人从阴影里闪出，穿着深色的破旧斗篷，朝他走来。“请问，医生的家在哪儿？”科尔梅利马上问道。另一位审视着骑马人。“跟我来。”他随后说道。他们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其中一座底层加高，可从白色楼梯通达的建筑物上写着“自由、平等、博爱”，旁边是用灰泥围墙围着的小花园。阿拉伯人指着花园尽头的一座房屋说，“就是那儿。”科尔梅利跳下马，步伐坚定有力地穿过花园，他只在花园正中看到了一棵矮矮的棕树，棕叶枯黄，枝干腐朽。他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他转过身，阿拉伯人还静静地等在那儿。男人又敲了敲门。从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后边。门仍关着。科尔梅利再一次敲门，并说，“我找医生。”门闩立即拉动，门开了。一个男人出现了，他长着娃娃脸，显得很年轻，但头发几乎全白了，身高体壮，双腿裹着绑腿，身着猎装。“喂，您是从哪儿来的？”他微笑着问，“我从未见过您。”男人作了解释。“噢，是的，村长已告诉我了，不过，告诉我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生孩子是不是有点怪。”男人说他以为时间会晚一些，他可能搞错了日子。“好吧，这种事每个人都可能遇到。您先走，我给‘斗牛士’配上鞍子，跟着您。”&lt;/p&gt;
&lt;p&gt;回程时雨又重新下了起来，骑着灰斑马的医生在半路追上了科尔梅利。科尔梅利浑身透湿，但却始终直挺挺地稳坐在那匹笨重的农庄马匹上。“真奇怪到这儿来，”医生喊道，“不过，您会看到，这个地方也挺好，只是有些蚊子，贫穷山乡有盗贼。”他们并肩而行。“您得注意，蚊子可以让你们放心地生活到春天。至于盗贼嘛……”他笑起来，但其同伴却一声不吭地继续赶路。医生好奇地望着他说：“别怕，一切都会顺利。”科尔梅利将明亮的目光转向医生，沉静地望着他，友好地说：“我不怕，我习惯经受沉重的打击。”“这是你们的第一胎吗？”“不是，我把一个四岁的男孩留在阿尔及尔的岳母娘家里了。”他们来到十字路口，走上了去垦区的路。煤渣立即在马蹄下飞起来。当马匹停住，寂静无声时，就听到从屋里传来一声尖叫。两个男人下了马。&lt;/p&gt;
&lt;p&gt;一个黑影躲在滴水的葡萄藤下等着他们。走近后，他们认出是阿拉伯老人，头上顶着一个袋子。“你好，卡特尔，怎么样了？”医生问道。“我不知道，里面都是女人，我没进去。”老人说道。“很对，”医生说，“尤其是当女人叫喊的时候。”但屋里却未再传出叫声。医生打开门，走了进去，科尔梅利紧随其后。&lt;/p&gt;
&lt;p&gt;他们面前的壁炉里葡萄枝正熊熊燃烧，照亮了房间，远远亮过挂在房子中间的那盏饰着铜边和珠子的油灯。右边的洗碗槽一股脑儿装满了金属罐和毛巾。左边，那个摇摇晃晃的白色木制小碗柜前，放在中间的那张桌子被推开了。一个旧旅行袋，一个帽子盒，还有几个小包袱占满了桌子。旧行李，其中有一个大柳条箱，摆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只有中间靠火的地方还有点儿空儿。在这块空地上，床垫顺壁炉垂直摆放，女人躺在上面，头稍向后仰，枕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头发散乱。此时，被单只盖住了床垫的一半。餐馆老板娘跪在床垫的左侧，遮住了床垫未盖住的地方。她正往脸盆里拧一块毛巾，鲜红的血水从上面滴下来。一个未戴面纱的阿拉伯女人盘腿坐在右侧，以献祭之神态双手端着另一个有点脱瓷的搪瓷盆，盆里热气腾腾。一条折叠的床单铺在产妇身下，两个女人拽住两端。影子及壁炉的火光在石灰墙上及堆满房间的行李包上来回晃动，再近些，照红了两个看护的面庞及产妇那在被子下扭曲着的身体。&lt;/p&gt;
&lt;p&gt;两个男人进来时，阿拉伯女人微微露笑地瞥了他们一眼，旋即又转向火光，两条细细的棕色手臂一直捧着脸盆。餐馆老板娘望着他们，高兴地叫道：“不需要您了，医生。自行完成。”她站起身，两个男人看到在产妇旁边，一个血糊糊无定形的东西，看似不动，却充满活力，从那儿传来好似来自地下的持续不断的哼哼声，难以听清。“这么说吧，”医生说，“我希望你们未动脐带。”“没有，”老板娘笑着说，“总得给您留点儿事做。”她站起身把位子让给了医生，医生挡住了科尔梅利望向新生儿的目光，此时，他正站在门边，已脱掉了上衣。医生蹲了下去，打开了他的医药箱，随后从阿拉伯女人手中接过脸盆。她立即退出亮光，躲进壁炉旁昏暗的角落里。医生始终背对着门，他洗了手，往手上倒了点酒精，烧酒味立即溢满房间。这时，产妇抬起了头，看到了她丈夫，灿烂的笑容使她疲惫的美丽脸庞容光焕发。科尔梅利向床垫走过去。“他来了。”她喘着气对丈夫说，并把手指向了新生儿。“是的，”医生说，“不过请您静卧。”女人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科尔梅利站在床垫脚下，对她做了个慰藉的手势。“躺下吧。”她向后躺了下去。此时，大雨更猛烈地打在房顶的旧瓦上。医生在被子下忙碌着。然后，他站起身，好像在摇动眼前的什么东西。一声细细的哭叫传了出来。“是个男孩，一个漂亮的小东西。”医生说。“这可是个良好的开端，”餐馆老板娘说，“从搬家开始。”阿拉伯女人在角落里笑出了声，并拍了两下手，科尔梅利望望她，她却窘迫地转过身去。“好了，你们现在给我们留点空儿吧。”医生说。科尔梅利望着他妻子。但她的脸一直向后仰着。只有那双放在粗糙被子上的手还能让人想起刚才那照亮凄凉房间的灿烂笑容。他戴上鸭舌帽，向房门走去。“你们叫他什么名字？”餐馆老板娘高声问道。“不知道，我们没想过。”他望着婴儿。“既然你们当时不在这儿，我们就叫他雅克。”老板娘放声大笑，科尔梅利走了出去。葡萄架下，一直顶着包袋的阿拉伯老人还在等待。他看了看科尔梅利，而他却一声不吭。“给。”阿拉伯老人说，并把包袋的一角递给他。科尔梅利躲到了包袋下。他碰到了阿拉伯老人的肩部，闻到了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烟味，感到了落在两人头顶包袋上的雨滴。“是个男孩。”他说，并不看同伴一眼。“上帝保佑，”阿拉伯人答道，“您是一家之主。”从几千公里高空落下的雨水不停地打在他们面前的煤渣路上，砸出许多水洼，在稍远处的葡萄园里，铁丝藤架一直在雨中闪亮。这雨水流不到东边的大海，它会淹没整个地区，淹没河边的沼泽地，淹没周围的山坡，淹没几近荒芜的广袤土地，其强烈的味道直逼挤在一个包袋下的两个男人。此时，从他们身后断断续续地传出微弱的哭声。&lt;/p&gt;
&lt;p&gt;深夜，科尔梅利穿着长内裤及贴身针织衫睡在他妻子旁边的另一张床垫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火光。房间已差不多收拾好了。在他妻子的另一侧，婴儿静静地睡在衣筐里，只偶尔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他妻子也睡着了，脸庞转向他，嘴唇微启。雨已经停了。明天就得干活了。在他身边，他妻子那双已经粗糙，几近僵硬的手也在提示着他。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产妇手上，向后仰着，合上了眼睛。&lt;/p&gt;
&lt;h3 id="圣布里厄"&gt;圣布里厄&lt;/h3&gt;
&lt;p&gt;四十年后，在通往圣布里厄的火车过道里，一个男人不以为然地望着窗外闪过的景色，在春天下午那苍白的阳光下，这片狭窄而平坦的地区布满了村庄及难看的房屋，从巴黎一直延伸至芒什。不断映入眼帘的是牧场及已耕作了几个世纪的田园。这个男人没戴帽子，头发剪成平头，长脸庞上线条细腻，个头高挑，蓝色的眼睛透着直率，尽管他已有四十来岁，裹着风衣的身子仍然显得修长。他双手牢牢地抓着扶手，身体倚向一侧，敞着怀，看起来悠然自得，精神饱满。这时，火车慢慢地减速，停在了一个寻常小站上。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戴相当漂亮的年轻女人从男人站的车门下走过。她停下来换手提箱时，看到了车上的乘客。男人微笑着望着她，她也忍不住笑了。男人放低车窗，但火车已经开了。“遗憾。”他说。年轻女人一直朝他微笑。&lt;/p&gt;
&lt;p&gt;乘客走到三等车厢里，坐在一个靠窗的坐位上。他的对面是一个男人，稀疏的头发趴在头上，泡泡的脸庞，酒糟鼻子，实际年龄应小于他的面相。他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喘着粗气，显然是由于不消化而难受，他时而朝他的对面迅速瞥上一眼。在同一条长椅靠过道的那边，坐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农妇，戴着一顶奇特的帽子，上面装饰着一串蜡制的葡萄，她正为一个面呈菜色的红发小孩擤鼻涕。乘客的笑容消失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读着消遣，可那文章却使他打起了哈欠。&lt;/p&gt;
&lt;p&gt;过了一会儿，火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写着“圣布里厄”的小站站牌出现在车门上。那乘客立即站起身，轻松地从上面的行李架上取下一个折叠式旅行箱，向其他乘客道了个别。人们神情惊讶地回了礼，而后，他快步离开，一跃而下车厢的三级台阶。在站台上，他看看自己的左手，他刚刚抓过的铜扶手上的炭黑还留在手上，于是，他拿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随后，他朝出站口走去，渐渐地一群服饰灰暗、面目模糊的乘客赶上了他。他在遮雨篷下的小柱子旁耐心地等着验票，等着一言不发的职员把票还给他，然后穿过候车大厅，大厅的墙上光秃秃的，挺脏，上面只贴了些旧宣传画儿，画上的蔚蓝海岸也是炭黑色的。然后，在午后的斜阳中，他从车站快步向市里走去。&lt;/p&gt;
&lt;p&gt;到了旅馆，他要了预订的房间，一个长着土豆脸的女服务员想帮他提行李，他拒绝了，然而，在她引他来到房间后，却给了一笔使女服务员也感到吃惊的小费，于是，她的脸色变得友善了。他重新仔细地洗了手，门也未锁，就快步地走下楼来。在大厅里，他遇到了那个女服务员，向她询问墓地的位置，得到了过于详细的指点，他友好地听完解释，便朝着指点的方向走去。他走在狭窄而阴暗的街道上，两边是难看的红瓦平房。时而，可见到一些有梁的旧房子，房顶上的石板瓦歪歪斜斜。稀稀落落的行人匆匆地从商店橱窗前走过，里面摆放着玻璃器皿、塑料或尼龙的精美制品，以及在现代西方随处可见的命途多舛的陶器。只有食品店显得货物充足。墓地四周围着讨厌的高墙，大门旁边有摆着瘦花细草的花摊，还有几个墓碑制作商店。那旅客停在一家店铺前，看着一个显得挺机灵的孩子在角落里一块还未刻字的墓碑上做作业。然后，他走了进去，朝着守墓人的房子走去。守墓人不在。旅客在一个陈设简陋的小办公室里等着，他发现了一张图。守墓人进来时，他正在解析图形。这是一个大骨节、大鼻子的大个子男人，透过他那厚厚的立领上衣发出一股汗味儿。旅客询问1914年战争遇难者的墓区位置。“噢，”他说，“那儿叫做法国纪念墓地。您找谁？”“亨利·科尔梅利。”那旅客答道。&lt;/p&gt;
&lt;p&gt;守墓人翻开一本包着皮的大册子，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在名单里寻找。他的手指停住了。“亨利·科尔梅利，”他念道，“在马恩战役中受了致命的伤，于1914年10月11日死于圣布里厄。”“是他。”旅客说。守墓人合上了大册子。“来吧。”他说。他在前面领路，向墓地的前几排坟墓走去。这些墓碑有的简陋，有的矫饰而难看，全都覆盖着大理石和珠子，这种陈旧的技巧在哪儿都毫无美感。“是亲戚？”守墓人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我父亲。”“难以承受啊。”另一位说。“噢……不，他去世时我还不到一岁。您能明白。”“是的，”守墓人答道，“不过，这不是个理由。当时死的人太多了。”雅克·科尔梅利什么也没说。当然，当时死了太多的人，但说到他父亲，他不能臆想出他不具有的孝心。自他定居法国以来，他便允诺要完成他那个还留在阿尔及利亚的母亲很久以来要他做的事：去看看他父亲的墓地，而她自己从未去过。他觉得这种探望毫无意义。首先，对他而言，他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对其生前的事几乎是毫无所知，而且他讨厌那些陈规旧律；其次，对他母亲而言，她不提起去世之人，她根本无法想像他能看到些什么。不过，他过去的老师回到了圣布里厄，他觉得这也是见见他的机会，便决定来看看这陌生的死者，甚至坚持要先于重见故友，以便随后能自由自在，无事一身轻。“就是这儿。”守墓人说道。他们来到了一片墓区，四周围着用漆成黑色的大铁链串着的灰石界碑。墓碑很多，式样雷同，都是刻着字的长方碑，间距相等，整齐排列。每个墓碑前都摆着一小束鲜花。“四十年来，一直是法国纪念协会维护着墓地。看，他在那儿。”他指着第一排的一块石碑说道。雅克·科尔梅利在距石碑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把您留这儿了。”守墓人说道。科尔梅利走近墓碑，心不在焉地望着。是的，正是他的名字。他抬起了眼睛，泛白的天空中几小片灰白色的云彩正慢慢飘过，天空时晴时暗。在他周围，大片的亡灵墓地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城里沉闷的嘈杂声从高墙上方传来。时而，一条黑影从远处的墓碑间走过。雅克·科尔梅利抬头望着天空中漫游的云彩，试着抓住湿润的花香以外那正来自遥远寂静的大海咸咸的味道，忽然，水桶碰撞墓石的响声使他从幻梦中清醒过来。这时，他才看到墓碑上他父亲的生辰年月。这可是他此次的发现，以前从不知晓。他看了一下两个日期：“1885—1914”，机械地计算了一下：二十九岁。突然，一个念头涌上来，震撼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已经四十岁了。葬在这块石板下面的那个男人，那个曾是他父亲的人比他还年轻。&lt;/p&gt;
&lt;p&gt;温情与怜悯突然溢满了他的胸膛，这不是儿子怀念去世父亲的心灵颤抖，而是一个男人在意外死亡的孩子面前所感受到的震惊与同情——这里的某种东西是有悖自然常规的。不过，说真的，也不是常规的问题，而只有疯狂与混乱，那就是儿子比父亲岁数大。他僵在那里，随后的时光在他周围、在他视而不见的墓碑间裂成碎片，岁月停息，不再沿那条长河流向尽头。它们只是一些爆裂声，是浪花，是旋涡，雅克·科尔梅利现正在其中挣扎，与苦恼及同情搏击。他望向墓地的其他墓碑，上面的日期告诉他，睡在这片土地下的都是些孩子，他们是那些此时已头发花白，自以为懂得生活的人们的父亲。因为他自己就觉得活得不错，他独自创建了一切，他了解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能力，他敢于直面人生，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而此时，他处在异样的眩晕中，他感到这座雕像，这座每个人最终都要竖立起来，并要被时光之火烧得更加坚固，随着时间的长河，等待着最后风化的雕像正快速开裂，开始倒坍了。他只剩下了一颗慌乱的心，渴望活下去，反抗着这个与他相伴了四十年的世界的死亡规律，这颗心始终强有力地跳动着，撞击着将他与生命之秘密隔绝的那面墙，想要再进一步，再远一点儿，去了解生命的秘密，在死去之前了解，为了生存而了解，只须一次，只须一秒钟，不过，必须一劳永逸地去了解。&lt;/p&gt;
&lt;p&gt;他回首自己的生活：疯狂、勇敢、软弱、执拗，总在为他毫无所知的那个目标努力，而实际上，这种生活已完全消逝了，他还未来得及试想一下这个刚刚给予他生命就死在大海另一边那片陌生土地上的男人会是什么样。二十九岁时，他不也是脆弱、痛苦、紧张、固执、好色、幻想、厚颜而勇敢的人嘛！是的，他正是如此，而且还有过之，他曾生活过，终于长成了一个男人。然而，他从未把睡在那里的男人想像成一个有生命的人，而是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从前在他的出生地生活过。他妈妈常对他说，他长得很像他，他死在战场上。然而，他曾贪婪地试图通过书本和活人所了解的秘密，现在他感到与这个死者，这个年轻的父亲紧密相连，与其父的从前和后来紧密相连，他自己曾远远地寻找的正是这在时间和血缘上都与他极为贴近的东西。说实话，他没得到过帮助。在家里，人们很少说话，既不读书也不写字，一个不幸而漫不经心的母亲，谁会向他讲述这个年轻而可怜的父亲呢？除了母亲，无人认识他，而母亲又把他忘了。他深信情况正是如此。他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片如陌生人般匆匆经过的土地上。恐怕正应该由他来了解情况，来询问究竟。不过，一个像他一样一无所有，又想拥有整个世界的人，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创立自我，来征服或了解世界。总之，还不算太晚，他还可以去寻找，去了解这个现在他觉得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加亲近的男人到底是谁。他能够……&lt;/p&gt;
&lt;p&gt;下午将尽，他身旁传来了裙摆的声响，出现了一个黑影，这把他又拉回到周围的墓地及天空那现实环境中。得走了，他在这儿已无事可做了。但他无法离别这个名字，这个日期。这块石碑下只有骨灰和尘土了。但对于他来说，父亲又复活了，一个奇特而沉默的生命，他觉得又要将父亲抛下，让他继续度过这个无尽孤独的漫漫长夜。人们曾把他抛在这里，随后便忘却了。荒凉的天空突然间响起轰鸣，一架看不见的飞机刚刚飞过隔音墙。雅克·科尔梅利背转过身去，抛下了父亲。&lt;/p&gt;
&lt;h3 id="三圣布里厄与马朗j-g-"&gt;三　圣布里厄与马朗（J. G. ）&lt;/h3&gt;
&lt;p&gt;晚饭时，雅克·科尔梅利看着他的老朋友过于贪婪地吃起了第二片羊腿肉；起风了，风围着这座海滨大道边的市郊小矮屋呼呼地轻声刮着。来时，雅克·科尔梅利曾在路边一条干涸的小溪里看到几片干海带，散发出咸咸的味道，这是惟一使人想到濒临大海的东西。维克多·马朗在海关做了一辈子的行政工作，退休后来到这座小城，这并非他的选择，不过，后来倒也觉得不错，说是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独自思考，极美、奇丑，甚至孤独本身都不能妨碍他。搞行政，当领导，他从中获得诸多经验，而首先是，从表面上看，您应知之不多。然而，他学识渊博，雅克·科尔梅利非常敬佩他，因为，在一个高层人物如此平庸的时代，马朗是惟一一个有着个人见解的人，就他的能力所及，在任何情况下，在似乎随和的表象下，他都拥有一种自由的判断，完全与众不同。&lt;/p&gt;
&lt;p&gt;“是的，儿子，”马朗说，“既然您要去看母亲，试着了解一下您父亲，然后赶快回来讲给我听。让人欢笑的机会真是太少了。”&lt;/p&gt;
&lt;p&gt;“是的，真滑稽。不过，既然有了好奇心，我至少可以再了解点其他的情况。我以前从未关心过此事，这真有点反常。”&lt;/p&gt;
&lt;p&gt;“不，这是明智之举。我呢，我同玛尔特结婚三十年，您认识她，一个完美的女人，我到今天仍在怀念她。我总觉得她爱家庭。”&lt;/p&gt;
&lt;p&gt;“您恐怕是对的。”马朗说着移开了视线，科尔梅利等着他发表不同意见，他知道随后便会是赞同了。&lt;/p&gt;
&lt;p&gt;“然而，”马朗又说，“我嘛，一定是我错了。我不让自己去了解更多，而只满足于生活所赋予我的。不过，在这方面，我不是个好榜样，对吧？总之，我没有激情，一定是我自己的过错。至于您（他的眼中透着狡黠），您是一个活动家。”&lt;/p&gt;
&lt;p&gt;马朗长得像中国人，圆脑袋，微扁的鼻子，眉毛几乎看不见，头戴贝雷帽，浓浓的小胡子遮不住性感的厚嘴唇。圆圆软软的身子，手指粗壮的肉手，使人联想到拒绝跑步的中国古代官吏。当他微闭双目，大吃大喝时，不禁让人联想到他身穿丝绸长袍、手持筷子的样子。但其眼神使他换了个人。那深栗色的眼睛热烈、忧虑，有时突然凝神不动，好似智慧正迅速地探究某一具体问题。这是一双西方人的眼睛，极为敏感，充满睿智。&lt;/p&gt;
&lt;p&gt;年老的女佣上了奶酪，马朗用眼角瞟了一下。“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他在与妻子生活了三十年后……”科尔梅利听得更认真了。每当马朗开始说“我认识一个人……”或“一个朋友”或“一个与我同行的英国人……”时，可以肯定说的是他自己……“……他不喜欢甜点，他的妻子也从来不吃。而在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后，他在甜点店撞见了他的妻子，经过观察，他发现她每周几次到那儿去大吃奶油咖啡小糕点。是的，他以为她不喜欢甜食，而实际上，她酷爱奶油咖啡小糕点。”&lt;/p&gt;
&lt;p&gt;“因此，我们不了解任何人。”科尔梅利说。&lt;/p&gt;
&lt;p&gt;“您这么说也行。不过，我觉得也许这样更准确，我认为我最好还是要说，您可以说我无法加以证实，是的，只需说明的是，如果二十年的共同生活都不能了解一个人，而对一个已去世四十年的人进行非常肤浅的调查，您得到的情况怕是意义不大，是的，可说是意义有限，尽管，从另外的意义上来说……”&lt;/p&gt;
&lt;p&gt;他举起拿着餐刀的手，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山羊奶酪上。&lt;/p&gt;
&lt;p&gt;“请原谅。您不要点儿奶酪吗？不要？总是那么节制！保持体型，取悦于人真不易啊！”&lt;/p&gt;
&lt;p&gt;狡黠的眼神又一次从他半闭的眼中闪过。如今，科尔梅利认识他的老朋友已有二十年了（在此补充为什么及怎样认识的），他快乐坦然地接受了其嘲讽。&lt;/p&gt;
&lt;p&gt;“不是为了取悦于人。吃多了我难受。我不行了。”&lt;/p&gt;
&lt;p&gt;“是的，您不再超脱于其他人了。”&lt;/p&gt;
&lt;p&gt;科尔梅利望着漂亮的乡村风格家具，它们摆满了白色房梁的低矮饭厅。&lt;/p&gt;
&lt;p&gt;“亲爱的朋友，”他说，“您总以为我傲气。我是傲，但并非总傲，也不是傲视所有的人。比方说，对于您，我就傲不起来。”&lt;/p&gt;
&lt;p&gt;马朗移开了目光，这是他感动的标志。&lt;/p&gt;
&lt;p&gt;“我知道，”他说，“但为什么呢？”&lt;/p&gt;
&lt;p&gt;“因为我爱您。”科尔梅利平静地说。&lt;/p&gt;
&lt;p&gt;马朗把冰水果色拉盆拉向自己，一言未发。&lt;/p&gt;
&lt;p&gt;“因为，”科尔梅利继续说，“当时我年轻、愚蠢、孤独，（您还记得吗，在阿尔及尔？）您转向我，不动声色地为我开启了通往这世界上我最爱的大门。”&lt;/p&gt;
&lt;p&gt;“噢！您有天赋。”&lt;/p&gt;
&lt;p&gt;“当然。不过，有天赋的人要有引路人。您在生命之路上某一天碰到的那个人，他应该永远受到爱戴与尊重，即便他未起什么作用。这正是我的信念。”&lt;/p&gt;
&lt;p&gt;“是的，是的。”马朗迎合着。&lt;/p&gt;
&lt;p&gt;“您不相信，我知道。不要以为我对您的爱是盲目的。您有严重的……很严重的弱点。至少我是这样看。”&lt;/p&gt;
&lt;p&gt;马朗舔舔厚唇，突然来了兴趣。&lt;/p&gt;
&lt;p&gt;“哪些呢？”&lt;/p&gt;
&lt;p&gt;“例如，您节俭。不过，并非出于吝啬，而是由于恐慌，怕缺什么，等等。反正这是个大缺点，我不大喜欢。但最主要的是，您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怀疑别人有私下的盘算。您本能地无法相信完全无私的感情。”&lt;/p&gt;
&lt;p&gt;“要承认，”马朗喝干了杯中的酒说道，“我也许不该喝咖啡了。然而……”&lt;/p&gt;
&lt;p&gt;但科尔梅利依然平静。&lt;/p&gt;
&lt;p&gt;“我深信，比如，如果我对您说，只要您提出来，我会立即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您，您恐怕不会相信。”&lt;/p&gt;
&lt;p&gt;马朗有点儿犹豫，这次，他看着朋友了。&lt;/p&gt;
&lt;p&gt;“噢，我知道。您仁慈大方。”&lt;/p&gt;
&lt;p&gt;“不，我不是仁慈大方。我吝啬，吝啬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辛劳，我对此也很反感。但我说的是真的。您呢，您不相信我，这正是您的弱点，是您真正的软弱之处，尽管您是个杰出的人。因为，您错了。您此刻一句话，我的所有财产就都是您的了。您并不需要，这只是个例子而已。但并非随便说说而已。的确，我的财产都是您的。”&lt;/p&gt;
&lt;p&gt;“谢谢，真的，”马朗微闭着双眼说，“我很感动。”&lt;/p&gt;
&lt;p&gt;“好吧，我使您感到难为情。您也不喜欢话说得太明白。我只想对您说，我爱有缺点的您，我爱戴和敬仰的人很少。对其他人，我对自己的漠然感到羞愧。但对于我爱的人，我会始终如一地去爱他们，我本人，尤其是他们自己都无法阻止这份感情。这是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到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说了这些，再重提原来的话题：您不赞成我去了解我父亲。”&lt;/p&gt;
&lt;p&gt;“嗯，并非如此，我赞成您去，我只是怕您会失望。我的一个朋友曾非常喜爱一个姑娘，想要娶她，但他错误地去对她进行了解。”&lt;/p&gt;
&lt;p&gt;“一个俗人。”&lt;/p&gt;
&lt;p&gt;“是的，”马朗说，“正是我。”&lt;/p&gt;
&lt;p&gt;他们朗声大笑起来。&lt;/p&gt;
&lt;p&gt;“我那时年轻。我听到的意见如此矛盾，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我弄不清自己是爱她还是不爱她。简言之，我娶了另一个。”&lt;/p&gt;
&lt;p&gt;“我却不能找回第二个父亲。”&lt;/p&gt;
&lt;p&gt;“不能。真是万幸。照我的经验，一个足够了。”&lt;/p&gt;
&lt;p&gt;“好吧，”科尔梅利说，“另外，我过几个星期要去看我母亲。这是个机会。我对您讲此事主要是因为我刚才被这种年龄差距震撼了，对，我的年龄更大。”&lt;/p&gt;
&lt;p&gt;“是的，我明白。”&lt;/p&gt;
&lt;p&gt;他看着马朗。&lt;/p&gt;
&lt;p&gt;“想想他未曾衰老过。这种痛苦他幸而免除，而且这种痛苦是漫长的。”&lt;/p&gt;
&lt;p&gt;“也有不少的欢乐。”&lt;/p&gt;
&lt;p&gt;“是的，您热爱生活。应该这样，您只相信生活。”&lt;/p&gt;
&lt;p&gt;马朗沉重地坐到罩着印花装饰布的安乐椅上。突然，难以言表的忧伤蒙上了他的面庞。&lt;/p&gt;
&lt;p&gt;“您说得对。我以前热爱生活，现在我更加热爱生活。同时，生活让我觉得恐怖，难以深入。因此，我虽相信，却持有疑虑。是的，我愿意相信，我愿意活着，永远。”&lt;/p&gt;
&lt;p&gt;科尔梅利沉默了。&lt;/p&gt;
&lt;p&gt;“六十五岁了，每一年都是缓期死刑，我想死得安详，死是恐怖的。我还一事无成。”&lt;/p&gt;
&lt;p&gt;“有些人的生活证实了世界存在的意义，他们活着有助于生命的延续。”&lt;/p&gt;
&lt;p&gt;“是的，而他们也会死。”&lt;/p&gt;
&lt;p&gt;他们无言相对，此时房屋周围的风声更紧了些。&lt;/p&gt;
&lt;p&gt;“您说得对，雅克。”马朗说，“去寻找吧。您已不再需要一个父亲了。您是独自长大成人的。现在，您可按您的方式去爱他。不过……”他说着，有点犹豫……“回来看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请原谅我……”&lt;/p&gt;
&lt;p&gt;“原谅您？”科尔梅利说，“我的一切都归功于您。”&lt;/p&gt;
&lt;p&gt;“不，您不欠我的。只是要原谅我，有时，对您的爱我未作出反应……”&lt;/p&gt;
&lt;p&gt;马朗望着挂在桌子上方的老式大吊灯，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地说着，过了些时候，科尔梅利独自走在郊外荒漠的风声中时，心中还不断地回响着他的话：&lt;/p&gt;
&lt;p&gt;“在我内心有一片可怕的空白，使我难过得无动于衷……”&lt;/p&gt;
&lt;h3 id="四孩子的游戏"&gt;四　孩子的游戏&lt;/h3&gt;
&lt;p&gt;酷热的七月，海浪轻推短波助船航行。雅克·科尔梅利半裸着身子躺在船舱里，望着舷窗铜框上跳动着的海面反射的阳光碎片。他跳起身关掉了风扇，那风扇吹得汗流不出来，全干在汗毛孔里，还是流点汗好。然后，他又睡到了窄窄的硬板铺上，这是他所喜爱的床。随即，机器沉闷的隆隆声从船舱深处震颤着传上来，好似不断行进中的千军万马。他喜欢大客轮这种日夜不息的轰隆声，还有那种行走在火山上的感觉，而且，无边无际的大海给人以广阔而自由的视野。不过，甲板上太热；吃过午饭，饱食而昏头昏脑的旅客或倒在遮篷甲板的折叠式帆布躺椅上，或躲到船舱里。此时，正是午睡时间。雅克不喜欢睡午觉。“去午觉。”他愤愤地想起了这句话，这是他外婆的奇特用语，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住在阿尔及尔，外婆强迫他陪着睡午觉。在阿尔及尔那个三室的小套房里，从密闭的百叶窗射进斑驳的光影，照着幽暗的房间。外面那干燥而多尘的街道上烈日炎炎，在半明半暗的屋中，一两只精力充沛的大苍蝇像飞机一样嗡嗡地叫着，不断地寻找着出口。天太热，无法上街去找伙伴们玩儿，他们也被强留在家中了。天太热，没法读《帕尔达洋》或《无畏者》。当外婆偶尔不在，或与邻居聊天时，孩子便在朝向街道的饭厅里把脸贴在百叶窗上向外看，鼻子压得扁扁的。街道空无人迹。对面的鞋店和服饰用品店前已落下红黄相间的粗布帘，烟店门口遮着彩色珠帘，老板让的咖啡馆里无声无息，只有一只猫，在介于尘土飞扬的人行道边上的锯末地面上死一般地沉睡着。&lt;/p&gt;
&lt;p&gt;孩子转回身，房中几乎没什么家具，墙上刷了白石灰，房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沿墙立着一个碗柜，一张千疮百孔、墨迹斑斑的小书桌，地上铺着一张小床，上面蒙着罩子，晚上，半哑的舅舅睡在那儿，还有五把椅子。角落里，顶面铺了大理石的壁炉上，放着一个在集市上随处可见的长颈小花瓶。孩子见幽暗的屋里和骄阳高照的外面都空无一人，便不停地绕着桌子转起圈来，大踏步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真烦！真烦！”他心烦，但这种厌烦同时也是游戏，是快乐，是种享受，因为，外婆终于回来后，听到那句“去午觉”，他真是要发疯。但他的抗议徒劳无用。外婆在乡村养大了九个孩子，她对教育有自己的一套。孩子被一下子推到睡房里，这是两间朝向院落的房间之一。另一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妈妈的，另一张是他和哥哥的。外婆独自享用一个房间。不过，孩子晚上常睡在那张又高又大的木床上，中午午睡时也在那儿。他脱掉凉鞋，爬上床去。自从有一天，他在外婆睡了后溜下床去重新绕着桌子瞎唠叨后，就只能靠墙睡了。躺到里面后，他看着外婆脱掉长裙，解开衬衣高处的系带，拉低了粗布衬衣，然后，她也爬上床。于是，孩子看到了外婆那青筋暴露、老年斑遍布的变形的脚，嗅到了身边的老人体味儿。“好，去午觉。”她说着，很快便睡着了。孩子呢，睁着双眼，盯着不知疲倦的苍蝇飞来飞去。&lt;/p&gt;
&lt;p&gt;是的，好多年间，他都憎恨这一切，后来长大成人后还感到厌恶，及至他得了重病，都不能下决心在午饭后的酷暑中躺下去午睡。如果他睡着了，他醒来时就感到难受，心口恶心。直到前不久，自从他患了失眠症，他才能在白天里睡上半个小时，醒来后精神饱满，敏捷灵活。去午觉……&lt;/p&gt;
&lt;p&gt;不敌太阳的威力，风也平息了。船身不再轻摇，似乎正直线行驶。全速运转的机器，螺旋桨直穿水层，活塞的声音也终于规律了，规律得与海上那低沉不息的太阳燥热的声息混为一体。雅克似睡非睡，想到要重见阿尔及尔和市郊那破旧的小屋，心里便快乐得发颤。每次离开巴黎去非洲都是这样：暗中狂喜，心情开朗，怀着一种刚刚成功越狱，暗笑狱卒的满足感。同样，每次坐汽车及乘火车返回来，市郊的房屋一映入眼帘就感到伤心，这郊区既无树林也无河流为界，也不知怎么就靠近了它，就像一个灾难的癌瘤，摊开了它凄惨丑陋的淋巴结，渐渐地消融了外界的躯壳，一直把他引到市中心，城市的繁华有时让他忘却了日夜围困住他，多得让他失眠的水泥与钢铁的森林。但他逃出来了，在大海的宽脊上，他得以喘息，在阳光的摇曳下，他感到轻松，他终于可以睡觉了，终于重回他始终留恋的童年，回到那曾助他生存、助他取胜的阳光及温暖的贫穷之秘密中。大海折射的光斑此刻几乎凝在舷窗的铜框上，它们来自那同一个太阳，在外婆午睡的昏暗房间中，它曾沉重地压在整个百叶窗上，只从一个散开的木结缺口处射进一道细如宝剑的光芒，没有苍蝇，并非嗡嗡叫着乱飞的苍蝇使他昏昏欲睡，大海上没有苍蝇，苍蝇早已死了，这让孩子很高兴，因为它们太吵，它们是这个热昏了的世界上惟一活着的生物，所有的人和动物都侧身而卧，一动不动，而他除外。是的，他在墙与外婆之间的狭小床位上翻来覆去。他也想动起来，他觉得睡觉夺去了他生活和游戏的时间。他的伙伴们肯定在普沃斯特·巴拉多尔街上等他呢，这条街沿路都是小花园，一到晚上便散发出浇花的潮味儿，以及不管浇水与否都到处生长的忍冬花味儿。外婆一醒过来，他就立刻溜走，跑到榕树遮阴、仍无行人的里昂街，一直跑到普沃斯特·巴拉多尔街角的喷泉处，飞速地转动喷泉顶部的铸铁大手柄，头伸到水龙头下接水柱，让水把鼻子耳朵一起湿透，从敞开的领口直流到肚子，再顺着短裤下的腿流到凉鞋里。他快乐地感受着脚掌与鞋底间泛着的水泡，气喘吁吁地去找皮埃尔及其他人。他们正坐在街上惟一的一座三层小楼的楼道口上，磨着木雪茄棒，再过一会儿，玩万嘎棒击游戏时用得着它。&lt;/p&gt;
&lt;p&gt;人一到齐，他们便出发，拖着球拍，沿着宅屋花园锈迹斑斑的栅栏墙，喧闹异常，吵醒了整个社区，惊得在满是灰尘的紫藤树下酣睡的猫跳将起来。他们跑着，穿过街道，你追我赶，满身是汗，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绿野前进，这“绿野”离他们学校不远，也就是四五条街道。不过，这中间有一个必停之地，人们称之为喷泉口。它位于一个大广场上，是一个三层的圆形大喷泉，那里已无水可喷了，但喷池很早就堵了，渐渐地，丰盛的雨水注满了水池，水漫池边。后来，死水变腐，水面上蒙着苔藓、瓜壳、橙皮及各种垃圾，直到太阳将其晒干，或是引起了市府的注意，决定将其泵干。而干裂肮脏的淤泥还久久地滞留池底，直到太阳经过不懈的努力，将其化作灰尘，被大风刮跑，或清扫工扫帚一挥将其抛落到广场周围油光光的榕树叶上。不管怎么说，夏季水池是干的，宽宽的池边是暗色的石块，千万只手及短裤将其摩擦得光亮亮、滑溜溜。雅克、皮埃尔和其他孩子把池边当鞍马玩，他们以屁股为基点转圈，直到一个闪失，被不可避免地甩进散发着尿味儿与阳光味儿的浅水池中。&lt;/p&gt;
&lt;p&gt;然后，他们冒着酷暑，脚上鞋上蒙着一层灰尘，向绿野飞奔。这是制桶工场后面的一片空地，在锈钢圈和烂桶底之间，一丛丛弱草从凝灰岩板间冒出来。在那儿，他们高声叫着，在凝灰岩板上画一个圆，其中一个手持球拍站在圆中央，其他人轮番往圆里掷木雪茄棒。如果小棒落到了圆中，投掷者拿过球拍到圆中去守卫。最灵活者在空中接住小棒，扔出很远。此时，他们可以跑到小棒的落点，用球拍边缘击打棒端，让其跳向空中，再加打一板，使木棒飞得更远，以此下去，直到失手或其他人在空中抓住了小棒，于是，他们迅速后退，重新回到圆中防御着对手迅速灵活地投进的木雪茄棒。这种穷人的网球规则更加复杂，能玩上一个下午。皮埃尔是最灵活的，他比雅克瘦小，几乎可说是柔弱的，正如雅克满头棕发，他的头发及睫毛都是金黄色的，直率的蓝眼睛，毫无戒备，透着惊奇，外表显得有些笨拙，行动起来却准确稳健。雅克呢，能对付最无望的招式，却不能挡架送上手的反手球。由于他能成功对付最难的攻击，同学们对他赞赏不已，他便以为自己是最棒的，常常自吹自擂。实际上，皮埃尔常常打败他，却从不多话。游戏结束后，他站起身，未损失一丝一毫，静静地微笑着倾听别人的议论。&lt;/p&gt;
&lt;p&gt;如果天气不好或兴致索然，他们就不去大街和空地乱跑，而是先在雅克家的楼梯过道里集合，再从尽头的一扇门进入一个三面环墙的小院。小院的另一面是花园围墙，一枝大橙树的树枝从墙头伸过来，开花时，其香味溢满破旧的房屋，再从过道或顺着台阶飘回院中。院中一座建成直角形的房屋占了一整面墙及另一侧的一半，里面住着一个西班牙理发师，他临街开了一个理发馆，还住着一个阿拉伯人家庭，他家的女人晚上有时在院子里炒咖啡豆。第三面墙一侧，住户在高大破旧的木栅栏笼子里养鸡。最后，是第四面，在台阶的两侧，在黑暗中洞开大嘴的是大楼的地窖：一些无出口无光线的洞穴，都是就地而掘，无隔无挡，渗着潮湿。人们可沿着四级蒙着绿色松土的阶梯下到里面，住户们在里面乱堆着无用之物，也就是说，毫不值钱的东西：发霉的破包袋，货箱木块，生锈漏底的旧盆，还有些随处乱丢，连赤贫者也用不着的东西。孩子们就是集中在那儿的一个地洞里。西班牙理发师的两个儿子让和约瑟夫习惯在那儿玩儿。他们破屋的门口，就是他们俩的私家花园。约瑟夫圆胖胖的很调皮，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给人。让呢，矮小瘦弱，不停地拾起小钉子、小螺母，特别吝啬他的小球和杏核，这是他们喜爱的一种游戏中不可或缺的。这对形影不离的兄弟之间反差之大无法想像，举世无双。他们同皮埃尔、雅克和另一个同伙马克斯一起拥入臭烘烘、潮乎乎的洞穴中。他们把烂在地上的破麻袋片摊在锈铁柱梁上，还得先将其中那些他们称之为荷兰猪的有活动关节的小蟑螂从里面赶出来。在这极脏的遮篷下，他们终于到了家（这之前他们从未拥有过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和床），他们燃起微弱的火苗，这里的空气潮湿而不流通，火苗奄奄一息，化作了烟，将他们从巢穴中逐出，直到他们在院子里抓点湿土将其盖住为止。然后，他们与小个子让争争吵吵地分着食物，食物摊在一个爬满了苍蝇、带轮的木货箱上，有大块的方体薄荷糖，咸味的干果花生和鹰嘴豆，叫做“塔木丝”的羽扇豆或是阿拉伯人常在电影院门口出售的彩色麦芽糖。下暴雨时，院落里存留的雨水便会流向地洞，因此，它常常被淹。于是，他们站到旧货箱上，在远离蓝天与海风的地方充当起鲁宾逊来，成为他们悲惨王国的胜利者。&lt;/p&gt;
&lt;p&gt;不过，最美好的日子是在气候宜人的季节，是当他们用某种借口、美丽的谎言终于成功地逃避了午睡的时候。此时，他们就能到试验园去玩儿，无钱乘车，就长途步行。他们走过近郊一条条灰黄的街道，穿过马厩区及工厂的或私家的大仓库——有马车通行于仓库与市中心之间，然后沿着一排大拉门前行，拉门后面传来马匹踏步的声响以及马匹咂动嘴唇突发的喘息声，马笼头的铁链碰到木食槽的响声。他们愉快地呼吸着马粪、草料和汗水的味道，这味道来自那些禁区，雅克在入睡前还梦想着呢。他们在一个敞着门的马厩前迟迟不忍离去，马厩里，人们正在洗刷马匹，这是些马蹄粗大的壮马，来自于法国，瞪着流亡者的眼神，被酷暑和苍蝇弄得不知所措。随后，被赶车人催赶，他们向种植着最珍稀树种的大园子跑去。在那条沿路都是水塘鲜花，通往大海的大路上，他们装作散步者，漫不经心颇有教养地从守门人猜疑的目光中走过。但刚一来到第一条横向小道，他们便向园子的东部奔去，穿过一排排高大的红树，树列如此紧密，树阴下几近黑夜；再跑向橡胶树，其下边的树杈已垂至地面，那些垂枝与繁密的树根纵相交错，难以分辨。他们继续往远处跑，跑向他们远征的真正目的地——那些大椰果树。树的枝头挂满了紧凑的橙黄色小圆果，他们称之为“椰果”。他们首先四处侦察，以确认周边没有看园人。然后，各自去寻找武器，也就是说，石块。当每个人都塞满了口袋回来时，大家轮番向耸立于其他树木，在空中轻轻摇摆的果串掷去。每击中一下，就打落几颗果子，这属于幸运的掷中者。其他人要等他拾起了战利品后才能再轮番上阵。在这个游戏中，善于投掷的雅克与皮埃尔打个平手。不过，他们俩都会把果实分给那些不太幸运的人。最笨拙的是马克斯，他戴着眼镜，眼神不太好。他长得矮壮结实，不过，自从见到他打架雄姿之日起，他便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在经常发生的街战中，他们，尤其是雅克，总是控制不住怒火，他们通常凶猛地扑向对方，以期尽快地给对手以最重的打击，哪怕遭到最顽强的反抗。马克斯的名字听起来像德国人，一天，肉店老板那个绰号为“火腿”的胖儿子叫他“肮脏的德国佬”，他镇静地摘下眼镜，让约瑟夫帮他拿着，然后像他们在报纸上读到的情景那样，如拳击手般提防着，让另一个再重复一遍他的谩骂。然后，他不动声色，躲开了“火腿”的每一次进攻，将其几次痛打，自身却毫毛未损，最终，他极为荣耀，幸运地让“火腿”的一只眼睛青肿起来。自即日起，在小团体中，马克斯的声望便很牢固了。当口袋和双手都被果子弄得黏糊糊时，他们便溜出园子，跑向大海，一旦出了围墙，他们就把椰果堆在脏手绢上，兴高采烈地大嚼着浆果，又甜又腻，让人反胃，但作为胜利果实，却是如此的清淡可口。随后，他们便奔向海滩。&lt;/p&gt;
&lt;p&gt;去海滩得穿过一条被称作绵羊路的大道，的确，那些从阿尔及尔东部的方屋市场来或到那里去的羊群通常都走这条路。实际上，这是一条环形马路，将大海与倚梯形山丘而建的弧形城区分隔开来。路与大海之间有作坊、砖厂及一个煤气厂，它们的分界处是大片的沙地，上面有土坯块或白灰沫及涂白了的碎木屑与碎铁片。穿过这片寸草不生的地带，便到了“细沙”海滩。这里的沙子稍稍发黑，初潮的海浪不总那么清澈透明。右侧，有一个海水浴场，提供小间更衣室，有庆祝活动时，可以在浴场的吊脚大木屋里跳舞。应季时，一个卖油炸土豆的商贩每天都燃炉售货。通常，他们这伙人甚至连买一小袋的钱也没有。如果他们中某人偶尔有了所需之钱，就去买上一小纸袋，然后庄重地走向海滩，后面跟着满怀敬意的伙伴们。来到海边，在一个破船的阴影里，他在沙中站稳脚跟，向后坐下，一只手垂直地拿着锥形食物，另一只手盖在上面，以防任何一片松脆的大土豆片掉出。他按规矩给每个伙伴一片炸土豆，他们虔诚地品味着这惟一的沾满了油、热乎乎、香喷喷的美味。然后，他们望着幸运者认真地、一片又一片地品尝着剩余的土豆片。袋底总会留下一些碎屑。大家恳求与这个阔佬一起分享。除了让以外，他们大多会把油汪汪的纸袋拆开，把碎屑摊在纸上，让每个人轮流吃上一点。只需找出个“老好人”来决定谁先吃第一口，并能吃上最大的那块碎片。美食享用完毕，愉悦与争执立即被抛到脑后，他们在烈日下奔向海滩西头，直到一个拆了一半的砌体边上，这儿从前应该是一个海滨木屋的地基，在砌体后面可以更衣。只几秒钟，他们便光溜溜的了，然后下水，奋力而笨拙地游戏着，喊着，喝了水，再吐出去，互相激将比赛跳水或比赛谁潜水的时间长。海水柔柔的，暖暖的，此时淡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小脑袋上，灿烂的阳光使这些年轻之躯充满了快乐，他们不停地欢叫着。他们掌握着生命，他们统治着大海，他们接受了世界所能赋予的最大奢华，毫无节制地享用着，就像自信的阔佬享用着他们那无法替代的财富。&lt;/p&gt;
&lt;p&gt;他们甚至忘记了时间，从海滩跑向大海，在沙子上擦干使他们身上发黏的咸海水，然后再到海水中去洗净细沙，这使他们身上发灰。他们奔跑着，叫声短促的雨燕在工场和海滩上空低低地飞着。天空已经散尽了白天的闷热，变得更加纯净，呈淡青色，光线柔和了，在港湾对面，一直笼罩在雾中的房屋与城市轮廓更加清晰了。天还未黑，但灯光已现，预示着非洲的黄昏即刻来临。通常总是皮埃尔发出信号：“天晚了。”立刻，匆匆告别，一窝蜂散去。雅克同约瑟夫和让丢下其他人向家中奔去。他们跑得气喘吁吁。约瑟夫的母亲好动手打人。而雅克的外婆……夜色迅速降临，他们一直跑着，眼见煤气灯已经燃亮，从面前驶过的有轨电车已点着了灯，他们更加慌乱，加紧步伐，惊诧已经夜色沉沉，在门口甚至来不及道别便分手了。这时，雅克停在昏暗发臭的楼梯里，靠在墙上，等着怦怦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但他知道不能等待，这使他更加喘不上气来。他三大步跨上了楼梯平台，从楼层厕所门前走过，打开了屋门。过道尽头的饭厅里亮着灯，听到饭勺碰碟子的声音，他浑身发凉。他走了进去，饭桌周围，在一盏油灯圆圆的光晕下，半哑的舅舅继续大声地喝着汤；他母亲那时还年轻，棕色的头发很浓密。她用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你明知道……”她开始说道。但外婆打断了她女儿的话。外婆穿着黑裙，腰板挺直，嘴唇紧闭，眼睛明亮而严厉，他只能看见其背影。“你从哪儿来？”她问道。“皮埃尔给我看算术题了。”外婆站起身走近他。她嗅嗅他的头发，然后用手摸他的脚踝，上面沾满了沙子。“你从海滩上来。”“那你撒谎。”舅舅一字一顿地说。外婆从他身后走过，拿起挂在饭厅门后的粗鞭子，那是根牛筋鞭子，在他的腿和屁股上抽了三四下，火辣辣地疼得他直叫。过了一会儿，他口中、喉中满是泪水，坐在可怜的舅舅给他盛的汤碟前，使劲儿控制着自己不让泪水流出来。他母亲迅速地瞄了一眼外婆，将他如此喜爱的面庞转向他：“喝汤吧。”她说，“没事了，没事了。”此时，他才开始哭起来。&lt;/p&gt;
&lt;hr&gt;
&lt;p&gt;雅克·科尔梅利醒了。舷窗的铜条上已没有了阳光，太阳已落到了地平线下，此时，正照着他对面的板壁。他穿好衣服，上了甲板。黑夜过后，他就能回到阿尔及尔了。&lt;/p&gt;
&lt;h3 id="五父亲死亡战争谋杀"&gt;五　父亲·死亡·战争·谋杀&lt;/h3&gt;
&lt;p&gt;他把她拥在怀里，就站在门槛，还喘着粗气，他是几级一跨地一口气冲上楼梯的，一级台阶都不差，就好似他始终准确记忆着楼梯的高度。下了出租车，街上已经相当热闹。清晨刚洒过水，有些地方还盈盈闪亮，天气渐热，洒水慢慢变成水蒸气挥发掉了。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她，还是在以往的那个地方，在两层之间家里惟一的那个小阳台上，在理发店雨篷上方——但此时的理发师已不是让和约瑟夫的父亲了，他死于肺结核，他妻子说，这是职业病，因为总是呼吸头发——雨篷的瓦棱铁皮上，一直残存着榕树枝、小团揉皱的废纸及烟头。她就站在那儿，始终浓密的头发近几年变得花白，已经七十二岁了，仍腰板挺直，身材瘦削，充满活力，看上去至少要年轻十岁。他们全家人都这样：瘦削，显得漫不经心，但精力充沛，岁月似乎也不留痕迹。五十岁上，半哑的埃米尔舅舅仍像个年轻人。外婆至死都未驼背。至于母亲——他现在正跑向她——好像没有什么能削弱她柔柔的坚韧，几十年的疲惫辛劳，她却始终保留着少妇的风采，孩提时的科尔梅利曾大为崇拜。&lt;/p&gt;
&lt;hr&gt;
&lt;p&gt;他来到门前，母亲打开门，扑到了他的怀里。就在门口，一如他们每次重逢，她要拥吻他两三次，全身心紧紧地搂着他，在她怀中，他能感觉到她的肋骨，她那硬而突出的肩胛骨微微地颤抖，同时，呼吸着她皮肤那柔柔的味道，这使他想起了喉头下，两条颈筋之间的那块地方，他不敢再亲吻那里，但他小时候喜欢闻，喜欢摸，偶然的那么几次，她将他抱在膝头上，他装作睡着了，鼻子伸在这个小窝里，对他来说，那里有他童年时代极为珍贵的柔情。她拥抱着他，然后松开手，看看他，再一次拥他入怀，就好像她在内心估量了一下她所能给予他或向他表达的爱意后，觉得还欠缺一点似的。“我的儿子，”她说，“你可真远啊。”随后，她转过身，回到房中，坐到临街的饭厅中，好似不再留意他，也不想其他的，甚至时而以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他，就好像——至少他有这样的感觉——他现在是多余的，打扰了她独自往来的那个狭小、虚空、封闭的世界。这一天更甚，他坐到她身边后，她好像心神不定，时而悄悄地以忧郁热切的漂亮眼神望望窗外，目光回到雅克身上时，又变得平静了。&lt;/p&gt;
&lt;p&gt;街上愈加喧哗，行人渐多，笨重的红色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科尔梅利望着母亲，她穿了一件白领的灰色罩衫，侧身坐在窗前那不大舒服的椅子上［　］。她一直坐在那儿，由于年老背稍有点儿驼，但并不靠着椅背，双手摆弄着一块小手帕，时而用僵硬的手指将其团成一个球儿，然后把它丢在裙凹里那一动不动的双手之间，头稍稍朝向大街。她一如三十年前，透过皱纹，他又看到了那同样年轻的容颜，眉弓光滑，好似融在额头上，小巧直挺的鼻梁，唇形清晰，尽管假牙周围的嘴角有点塌。颈部苍老最快，不过仍保其形，尽管青筋突出，下巴有点松弛。“你去理过发了。”雅克说。她微笑了，好似一个被抓住了过错的小女孩：“是的，你知道，你回来了。”她总以自己的方式打扮，几乎不被人觉察。而尽管她穿戴破旧，雅克却不曾有过她衣着难看的记忆。现在也一样，她穿着的灰色和黑色衣裙都很得体。这是整个家族的品味，这是个始终贫苦或穷困的家族，只偶尔有几个表兄弟稍微富裕一些。所有的人，尤其是男人，一如所有地中海沿岸的男人，总是要求雪白的衬衣及裤线笔直的裤子，鉴于衣柜空空，母亲或妻子们得不断地清洗熨烫，这份额外的工作，男人们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至于他母亲，她始终认为仅仅洗洗衣服、做做家务是不够的。在雅克深深的记忆中，总见她在熨烫他哥哥和他的那惟一的一条裤子，直到他离家，远行到了那些既不洗也不熨衣服的女人世界中。“理发师是意大利人，”母亲说，“他干得不错。”“是的。”雅克说。他想说：“你很漂亮。”但未出口。他总认为母亲漂亮，但从不敢对她说。这倒并非是他怕扫兴，或担心此类夸奖能否让她高兴，而是这样便跨越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他看到她的一生都以此为掩护，她的一生——温柔、礼貌、随和，甚至被动，然而却从未被何事或何人征服过，禁锢在半聋的世界里，语言困难，这种生活无疑是美妙的，却几乎是无法靠近的，而她越是笑容满面，他的心越加向她靠近——，是的，她的一生始终保留着那种胆怯、顺从、敬而远之的神态，保持着那同一种目光。三十年前，她就以这种目光。毫不干预地看着她母亲用牛筋鞭子打雅克，而她自己从未碰过一下，甚至都未真正骂过一句她的孩子们。毫无疑问，这种鞭打也是对她的折磨，但由于身子疲惫、语言缺陷及对母亲的尊重，她未加干预，任其所为，在漫长的岁月里日日年年地忍受着，忍受着打在她孩子们身上的鞭子，正如她忍受着伺候他人的艰苦时光。跪着刷洗地板，没有男人、没有慰藉的生活，整天流连于油腻的残羹剩菜和他人的脏衣衫裤之间，忍受着一天又一天漫长苦难的日子。由于看不到希望，生活也就没有了怨恨，变得愚昧、顽固，最后对所有的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痛苦都逆来顺受。他从未听过她抱怨什么，除非在洗了大批衣物后说声累了或腰疼。他从未听过她说别人的坏话，除非说某个姐妹或姨妈对她不太友善，或者是“傲气”。不过，他也很难听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声。自从无需操劳，由她的孩子们供养生活起，她的笑声稍多了一些。雅克环顾着房间，这里也没什么变化。她不愿离开这套她已经住惯了的房子，以及她感到很方便的社区，到一个比较舒适，但一切都不便利的地方。是的，还是那个房间。家具已换了，现在的比较体面，不那么破旧了。但家具上依然光秃秃的，靠墙摆放着。“你总是到处乱翻。”他母亲说。是的，他禁不住要打开碗柜，尽管他多次恳求，里面装着的食物总是很有限，而碗柜的空荡使他迷惑。他又打开餐桌的抽屉，里面有两三种药品，在这个家中这也就足够了。还有两三张旧报纸，一些线头，一个装着零散纽扣的小纸盒，一张旧身份照片。在这儿，多余之物也挺可怜，因为从来用不上。雅克知道，即便住在像他家那样物品丰富的正常人家中，母亲也只使用最起码的必需品。他知道，隔壁母亲的卧室里摆放着一个小衣柜，一张窄小的床，一个木制梳妆台及一把草编椅子，仅有的一扇窗户上挂着窗帘，在这里，他也绝对找不到什么，只偶尔见到一条卷成团儿的小手帕，被她丢在梳妆台光光的木台面上。&lt;/p&gt;
&lt;p&gt;当他到了别人家，无论是中学同学的家，还是后来较为富裕的家庭，真正让他吃惊的是看到花瓶、高脚杯、小雕像及画儿摆满了房间。在他家，人们说：“壁炉上的花瓶”，至于罐子、盘子及几件小东西都没有名称。在他舅舅家则不同，有沃日的陶器值得欣赏，吃饭用的是埃佩尔的整套餐具。他一直在赤贫中长大，物品名称都很普通；而在舅舅家，他发现了专有名词。如今，在这刚刷洗过的铺着方砖的房中，在朴素而发亮的家具上，还是一无所有，只除了餐桌上有一个阿拉伯式的铜烟缸，还是为他而备的，再有就是墙上挂着的邮政局的日历。这里无物可看，无话可说，因此，除了他自己知道的外，他对母亲毫不了解。对父亲也一样。&lt;/p&gt;
&lt;p&gt;“爸爸？”她望着他，神情更加专注。&lt;/p&gt;
&lt;p&gt;“嗯。”&lt;/p&gt;
&lt;p&gt;“他叫亨利，还有呢？”&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他没有别的名字吗？”&lt;/p&gt;
&lt;p&gt;“我想有，但记不得了。”&lt;/p&gt;
&lt;p&gt;她突然变得心不在焉，眼瞅着街道，那里此时正烈日炎炎。&lt;/p&gt;
&lt;p&gt;“他长得像我？”&lt;/p&gt;
&lt;p&gt;“是的，就是你的样子，非常像。他的眼睛很亮。额头，像你的一样。”&lt;/p&gt;
&lt;p&gt;“他哪年生的？”&lt;/p&gt;
&lt;p&gt;“我不知道。我嘛，我比他大四岁。”&lt;/p&gt;
&lt;p&gt;“你呢，是哪一年？”&lt;/p&gt;
&lt;p&gt;“我不知道。去看看户口本吧。”&lt;/p&gt;
&lt;p&gt;雅克走进房间，打开衣柜。在上层的毛巾里，放着户口本、抚恤金证及几张写着西班牙文的旧文件。他拿着这些文件走了出来。&lt;/p&gt;
&lt;p&gt;“他生于1885年，你是1882年，你比他大三岁。”&lt;/p&gt;
&lt;p&gt;“噢！我以为四岁呢。很早的事了。”&lt;/p&gt;
&lt;p&gt;“你对我说过他很小便失去了父母，他的兄弟们把他送到了孤儿院。”&lt;/p&gt;
&lt;p&gt;“是的，还有他姐姐。”&lt;/p&gt;
&lt;p&gt;“他的父母有一个农场？”&lt;/p&gt;
&lt;p&gt;“是的，他们是阿尔萨斯人。”&lt;/p&gt;
&lt;p&gt;“在乌莱-法耶。”&lt;/p&gt;
&lt;p&gt;“是的。我们在瑟拉卡，离得很近。”&lt;/p&gt;
&lt;p&gt;“他父母去世时他几岁？”&lt;/p&gt;
&lt;p&gt;“我不知道。哦，他那时很小。他姐姐不管他，这不好。他再也不想见他们了。”&lt;/p&gt;
&lt;p&gt;“他姐姐当时多大？”&lt;/p&gt;
&lt;p&gt;“我不知道。”&lt;/p&gt;
&lt;p&gt;“他的兄弟们呢？他是最小的吗？”&lt;/p&gt;
&lt;p&gt;“不，是老二。”&lt;/p&gt;
&lt;p&gt;“那么，他的兄弟们太小，没法照顾他。”&lt;/p&gt;
&lt;p&gt;“是的，是这样。”&lt;/p&gt;
&lt;p&gt;“那么，不是他们的错。”&lt;/p&gt;
&lt;p&gt;“不，他怨他们。十六岁他从孤儿院出来，他回到了姐姐的农场。他们让他过于劳累。太过分了。”&lt;/p&gt;
&lt;p&gt;“他到瑟拉卡了。”&lt;/p&gt;
&lt;p&gt;“是的，到了我们家。”&lt;/p&gt;
&lt;p&gt;“你在那儿认识他的？”&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她再次将头转向街道，他觉得无法继续下去了。但她自己又提起了话头。&lt;/p&gt;
&lt;p&gt;“你知道，他不认字。在孤儿院，什么都不教。”&lt;/p&gt;
&lt;p&gt;“不过，你给我看过他在战时寄给你的明信片。”&lt;/p&gt;
&lt;p&gt;“是的，他跟克拉西欧先生学的。”&lt;/p&gt;
&lt;p&gt;“在里科姆家。”&lt;/p&gt;
&lt;p&gt;“是的，克拉西欧先生是头儿。他教他读书写字。”&lt;/p&gt;
&lt;p&gt;“多大的时候？”&lt;/p&gt;
&lt;p&gt;“我想是二十岁。我不知道，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不过，结婚时，他已学会了做酒，可以到处去工作。他有头脑。”&lt;/p&gt;
&lt;p&gt;她望着他。&lt;/p&gt;
&lt;p&gt;“像你一样。”&lt;/p&gt;
&lt;p&gt;“后来呢？”&lt;/p&gt;
&lt;p&gt;“后来？生了你哥哥。你父亲为里科姆干活，里科姆派他去了圣·阿波特尔庄园。”&lt;/p&gt;
&lt;p&gt;“圣·阿波特尔？”&lt;/p&gt;
&lt;p&gt;“是的。后来，便是战争。他死了。人们给我寄来了弹片。”&lt;/p&gt;
&lt;p&gt;削开他父亲脑袋的弹片放在一个小饼干盒里，在同一个衣柜的那些毛巾后面，以及在前线写的那些明信片，语句枯燥简短，他全能背出来。“亲爱的露茜，我很好。我们明天换营地。照顾好孩子。吻你。你的丈夫。”&lt;/p&gt;
&lt;p&gt;是的，就在他们家迁徙、他这个移民的孩子诞生的那个夜晚，欧洲已经调准大炮，几个月后便一齐发射，将科尔梅利一家从圣·阿波特尔驱赶出去，把他赶到了阿尔及尔的部队里，而她被赶到了她妈妈在贫困郊区的小套房里，怀里抱着被塞浦兹的蚊虫咬得浑身发肿的孩子。“别太忙活，母亲。亨利回来后，我们就走。”而腰板挺直、白发拢到后面的外婆眼神明亮而严厉：“女儿，得干活儿。”&lt;/p&gt;
&lt;p&gt;“他在朱阿夫团。”&lt;/p&gt;
&lt;p&gt;“是的，他在摩洛哥打仗。”&lt;/p&gt;
&lt;p&gt;确实如此，他忘记了。1905年，他父亲二十岁。正如人们所说，他曾是现役军人同摩洛哥人打过仗。雅克记起了几年前在阿尔及尔街上遇到他们学校校长时，他对他说过的话。勒维斯克先生曾和他父亲一起应征入伍。但他们只在同一个团队里待了一个月。据他说，他与科尔梅利不太熟，因为他寡言少语。他耐劳、沉默、容易相处且公正无私。只有一次，科尔梅利怒不可遏。那是一个夜晚，经过酷热的一天后，小分队露营在阿特拉斯山脉一角的一座小山丘上，旁边是一条岩石隘路。科尔梅利和勒维斯克要到隘路脚下去换岗。无人回应他们的呼唤。在一排仙人掌脚下，他们看到他们的战友仰着头，怪异地望着月亮。开始他们没看出他那奇特的脑袋。理由很简单：他被割断了喉咙，而他口中那苍白的肿块是他整个的生殖器。这时，他们才看到腿部叉开的尸体，朱阿夫团士兵的军裤撕裂开来，在月光的非直接照射下，可见裂口中间血糊糊的一摊。百米开外，这次是在一块大岩石后，出现了第二个哨兵，以同样的方式被害。警报发出，加了岗哨。拂晓，他们回到了营地，科尔梅利说，那些东西不是男人。勒维斯克思索了一下，回答说，对于他们来说，男人就应该这么干，他们在自己的家园，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科尔梅利固执己见。“也许吧。但他们错了。男人不做这样的事。”勒维斯克说，对于他们，在某种情况下，可以随心所欲并〔摧毁一切〕。但科尔梅利气疯了般地大吼起来：“不，男人不能这么做，是男人就不能，否则……”随后，他平静下来。“我嘛，”他嗓音低沉地说，“我很穷，我出自孤儿院，人们让我穿上这套军服，把我拉入战争，但我不能这样。”“有些法国人什么都干。”勒维斯克〔说〕道。“那么，他们也一样，不是男人。”&lt;/p&gt;
&lt;p&gt;突然，他喊起来：“脏货！杂种！全都是！全是……”&lt;/p&gt;
&lt;p&gt;而后，他面色苍白地走进帐篷。&lt;/p&gt;
&lt;p&gt;雅克思索着，发现正是从这个久未见面的小学教师那儿，他对父亲的了解最多。不过，除了细节，没有什么能比母亲的沉默让他猜到的更多了。一个严厉、苦涩的男人，辛劳了一生，听从命令杀过人，接受了一切不可回避的东西，但在他内心深处的一隅，却拒绝受到中伤损害。总之，一个穷苦的人，因为贫困虽不能选择却能保留。以母亲告知的那一点儿东西，他试着想像，那同一个男人，九年以后，结了婚，做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家境刚有好转，便被唤回阿尔及尔应征入伍，在漫漫的长夜，与耐心的妻子及讨嫌的孩子们长途旅行，在火车站分离，而后，过了三天，他突然出现在贝尔库的那个小套房里，穿着朱阿夫团士兵漂亮的红蓝条军服及灯笼裤，在七月的酷暑中，穿着厚厚的羊毛服装，满身是汗，手里拿着扁平的窄边草帽，因为他既没有伊斯兰小圆帽也没有头盔。他偷偷地离开了车站拱顶下的兵站，跑回来吻别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晚上就要上船，踏上从未远航过的大海，开往他从未谋面的法国。他紧紧地、匆匆地拥吻了他们，又以同样的步伐离开了，小阳台上的妻子向他挥手告别，他边跑边作了应答，转过身挥挥草帽，然后便跑上了多尘闷热灰蒙蒙的街道，消失在电影院前，稍远，消失在晨光中，再也未回来。其余的，就靠想像了。无法通过母亲提供的情况去想像，她甚至对历史和地理都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她生活在靠海的地方，法国在海的另一侧，她本人从未去过。此外，法国是朦胧夜色中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可从一个叫做马赛的港口登陆，她想像这港口和阿尔及尔港差不多，那里有一座名为巴黎的城市，据说很漂亮，很神奇。最后，那里有一个地区叫阿尔萨斯，她丈夫的父母就来自那里，他们在遥远的从前，为了躲避叫做德国人的敌人而来到阿尔及利亚定居，在这里，他们也同样遇到了敌人，这些人总是凶恶残忍，尤其是对待法国人，而且毫无道理。法国人始终被迫在这些好战而无情的敌人面前自卫。而她也不知西班牙在哪里，但不管怎么说不太远，她的父母都是马翁人，他们像她丈夫的父母一样在遥远的从前离开家乡来到阿尔及利亚，因为他们在马翁没有饭吃，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座岛屿，同时也不知道什么是岛，因为她从未见过。其他的国名，有时能引起她的兴趣，但她却从未准确地叫出名来。不管怎么说，她从未听说过奥匈帝国或塞尔维亚，俄罗斯是像英格兰一样难叫的名字，她不知道“大公”是什么，她从未念出过萨拉热窝这四个字。战争就在那儿，像一片乌云，充满阴暗的巨大威胁，但人们无法阻止它布满天空，就好似不能阻止蝗虫压境或毁灭性的暴风雨袭击阿尔及利亚高原一样。德国人再次强迫法国人作战，人们要受苦了——这一切毫无理由，她不了解法国历史，也不知道什么是历史。她了解一点自己的历史，稍微知道一点她所挚爱的那些人的历史，她知道，她挚爱的人像她一样忍辱负重。在她无法想像且不了解其历史的世界之长夜中，一个更加昏暗的夜晚刚刚来临，神秘的命令已经传来，是由一个满头大汗、筋疲力尽的宪兵传达到这穷乡僻壤来的，于是，就得离开已经准备采摘葡萄的农场——神甫来到博恩车站欢送应征者，“应该祈祷。”他对她说。她回答说：“是的，神甫先生。”但实际上，她并未听到他说什么，因为他的声音不大，此外，她想不到要作祈祷，她从不想打扰任何人——现在，她的丈夫穿着漂亮的彩条军服出征了，他很快就能回来，大家都这么说，德国人要受到惩罚，但在他回来之前，得找份工作。幸好，一个邻居对外婆说，军工厂的弹药库需要女工，优先录用应征入伍者的妻子，尤其是有家庭负担的人。于是，她有幸每天十个小时地按照粗细和色彩的不同，摆放那些小纸管，能够拿回钱给外婆，孩子们就有了吃的，直到惩罚完了德国人，亨利回家来。当然，她不知道有一条俄国战线，也不知道什么是前线，不知道战争能扩展到巴尔干地区、中东地区，扩展到全世界，不知道在法国发生的一切；德国人不宣而入，向孩子们开枪。的确，这一切都在那边发生了，包括科尔梅利所在的非洲军团被迅速地调往前线，整个的被带到了一个人们议论的神秘地区——马恩，来不及为他们找头盔，而这里又不像在阿尔及利亚那样烈日炎炎，晒得颜色无彩。于是，由阿拉伯人和法国人组成的阿尔及利亚人潮穿着耀眼醒目的服装，戴着草帽，这些红蓝靶子，在几百米以外就能发现，他们成团结队地上了火线，又成团结队地被消灭，堆在了那一片狭窄的阵地上。四年间，来自世界各地的男人们蜷缩在这里的掩体洞中，寸土必争地拼杀着，天空中纷飞着照明弹及呼啸的炮弹，大战壕中传来的呐喊冲杀声预示着徒劳的进攻。但此刻，这里还没有掩体洞，只有非洲军团在战火中像彩色蜡娃娃一样融化。于是，在阿尔及利亚各地每天都要出现好几百个孤儿，有阿拉伯人，也有法国人，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失去了父亲，以后得学着生活，既无人指导，也无任何财产可以继承。几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二层楼的小平台上，在楼梯与黑暗无光的两个厕所之间——这石砌的蹲式厕所黑洞洞的，虽不断地用药水消毒，却始终臭味熏天——，露茜·科尔梅利和她母亲坐在两把矮椅上，借着楼梯上方气窗的亮光在挑选滨豆，婴孩在一个衣服筐里吮着沾满唾沫的胡萝卜。这时，一位严肃而穿戴整齐的先生，拿着一封信出现在楼梯口上。两个女人感到意外，她们当时正从放在两人之间的锅里取豆筛选，于是，她们放下盘子，擦了擦手，这时，那位先生站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请她们不要动，并询问哪位是科尔梅利太太。“她是，”外婆回答说，“我是她母亲。”那位先生说，他是市长，他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丈夫牺牲在战场上，法国为他悲哀，同时也为他骄傲。露茜·科尔梅利没听见他说的话，但她站起身，十分尊敬地与他握手，外婆站起身，手捂着嘴巴，用西班牙语重复着“我的上帝”。那位先生接过露茜的手，又用双手紧紧握住，喃喃着慰藉之词，然后把信交给她，转过身，脚步沉重地下了楼。“他说什么？”露茜问道。“亨利死了，他被杀了。”露茜看着信封并不打开，她和母亲都不认字，她把信封翻了过来，一言不发，滴泪未流，不能想像这如此遥远，发生在陌生的夜幕深处的死亡。然后，她把信封放在围裙口袋里，看也不看地走过孩子身边，回到她与两个孩子分住的房间，关上门和临街的百叶窗，躺到床上，她沉默无泪地躺了几个小时，紧紧抓着口袋里她看不懂的信，在黑暗中望着她无法理解的灾难。&lt;/p&gt;
&lt;p&gt;“妈妈！”雅克叫道。&lt;/p&gt;
&lt;p&gt;她表情如一地望着街道，没听见。他碰了碰她那瘦弱起皱的手臂，于是她微笑着对他转过身来。&lt;/p&gt;
&lt;p&gt;“爸爸的明信片，你知道的，从医院寄来的。”&lt;/p&gt;
&lt;p&gt;“嗯。”&lt;/p&gt;
&lt;p&gt;“你是在市长来过后收到的？”&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一块弹片削开了他的脑袋，他被送上了一辆救护火车，火车上淌着血水，麦秸及绷带，在战争屠宰场与圣布里厄疏散医院之间来回穿梭。在那儿，他估摸着划拉了两张明信片，因为他看不见了。“我受伤了。不要紧。你的丈夫。”几天后，他死去了。女护士写道：“这样好些。不然他会成为瞎子或会发疯。他很勇敢。”然后，便寄来了弹片。&lt;/p&gt;
&lt;p&gt;三个持枪伞兵组成的巡逻队相跟着列队从窗下的街道上经过。朝各处张望着。其中一个是黑人，高大而灵活，好似一头浑身花斑的漂亮猛兽。&lt;/p&gt;
&lt;p&gt;“是为了抓强盗。”她说，“我很高兴你去了他的墓地。我太老了，也太远。漂亮吗？”&lt;/p&gt;
&lt;p&gt;“什么？墓地？”&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漂亮。有花儿。”&lt;/p&gt;
&lt;p&gt;“是的。法国人挺正直。”&lt;/p&gt;
&lt;p&gt;她如此说，也这么想，但并未想到她丈夫，他现在已被遗忘了，同时被遗忘的还有过去的苦难。无论在她心中，还是在这所房中，这个被战争之火吞噬了的男人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一个不可触知的记忆，就像在森林大火中被焚的一只蝴蝶翅膀的灰烬。&lt;/p&gt;
&lt;p&gt;“烤肉要煳了，等一等。”&lt;/p&gt;
&lt;p&gt;她站起身去厨房，他便占了她的位置，望着多少年来始终不变的街道，还是那些商店，已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起了皮。只有对面的烟草店用长长的彩色塑料条替代了它从前那空心小芦苇制成的门帘，雅克现在还能忆起他掀帘入室时发出的奇特声响，他掀帘进入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及烟草味儿的房中是去买《无畏者》杂志，他当时为那些荣誉攸关、英勇顽强的故事而激奋。街道此刻已现出周日上午的热闹。工人们穿着洗过熨平的白衬衣闲聊着走向透着清凉及香料味的三四家咖啡馆。几个阿拉伯人走过去，他们虽穷却穿得干净整洁，带着他们那始终遮着面纱，却穿着路易十五式皮鞋的妻子。有时，一些阿拉伯人全家一起经过，也穿着节日的服装。其中有一家拖着三个孩子，有一个身着伞兵制服。正好伞兵巡逻队又转回来了，显得轻松而冷漠。就在露茜·科尔梅利进入房间时，爆炸声响了。&lt;/p&gt;
&lt;p&gt;爆炸声似乎很近，声响巨大，震颤延续不断。爆炸声好像已平息良久了，餐厅灯泡的灯头还在颤动。母亲退到了房间尽头，面色苍白，黑色的眼眸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有点闪烁不定。“是这边，是这边。”她说着。“不是。”雅克说，他跑向窗口。人们在奔跑，也不知是朝哪儿跑；一家阿拉伯人进了对面的服饰店，正催孩子们往里进，店老板接待了他们，关上门，上了锁，站在玻璃窗后观望着街道。这时，伞兵巡逻队又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另一侧。汽车迅速地沿人行道排成列停靠下来。只几秒钟，街道上便空荡荡的了。雅克伸出头去，看到稍远处缪塞影院和有轨电车站之间人头攒动。“我去看看。”他说道。&lt;/p&gt;
&lt;p&gt;在普沃斯特·巴拉多尔街角处，一群男人大声叫骂着。“臭杂种儿。”一个穿着贴身汗衫的小个子工人朝着站在咖啡馆大门边的一个阿拉伯人骂道。他朝着他走过来。“我什么也没干。”阿拉伯人说。“你们都是同伙，一群鸡奸犯。”而后，他朝他扑过去。其他人拉住了他。雅克对阿拉伯人说：“跟我来。”他同他一起进了咖啡馆，现在开咖啡馆的是他童年的伙伴、理发师的儿子让。让站在那儿，还是老样子，但已有了皱纹，个儿小人瘦，面容狡猾而专注。“他什么也没干，”雅克说，“让他进你家去吧。”让擦着吧台看看阿拉伯人。“来吧。”他说，而后，他们消失在里面。&lt;/p&gt;
&lt;p&gt;从里面出来，工人斜视着雅克。“他什么也没干。”雅克说。“应该把他们都杀掉。”“这是气头上的话。想想吧。”另一个耸了耸肩：“去那边看看，看了那稀烂的一摊后再说话。”救护车的尖叫声响起，急促而紧迫。雅克一直跑到有轨电车站。炸弹在车站附近的电线杆处爆炸，当时有很多人在等车，全都穿着假日的盛装。那儿的小咖啡馆里嚎叫声一片，也不知是愤怒和痛苦。&lt;/p&gt;
&lt;p&gt;他回到了母亲身边。她现在站得笔直，面色苍白。“坐下吧。”他将她扶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他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双手。“这个星期已经两次了，”她说，“我怕出去。”“没什么，”雅克说，“会停止的。”“是的。”她说。她以犹疑不定的奇特神情望着他，好似她既相信儿子的智慧，又深信“全部生活”都是由不幸构成的，对不幸人们无能为力，只能忍受。“你知道，”她说，“我老了。我跑不动了。”她的面颊又有了血色。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尖叫声，紧迫、急促。但她听不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愈加平静了些，以美丽坚强的笑容对着儿子微笑。她像她的族人一样，是在危险中长大的，危险能使她揪心，而她也一如既往地承受着。倒是他无法忍受她那突然显露出的绝望痛苦的面容。“跟我去法国吧。”他对她说。但她悲伤而坚决地摇摇头：“噢！不，那边太冷。我已经太老了。我想留在咱们自己家。”&lt;/p&gt;
&lt;h3 id="六家庭"&gt;六　家庭&lt;/h3&gt;
&lt;p&gt;“噢！”母亲对他说，“你在这儿我很高兴。晚上来吧，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尤其是晚上，冬天天黑得早。如果我认字该多好。我也不能在灯下织毛衣了，我眼睛疼，艾蒂安不在时，我就躺着，等着吃饭。这样等两个小时感觉时间很长。如果小家伙们跟我在一起，我还能跟她们说说话。不过，她们来过又走了。我太老了。也许我有老人味儿了。那么，就这样，独自一人……”&lt;/p&gt;
&lt;p&gt;她一口气不停地说着，说着简单的短句，一句紧接一句，就好像要将她沉默至今的思想全倒出来。随后，思想枯竭，她又沉默了，紧闭双唇，眼神温柔而忧郁，望着从饭厅关着的百叶窗透进的来自街上的沉闷光线，一直坐在老地方那把并不舒适的椅子上，他儿子像从前一样围着中间的桌子转。&lt;/p&gt;
&lt;p&gt;她重新看着他围着桌子转。&lt;/p&gt;
&lt;p&gt;“挺漂亮，索尔弗里诺。”&lt;/p&gt;
&lt;p&gt;“是的，干净。不过从你上次见过后，应该有变化了。”&lt;/p&gt;
&lt;p&gt;“是的，有变化。”&lt;/p&gt;
&lt;p&gt;“医生问你好。你还记得他吗？”&lt;/p&gt;
&lt;p&gt;“不记得，已经太久了。”&lt;/p&gt;
&lt;p&gt;“没人记得爸爸。”&lt;/p&gt;
&lt;p&gt;“我们在那儿没待多久。而且，他不大说话。”&lt;/p&gt;
&lt;p&gt;“妈妈？”&lt;/p&gt;
&lt;p&gt;她望着他，目光温柔而漫不经心，面无笑容。&lt;/p&gt;
&lt;p&gt;“我原以为爸爸和你从未在阿尔及尔一起生活过。”&lt;/p&gt;
&lt;p&gt;“没有，没有。”&lt;/p&gt;
&lt;p&gt;“你听懂我的话了吗？”&lt;/p&gt;
&lt;p&gt;她没听懂，从她那有些慌乱好似自责的神态中他猜测出来。于是，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问题：&lt;/p&gt;
&lt;p&gt;“你们从未一起在阿尔及尔住过？”&lt;/p&gt;
&lt;p&gt;“没有。”她答道。&lt;/p&gt;
&lt;p&gt;“那么，爸爸去看砍皮雷特头的时候呢？”&lt;/p&gt;
&lt;p&gt;他用手比画着自己的脖子以便容易理解。她马上就回答了。&lt;/p&gt;
&lt;p&gt;“是的，他三点起床去的巴博鲁斯。”&lt;/p&gt;
&lt;p&gt;“那么，你们在阿尔及尔？”&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那是什么时候？”&lt;/p&gt;
&lt;p&gt;“我不知道。他当时在里科姆家干活。”&lt;/p&gt;
&lt;p&gt;“在你们去索尔弗里诺之前？”&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她说是，也许都不是。需要通过模糊的记忆回溯至当年，一切都不能肯定。穷人的记忆本来就没有富人们的丰富，这记忆在空间的标识极少，因为他们罕离生存之地；同样，在时间里的忆点也少，他们过着一成不变的灰色生活。当然，还有情感记忆，据说这才是最可靠的，但情感在苦难与劳作中已耗尽了，在困苦中，它一下子就被忘却了。只有富人们才能追忆流水年华，对于穷人，逝去的时光只是死亡之路上留下的模糊痕迹。再说，为了能够忍受生活，不能有太多的记忆，要把握住每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就像他母亲那样，也许有点不得已，因为年轻时得的那场病（的确，听外婆说是伤寒。但伤寒不会留下这类的后遗症。也许是斑疹伤寒。或者什么其他的？这也是一个谜）。年轻时的那场病使她几近失聪，并伴有语言障碍，使她无法去学习，而在当时，连最贫苦的人都能去学习。因此，她只得默默地屈从于命运。不过，这也是她找到的直面人生的惟一方式，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以她的情况，谁又能找到其他的办法？他原本还想让她激情地向他描述一个已经去世了四十年、与她休戚与共了（她是否真正与他休戚与共？）五年的男人。她做不到，他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热恋过这个男人，而无论如何，他不能问，在她面前，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变哑，变残，他在内心甚至不想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得放弃从她那儿了解情况的念头。甚至这个细节，这个在他孩童时印象如此深刻，萦绕他一生，直至梦境的细节，即他父亲三点钟起床去看对一个犯人处以极刑这件事，他也是从外婆那儿知道的。皮雷特是阿尔及尔附近萨海尔农场的农工，他用锤子敲死了他的老板夫妇及三个孩子。“为了偷东西？”雅克小时候曾问过。“是的。”艾蒂安舅舅说。“不是。”外婆说，但却毫未解释。人们找到了已毁容的尸体，房间里到处是血，连天花板上都有，在一张床下，最小的那个孩子还有一口气，后来也死了，但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在白石灰墙上用浸着血的手指写下了：“是皮雷特。”人们追捕凶手，在野外找到了傻呆呆的皮雷特。被震惊的公众舆论要求判他死刑，也不给他陈述的机会。死刑在阿尔及尔的巴博鲁斯监狱前执行，观众人山人海。雅克的父亲半夜起身，去观看对犯罪者的警戒性惩罚。据外婆说，他对这一罪行极为愤慨，但却无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显然，行刑未遇到什么麻烦。但雅克的父亲回来时脸色惨白，躺到床上，几次爬起来出去呕吐，然后再躺下。他后来再也不想提起此事了。在听到这件事的当天晚上，雅克自己也躺到床边上，避免碰到一起同睡的哥哥，他蜷缩成一团，吞咽着恐惧带来的恶心，细细地回想着人们讲给他听的，以及他所想像的细节。这些影像追随了他一生，夜晚睡觉时，每隔一段，且很规律地来到梦境中，形式多样，但主题如一：人们在追踪他雅克，要处以极刑。醒来后，他很久才能摆脱恐惧与不安，待回到现实才松了一口气，在现实中，他绝对不可能被处死。直到他长大成人，这个萦绕着他的故事才有了变化，执行死刑已成为可直面漠视的事件之一，现实不再能释去恶梦之苦，在多年中却反而滋生出当年曾震撼了其父的同样的不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明显而确实的惟一遗传。这是一条神秘的纽带，将他与那个圣布里厄的陌生亡灵（他自己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死于暴力）连在一起，超越了他的母亲，她知道此事，并看到了他呕吐，但却在那个早晨便忘记了，正如她不知道时代已有了变化一样。对于她来说，时光依旧，不幸仍会随时悄悄地降临。&lt;/p&gt;
&lt;p&gt;外婆则不然，她对事物总有定见。“你最终会上断头台的。”她常常对雅克如是说。为什么不呢？这没有什么特别的。她不知道，但依她的性格，没有什么可让她感到吃惊。她腰板挺直，穿着预言家似的黑色长裙，无知而执著，她至少是从未屈服过。而更甚的是，她控制了雅克的童年。在萨海尔的一个小农场里，她由马翁的父母养大，年纪轻轻就嫁给了另一个马翁人，他敏感而脆弱，其兄弟们在1848年祖父悲惨去世后便已定居在阿尔及利亚了。他们的祖父是那个时代的诗人，他骑在母驴背上，漫行在小岛菜园的石矮围墙间，构思吟诗。正是在一次骑驴吟诗中，一个被嘲弄的丈夫从他的身影及宽边黑帽上将他误认作情夫，从他背后开了枪，以示惩罚，打死了诗人这个家庭道德的典范，他给孩子们分文未留。诗人被误杀的悲剧带来的长远后果，是家中一帮目不识丁的孩子定居到了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地带，他们繁殖生息，远离学校，在骄阳下辛苦劳作。如果从照片上看，外婆的丈夫具有其诗人祖父的某些风采，瘦瘦的脸庞线条分明，目光沉思，宽宽的额头，很显然，他不会与那年轻、漂亮、精力充沛的妻子相对抗。她给他生了九个孩子，有两个很小便死了，另一个女孩救活了却成了残疾，最小的一个生来耳聋，几乎也是哑巴。在那个忧郁的小农场，她一直分担着艰苦的共同劳作，并教养着一群儿女。坐在桌子边上时，她身旁放着一根长长的棍子，这就免去了不起作用的责骂，犯错人头上会立即挨一棒子。她统治着家，要求孩子们尊重她和她丈夫，按西班牙习惯，对他们要以“您”相称。她丈夫对此种尊重未享用多久；他早亡，被太阳和辛劳所耗尽，也许还有婚姻，雅克从不知道他死于什么病。寡居的外婆处理了小农场，带着年幼的孩子来到了阿尔及尔，其他人到了学徒年龄便开始了工作。&lt;/p&gt;
&lt;p&gt;当雅克大了些，能够观察了时，发现无论是贫穷还是厄运都无法使她动摇。她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孩子。卡特琳·科尔梅利在外帮佣，有残疾的小儿子成了一个健壮的箍桶匠，老大约瑟夫没结婚，在铁路工作。三个人的工资都很低，集中财力刚刚维持一家五口的生活。外婆管理着家财，所以给雅克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贪婪，这并非她吝啬，或至少她的吝啬犹如吝啬空气——人要呼吸、给人以生命的空气。&lt;/p&gt;
&lt;p&gt;孩子们的衣服全由她买。雅克的母亲晚上回家晚，只是看看，听听人们说什么，她的精力不如外婆，便把一切都甩给了她。于是，雅克整个童年时期都得穿着过长的外套，因为外婆购买时总想让他穿得长久，并认为孩子按自然规律生长的个头儿总会赶上衣服的尺寸。但雅克长得慢，直到十五岁左右个儿头才蹿起来，于是，衣服还未合身便穿破了。买另一件时，还是按照同一个节约的原则，被同学们嘲笑为奇装异服，雅克只得想法在腰带处让外套膨起，使可笑的衣服变得新颖。此外，这种嘲弄在班里很快便被忘却，因为雅克在班里名列前茅，而在课间休息，足球场就是他的王国。不过，这个王国是被禁止入内的。因为院子铺上了水泥，鞋底磨损太快，外婆禁止雅克课间休息时踢球。她亲自为外孙们购鞋，买那种结实、厚底的高帮皮鞋，希望能永不破损。为了提高鞋子的寿命，她让人在鞋底钉上大个儿的锥形钉。这有两个好处：先磨鞋钉，再磨鞋底，并能查验他是否违禁去踢球了。在水泥场上奔跑，鞋钉确实磨损极快，并显得光滑，这便揭露了犯错人。每天晚上回到家，雅克都得去厨房，卡桑德尔在黑锅子上做着饭，他弯曲膝头，鞋底朝天，就像钉铁掌的马一样，展示鞋底。当然，他无法抵御同伴的呼唤及最喜爱的游戏的诱惑，因此，他不是努力修炼不可攀登的德行，而是想法掩盖过错。于是，包括在中学时，他出了校门后得花很长时间去湿土地上摩擦鞋底。这计策也有成功的时候。但总会有那么一天，鞋钉磨损得太厉害，或者连鞋底也磨坏了，或大难临头，笨拙地一脚踢在地上或踢在护树的铁栅栏上，鞋底与鞋面分了家，雅克回家时，一根绳系着皮鞋维系着闭紧的张口。这些夜晚就得挨鞭子了。对哭泣的雅克，母亲所有的安慰便是：“这真的挺贵。你怎么不注意呢？”但她本人从不打孩子。第二天，雅克穿上草底帆布鞋，皮鞋送到补鞋匠那儿去修了。两三天后取回来的鞋又布满了新铁钉，他又得重新小心保持着平衡，鞋底滑滑的，极不稳靠。&lt;/p&gt;
&lt;p&gt;外婆还能做得更过头。过了这么多年，雅克一想到这件事还感到羞愧与厌恶。他和哥哥从未有过零花钱，除非他们有时同意去看望一个做买卖的舅舅或一个嫁得不错的姨妈时。去舅舅家很容易，因为他们爱他。但姨妈却会炫耀她相对的富有，两个孩子宁愿无钱，宁愿不要钱能带来的快乐，而不愿去感受耻辱。不管怎么说，尽管大海、阳光、街区的游戏都是不要钱的乐事，但炸薯片、水果糖、阿拉伯甜点，而对于雅克，特别是某些足球赛都需要些钱，至少要几个苏。一天晚上，雅克购物回来，臂上挎着从街区面包房取回的烤苹果甜点（当时家里没有煤气，也没有炉灶，只得在酒精炉上做饭，因此也没有烤箱。有需要烘烤的菜时，就将备好的菜送到面包师那儿，花几个苏，让他放入烤炉帮着照看），甜点透过蒙布冒着热气，蒙布既遮灰，又用作手握盘边的垫布。他右臂肘弯的网兜里装着那点儿买来的食品（半斤糖、八分之一块黄油、五个苏的奶酪丝，等等），东西不太重。雅克嗅着烤甜点的香味，灵活地躲避着此刻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时，从他口袋的洞里滚落了一枚两法郎的硬币，当的一声掉在人行道上。雅克捡起硬币，查看了一下，硬币完好无损，便放在了另一个口袋里。“我差点把它丢了。”他突然想道。他一直尽力不去想的第二天的球赛又重现脑海中。&lt;/p&gt;
&lt;p&gt;实际上，从来无人教导过孩子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某些行为被禁止，违规受到严厉的惩罚。其他的事不同。只有小学老师们在课堂余下的时间里，有时向他们讲起道德，不过，谈禁令也比解释道德来得更具体明确。在道德方面，雅克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是一个工人家庭的日常生活，显然，除了辛苦劳作挣钱糊口外，无人想到其他的路子。但这是勇气教育，而不是道德说教。不过，雅克知道藏起这两个法郎是坏事。他不想这么做，他也不会这么做。也许，他可以像上次那样，从练兵场那旧体育场的两块板条之间钻进去，白看比赛。因此，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立即把带回的硬币交出来，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回来时宣称一个两法郎的硬币从他的裤洞掉入了厕洞。对于那个砌在惟一楼层的狭小空间来说，卫生间还真是个过于文雅的词。那里没有新鲜空气，没有电灯，没有水龙头，只是在门与里墙间的半高台上挖了个蹲坑，如厕后得用桶倒水冲洗。不过，这无法阻止其臭味儿直漫楼道。雅克的说法倒也合乎情理，这避免了他被赶到街上去寻找丢失的硬币，并切断任何事态的发展。只是，雅克宣布这个坏消息时感到揪心。他外婆正在厨房中那块被用得凹陷发绿的旧菜板上切大蒜和芹菜。她停了下来，看着雅克，而他等待着责骂，但她却没吭声。用明亮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你能肯定吗？”她终于问道。“是的，我感觉到它掉了。”她又看了看他。“好吧，”她说，“我们去看看。”吓呆了的雅克看到她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了白净粗壮的手臂，走上了楼层平台。他冲进了饭厅，几乎要吐了。当她唤他时，他看到她站在水池旁，手臂上沾满灰色的肥皂，开大水冲洗着。“什么也没有，”她说，“你撒谎。”他结结巴巴地说：“也许被水冲走了呢。”她有些犹豫。“也许吧。不过，如果你撒谎，你可没有好果子吃。”的确，这不是什么好果子，因为，与此同时，他明白了，并非吝啬让外婆在粪坑中翻找，而是绝对的必需。在这个家中，两法郎是一笔钱哪。他明白了这一点，感到羞愧不安，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两法郎是他从亲人们的辛劳中偷窃的。直到今日，雅克看着窗前的母亲，仍无法解释他怎么能够留下了那两个法郎，第二天还高高兴兴地去看球赛。&lt;/p&gt;
&lt;p&gt;对外婆的回忆中也夹杂着不大合情理的羞辱。她曾坚持让人给雅克的哥哥亨利上小提琴课。雅克声称如增加这一负担，将无法保持优秀的学习成绩，因而得以中止。于是，他哥哥学会了让冷漠的小提琴发出一些可怕的音符。不管怎么说，虽有点走调却能演奏一些流行歌曲。雅克的音调极准，他出于好玩儿，也跟着学唱了那些歌曲，未曾料到这无辜之举所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的确，星期天，当外婆已出嫁的女儿们，其中有两个是战争寡妇，或她那个一直住在萨海尔的农场里，宁肯说马翁土话而不愿讲西班牙语的妹妹来访时，在那张铺着漆布的桌子上摆上大碗的咖啡后，她就召唤外孙们来开个音乐会。他们神情沮丧地取来金属乐谱架，把乐谱翻到著名的段落那两页。得进行演奏了。雅克勉强伴着亨利那吱吱扭扭的小提琴声，唱着《拉莫娜》：“我做了一个美梦，拉莫娜，我们俩结伴去旅行”，或是“跳啊，噢，我的吉尔美，今晚我要爱上你”，或还有更具东方情调的“中国之夜，温柔之夜，爱情之夜，醉人之夜，温情之夜……”有几次，外婆要求唱写实歌曲。于是，雅克演唱着：“是你吗，我的男人，我曾如此热恋的你，你曾向我发誓，上帝明鉴，说永不让我哭泣。”此外，这是惟一一首雅克能带着真情实感演唱的歌曲，因为曲中女主人公在她那难缠的情夫被执行死刑时，又在围观的人群中重唱了这一催人泪下的唱段。但外婆更喜欢那首忧郁而温情的歌曲，因为这些在她的性格中寻觅不到。这便是托赛利的小夜曲。亨利和雅克热情生动地演唱着，尽管其阿尔及利亚口音并不完全符合歌曲描述的那个迷人时刻。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四五个身穿黑裙的女人，除了姨婆外，都揭下了西班牙黑方巾，围坐在粗糙白墙、家具简陋的房间里，轻轻地晃着脑袋赞赏着词曲的情感魅力。直到那从来就分辨不清“哆”和“西”，甚至不识音阶的外婆断然打断念咒般的唱词：“你唱错了。”两个音乐家停了下来。从“那儿”重新开始，外婆说道。当棘手的段落以她满意的方式过了关，人们还轻摇着陶醉于其中，最后为两个演奏高手鼓掌时，两位高手却急于撤除乐架，跑去找街上的伙伴儿了。只有卡特琳·科尔梅利待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雅克还记得那个星期天的下午，他拿着乐谱正要出门时，听到一个姨妈正在对母亲夸奖他，她回答说：“是的，很好。他很聪明。”就好像这两个评价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转过身，明白了其中的联系。母亲的目光微微闪烁，温柔、热烈，正落在他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温情；孩子后退着，犹豫了一下逃走了。“她爱我，那么，她爱我。”他在楼梯上自忖着，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狂热地爱着她。他全身心地希望被她所爱，却一直怀有疑虑，直到那一刻。&lt;/p&gt;
&lt;p&gt;看电影也是孩子的乐事……隆重的时刻也是在星期天下午，有时是星期四。社区影院离家只有几步远，同沿路的街道一样，影院以一个浪漫派诗人命名。进影院前，先要经过阿拉伯商贩摆摊的曲折通道，摊位上杂乱堆着花生、咸味鹰嘴豆、羽扇豆、色彩鲜艳的彩色麦芽糖及黏糊糊的“酸味糖”。其他人卖刺眼的甜点，其中有覆着玫瑰糖的螺旋奶油金字塔，还有滴着油和蜜的阿拉伯炸糕。摊位前有成群的苍蝇和孩子，都是被糖果所吸引，嗡嗡地叫着、喊着，互相追逐着，商贩们咒骂着，生怕摊位失去平衡，用手同时驱赶着苍蝇和孩子。一些商贩把摊位摆在了影院一侧突出的玻璃棚下，其他的将黏性食品直接置于烈日及孩子们游戏时扬起的灰尘下。雅克跟在外婆身边，外婆为此把白发梳得溜光，并用一个银别针扣上了她始终在身的黑色长裙。她严肃地推开堵着门口狂叫的那一拨人，走向惟一的窗口去买“定座”。说实话，也只能在这些“定座”与长凳之间进行选择。“定座”是些椅背吱吱作响的木制破扶手椅，长凳是在最后一刻才从侧门放入的孩子们争相拥入的地方。在长凳的两侧，各有一个拿着牛筋鞭子的人负责维持其管辖地的秩序，将一个惹事生非的孩子或大人驱赶出去的事并不少见。电影院当时放映的是无声影片。首先是新闻片，一个滑稽短片，一个正片，最后放映一个系列短片集，每星期一集。外婆特别喜欢那些分集放映的短片，每一集都以悬念结束。例如，健壮的男主角抱着受伤的金发女郎跑上了架在河水湍急的峡谷之上的藤桥。本星期这一集的最后一个镜头展示的是：一只文了图案的手握着一把原始的砍刀，正在砍藤条浮桥。男主角不顾“长凳”上观众的大声警告，继续优雅地前行。问题不在于想知道这一对儿是否能逃脱，这是毫无疑问的，而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逃脱的。因此，众多的观众，阿拉伯人和法国人，下个星期又来看恋人们在必死的坠落中落在了天意之树上。整个放映期间都伴随着钢琴伴奏。这是一个老小姐演奏的，她瘦弱的脊背像个矿泉水瓶，上方盖着一个花边领口的瓶盖。她那始终如一的平静与“长凳”观众的插科打诨形成鲜明的对照。雅克认为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小姐在酷热中戴着露指手套是高雅的标志。此外，她的作用并不像想像的那么简单。特别是新闻片的配乐，她得根据放映内容改变旋律。于是，她毫无过渡地从伴随着春季时装表演那快乐的四对舞舞曲转到肖邦的葬礼进行曲，用以诠释中国的水灾或某个国内、国际的重要人物的葬礼。不管什么曲目，她都演奏得冷静自如，好似十只干巴巴的小机械零件由精确的齿轮指挥着，在黄色的旧琴键上进行操练。在四壁光秃、地上铺满花生壳的大厅里，消毒水与强烈的人体味儿混在一起。不管怎么说，正是她脚踩踏板奏出了前奏曲，营造出日场影片的气氛，才一下子止住了乱哄哄的喧哗。巨大的嗡嗡声预示着放映机开始运转。于是，雅克的苦难开始了。&lt;/p&gt;
&lt;p&gt;的确，无声影片常常要配上许多字幕，以说明情节。由于外婆不识字，雅克便得为她读字幕。尽管年事已高，外婆却一点也不聋，但首先得压住钢琴声及影院中的巨大喧哗声。此外，尽管字幕简单，其中有许多词外婆并不熟悉，有些甚至连雅克也不认识。雅克呢，一方面，他希望不会打扰邻座的人们，特别是不想让全影院的人都知道外婆不识字（她自己有时也感到有些难为情，在电影开始前，大声对他说：“你给我读字幕，我忘记带眼镜了。”），因此，雅克并不用最大的声音读。结果是外婆似懂非懂，又要他大声再重复一遍。雅克试着大声点儿，但四处传来一片“嘘”声，使他极为尴尬。他有些结巴，外婆便训斥他。很快，下一条字幕又出现了，可怜的老人上面的未懂，下面的就更不清楚了。于是，越来越乱，直到雅克才思重现，用两句话概述了例如《佐罗的标志》中与杜格拉斯·费尔班克斯老爹的关键时刻。“坏人想把女孩儿从他那儿弄走。”雅克利用钢琴或噪声暂停的间隙清晰地说道。一切都明白了，电影继续放映，孩子松了口气。通常，烦恼就此而止。但有些影片，如《两个孤女》之类的确实太复杂，雅克左右为难，一边是外婆的强求，一边是邻座愈来愈强的指责，最后，他只好默不作声。他还记得有那么一次，外婆怒不可遏，终于提前退场，而他哭泣着跟在后面，想到他破坏了不幸的外婆那少有的兴致，也为她为此花的冤枉钱，心里很不安。&lt;/p&gt;
&lt;p&gt;他母亲从来不去影院。她也不识字，而且还半聋。因此，她知道的词儿比外婆的还有限。即使是今天，她的生活中也没有娱乐活动。四十年间，她到电影院去过两三回，什么也没懂。为了不得罪请她的人，便说些什么裙子很漂亮，或是留着小胡子的那个人看起来挺凶。她也无法听广播。有时，她也翻翻画报，让她的儿子或孙女们给讲讲，并认为英国女王挺悲伤，然后合上画报，又从那同一扇窗望着同一条街上的街景，她已这样观察了半辈子了。&lt;/p&gt;
&lt;h3 id="艾蒂安"&gt;艾蒂安&lt;/h3&gt;
&lt;p&gt;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参予生活远不及她的兄弟埃尔斯特。他与他们同住，完全耳聋，就靠象声词、手势及他所掌握的百来个词表达思想。不过，人们无法让少年埃尔斯特干活，所以他稀里糊涂地上了学，学会了认字。他有时去看电影，回来后发表的见解让看过此片的人大为惊奇，因为他丰富的想像力弥补了他的无知。此外，他机灵狡黠，一种本能的聪慧使他在这个无声的世界及人群中行动自如。同样聪明的是，他每天看报，辨认着大标题，这至少让他知道一点儿国际大事。比如，雅克长大成人后，他对雅克说：“希特勒，不好。嗯？”是的，是不好。“德国佬，总是这样。”舅舅补充说。不，不是这样。“对，有些好的，”舅舅也同意，“但希特勒不好。”随后，他来了逗乐的兴致：“莱维（对面的服饰店老板），他害怕。”他放声大笑起来。雅克尽力解释。舅舅又严肃起来：“对。为什么要欺负犹太人？他们同其他人一样。”&lt;/p&gt;
&lt;p&gt;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雅克。他赞赏他的学习。他用那在劳动中长了茧子的硬硬的手揉搓着孩子的脑门。“脑袋好使，这小家伙。固执（他用大拳头敲着自己的头），但好使。”时而，他补充说：“像他父亲。”一天，雅克抓住这个机会问他父亲是不是聪明。“你父亲，固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都那样。你母亲总是说：是，是。”雅克再未问出什么。埃尔斯特常把孩子带在身边。他身强力壮，充满活力，却不能用语言表达，也无法在社会生活的复杂关系中发挥，于是，便用体力和感觉来体现。从清早起床开始，当人们把他从聋子的沉睡中摇醒时，他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吼叫着：“哼，哼”，就像史前动物每天醒来时面对着一个陌生而敌对的世界。然而一旦醒来了，他的周身功能开始运转，他就脚踏实地了。尽管箍桶匠的工作很辛苦，他却喜欢游泳和打猎。他带着年幼的雅克去细沙海滩，背起他就直奔大海，游起蛙游，水平初级但却很有力，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开始表达的是冷水刺激的惊奇，随后是水中的快乐或对突如其来的海浪的气愤。有时对雅克说上一句：“别怕。”他怕，但他不说。他被这种处在茫茫无边的天海之间的孤独感所迷惑，他回转身，海滩只是一条望不到的边，他内心极为恐惧，他有些慌乱地想像着，身下深不见底，昏暗阴沉，如果舅舅松开他，他会像一块石头一样随波而去。于是，孩子把泳者有力的脖颈抱得更紧。“你怕了。”他立即说道。“不怕，不过，回去吧。”舅舅顺从地转过身，原地喘口气，往回返，镇静自如，如履平地。回到海滩，他只微微气喘，大笑着用力揉搓雅克。然后，他转过身尿尿，发出很大的响声，一直大笑着，庆幸自己的泌尿系统不错，用力拍打着肚子，嘴里喃喃着：“好，好。”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感觉愉悦，不管是排泄还是进食，他都毫无区别地以同样的执拗与天真享受着，而且时常想让他的亲人们共同分享。在饭桌上，外婆会表示反对。她是能够接受人们谈论此类事情的，她自己也会说起，但正如她所说，“不要在餐桌上。”不过，她倒还能容忍有关西瓜的情节。西瓜公认的利尿，埃尔斯特又非常喜欢，吃西瓜时，他先是嘻嘻地笑，对着外婆调皮地眨眼睛，发出各种声响：吸气、反胃、咀嚼，等拿起一片西瓜咬几口后，便开始了模仿动作。手来回指点着红白相间的漂亮水果从口中到尿道的线路，做着鬼脸，脸庞上洋溢着快乐，瞪圆了眼睛，抑制不住地念叨着：“好，好。洗一洗，好，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种亚当式的单纯同样使他过于重视那时而出现的疼痛。他抱怨着，皱着眉头，目光转向体内，就好像在其内脏的神秘黑暗中探索。他说某一个“点”疼，痛点变化不定，有一个“球”在全身各处滚动。后来，雅克上了高中，他深信科学是惟一的，对所有人都一样，于是，他指着腰窝问雅克：“这儿，拉着疼，不好吧？”不，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放心地走了，匆匆地迈着碎步，到街区的咖啡馆里去找他的伙伴们，那里有木制的家具和吧台，散发着茴香酒与锯末的味道，雅克有时在饭前得去那里找他。此时，孩子看到这个聋哑人在吧台前被他的同伴围成圈，喘着粗气讲述着什么，周围是一片并无恶意的笑声，因为埃尔斯特性情好，又慷慨大方，受到了同伴们的热爱。&lt;/p&gt;
&lt;p&gt;雅克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爱，是在舅舅带着他与同伴们，那些箍桶匠或港口及铁路工人一起去打猎的时候。他们黎明即起。雅克负责叫醒睡在饭厅里的舅舅，因为无论什么样的闹钟都无法唤醒他。雅克铃响即起身，他哥哥抱怨着翻个身，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母亲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他摸索着爬起，划着火柴，点亮两床之间共用的床头柜上那盏小油灯。（噢！房中的家具：两张铁床，一张单人床睡着母亲，另一张是双人床，睡着孩子们。两床之间有一个床头柜，对着床头柜的是一个带镜子的衣柜。在母亲的床脚下，有一扇朝向院子的窗户。窗子下边是一个藤条大箱子，上面盖着网编罩布。由于雅克小时候身材一直都很矮小，他不得不跪在箱子上关百叶窗。总之，没有椅子。）然后，他走到饭厅，摇醒舅舅，他先是吼着，惊恐地望着头部上方的油灯，终于清醒过来。他们穿好衣服。雅克到厨房去，在小酒精炉上热剩下的咖啡，他舅舅准备背包，里面装满了食物，有奶酪、西班牙红肠、椒盐番茄及一切两半的半块面包，里面塞上外婆做好的煎鸡蛋。然后，舅舅最后一次检查两响猎枪及子弹，头天晚上已进行过了验枪仪式。吃过晚饭，撤掉桌上的东西，仔细地擦洗了漆布。舅舅坐在桌子的一头，在悬挂着的大油灯下，摆上猎枪零件，仔细地擦洗上油。雅克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等着自己的活儿。小狗布里昂也一样。他有一只狗，是一只杂种长鬈毛猎犬，极为善良，连一只苍蝇都不能伤害。有证可查：当它抓住了一只飞蝇时，会厌恶地急忙吐出，不停地伸着舌头，咂着嘴巴。埃尔斯特和他的狗形影不离，极为融洽。人们不禁想到了一对双（只有不识狗也不爱狗的人才会觉得这很可笑）。狗会对人表示顺从与温情，而人也愿意稍微操点心。他们共同生活，从不分离，睡在一起（人睡在饭厅的沙发上，狗睡在磨坏露线的床前小地毯上），同去上班（狗睡在工作台下专为它预备的刨花床上），同逛咖啡馆，狗耐心地在主人腿间等待着演讲结束。他们互用象声词进行交流，对相互的气味感到愉悦。不能对埃尔斯特说他的狗总不洗澡，味道难闻，尤其是雨后。&lt;/p&gt;
&lt;p&gt;“它没什么味儿。”他说道，并充满爱意地嗅着猎狗颤动的长耳朵。打猎对他们俩都是件大事，犹如大公出行般隆重。埃尔斯特只需将背包取出，猎狗便在小饭厅里狂转，臀部撞翻了椅子，尾巴响亮地打在碗柜边上。埃尔斯特笑着。“它懂，它懂。”然后，他把狗稳住，狗便把大嘴放在桌子上，观察着细致的准备工作，时而小心翼翼地打个哈欠，在愉快的场景结束前绝不离开。&lt;/p&gt;
&lt;p&gt;枪支装好后，舅舅便递给他。雅克郑重地接过来，拿一块旧抹布，擦亮枪管。此时，舅舅便准备子弹。他摆弄着装在背包里的色彩鲜艳的铜底硬纸管，从里面取出一些葫芦形的金属瓶，里面装着火药和铅，以及棕色毡油丝。他把火药和填弹塞仔细塞进硬纸管里，然后又拿出一个小仪器，把纸管嵌在里面，一个小手柄把雷管一直顶到硬纸管顶上填弹塞的高度上。子弹做好后，埃尔斯特便一个接一个地递给雅克，他便虔诚地将子弹摆在面前的子弹夹里。早晨，埃尔斯特把沉重的子弹夹绕在他那加了两层厚毛衣的腰间上时，便该出发了。雅克将子弹夹在他身后扣住。小狗布里昂自打醒后便静静地绕来绕去，训练有素地压抑着快乐，以免吵醒别人，但却将热情发泄在可及之物上。靠着主人立起身，爪子搭在其胸前，伸脖挺背要充分有力地舔舔那钟爱的面庞。&lt;/p&gt;
&lt;p&gt;夜色渐薄，空气中飘溢着榕树清新的味道，他们快步向拉卡车站走去。猎狗在前面成之字形飞快地跑着，时而在夜露浸湿的道路上打滑，随后又飞速返回，由于看不到主人而带着明显的慌乱。艾蒂安背着套在粗布套里的猎枪，一个背包和一个装猎物的小猎袋，雅克双手揣在裤袋里，肩上挎着一个大背包。来到车站，伙伴们已经到了，带着他们的猎狗。猎狗紧随其主，只匆匆跑到其同类处快速视察一下而已。伙伴中有达尼埃尔和皮埃尔两兄弟，他们是埃尔斯特的工友。达尼埃尔总是笑容满面，极为乐观，皮埃尔严谨，有条理，对人对事总有许多观点，具有洞察力。还有乔治，他在煤气厂工作，有时也去打拳击，挣点额外收入。通常还有两三个人，全都是好男儿，至少此时是的。当他们为这一短暂而猛烈的娱乐相聚时，他们都很快活，因为一整天都能远离车间，远离窄小拥挤的家，有时也因为能远离妻子，他们极为放松，满怀男人特有的、有趣的宽容。他们欢快地爬上其中的一节车厢，踩着门边的脚踏板，把背包传上去，把狗弄上去，然后坐下来，愉快地并排坐着，分享着同一温度。在这些周日里，雅克知道了，男人的这种结伴出行很有好处，能增进情感。火车起动了，急促地喘息着，逐渐加速，隔一阵子发出一声无精打采的短促鸣叫。火车穿过了萨海尔，从打看到田野，非常奇怪，这些强壮吵闹的男人都沉默了，望着曙光渐渐照亮那精耕细作的土地，晨雾如薄纱笼在田界边的干苇篱墙上。时而，车窗中闪过成片的树林及林内护着的刷了白粉的农场，那里还在沉睡。一只鸟儿从围堤的壕沟中突然飞起，一直飞到与车窗齐高，然后与火车同向飞行，好像要与火车拼速度，直到它突然转向与火车垂直，犹如一下子从车窗上甩出，被飞驰的风抛到了车后。绿绿的地平线微露霞光，随后一下子染得通红，太阳出来了，在天空中冉冉升起。太阳吸尽了大地的雾气，继续升高，车厢里一下子热了起来。男人们脱掉了一件毛衣，然后又脱了一件，稳住烦躁不安的猎狗，互相开着玩笑，埃尔斯特以其独特的方式开始讲述着有关吃饭、生病及总是他占上风的打架斗殴的故事。时而，一个伙伴问问雅克学习的情况，再聊点其他的，或者，让他证实埃尔斯特的模仿剧。“你舅舅，是个好样的！”&lt;/p&gt;
&lt;p&gt;窗外景色变了，石头多了起来，没有了橡树，橙树多了起来，小火车越来越短促地喘息着，喷出大股的蒸汽。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因为高山挡住了太阳，此时，还不到七点。终于，火车最后鸣了一声响笛，减缓了速度，慢慢地转了一个急弯儿，抵达山谷中一个无人的小站，这里只通达一些遥远、荒凉、寂静的矿区，车站上种着高大的桉树，弯弯的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下车也同样喧声一片，狗从车厢中奔出，跳下两级陡陡的台阶，男人们又重新列队传送出背包和枪支。出了车站，映入眼帘的便是层层山坡，原野的寂静渐渐地淹没了叹声与叫声，这一小拨人终于静静地爬上山坡，猎狗在周围不倦地蜿蜒奔跑。雅克尽力不被那些强壮的伙伴落下。他最喜欢的达尼埃尔不顾他的抗议把背包拿了过去，不过，他仍需加快脚步才能赶上其他人，清晨稀薄的空气使他胸口像在燃烧。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广袤的高原边上，那里长满矮小的橡树和刺柏，朦朦胧胧，岗峦起伏，高原上空，无边无际的蓝天及淡淡的阳光普照着大地。这便是狩猎区了。猎狗好似得到了信号，回到了主人身边。人们商定下午两点在一片松林边相聚用餐，那里有一池泉水，正好在高原边上，从那里可以遥望远处的山谷和平原。人们调准了手表。猎人们两人一组，吹声口哨唤上他们的狗，向四处散去。埃尔斯特和达尼埃尔一组。雅克拿着猎物袋，仔细地斜挎在肩上。埃尔斯特远远地告诉他人，他要比别人带回更多的野兔和山鹑。他们笑着，挥手告别，渐渐远去。&lt;/p&gt;
&lt;p&gt;醉人的时刻来临了，雅克至今仍深深地怀念。两个男人相隔大约两米，并排前行，猎狗在前，他通常断后。舅舅常以他那一下子变得狂野而狡黠的目光瞟瞟他，以证实他在近旁。他们在无尽的寂静中前行，穿过灌木丛，时而，一只鸟儿尖叫着飞出，人们不屑一顾，走下飘香的沟壑中，沿谷底前行，再向高处攀登，阳光灿烂，越来越热，他们出发时还相当潮湿的大地很快就晒干了。河谷的另一侧传来了枪声，一群土灰色的小山鹑被狗撵出，扑棱棱地飞起，传来紧紧相随的两声枪响，猎狗跑上前去，目光狂野地跑回，满嘴鲜血，叼着一团羽毛，埃尔斯特和达尼埃尔把猎物从狗嘴里拿下，雅克兴奋而恐惧地收过来，看到其他的猎物落下，又去寻找。时而，埃尔斯特的尖叫与小狗布里昂的吠声混为一片，然后，又继续前行。这一次，雅克尽管戴着草帽，还是被晒惨了。高原周围已开始悄悄地震颤，就像太阳之锤打在铁砧上。时而又响起一两声枪响，这就足矣，因为只需一个猎手就够了。如果野兔是在埃尔斯特的瞄准范围内奔出，它必死无疑。埃尔斯特总是猴一般灵巧，此时，他跟他的猎狗一起狂奔，一起嚎叫，抓住死兔的后腿倒提起来，远远地让达尼埃尔和雅克看，他们俩便上气不接下气狂喜地跑过来。雅克把猎物袋张得大大的，把战利品装进去，然后又出发了，在阳光下踉踉跄跄，好几个小时地奔波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沐浴在广阔的天空和无尽的阳光中，雅克觉得自己是最富有的孩子。返回午间聚餐地时，猎手们还在寻找时机，但已有些心不在焉了。他们拖着脚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全都饿了。他们接连而至，远远地炫耀着战利品，嘲笑着空手而归者，证实着一无所获的始终是那些人，大家齐声讲述自己的狩猎经过，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故事需要补充。不过，最伟大的叙述者是埃尔斯特，他最终控制了话题，以极准确的动作模仿着——雅克和达尼埃尔为证——山鹑的飞起，野兔被逐，蜷着两个爪子，肩着地滚动，犹如橄榄球球员在对方球门线内带球触地。此时，做事有条不紊的皮埃尔拿起各人的金属大口杯倒上茴香酒，并到松树脚下细细流淌的泉眼处灌上清水。他们用抹布拼成一张大餐桌，每人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物。埃尔斯特具有厨师的天赋（夏季钓鱼时，他总是就地先做一锅海鲜鱼汤，他从不吝惜佐料，简直能辣掉小舌），他把一些细棒削尖，插入带来的一块块西班牙红肠中，然后放在木柴微火上烧烤，直到它们裂开，红油流到炭火上，劈啪作响，燃起火来。在吃第二块面包之前，他拿出滚烫喷香的烤西班牙红肠，大家齐声欢呼，浇上在泉水中冰镇过的玫瑰酒，大口吞吃着。随后便是一片笑声，讲起了故事，开起了玩笑，而累极了的雅克嘴巴和双手黏乎乎、脏兮兮的，几乎充耳不闻，昏昏欲睡。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全都昏昏沉沉、蒙蒙眬眬地望着远处热气腾腾的平原，或是像埃尔斯特一样，脸上盖块手绢，从容入睡。不过，到四点就得下山去车站了，火车五点半出发。他们坐到车厢里，人困狗乏，狗睡在坐位下或主人大腿间，人在沉睡中做着血淋淋的梦。平原上，日光渐弱，而后是非洲短暂的黄昏，忧人的夜色一下子笼罩了大地。稍后回到车站，人们都急于回家，吃过饭得早点睡觉，以不影响第二天上班。他们迅即在黑暗中分手，几乎一言不发，而是亲热地互拍一下。雅克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那些低沉热情的嗓音，他爱他们。然后，他跟着毫无倦意的埃尔斯特，硬拖着双腿走近家门。在昏暗的街道上，舅舅转向他：“你高兴吗？”雅克没做声。埃尔斯特笑了，吹声口哨召唤他的猎狗。不过，走了几步后，孩子将手伸进舅舅那粗硬结茧的大手中，舅舅紧紧地握住了。他们就这样回家了，静静地。&lt;/p&gt;
&lt;p&gt;然而，埃尔斯特的愤怒也像他的快乐一样来得快，发得猛，根本就无法跟他说理或简单地讨论，他的愤怒就好似一种自然现象，是暴风雨，人们眼看着形成，等着它爆发。毫无办法，正如许多聋子，埃尔斯特的嗅觉极为灵敏（对他的猎狗除外）。这个特别功能给他带来了许多快乐，比如，当他闻到绿豌豆汤味儿，或他最爱吃的菜：炖乌贼、火腿炒蛋或用牛心和牛肺做的炖杂碎（这个炖杂碎是穷人家的红酒洋葱烧牛肉名菜，是外婆的绝活，由于价格低廉，餐桌上常备）时，或当他星期日洒上便宜的科隆水或称作〔蓬珀罗〕的花露水（雅克的妈妈也用）时，其和柠檬的清香持久不散，在饭厅和埃尔斯特的发间飘荡，他深深地嗅着瓶子，表情神往……不过，他灵敏的嗅觉也会给他带来麻烦。对某些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他表现得无法容忍。例如，他有饭前嗅一下盘子的习惯，当他嗅出所谓的生鸡蛋味儿时，气得满脸通红。外婆拿起可疑的盘子，用鼻子闻闻，宣称什么味儿也没有，随后递给她女儿，让她作证。卡特琳·科尔梅利将灵敏的鼻子凑近盘子，甚至闻都未闻便语气温柔地说，没有，没有味道。大家又闻闻别人的盘子，用以证实，只除了孩子们的碗具，因为他们用铁饭盒吃饭（搞不清究竟为什么，也许是餐具不够，或者像外婆有一天所说，是怕打碎，而他和哥哥手脚都不笨。不过，家庭的习惯并非总有充分的理由。人种学家们对众多神秘礼节寻根引据常使我发笑。在许多情况下，真正的神秘就在于毫无道理）。然后，外婆宣布判决：没有味道。确实，她从不会有其他的判断，尤其当头一天是她洗的餐具时。事关她家庭主妇的荣誉，她决不妥协。而此时，埃尔斯特的愤怒才真正爆发出来，特别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证实他的判断。必须任凭暴雨来临。最终，他或气得不吃饭，或满脸厌恶小鸡啄食一般，尽管外婆已给他换了盘子；或者起身离开饭桌，冲到外面宣称要下馆子。饭馆是他从未去过、家里的人也都未迈过门槛的地方，尽管饭桌上一有人表示不满，外婆就必定会说：“去下馆子吧。”从此，大家都觉得饭馆是一个表面诱人，实际害人的地方，只要付钱，想吃啥吃啥，但享用了那罪过的美味之后，总有一天，你的胃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不管怎么说，外婆从不理睬她小儿子的愤怒。一方面她知道此举无用，另一方面她对他总有点特殊的偏爱，雅克刚开始发现时，认为这是由于埃尔斯特残疾的缘故（其实，有那么多例子，与人们固有的看法相反，做父母的抛弃了有残疾的孩子），过了一阵儿，他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一天，他撞见外婆清澈的目光中突然柔意浓浓，他还从未见过，他转过身，看到舅舅正在穿衣打扮。深色西装使他显得更加修长，清秀而年轻的面庞，新刮的胡子，精心梳理的头发，领口洁净，扎着领带，具有身着盛装希腊牧人的风采，他觉得埃尔斯特就该如此，也就是说，英俊异常。于是，他明白了，外婆爱她儿子的体貌，像所有的人一样，对埃尔斯特的优雅和力量着迷。不管怎么说，她对他表现出的那种特别的偏爱是人所共有的，这种爱或多或少，令人愉快地使我们变得更加温柔，使这个世界变得可以承受，这便是对美的偏爱。&lt;/p&gt;
&lt;p&gt;雅克也还记得埃尔斯特舅舅的另一次狂怒，这一次要严重得多，因为，最后差一点与在铁路上工作的约瑟夫舅舅打起来。约瑟夫不住在他母亲家里（的确，他住哪儿？）。他在同一社区里有一处住房（此外，他从不邀请家里人去他的住地，比如，雅克就从未去过），但他交一点饭钱，在这儿吃饭。约瑟夫与他弟弟毫无共同之处。他大了十几岁，短短的小胡子，蓬乱的头发，也高大一些，内向一些，特别是很会算计。埃尔斯特常常谴责他吝啬。他表达得更简练：“他，姆扎博人。”对于他来说，姆扎博人便是这一带的食品杂货商，他们的确是从姆扎博来的。在好几年中，他们家没有女人，一贫如洗地生活在弥漫着油味儿和桂皮味儿的商店后间，为的是养活他们生活在姆扎博五个城市中的一大家子人。姆扎博位于荒漠中，几百年前，一个被正统教派致命迫害的伊斯兰清教异端部落来到那里，他们选择了这个地方，因为他们确信无人会与他们争夺，鉴于那里只有石块，远离海滨的半文明世界，是地球上一块地面干硬没有生命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安顿下来，以并不富足的水源为中心，创建了五个城市，发明了这一奇怪的苦行主义做法，把健壮的男人派往海滨城市去做买卖，以保持这种创业精神，直到有其他人能替换他们，再回到他们用信仰取胜的王国中，在用泥土建起的城市里享受生活。因此，这些姆扎博人生活的节俭及贪婪只能与其深层的目标联系起来看。不过，社区里的工人们不了解伊斯兰教及其异端分子，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对于埃尔斯特及其他人，将他哥哥比作姆扎博人就如将他比作阿拉贡。约瑟夫确实挺吝啬，同外婆称之为对人“掏出心窝”的埃尔斯特完全不同（的确，当外婆跟他生气时，又会说这同一双手“漏财”）。不过，除了性情不同之处，约瑟夫的确比艾蒂安挣钱多些，而人们往往越穷越慷慨。当人们有了足够的资产后，很少有继续挥霍钱财的。他们是生活的主宰，应对他们表示敬意。约瑟夫绝非腰缠万贯，除了精心计划工资支出外（他采用称之为“信封”的办法，不过，精打细算至并不真的买信封，而是用报纸或购物包装纸自制），他还想尽办法，采用一些小小的手段挣点儿外快。他在铁路上工作，每半个月可享用一次免票乘车。因此，他每两个星期乘车去一次人们所说的“内地”，也就是说，去偏僻乡村。他到阿拉伯农场去廉价购进鸡蛋、瘦鸡和兔子。他购物归来，适当地加点利润将货物卖给邻居，他从各方面将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没见过他有女人。此外，他整星期工作，周日又要做点买卖，他一定没有纵欲的闲暇。不过，他总说四十岁时要找个有点地位的女人结婚。直到此时，他还住在他的房间里，攒着钱，在他母亲家里共度部分时光。他虽缺乏魄力，但如此奇怪的是，竟如约实现了自己的计划，娶了一个绝对不难看的钢琴教师，还带来了她的家具，至少在婚后头几年，享受了有产者的幸福。的确，约瑟夫最终守住了家具，却未留住妻子。不过，这是另外一回事了。约瑟夫惟一未曾料到的事情是，与艾蒂安吵架后，不能继续在母亲家吃饭，被迫去饭馆享用昂贵的口福。雅克已不记得吵架的起因了。不明不白的争吵有时会分裂他的家庭，但其实无人能理出头绪来，而且大家都不往心里去，他们就更加不记得原因了。只是机械地维系着被永久接受及回味的后果。那一天，他只记得埃尔斯特在吃饭时站在饭桌前，吼着难懂的咒语，只能明白姆扎博人这个词，他哥哥仍旧坐着吃饭。后来，埃尔斯特抽了他哥哥一个耳光，他哥哥站起来，向后一闪身，朝他扑去。不过，外婆已抓住了埃尔斯特，而惊得面色苍白的雅克的妈妈往后拉着约瑟夫。“别理他，别理他。”她说道。两兄弟面色苍白，大张着嘴，一动不动地互望着，只听到单方面的狂怒詈辞似潮水滚滚流动，直到约瑟夫脸色阴沉地说道：“这是只野兽，跟他无理可讲。”并转身离桌而去。外婆紧紧拽住想追出去的埃尔斯特，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埃尔斯特还在没完没了，躁动不安。“放开我，放开我，我会把你弄疼的。”他对他母亲说。但她抓住他的头发，摇着：“你，你，你还要打你母亲？”于是，埃尔斯特倒在椅子上哭喊着：“不，不，不打你。你是我的上帝！”雅克的妈妈饭没吃完就去睡了。第二天，她一直头疼。自此，约瑟夫不再回来，只偶尔当他确信埃尔斯特不在时，才回来看看母亲。&lt;/p&gt;
&lt;p&gt;还有他另一次发怒是雅克不愿回忆的，这次他知道原因。有一段时间，一个叫安托尼的先生经常在晚饭前到家里来。他与埃尔斯特有点熟，是市场上的贩鱼商，原籍是马耳他人，仪表堂堂，高大修长，总是戴着一顶奇怪的深色圆礼帽，同时，一条方格围巾围在脖子上，掖进衬衣里。后来想想，雅克记起了开始未留意的事，那就是他母亲比平常穿得稍微俏丽一点儿，穿上了浅色的罩衫，甚至脸颊上似乎也泛起了红晕。那个时候正是妇女开始剪掉一直留着的长发的时代。雅克爱看他母亲或外婆梳理长发。肩上披条毛巾，嘴里衔满发卡，她们用很长时间梳理长长的白发或棕发，然后将头发卷起，拉紧两鬓的长发，直到盘成发髻，她们从双唇微启、牙齿紧闭的嘴角一个一个地取下发卡，插在浓密的发髻上。在外婆眼里，这种新时尚既是可笑的，又是罪恶的，她低估了时尚的实际力量，不管不顾地肯定说，只有那些“放荡的”女人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不伦不类。雅克的母亲未置可否。然而，一年后，大约就是安托尼来访的那一段，一天晚上，她回来时剪短了头发，更加年轻而容光焕发，掩饰着不安，假装高兴地说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lt;/p&gt;
&lt;p&gt;外婆的确很惊奇。她上下打量着她，看到灾难已无法挽回，当着她儿子的面就对她说，她现在的样子像个妓女。随后，她就回到了厨房。卡特琳·科尔梅利止住了笑容，脸上显出极度的凄凉与泄气。然后，她碰上了儿子定定的目光，想对他笑一笑，但却双唇颤抖，哭着冲进了卧房，倒在了床上，这里是她休息、独处及哀伤的惟一隐蔽地。目瞪口呆的雅克走近了她。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短短的鬈发露出了脖颈，瘦瘦的背部哭得直抽动。“妈妈，妈妈，”雅克怯怯地用手碰碰妈妈叫道，“你这样很漂亮。”但她没听见，只用手势告诉他，让她静一静。他退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由于无能为力，也出于爱，他也哭了。&lt;/p&gt;
&lt;p&gt;随后的几天，外婆一句话也不跟她女儿说。同时，安托尼来时也受到了冷遇。尤其是埃尔斯特，板着个面孔。安托尼尽管自命不凡，滔滔不绝也感觉到了。发生什么事了？雅克多次发现母亲漂亮的眼中有泪痕。埃尔斯特常常一言不发，甚至推搡小狗布里昂。一个夏日的夜晚，雅克注意到他好像在阳台上守候着什么。“达尼埃尔要来吗？”孩子问道。他低声抱怨着什么。忽然，雅克看到安托尼来了，他已有好几天没来了。埃尔斯特冲了下去。几秒钟后，沉闷的声响传到楼上来。雅克冲下去，看到两个男人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打斗在一起。埃尔斯特毫不理会自己挨打，用他的铁拳狠狠地捶，猛猛地打，过了一会儿，安托尼滚下了楼梯，满嘴鲜血地爬起来，掏出手绢擦着血，目光一直盯着疯了般走开的埃尔斯特。雅克回到屋里，看到他母亲坐在饭厅里，一动不动，表情僵滞。他也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随后，埃尔斯特也回来了，咕咕哝哝地骂着人，并愤愤地瞥了他姐姐一眼。晚饭照常，只是他母亲没吃饭；“我不饿。”她对坚持要她吃点儿的母亲简单地说道。饭后，她回到了卧房。夜晚，雅克醒来时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自第二天起，她又穿上了黑、灰的长裙，穿上了穷人的服装。雅克觉得她同样漂亮，而且，由于捉摸不定、心不在焉而显得更加漂亮。此后，这种神态就始终伴随着贫困、孤独及将至的年老。&lt;/p&gt;
&lt;p&gt;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雅克都在怪他舅舅，却不大清楚究竟怪他什么。不过，他同时也知道这不能怪他。贫穷、残疾、全家生活的基本需求，如果这还不足以宽恕一切，无论如何能保护其受害者免受谴责。&lt;/p&gt;
&lt;p&gt;他们无意中互相伤害，只是由于他们每个人都承担着家中的繁重劳动及严酷的现实需求。而且，无论如何，舅舅那种几近动物般的爱是不容置疑的，首先是爱外婆，其次是爱雅克的妈妈及其孩子们。这一点他在制桶工场发生事故的那一天便感觉到了。每个星期四，雅克都去制桶工场。如果有作业，他就赶紧把作业打发了，然后飞跑着去工场，急促敏捷犹如去找街头伙伴儿玩耍。工场位于练兵场旁边，这是一个堆满碎屑、旧铁环、煤渣及灰烬的院子。在院子的一侧，用砖建了一个棚顶，间隔均匀地用石柱支撑着。屋顶下有五六个工人在做工。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靠墙摆一张工作台，前面有一块空地，可以组装木桶和酒桶，中间一条长凳将下一个工作台隔开，长凳上面有一条挺宽的缝隙，可把桶底嵌入，用一个颇似绞肉机的工具手工将其削薄，这工具的利刃边朝向双手抓工具的人。说实话，这种位置安排乍一看毫不明显。最初当然是这样分配地盘的，但渐渐地长凳移动了位置，铁圈堆积在工作台之间，铆钉包装箱从一处拖到另一处，得观察许久，或常来常往才能发现每个工人的活动圈子始终在同一块场地上。雅克拿着舅舅的快餐到达工场之前，就听到了铁锤砸在凿子上的声响，这是为了将铁环嵌在刚刚聚拢的酒桶周围，工人们敲打着凿子的一端，将另一端灵巧地沿着铁环移动，或者，他能听到更响亮、间隔也更长的声音，他便猜到这是在台虎钳上铆铁环。当他到达锤声此起彼伏的工场时，人们愉快地同他打个招呼，然后又重新舞起铁锤。埃尔斯特穿一条打着补丁的旧蓝裤，一双沾满锯末的帆布鞋，一件无袖灰色法兰绒衣服，头戴一顶褪色的伊斯兰旧圆帽，以保护他的美发不受木屑及灰尘的损害。舅舅拥吻了他，让他帮忙。有时，雅克抓住固定在铁砧上立起的铁环，舅舅用力将铆钉锤扁，铁环在雅克手中摇晃，每敲一下都震得手心发麻；或是埃尔斯特骑坐在长凳一端，雅克骑坐在另一端，抓紧桶底两边，由埃尔斯特磨削桶底。不过，他最爱干的活儿是到院里去取木桶板，然后，埃尔斯特用一个铁环将其拦腰固定，把桶粗略组装。在两头无底的木桶中，埃尔斯特塞进刨花，由雅克负责点火。铁遇热比木头膨胀得大，埃尔斯特利用这一点，在呛得流泪的浓烟中，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地将铁环敲上去。铁环嵌入后，雅克用大木桶到院子尽头的水井处泵满水提过来，人们散开后，埃尔斯特把水猛地倒入桶中，为铁环淬火，铁环收缩，更紧地咬住遇水变软的木头，周围散发出大量的蒸汽。&lt;/p&gt;
&lt;p&gt;人们放下未完的活儿，吃点东西。工人们聚在一起，冬天围拢在用刨花和碎木燃起的火堆边，夏天在屋檐阴凉下。有一个叫阿博岱尔，是个阿拉伯粗工，穿一条阿拉伯长裤，裤脚带褶，裤腿长及小腿，一件破旧的针织短上衣，一顶阿拉伯小圆帽，他口音怪怪地称雅克为“同事”，因为他为埃尔斯特帮忙时与雅克干同样的活儿。老板〔　〕先生，也是一个制桶老工人，他与助手们一起经管着一个更大的匿名制桶工场。一个意大利工人，总是神情忧郁，且长年感冒。这里尤其是有快乐的达尼埃尔，他总是把雅克留在身边，拿他逗乐并爱抚着他。雅克在工场里闲逛，黑色的罩衫沾满锯末，热天赤脚穿着难看的皮条凉鞋，上面沾满泥土与锯末，陶醉地嗅着比刨花更新鲜的锯末的味道，回到火边品味着那好闻的烟味，或将一块木头卡在台虎钳中，小心地试着磨削工具，他双手灵巧，得到了工人们的赞扬。&lt;/p&gt;
&lt;p&gt;正是一次休息时，他愚蠢地穿着湿漉漉的鞋子上了条凳。突然，他向前滑去，而条凳却向后翻倒。他重重地摔在条凳上，右手被挤在条凳下。他马上觉得右手一阵剧痛，但在奔过来的工人们面前笑容满面地一下爬起来。他笑意还在脸上，埃尔斯特已扑过来，抱起他跑出工场，狂奔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去医院，去医院。”这时，他才看到右手拇指指尖被压得像一块变了形的脏面团，血水在上面汩汩地流着。他一下子失掉勇气，昏了过去。五分钟后，他们到了住在家对面的阿拉伯医生那儿。“没事儿吧，医生。没事儿，对吧？”埃尔斯特脸色惨白地问道。“到边上去等我，”医生说，“他会很勇敢。”当时应该是很勇敢的，今天，雅克那粗粗医治的怪异的拇指还证明着这一点。伤口处理包扎完后，医生给了他一副活血药作为表彰。埃尔斯特还想抱着他过马路，他拒绝了，在他们家的楼梯上，他呻吟着搂住了孩子，用力抱紧他，直到把他弄疼。&lt;/p&gt;
&lt;hr&gt;
&lt;p&gt;“妈妈，有人敲门。”雅克说道。&lt;/p&gt;
&lt;p&gt;“是埃尔斯特，”母亲说，“去开门。我现在怕有强盗，锁上了门。”&lt;/p&gt;
&lt;p&gt;在门口，看到雅克，埃尔斯特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有点像英语的“how”，挺起身子来拥抱了他。尽管头发全白了，他的面庞还显得惊人的年轻，端庄而和谐，但罗圈腿更厉害了，腰几乎全弯了，走路时撇着胳膊和腿。“还好吗？”雅克问他。不好，他有痛点，有风湿病，很不好。雅克呢？是的，很好，很强壮，她（他用手指着卡特琳）很高兴见到他。自外婆去世，孩子们离家后，姐弟俩便共同生活，甚至互不可缺。他需要人照顾，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就像他的妻子，做饭，洗衣，照料着他。而她虽不缺钱，因为儿子们给他提供生活费，但需要一个男人陪伴，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他便以其特有的方式看护着她，是的，正如丈夫与妻子，不是肉体意义上的，而是出于血缘的关系，互相扶持着度过由于残疾而更加艰难的生活。时而用只言片语说明一下无言的交流，但却比许多正常的夫妻更加和谐与理解。“是的，是的，雅克，雅克，她总是说。”埃尔斯特说道。“那么，我回来了。”雅克说道。噢，的确，他像以前一样，又回到了他们两人中间，不能对他们说什么，但始终依恋着他们，至少是爱他们，想到他对那么多值得献出爱心的人们都未尽爱意时，他便更加爱他所能爱之人了。&lt;/p&gt;
&lt;p&gt;“达尼埃尔呢？”&lt;/p&gt;
&lt;p&gt;“挺好。像我一样老了；他兄弟皮埃尔进了监狱。”&lt;/p&gt;
&lt;p&gt;“为什么？”&lt;/p&gt;
&lt;p&gt;“说是工会的事。我觉得他跟阿拉伯人混。”&lt;/p&gt;
&lt;p&gt;突然，他有些忧虑地：&lt;/p&gt;
&lt;p&gt;“你说，强盗，好吗？”&lt;/p&gt;
&lt;p&gt;“不好，”雅克说，“其他的阿拉伯人好，强盗不好。”&lt;/p&gt;
&lt;p&gt;“嗯，我对你母亲说，老板们太狠心，简直是疯了，不过强盗也不行。”&lt;/p&gt;
&lt;p&gt;“是的。”雅克说，“得为皮埃尔做点什么。”&lt;/p&gt;
&lt;p&gt;“好，我告诉达尼埃尔。”&lt;/p&gt;
&lt;p&gt;“多纳呢？”（是那个打拳击的煤气厂职工）&lt;/p&gt;
&lt;p&gt;“他死了。癌症。大家都老了。”&lt;/p&gt;
&lt;p&gt;是的，多纳死了。玛格丽特姨妈、他母亲的姐妹也死了。那时，每星期日下午，外婆都拉着他去她家，他觉得无聊至极。除非是米歇尔姨父在家。他是一个赶车夫，他也厌倦在昏暗的饭厅里围着漆布饭桌，喝着黑咖啡闲聊，于是，他带他到旁边的马厩里，在那儿，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外面的街道，而在马厩的暗光中，他首先嗅到好闻的毛皮、麦秸及马粪味儿，听到马笼头链子在木食槽上擦来擦去，马匹将睫毛长长的眼睛转向他们，此时，高大、瘦削、长着长长唇髭，自己身上也散发着草料味儿的米歇尔姨父把他举到其中的一匹马背上，马静静地在食槽里吃着燕麦，姨父又给孩子拿来一些树果，他兴高采烈地嚼着，吮着，深深地爱戴这个一直对马有着深情的姨父。而在复活节的星期一，他跟姨父一起，随着全家一同去西迪菲鲁克森林野炊……米歇尔租一辆跑阿尔及尔市中心的马车，这是一种背靠背放着条凳的带栅棚架，套上马匹，套在前面的马是米歇尔从他的马厩中选出来的，一清早，人们就把大衣筐装上车，筐里放满了叫做苜纳的环行大面包和叫做猫耳的易碎的小甜点，这是出发前家中所有的女人在玛格丽特姨妈家忙了两天才做出来的，是在漆布桌上洒上面粉，把面团用擀面杖擀得差不多同桌布一样大，用一个黄杨木的轮状刀将其切成片，孩子们将其放到餐盘上，人们将它放进滚油大锅中炸，然后再小心地摆在大衣筐里。此时，从那儿飘出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儿，伴他们一路旅行到西迪菲鲁克森林，同时，还掺杂着从海边传到海滨大道上的浪花味儿，四匹壮马在路上奔跑，米歇尔不时地扬鞭催马，时而把鞭子交到坐在身边的雅克手中。雅克着迷地望着四匹马肥壮的臀部在他面前摆动，铃铛脆响，或是尾巴一撅，便看到一团团诱人的马粪掉在地上。这时马蹄铁掌擦出火星，铃铛声响愈加急促，马匹频频仰头。到了森林，其他人在林间摆上衣筐和垫布，雅克帮着米歇尔用草把擦马，在马脖子上系上灰褐色布食槽，马匹咀嚼着，友好的大眼睛时睁时闭，或用腿不耐烦地驱赶苍蝇。森林里到处是人，人们从这儿吃到那儿，在手风琴或吉他的乐曲声中从这儿舞到那儿，大海在近旁咆哮，天气还不够暖，无法下水游泳，但却可以赤脚踏浪；另一些人在午睡。柔柔的阳光使天空显得更加广阔，如此之广阔，让孩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时，快乐地大叫了一声，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感激。但玛格丽特姨妈却去世了，她曾那样漂亮，据说总是穿戴得过于俏丽，她是对的，后来，糖尿病把她钉在了扶手椅上动弹不得，在乱糟糟的套房里，她开始浮肿，身肥体宽，肿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丑得吓人，身边围着她的女儿们和那个做鞋匠的跛脚儿子，他们揪心地注意着她，注意着她是否会断气。她继续发胖，注射了许多的胰岛素，最后还是气短而亡。&lt;/p&gt;
&lt;p&gt;外婆的姐妹让娜姨婆也去世了，就是那个参加周日下午音乐会的，她坚持在用白灰粉刷过的农场里住了很久，同她那三个成为战争寡妇的女儿同住，不停地谈论着她去世已久的丈夫，约瑟夫姨公，他只会讲马翁话，雅克很欣赏他那漂亮的红润脸膛，白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阔边毡帽，始终戴着，甚至吃饭时也不摘下，有那么一种特别的高贵气质，真正乡村族长的作风，然而却有时在用餐中轻轻起身放出失礼的声响，在他老婆容忍的责备声中优雅地请求原谅。他外婆的邻居马松一家全去世了。首先是老婆婆，随后是大姐——大个子亚历山德拉和〔　〕那个招风耳朵的兄弟，他是做柔体表演的杂技演员，上午也到阿尔卡扎尔影院唱歌。全死了，是的，甚至最年轻的女孩玛尔特也死了，他哥哥亨利曾向她大献殷勤，甚至还不仅仅是献殷勤呢。&lt;/p&gt;
&lt;p&gt;没有人再提起他们，不管是他母亲，还是他舅舅都不再谈论去世的亲戚，不谈他此时正在苦寻踪迹的父亲，也不谈其他人。他们依然生活俭朴，尽管他们已不再缺钱，习惯已经养成，同时也出于对生活的一种提防，他们都本能地热爱生活，但经验告诉他们，生活常常毫无迹象地播下灾难。再者，正如他们俩围坐在他身边，弯腰驼背静静地坐在那儿，从不回忆，也只记得起几个模糊的画面，他们现在已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也就是说，始终活在现实中。他永远无法从他们口中了解他父亲，不过，只要他们出现，就能在他心中打开记忆的源泉，记起那贫穷快乐的童年。他无法断定内心这如此丰富，如泉喷涌的记忆是否完全符合他的童年。而更有把握的是保留在脑海中的那两三个特殊画面，这使他与他们更加贴心，使他以他们为根基，使他放弃多年所图，使他最终默默无闻，这正是他的家庭在多年中保留下来的东西，这造就了他真正的高贵之处。&lt;/p&gt;
&lt;p&gt;一个画面是夏日的傍晚，全家吃过晚饭后搬着椅子下楼到门前的人行道上，从灰蒙蒙的榕树上洒下满是灰尘的热气，街区的居民们从他们眼前来来往往，雅克头靠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椅子稍向后仰，透过枝杈望着夏日夜空的星辰；另一个画面是圣诞的夜晚。午夜后，他们从玛格丽特姨妈家返回，当时埃尔斯特不在，他们在离家不远处的饭馆门前看到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另一个男人围着他跳舞。两个男人喝了酒，还想再喝。老板，一个瘦弱的金发青年拒绝了他们，他们便用脚踢正怀孕的老板娘。老板开了枪，子弹打在一个男人的右侧太阳穴上。此时，这脑袋正枕在伤口上。吓傻了的醉汉便围着他跳起舞来。饭馆关了门，人们在警察到来之前一哄而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们紧靠在一起，两个女人搂住了孩子们。刚下过雨的光滑路面上灯光极暗，汽车在湿地上打滑，隔一段时间便轰轰地开过一辆亮着灯的有轨电车，上面坐满了快乐的旅客，对这另一世界的场面无动于衷。这在雅克恐惧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留下了比其他所有的场面都更为清晰的一幕：白天，这个街区温馨稳靠，他在这里无忧无虑纵情地玩耍了一整天，但傍晚时突然变得神秘而令人不安。此时，街上的阴影多了起来，或者，倒不如说是一条陌生的黑影，伴着沉重的脚步声及低沉的言语声突然出现，在药店的红光中，浸着鲜血淋淋的荣誉，孩子的内心突然充满恐慌，向贫穷的家中跑去，回到亲人们中间。&lt;/p&gt;
&lt;h3 id="六附学校"&gt;六　（附）学校&lt;/h3&gt;
&lt;p&gt;此人并不认识他父亲，但却常常讲神话般地向他提起，不管怎么说，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他能取代父亲。因此，雅克从未忘记过他。正如，对他从未谋面的父亲，他没感到过缺乏，而他却无意识地，开始是在孩提时期，后来是整个一生，将那深思熟虑、果断利落的行为当作父亲的举止，这父亲的举止曾左右了他的童年。因为，贝尔纳先生，他高小时的老师，在那个特定时刻，以他男人的力量想要改变他班上的这个男孩的命运，而他的确也做到了。&lt;/p&gt;
&lt;p&gt;此刻，贝尔纳先生在他的家中，就在雅克面前。这房子位于鲁维格街拐角处，差不多在长斯巴社区脚下，这个社区俯瞰着城市与大海，住着各色人种、各种宗教的小商贩，那里的房屋散发着香料的味道及贫穷的感觉。他就在那儿，年老、发稀，脸上、手上已皱化的皮肤后面显出老人斑，行动迟缓不比从前，为能坐到他的藤椅上而感到高兴，藤椅放在窗前，正对着商业街，一只金丝雀在窗边啾啾地叫着；随着年老，他更加柔情，并常常显得激动。他从前并不这样，不过腰板挺直，声音有力而果断，就像从前站在全班学生面前，说：“两人一排！两人！我没说五人一排！”于是，对贝尔纳先生既怕又爱的学生们停止了拥挤，在二楼走廊沿教室外墙排成队，直到孩子们队列整齐、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时，一声令下：“进去吧，一群小精豆！”这才解放了他们，给了他们活动的信号。队伍审慎地动起来，贝尔纳先生牢牢站定，服饰漂亮，面庞棱角分明，有点稀疏的头发梳得溜光，身上散发着花露水的味道，愉快而严肃地监视着队伍。&lt;/p&gt;
&lt;p&gt;学校位于这个老区相对来说较新的地方，在1870年战争稍后建起的两层或三层小楼及一些新建的货栈中间，货栈尽头将雅克家所在区的主要街道同运煤码头所在的阿尔及尔内港连接起来。雅克每天两次步行到这个学校上学，他从四岁起就在这个学校的幼儿班，他对此已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有篷操场尽头有一长条深色石头盥洗盆。有一天，他脸朝下摔在上面，起身时满面鲜血，眉弓开裂，旁边围满吓坏了的女老师，他那时知道了什么是创口夹子。不过，这个创口刚好，又放在了另一侧眉弓上，因为他哥哥在家玩时给他戴了一顶旧瓜皮帽，遮住了他的眼睛，给他穿了一件旧大衣，妨碍了他行走，以至于他脑袋摔在地板的一块碎石上，又一次鲜血直流。那时他就同皮埃尔一起去幼儿班。皮埃尔比他大一岁左右，住在邻街，他母亲也是一个战争寡妇，后来做了邮局职工，与他们同住的还有他两个在铁路上工作的舅舅。他们的家庭是一般朋友，正如这个区的情形，也就是说，人们互相尊重，却几乎从不互访，随时准备互相帮助，却几乎从无机遇。只有孩子们成了真正的朋友。自那一天起，即雅克还穿着婴儿罩衫，被委托给已穿上裤子，并意识到哥哥责任的皮埃尔，他们便一起去幼儿班了。他们随后一起度过了各个年级直到高小毕业班，雅克进毕业班时九岁。在五年间，他们每天四次走着同样的路线，一个头发金黄，一个棕色头发，一个沉着冷静，一个热情急躁，但他们是出身相似、命运相同的兄弟，两人都是好学生，玩起来也都不知疲倦。雅克在某些学科更为优秀，但他的行为，他的冒失，他的好出风头让他做了许多蠢事，反让更加沉静、更加谨慎的皮埃尔超出。于是，他们轮番成为班里的第一名，从未想到过虚荣的快乐，与他们的家人不同，他们的乐趣也不同。清晨，雅克在楼下等皮埃尔。他们在清扫工到来之前，或更准确地说是在一个阿拉伯老人赶着一匹马拉着的大车经过之前就出发了。人行道上还留有夜晚的潮气，海风吹来咸咸的空气。皮埃尔家的街道直通市场，路边摆着垃圾桶，拂晓，饥饿的阿拉伯人或摩尔人，时而有一个西班牙老流浪汉就已用铁钩在里面翻找过一遍了，在节俭的穷人家庭认为不屑再留的废物中还能捡到点儿可用的东西。通常，垃圾桶的盖子是盖着的，此时，街区里健壮而精瘦的猫取代了衣衫褴褛的人们。两个孩子静悄悄地走到垃圾桶的后面，猛地关上桶盖，把猫关在桶里。他们并非轻易成功，因为生长在穷人区里的猫极为警觉，行动敏捷，已习惯于保护自己的生存权。不过，有时被美食所吸引，舍不得离开垃圾堆，猫便被逮个正着。桶盖砰地盖住，猫吓得惊叫起来，痉挛地用背和爪子顶开锌制的监狱顶，逃了出来，吓得猫毛倒竖，就像有一群狗在后面追逐，在并不意识自己残忍行为的刽子手们的大笑声中飞快地逃掉了。&lt;/p&gt;
&lt;p&gt;说实在的，这些刽子手们的行为也是自相矛盾，因为他们对那个被当地孩子们唤作“嘎鲁发”的套狗人满怀憎恨。这个市政职员差不多定时采取行动，不过，根据需要，有时也在下午转一圈。这是一个身着西装的阿拉伯人，通常他站在一辆套着两匹马的奇怪车子后面，赶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阿拉伯老人。车身是一个木制的立方体，顺其长度在两边装了带有厚实栅栏的双层笼子，总共有十六个笼子，每个可圈一条狗，让它挤在栏杆与笼底之间。套狗人站在马车后面的一个小踏板上，鼻子正齐笼顶，能扫视到他的狩猎地盘。马车在湿湿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街上的行人开始见多。有去上学的孩子；有穿着大花绒布睡袍去买面包牛奶的家庭主妇；有去市场的阿拉伯商人，他们将小货架折叠起来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装着货物的草编大筐。突然，套狗人喊了一声，阿拉伯老人勒住缠绳，马车停了下来。套狗人发现了一只可怜的猎物，它正狂热地翻找着垃圾箱，时而向身后投去发狂的目光，或者它正沿墙快跑，神色急促不安，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饿狗。嘎鲁发从车顶上拿起一条牛筋鞭子，鞭头有一条铁链，通过链节沿鞭柄滑动。他以狩猎者轻软、迅速、无声的脚步走向猎物，靠近它，如果它颈上没有标记家庭豢养的项圈，便突然以惊人的敏捷跑过去，将他手中的武器，一个铁链皮条的套索套上狗的脖子。猎物一下子便被勒紧了脖子，发出呜咽哀号，拼命地挣扎。但那个男人迅速地将它拉到马车边，打开一个栅门，将狗提起，狗的颈部也勒得更紧，把它扔到笼子里，并小心地把鞭柄从栅栏门中取出。狗被逮住，他松开铁链，还狗脖子以自由。如果狗未得到孩子们的帮助，就会发生这样的一幕。所有的孩子都联合起来，共同反对嘎鲁发。他们知道，被逮住的狗要被带到市政待领场，关上三天，如果这期间无人来收养，狗就要被处死。当他们不在场时，死亡马车收获颇丰地巡视一圈后，满载毛色各异、大小不同的可怜的猎物，它们在笼栅后面惊恐不安，车子所过之处留下一路垂死的呻吟号叫。这一令人同情的场面足以使他们气愤不已。因此，囚车一出现在街区，孩子们便互相发出警报。他们分布到各个街道去追狗，是为了把它们赶到城里的其他地方，远离可怕的套索。皮埃尔和雅克都遇到过几次，尽管他们采取了措施，套狗人还是在他们眼前发现了游荡的狗，这时他们总是采取同样的计策。雅克和皮埃尔在猎手快走近猎物时，突然大叫：“嘎鲁发，嘎鲁发。”声音尖利吓人，狗立即飞一般逃开，几秒钟便跑出了围捕范围。这时，两个孩子就得发挥他们的速跑水平了，因为可怜的嘎鲁发本来抓住一条狗便能得到一份奖金，他气得发疯，便挥舞着牛筋鞭子转而追赶孩子们了。大人们一般都会帮助他们逃跑，有的阻挡嘎鲁发，有的直接拦住他，请他照顾这些狗。社区的工人们全都喜欢打猎，平时很爱狗，对这一奇怪的职业毫无好感。正如埃尔斯特舅舅所说：“他，懒鬼！”赶马车的阿拉伯老人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地置身于动乱之外，如果争吵持久，他便不慌不忙地卷一支烟抽。孩子们在抓了猫或放了狗之后，便急忙跑向学校，冬天跑得风掀斗篷，夏天跑得凉鞋咔咔响。经过市场时，瞟一眼货摊上的水果，按季节的不同，一堆堆枇杷、橙子、橘子、杏、桃、橘子、甜瓜、西瓜摆满四周，他们只少量的买点最便宜的尝尝；背着书包在喷泉上了釉彩的大水池上玩两三个鞍马，沿着梯也尔大街的仓库跑去，迎面扑来橙子的味道，那是工厂里在剥橙子，用橙皮制作橙剂，走过两旁是花园和别墅的上坡道，最后在拥挤的奥梅拉街碰到一群孩子，他们聊着天，等着开门。&lt;/p&gt;
&lt;p&gt;然后，便上课了。贝尔纳先生的课总是非常有趣，理由很简单，他酷爱这一职业。室外，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浅黄褐色的墙壁，室内热浪袭人，尽管有黄白宽条遮帘遮阴避凉。瓢泼大雨也会像在阿尔及利亚其他地方一样下个不停，使街道变得像个昏暗潮湿的井，但教室里却专心读书。只有下暴雨时的苍蝇有时能转移孩子们的注意力。苍蝇被抓住，扔在墨水瓶里，它们在那儿面目可憎地死去，淹没在紫色的墨水中，锥形的小瓷瓶嵌在桌上的小洞里，瓶中装满了紫墨水。但贝尔纳先生的方法是毫不动摇，反而让教学更加生动有趣，这甚至战胜了苍蝇的吸引力。他总是适时地从聚宝柜中拿出收集的矿石、草木、蝴蝶和昆虫标本、卡片或……能引起学生思考兴趣的东西。他是学校中惟一有幻灯的人，他每个月放两次有关自然历史或地理的幻灯片。算术课上，他组织心算比赛，训练学生的思维敏捷。他让学生叉着手臂，他出一些乘、除法试题，有时也有较为复杂的加法题。1267＋697等于多少？第一个算对的人加一分，在月评比中有效。此外，他使用教材游刃有余，极为准确……教材是市里通用的。这些只知道西罗科风、尘土、急风暴雨、海滩细沙及阳光下冒火的大海的孩子们，认真地阅读着，时而夹杂着逗号，句号，读着他们感到神秘的故事。故事中的孩子们戴着软帽和羊毛围巾，穿着靴子，在冰天雪地里拖着柴捆往家走，直到看见覆盖着白雪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炊烟，他们知道炉上的汤罐里正煮着热汤。雅克觉得故事充满了异国情调。他幻想着，满脑子是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的描绘，不断地询问外婆二十年前在阿尔及尔地区下了一个时辰雪的情景。对他来说，这些故事构成了学校生活富有诗意的一部分。同时还有尺子和文具盒的清漆味儿，他经常在学习时长久地咬着书包带儿的好滋味，紫墨水苦涩粗糙的气味，而尤其是轮到他为墨水瓶倒墨水时，他拿着一个深色的大瓶子，瓶塞里插入一根弯成肘形的玻璃管，雅克此时快乐地嗅着管孔；在轻轻触摸某些书籍平滑冰冷的书页时，也能闻到油墨和胶水的好味道；还有下雨的日子，发自教室后面的厚呢上衣的羊毛的潮味儿，就好像暗示着那个伊甸园般的世界，穿靴戴帽的孩子在那里踏雪返回温暖的家中。&lt;/p&gt;
&lt;p&gt;惟有学校能给雅克和皮埃尔带来这种欢乐。他们如此热爱学校的，正是他们在家中无法得到的东西。贫穷无知使家庭生活更加艰难，更加沉闷，好似禁锢了自我；贫穷是未设吊桥的堡垒。&lt;/p&gt;
&lt;p&gt;但并不仅仅如此，因为雅克在假期时才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孩子。为了摆脱这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外婆在假期时把他送到夏令营去，和五十来个孩子一起，由几个辅导员带着到密力亚纳的扎喀尔山里去。他们住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吃住都挺舒适，每天嬉戏散步，由几个亲切的护士照管着；但同时，当夜幕降临时，昏暗一下子笼罩了山丘，从邻近的兵营里传来军号声，宵禁的哀伤音符飘落在这个离旅游地百来公里的山区小城那浓浓的寂静中，孩子觉得内心涌现了无尽的绝望，默默地呼唤着他童年那一无所有、贫穷的家。&lt;/p&gt;
&lt;p&gt;不，学校并非仅仅使他们逃离了家庭生活，至少在贝尔纳先生的课堂上，学校在他们心中滋养了孩子比成人更基本的渴求，即对探索的渴求。在其他课上，也教给他们许多东西，但总有点像填鸭。人们端来已做好的饭菜，请他们好好吞下去。而在热尔曼先生的课堂上，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到他们受到了尊重；人们认为他们能够揭示世界。他们的老师也不仅仅为所领取的工资而教授他们，他在个人感情上也淳朴地接受了他们，他与他们共生存，向他们讲述自己的童年及他知道的儿童故事。向他们阐述自己的观点，而不是灌输自己的思想，比如，他像许多同事一样反对教权，但在课堂上从未讲过反宗教的话，也未表示过对某种选择或某种信仰的反对意见，但他却着力谴责那些不容置疑的恶习：偷窃、告密、不诚实、不正直。&lt;/p&gt;
&lt;p&gt;尤其是，他还向他们讲述刚过去不久的战争。他曾打了四年的仗，他讲士兵们的艰苦、他们的勇敢、他们的坚忍及停战的快乐。在每个学期末放假前，或者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时常习惯于给他们读上长长的一段多热莱斯的《木十字架》。雅克觉得这种阅读将异国风情的门敞得更大，不过，这异国风情中却笼罩着恐怖与不幸，尽管除情理上之外，他从未同他陌生的父亲亲近过。他只是全身心地倾听着他的老师全身心投入地读着的一个故事，这故事又一次向他讲述了漫天大雪及可爱的寒冬，同时也讲述了那些奇怪的男人们，他们穿着沾满泥浆硬邦邦的厚布衣服，说着奇怪的语言，生活在洞子里，头上飞着炮弹、火箭和子弹。他和皮埃尔以越来越急迫的心情等待着这种阅读。这个所有人仍在谈论的战争（雅克曾沉默不语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达尼埃尔以自己的方式叙述他亲自参战的马恩战争，他说不清他是怎么回来的。据他说，当时，他们朱阿夫兵被摆成散兵线，然后负重下到一个沟壑里，他们前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前进着，走到半山腰时，突然机枪手层层倒下，沟底流满了鲜血，到处是哭爹喊娘的叫声，可怕极了），这个活着的人无法忘却的战争，其阴影依然影响着人们的决定及作出的计划。这个故事比其他课上讲述的仙女故事更诱人，更神奇，如果贝尔纳先生想要改变计划，他们定会感到失望而厌倦。不过，他的故事还在继续讲述，有趣的场景及骇人的描述交替出现，渐渐地，非洲的孩子们认识了属于他们这个社会的X、Y、Z，他们谈起这些人时，就如同谈论着老朋友，这些人无处不在，如此的生机勃勃，至少雅克从来无法想像，他们会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尽管他们都生活在战争中。年末的一天，贝尔纳先生读到了书的结尾，他以更为低沉的声音读到了D的死，他默默地合上了书，压抑着感动与回忆，他抬起眼睛望向沉浸在惊愕与沉默中的全班学生，他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雅克定睛望着他，满面泪水，无休止地抽噎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好了，小家伙，好了，小家伙。”贝尔纳先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站起身去柜旁整理书籍，背对着全班学生。&lt;/p&gt;
&lt;hr&gt;
&lt;p&gt;“等等，小家伙。”贝尔纳先生说。他艰难地站起身，将食指伸进金丝雀鸟笼中，小鸟叫得更欢了：“啊，卡西米尔，饿了，向父亲要。”他〔挪〕向房间尽头壁炉旁边的小学生课桌。他在一个抽屉里乱翻一阵，关上，再打开另一个，从里面拿出点什么东西。“噢，”他说，“这是给你的。”雅克拿到一本以杂货店棕色包装纸作封面，没有任何题目的书。无需开卷，他便知道是《木十字架》，正是贝尔纳先生在班上读过的那本。“不，不，这是……”他说道。他想说：这太漂亮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贝尔纳先生摇了摇他那老人的头。“最后的一天你哭了，你还记得吗？打这一天起，这本书就归你了。”他转过身去掩饰突然发红的眼圈。他再次走向书桌，然后，手藏在背后，回到雅克身边，在他眼皮下挥舞着一根短粗的红尺子，笑着问他：“还记得麦芽糖吗？”“啊，贝尔纳先生，”雅克说，“你还留着它呢！您知道现在是禁止使用的。”“啐，那时也禁止。不过，你可以证明我用过它！”雅克可以作证，贝尔纳先生是赞成体罚的。的确，一般惩罚只是记分，在月底时从学生所得的分数中扣除，使你在总排名中下降名次。但情况严重时，贝尔纳先生从不像他的同事常做的那样，把违章者送到校长那儿去。按照不变的惯例，他自己采取行动。“我可怜的罗贝尔，”他镇静而心情愉快地说，“得拿麦芽糖了。”全班学生无任何反应（只除了窃笑，按照人类心态的常规，一些人的受罚总是另一些人的快乐）。那孩子站起身，面色苍白，不过，通常会尽力显得泰然自若（有些人从桌边站起时即开始吞咽泪水，一直走向黑板，贝尔纳先生站在旁边的桌子前）。还是按照惯例——这有点儿虐待的味道——，罗贝尔或约瑟夫自己到桌上拿来“麦芽糖”，把它交到祭司手中。&lt;/p&gt;
&lt;p&gt;麦芽糖是一根短粗的红木尺子，沾着墨迹，上面布满刻痕与切口，这是很久以前贝尔纳先生从一个被遗忘的学生手中没收的；学生把它交到贝尔纳先生手里，他通常以嘲弄的神情接过，并叉开双腿。孩子得把脑袋伸进老师的膝盖之间，老师便收紧大腿，将其紧紧夹住，在撅起的屁股上，贝尔纳先生视违规的情况，数量不同地好好打上几下，板子均匀地分布在两侧屁股蛋上。学生们对这种惩罚的反应各异。有的人在挨打之前就开始呻吟，于是，无所畏惧的老师注意到了他们的提前反应。另一些人天真地用手护着屁股，贝尔纳先生不经意地一下将其分开。还有的人遭到尺罚的疼痛后，拼命地反抗。还有一些人，其中包括雅克，一声不吭地轻轻战栗着忍受挨打，回到座位时吞下大滴的泪水。不过，总体来说，这种惩罚被毫无怨言地接受了。首先因为几乎所有的孩子在家里都挨过打，他们觉得这种体罚是一种正常的教育方式，其次因为老师绝对公正，人们预先便知道哪种违规——一成不变——会招致这种赎罪方式，所有超越了扣分行为界线的人都知道他们面临的是什么，而惩罚自始至终标准一致。贝尔纳先生显然很喜欢雅克，但他也像其他人一样经历了这一关，甚至就在贝尔纳先生公开表示对他偏爱的第二天。当时雅克站在黑板前，他出色地回答了一个问题，贝尔纳先生爱抚地摸了摸他的脸蛋儿，教室里传来一个喃喃的声音：“宝贝”，贝尔纳先生认为这是冲他来的，就以严肃的口吻说：“是的，我是偏爱科尔梅利，正如偏爱你们中间所有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的人。我曾同他们的父亲共同作战，而我还活着。至少在此，我尽力想要代替我死去的战友。现在，如果有人想说，我有一些‘宝贝’，那就让他去说吧！”全班学生寂静无声地听着。出了教室门，雅克问是谁唤他为“宝贝”。的确，毫无反应地接受这样的侮辱就是丧失荣誉。“是我。”米诺兹答道。这是一个懦弱而面色苍白的大个子金发男孩，他很少出头露面，但却始终对雅克表示厌恶。“好啊，”雅克说，“你妈是个婊子。”这也是一个例行的辱骂，会立即挑起战争，因为在地中海沿岸，侮辱母亲及先人自古以来就是最大的侮辱。规矩总归是规矩，其他人开始为他说话。“噢，到绿野去。”绿野是离学校不远的一大块空地，那里长着细草，堆满了旧铁圈、罐头盒及烂木桶。“拳斗”就发生在那儿。“拳斗”是一种决斗，只是用拳头取代了剑，但遵从同样的仪式，至少是在思想上。它的目的是了结争执，因为其中一方的荣誉受到了损害，或是对他的民族或种族表示了蔑视，或是被揭露，被控告做了此类的事情，偷窃或被控偷窃，或是其他一些在孩子的世界中每天都会产生的并不明确的原因。当某个学生认为，或当其他人站在他的立场上（而他也注意到了），认为他被冒犯应洗清耻辱时，惯用语为：“四点，绿野见。”此言一出，激情骤降，争吵结束。在接下来的课堂上，此消息及决斗人的姓名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同学们用眼角瞟着他们，而他们则要装出男子汉的镇定与坚决。内心深处却不然，最勇敢者也会在课堂上走神，为必须面对暴力的时刻即将来临而感到不安。但不能让对立面的同学嘲笑他，或以他们的说法，谴责决斗者“夹着尾巴”。&lt;/p&gt;
&lt;p&gt;雅克在以男人的名义挑战了米诺兹后，不管怎么说，还是大大地夹紧了尾巴，正如每次他要面对暴力并行使暴力时一样。但他的决心已下，在他的脑子里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要退却的念头。这是事物的规则，他也知道，在决斗前他感到难受的轻微的恶心在决斗时就会消失，被他自己的暴力行为压倒，此外，这种暴力在策略上既妨碍了他又帮助了他……值得他。&lt;/p&gt;
&lt;p&gt;与米诺兹决斗的那个晚上，一切都按规矩进行。决斗者在自己的支持者——此时已成为护理者，并已开始为其提书包了——的簇拥下首先来到了绿野，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他们最终在战场上将已把斗篷及上衣脱给护理者拿着的决斗者团团围住。这一次，雅克急于求成，首先扑了上去，但并不十分自信，米诺兹向后退着，慌乱地退了几步，笨拙地躲过了对手的钩拳，照着雅克的脸就是一下。疼痛激怒了他，叫声、笑声及助手的激励声使他更加盲目。他冲向米诺兹，拳头雨点般地打过去，使他无招架之力，而碰巧一个愤怒的钩拳打在了倒霉蛋的右眼上，他失去了平衡，一屁股悲惨地坐在了地上。一只眼流着泪，另一只立即肿了起来。青肿的眼睛，漂亮而难得的一拳。在此后的好几天内，成效显著，证实了胜者的战绩。在场者发出了苏人般的狂叫。米诺兹未能马上爬起，密友皮埃尔立即庄严地宣布雅克获胜，帮他穿上衣服，披上斗篷，带他离开，身边簇拥着一群崇拜者。米诺兹一直哭着，站起身，在一小圈沮丧的人中穿上了衣服。雅克被出乎意料的速战速决冲昏了头脑，几乎听不见周围人们的祝贺及已经美化了的决斗场面叙述。他想高兴起来，这也确实在某方面满足了他的虚荣心。然而，在走出绿野，回头望向米诺兹，看到他那被自己打得变了形的脸，忧伤突然涌上了心头。由此他认识到打架并非好事，因为胜者与败者感受到的都是苦涩。&lt;/p&gt;
&lt;p&gt;为了使教育臻于完善，人们立即让他明白了塔尔皮埃悬崖就位于朱庇特神殿旁边。第二天，在同学们的一片赞扬声中，他以为应该神气活现，充当好汉。开始上课时，米诺兹点名未到。雅克的邻座们对他的缺席报以冷嘲热讽，并向得胜者眨眼睛。雅克也忘乎所以地对他的同学们眯着双眼，鼓起双颊，做着粗鲁的怪样，却未注意到贝尔纳先生正看着他。当老师的声音突然回响在一下子静下来的教室里时，他的鬼脸瞬间消失了。“我可怜的宝贝，”这个冷面滑稽的人说道，“你也像其他人一样，有权享用麦芽糖了。”得胜者不得不站起身，找到受罚工具，在贝尔纳身上浓浓的花露水味道中摆出了受罚的屈辱性姿势。&lt;/p&gt;
&lt;p&gt;米诺兹事件并未以这种应用哲理教训而告终。这男孩缺了两天课。第三天，一个高年级学生进了教室，通知贝尔纳先生说，校长找科尔梅利同学。雅克尽管外表挺神气，内心已隐隐地感到不安了。只有情况严重时，才会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去。老师扬了扬他的浓眉，只说了声：“快去吧，小不点。我希望你没做蠢事。”雅克双腿发软，跟着高年级大同学沿着院子上方的走廊——院子铺了水泥，种植着淡紫花牡荆，但其微弱的阴凉不足以抵抗酷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校长办公室。他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米诺兹站在校长办公桌前，身边围着一位太太和一位先生，全都面带愠色。尽管他的同学肿胀的眼睛完全睁不开，面目有些变形，看到他还活着，雅克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时间品味这种轻松。“是你打了同学吗？”校长问道。这是一个面色红润、语气果断的秃顶小个子男人。“是的。”雅克淡淡地答道。“我对您说过了，先生，”太太说道，“安德烈不是个流氓。”“我们打架来着。”雅克说。“我不想知道这些，”校长说，“你知道我禁止一切斗殴，即使是在校外。你打伤了同学，你也许还能打得更重。作为第一次警告，一个星期内所有的课间休息，你都被罚站墙角。如果再发生此类的事，你就要被开除。我会把对你的处罚通知家长。你可以回教室了。”惊愕的雅克呆呆地一动不动。“去吧。”校长说。“怎么样，方托马斯大侠？”雅克回到教室时，贝尔纳先生问道。雅克哭了。“好吧，我听你说。”男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先宣布了处罚，然后说到米诺兹的父母告了状，最后讲到了打架。“你们为什么打架？”“他叫我宝贝。”“第二次？”“不，就在这儿，课堂上。”“噢，是他呀！那你认为我对你的保护不够？”雅克诚心诚意地望着贝尔纳先生：“噢，不是！噢，不是！您……”此时，他放声大哭起来。“去坐下吧。”贝尔纳先生说。“这不公正。”男孩含着泪说。“不对，”温和地对他说。&lt;/p&gt;
&lt;p&gt;第二天课间活动时，雅克在操场尽头，在同学们愉快的叫喊声中，背对着院子，罚站墙角。他两条腿轮换地站着，自己也极其渴望跑动跳跃。时而，他向后望上一眼，看到贝尔纳先生与同事们在院子的一角散步，望也不望他。但第二天，他没注意他已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拍拍他的后颈：“别这个样子，垂头丧气的。米诺兹也站了墙角。你看，我允许你看一看。”在院子的另一头，米诺兹的确也孤独一人，闷闷不乐。“在你罚站墙角的这一周，你的同伴们也不跟他玩儿。”贝尔纳先生笑了，“你看，你们俩都受到了惩罚。这合乎规则。”他俯向男孩对他说，慈爱的笑容在被罚者心中激起了爱潮：“嗯，小不点，看不出你的钩拳这么厉害。”&lt;/p&gt;
&lt;p&gt;现在正与金丝雀说话的这个男人，在他四十岁时还叫他“小家伙”，而雅克从未停止过对他的爱戴，即使时光流逝，相距遥远，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将他们先是分离，随后便完全杳无音信时也一样。直到1945年，一个身着军大衣、孩子般高兴的本土保卫军战士来敲他在巴黎的家门，那正是贝尔纳先生，他又一次服了役。“不是去打仗，”他说，“而是反对希特勒，你也一样，小家伙，你也参加了斗争，我就知道你是有种的。希望你别忘了你母亲，你妈妈是世上最好的。我现在要回阿尔及尔了，来看我啊。”十五年来，雅克每年都去看他，每年都像今天一样，临行前拥抱动情的老人，老人在门口握紧了他的手，正是他将雅克推到了大千世界中，独自承担起责任，让他远离家乡去揭示更多的事物。&lt;/p&gt;
&lt;p&gt;学期临近结束，贝尔纳先生唤住雅克、皮埃尔、弗勒里——他各门功课都很好，老师说：“他是进综合工科学校的料。”——以及桑迪亚哥，一个天赋差点，但很努力的漂亮男孩。“是这样，”教室里的人走完后，贝尔纳先生说，“你们是我最好的学生。我决定让你们去考初中和高中的助学金名额。如果你们成功了，就能得到助学金，完成中学学业，直到取得高中会考毕业证书。小学是学校中最好的，但不能引导你们的前程。高中能向你们敞开所有的大门。我更希望像你们这样穷人家的孩子从这些大门中走进去。不过，这必须得到你们父母的同意。赶快回去吧。”&lt;/p&gt;
&lt;p&gt;他们走了，有点愣神，甚至相互也没说什么就分手了。雅克看到他外婆独自在饭厅的饭桌漆布上挑滨豆。他犹豫片刻，决定等母亲回来。她回来了，显得很疲惫，戴上围裙，帮外婆挑滨豆。雅克也自愿帮忙，人们给了他一个白色的粗瓷盘，这样会比较容易把滨豆中的石块挑出来。他埋着头，宣布了这一消息。“这是怎么回事？”外婆问，“毕业会考是什么时候？”“六年以后。”雅克说。外婆把盘子一推。“你听到了吗？”她对卡特琳·科尔梅利说。她没听到。雅克又慢慢地把这一消息向她重复了一遍。“噢！”她说，“这是因为你聪明。”“不管聪明不聪明，明年得让他去学徒。你明知道咱们没有钱。他得拿回他每周的工资才行。”“是的。”卡特琳说。&lt;/p&gt;
&lt;p&gt;外面天色渐晚，气温渐爽。此时，车间里正全速运转，社区空旷而安静。雅克望着街道。除了想服从贝尔纳先生的安排外，他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不过，他才九岁，他不能，也不会违抗外婆。不过，她显然有些犹豫。“那你以后干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当小学教师，像贝尔纳先生一样。”“是的，六年以后！”她慢慢地选着滨豆。“哎，”她说道，“不行，我们太穷了。你告诉贝尔纳先生我们不能。”&lt;/p&gt;
&lt;p&gt;第二天，另外三人告诉雅克他们家里同意了。“你呢？”“我不知道。”他说，突然感到自己比其他朋友更加贫穷，这使他很难过。下课后，他们四人留了下来。皮埃尔、弗勒里和桑迪亚哥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你呢，小不点？”“我不知道。”贝尔纳先生望着他。“好吧，”他对其他人说，“不过，下课后晚上得同我一起学习。我来安排这些，你们可以走了。”他们出去后，贝尔纳先生坐在了扶手椅上，把雅克拉到身边。“怎么着？”“我外婆说我们太穷了，我明年得去干活。”“你母亲呢？”“是我外婆主事。”“我知道。”贝尔纳先生说。他考虑了一下，然后把雅克拥入怀中。“听着，应该理解她。生活对她来说太艰难了。她们两个人养活了你们，你哥哥和你，她们把你们教养成了好孩子。她有点怕，这是必然的。即便有助学金，也还得给你些钱。不管怎么说，在六年里，你不能为家里挣钱。你理解她吗？”雅克望着别处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也许可以给她解释解释。拿上你的书包，我和你一起去！”“到家里？”雅克问。“是的。我很高兴再见你的母亲。”&lt;/p&gt;
&lt;p&gt;过了一会儿，贝尔纳先生在雅克惊愕的目光中敲响了他家的大门。外婆开的门，用围裙擦着双手。围裙带儿扎得太紧，显出了老妇人圆圆的肚子。她见到老师，急忙用手拢了拢头。“噢，奶奶，”贝尔纳先生说，“像往常一样正在干活？您可是有功之臣啊。”外婆请来访者进屋，得先穿过睡房才能到达饭厅，让他坐在桌旁，拿出杯子和茴香酒。“您别忙了，我是来同您聊聊的。”开始，他问了问孩子们的情况，然后问到她在农场的生活，她的丈夫，他说起了自己的孩子。这时，卡特琳·科尔梅利进来了，慌了神，叫贝尔纳先生为“老师先生”，然后回到她的房间梳了梳头，穿了件干净外套，坐在离桌子稍远些的椅边上。“你嘛，”贝尔纳先生对雅克说，“你先给我出去。”“您知道，”他对外婆说，“我要说些他的好话，他会以为全是真的……”雅克走了出去，跑下楼梯，守在大门口。他在那儿又待了个把小时，街道上已渐渐热闹起来，透过榕树，可见天上的云彩随风飘动。这时，贝尔纳先生从楼梯上下来出现在他背后。他摸摸他的脑袋。“好啦，”他说，“已说定了。你外婆是个勇敢的女人。至于你母亲……噢，永远别忘记她。”“先生，”外婆突然出现在楼道里叫道，她一只手拿着围裙，另一只手擦着眼睛。“我忘了说……您说过要给雅克加课。”“当然，”贝尔纳先生说，“他不会闲玩的，请相信我。”“不过，我们不能付您钱。”贝尔纳先生认真地看着她。他抓住雅克的肩膀，“别担心，”他摇了摇雅克，“他已经付给我了。”他走远了，外婆抓着雅克的手上楼回家，这是她第一次握住雅克的手，握得紧紧的，带着某种绝望的温情。“我的小家伙，我的小家伙。”她说道。&lt;/p&gt;
&lt;p&gt;在一个月里，每天下课后，贝尔纳先生留下这四个孩子，让他们再学习两个小时。雅克晚上回家后疲倦而兴奋，还继续做功课。外婆以忧伤而自豪的神情望着他。“他脑袋好。”埃尔斯特信服地用拳头敲着脑门说。“是的，”外婆说，“不过，我们会成什么样呢？”一天晚上，她惊跳起来，“那他的初领圣体仪式怎么办？”说实在的，宗教在这个家庭里毫不重要。无人去做弥撒，无人引用或教授戒律，也无人影射彼世的报应与处罚。当有人在外婆面前提到某人去世时，她会说：“好啊，他不再放屁了。”如果是某个她觉得至少还有点爱戴的人时，她会说：“可怜的人，他还年轻啊。”哪怕逝者很久以来就已步入垂死的年龄了。她并非无意识。因为她见到了周围太多的死亡。她的两个孩子，她丈夫，她女婿及她所有死在战争中的侄子。准确地说，她觉得死亡同劳动和贫穷一样平常，她不用去想，可以说，她就生活在其中。再有，她极为需要出现在葬礼上，这种需要比那些阿尔及利亚人更强烈，他们被忧虑及共同的命运所迫，失去了对这些盛开在文明峰顶的花朵——葬礼的虔诚。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是必须面对的考验，就像那些先他们而去的人一样，他们从不去谈论，他们尽力表现出面对的勇气，他们把这当做男人的主要美德，但在此之前，应该尽力忘却并远离它（这便是为什么在葬礼上会显出快活的样子。莫里斯表兄？）。如果说生活中充满了斗争及日常操劳的艰难，而雅克的家庭，还得加上贫穷的可怕消耗，这便很难再有宗教的位置了。对于靠感觉来生活的埃尔斯特舅舅，宗教只是他所见，也就是说神甫和仪式。他发挥自己的滑稽天才，从不错过模仿弥撒仪式的机会。他用〔拖长音调的〕象声词表示拉丁语，最后同时扮演在钟声里低头祈祷的信徒及趁此机会偷喝圣酒的神甫。至于卡特琳·科尔梅利，她是惟一一个温柔得让人想到信仰的人，但温柔恰恰就是她的全部信仰。对她弟弟的玩笑，她既不反对，也不确认，而是一笑了之，不过，她见到神甫时，确实是称之为“神甫先生”。她从不谈论上帝，说实话，这个词雅克在童年时从未听到过，他自己也从不关心。神秘而灿烂的生活足以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lt;/p&gt;
&lt;p&gt;与此同时，如果在家庭中谈起一个世俗的葬礼，相反的，外婆，甚至舅舅都会对没有神甫而感到遗憾：“像条狗一样。”他们说。这是因为，对于他们，正如对于大多数阿尔及利亚人，宗教已成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但仅此而已。他们是天主教徒，正如他们是法国人，因此，便得有一定的礼仪，准确地说有四次：洗礼，初领圣体，结婚（如果有婚配的话）及临终圣事。在这间隔颇远的仪式间歇，人们得顾着其他的事，首先是生存。&lt;/p&gt;
&lt;p&gt;理所当然，雅克得进行初领圣体仪式，正如亨利已做过的那样。他对此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倒并非仪式本身，而是由此带来的社会后果，主要是在随后的几天里，他被迫带着臂章去走访亲戚朋友，他们应该给他一点钱作礼物，孩子颇不自在地收下了，而钱随后即被外婆收回，只给了亨利一点点零钱，留下了绝大部分，因为这仪式得“花钱”。此仪式一般在小孩十二岁左右举行，而且还得上两年的教理课。因此，雅克应在中学二、三年级时再参加初领圣体仪式。但外婆此时却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她对中学的概念模模糊糊，觉得有点吓人，那儿似乎是一个必须比在社区小学用功十倍的地方，因为那儿的学习能带来地位的改变。而在她的脑海中，没有加倍的劳作，任何物质改善都无法得到。此外，她衷心地希望雅克成功，因为她刚刚答应要作出牺牲，她想像着上教理课会夺去上课的时间。“不行，”她说，“你不能又上中学又上教理课。”“那好吧，我不搞初领圣体。”雅克说，他想到的主要是逃脱拜访亲友的苦差及收受钱财这种他无法忍受的侮辱。外婆望着他，“为什么？这能安排好。穿上衣服，我们去见神甫。”她站起身，神色坚定地走进了她的睡房。她出来时脱掉了短上衣及干活时穿的裙子，穿上了惟一一条出门才穿的长裙〔　〕，扣子一直扣到颈部，头上系着一条黑丝巾，紧贴两鬓的白发露在头巾边上，明亮的目光，紧闭的双唇，显得神情坚定。&lt;/p&gt;
&lt;p&gt;在一座难看的现代哥特式建筑——圣查理教堂的圣器室里，外婆握住站在身边的雅克的手，坐在神甫的面前，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略微浮肿，大鼻子，厚唇，面带笑意，头上顶着银发，双手合掌放在由于叉开双腿而绷紧的袍子上。“我想让小家伙参加初领圣体仪式。”外婆说。“很好，太太。我们要让他成为一个好基督徒。他几岁了？”“九岁。”“您让他早点上教理课是对的。在三年中，他一定可以做好充分准备，迎接这个隆重的日子。”“不，”外婆生硬地说，“他要立即做。”“立即？不过，仪式要一个月以后才进行。而且，不经过至少两年的教理课教诲，他是不能走到祭坛前的。”外婆将情况向他作了解释。但神甫对无法同时上中学和宗教课程的说法毫不认同。他耐心而慈祥地援引自己的经验，列举例子……外婆站起身。“这样的话，他就不参加初领圣体仪式了。走，雅克。”于是，她领着男孩向出口走去。神甫在他们身后急忙赶上来。“等等，太太，等等。”他慢慢地将她引回原座，试图给她讲道理。但外婆摇着头，像头固执的母驴。“要不，马上进行，要不，他就不参加了。”最后，神甫让了步。他们说定，雅克去参加速成教理课程，一个月后参加仪式。神甫摇着脑袋把他们送到门口，他在那儿抚摩了男孩的脸颊。“好好听讲。”他说。然后，他有些伤感地望着他。&lt;/p&gt;
&lt;p&gt;于是，雅克要上热尔曼先生的辅导课，同时，每星期四和星期六晚上还得加上教理课。助学金考试与初领圣体仪式同时临近，他每天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再没有玩儿的时间了。甚至星期日，而尤其是星期日，他终于做完作业后，外婆还让他干家务活或让他去购物，理由是全家已同意为他未来的教育作出牺牲，而且他在好几年中不能为家里做丝毫贡献。“不过，”雅克说，“我也许考不上，考试很难。”有时，他有点希望考不上，他感到人们常常提到的这种牺牲分量太重了，他那年轻好胜的心承受不起。外婆惊愕地看着他，她从未想到过这种可能。然后，她耸了耸肩膀，毫不顾忌是否矛盾，说：“我建议你这么做。你的屁股会被打成两半。”教理课由堂区第二神甫讲授。这是一个大个子，穿着黑色长袍，更显得高得不得了，干瘦、鹰钩鼻、深陷的两颊，极为严厉，与老神甫的和蔼慈祥正成反比。他的教学方法是背诵，这虽然很初级，但也许是惟一适合这些粗鲁固执的人们的方法。他的任务是对这些人进行精神教育。需要学习一些问答题，如：“上帝……什么？……”严格地说，这些词对于听教理课的年轻人来说毫无意义，雅克记忆力极佳，根本不懂，却能沉着地全部背诵出来。别的孩子背诵时，他便胡思乱想，张口呆望，或向同学做鬼脸。一天，他正做鬼脸时被大个子神甫撞见了，他以为是冲着他的，于是，认为有必要教会人们尊重他享有的神圣特权，他把雅克叫到所有的孩子面前，一言未发，用他那瘦骨嶙峋的长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雅克被打得险些跌倒。“现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神甫说。男孩看着他，滴泪未落（在他一生中，他只为仁与爱落泪，从不为苦与难流泪，相反地，这只会使他的心更坚，意更决），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左脸火辣辣的，口中有血的味道。他用舌尖舔舔，发现脸颊内侧被打破了，流着血。他把自己的血吞进了肚里。&lt;/p&gt;
&lt;p&gt;在余下的教理课上，他心不在焉，神甫对他说话时，他平静地望着他，目光中既无谴责也无爱意，毫无错误地背诵有关圣人及基督祭献的问答，心却飞到离背诵地几百公里的地方，想像着这双重的考试其实最终只是一个而已。沉浸在学习中，正如沉浸在不断的幻想中，冰冷可怕的教堂中越来越多的晚间弥撒使他隐约有些感动，管风琴让他第一次听到了音乐，因为在此之前，他所听到的都是些愚蠢的老调，于是，他更多更深地幻想着这样一个梦境：幽暗中，到处金光闪闪，闪烁在物体及圣职的服饰间，终于与神秘相遇。但这神秘无名无姓，教理课上命名并严格确认的圣人们与此毫不相干，他们只是延伸了他生存的这个赤裸裸的世界；而他沉浸其中的这种热烈、内在、模糊的神秘却仅仅扩展了他母亲日常那审慎的笑容或静默所带来的神秘感。晚上，他走进饭厅，看到母亲独自在家，也不点灯，任凭夜色渐渐笼罩全屋，她自己像一个更加灰暗、更加丰满的形体，透过窗户沉思地望着街上那热闹的——但对她来说却是寂静的——来来往往。于是，男孩在门口止住脚步，内心痛苦，极爱母亲及母亲身上那种不属于或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和日常平凡生活的那种东西。后来，举行了初领圣体仪式。雅克对此已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还记得前一天的忏悔，他承认了人们曾告诉他做错了的那几件事，也就是说，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是：“你不曾有过罪恶的念头吗？”“有的，神父。”为防万一，孩子说道，尽管他不明白念头怎么会成为罪恶。直到第二天，他都惴惴不安，生怕无意中流露了罪恶的念头，或者，这一点他比较明白，怕说漏嘴他众多小学生词汇中的粗话。他好歹坚持到举行仪式的那天早上，至少是没使用这样的语句。在仪式上，他穿着海员服，戴着臂章，拿着一本小经本和小白球的念珠，这些都是由家境稍强的亲戚们提供的（玛格丽特姨妈等），在一列手持大蜡烛的孩子中间，挥动着蜡烛走在中心过道上，站在第二排的亲友着迷地望着他们。雷鸣般的音乐奏起，他不知所措，内心恐慌，满怀一种奇特的激情，这使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那要获胜、要生存的无穷的自我能量。在整个仪式期间，他始终被这种激情攫住，以至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其中包括领圣体，直到返回家中上桌吃饭。那天请了亲友吃饭，饭菜比平常〔丰盛〕一些，渐渐地，惯于吃喝节俭的客人们兴奋起来，最后全屋里快乐无比，这破坏了雅克的情绪，使他极为困惑，直至吃甜点时，在兴奋热闹的场面达到最高潮时，他放声哭了起来。“你怎么了？”外婆问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激怒的外婆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样，”她说，“你就会知道为什么哭了。”实际上，望着母亲从桌子上方向他投来的忧郁的微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lt;/p&gt;
&lt;p&gt;“这一项已顺利过去，”贝尔纳先生说，“好吧，现在好好学习。”又过了几天艰苦学习的日子，最后的课程是在贝尔纳先生家里上的（描写一下房间？），而后，一天早上，在雅克家附近的有轨电车站上，四个学生手拿垫板、尺子和文具盒围在热尔曼先生周围，在他家的阳台上，雅克看到母亲和外婆俯着身子，向他们挥着手。&lt;/p&gt;
&lt;p&gt;举行考试的中学正好在城的另一侧，位于沿海湾建造的半圆形城市的另一端，这个社区从前富裕而沉闷，现在，由于西班牙移民的加入，已成为阿尔及尔大众喜爱、生机勃勃的社区之一，中学是一座俯瞰街道的巨大方形建筑。两侧的台阶及正面宽阔壮观的楼梯直通中学，两边是种植着香蕉树和的小园子，用栅栏围起，以防学生破坏。中央楼梯通向一个走廊，走廊与两侧的台阶相连，直接通往一个漂亮的大门，它只在重要场合时才打开，旁边一个对着守门人玻璃窗的小门供平时进出。&lt;/p&gt;
&lt;p&gt;走廊里有一群提前到达的学生，大部分都举止轻松，以掩饰内心的胆怯，有几个面色苍白，一言不发，暴露了内心的焦虑。贝尔纳先生同他的学生就在其中等待着，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清晨的气温还挺凉爽，街上还潮漉漉的，过一会儿，太阳出来后就会给街道铺上尘土了。他们提前了足有半个小时，默默无语，紧靠在老师旁边，老师也找不到话说，他突然走开去，告诉他们一会儿就回来。的确，过了一会儿，他们就看见他回来了，戴着卷边帽子，这一天特意穿上了护腿套，非常优雅，每只手各拿着两个螺旋形的纸包，他走近后，他们看到纸上浸满了油。“是牛角面包，”贝尔纳先生说，“现在吃一个，另一个十点时吃。”他们说声谢谢，吃了起来，但吃在口中却难以下咽。“别害怕，”小学老师重复着，“好好看试题及作文题，多看几遍，你们有时间。”是的，他们要多看几遍，照他说的去做，他无所不知，在他身边，生活无障碍，只需听从他的指导。这时，小门旁一阵喧闹。六十来个学生一齐向那个方向拥去。一个办事员开了门，念名单。雅克的名字在前边。他抓住老师的手，有点犹豫。“去吧，儿子。”贝尔纳先生说。雅克颤抖着走向门口，进门前，回过身来望着老师，他站在那儿，高大，结实，他平静地对雅克笑着，对他点点头。&lt;/p&gt;
&lt;p&gt;中午，贝尔纳先生在门口等着他们。他们把草稿拿给他看。只有桑迪亚哥做错了题。“你的作文很好。”他简单地对雅克说。一点钟，他又把他们带回来。四点钟，他又站在那儿，检查着他们的答题。“好啦，”他说，“得等了。”两天后，上午十点，他们五人又一起来到小门前。门开了，办事员又念起了名单，此次名单短多了，念的是录取者的名单。在吵闹声中，雅克没听到他的名字。但他的脖子被人快乐地一拍，听到贝尔纳先生对他说：“好啊！小不点，你考上了。”只有桑迪亚哥未成功。他们有些悲伤地望着他。“没什么，”他说，“没什么。”雅克已弄不清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他们四个人一起回到电车站。“我去见你们的父母，”贝尔纳先生说，“我先去科尔梅利家，因为他家最近。”简陋的饭厅里此时坐满了女人，其中有他的外婆，他的母亲——她为此而请了一天假（？）——，他们的邻居马松家的女人们，他站在老师身旁，最后一次嗅着花露水的味道，紧贴着这个温暖的壮汉，外婆在邻居面前兴高采烈。“谢谢，贝尔纳先生，谢谢。”她说着。此时，贝尔纳先生正抚摩着孩子的脑袋。“你不再需要我了，”他说，“你会有更有知识的老师。不过，你知道我在哪儿，如果需要我帮忙，就来找我。”他走了，雅克独自留在一帮女人中，随后，他冲向窗户，看到他的老师最后一次向他挥手告别，让他日后独自去闯荡。他没有了成功的喜悦，一种无尽的孩子的痛苦绞得心痛，就好像他预先知道，这一成功使他刚刚脱离了那个无辜而热情的穷人世界，这世界自我封闭，犹如大千世界中的一个小岛，在那里，贫困使众人一家，团结一致，而被抛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不是他的世界，他不能相信那里的老师会比这个内心无所不知的老师更博学。今后，他必须无助地去学习，去了解，最终成为一个男人，不再有那惟一曾助他一臂之力的男人的帮助，要自己去成长，去提高，并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lt;/p&gt;
&lt;h3 id="七蒙多维殖民化与父亲"&gt;七　蒙多维：殖民化与父亲&lt;/h3&gt;
&lt;p&gt;现在，他长大了……从博恩到蒙多维的路上，雅克·科尔梅利乘坐的马车与竖着长枪慢慢行驶的吉普车交错而过……&lt;/p&gt;
&lt;p&gt;“韦亚尔先生？”&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男人站在他那个小农场的门里望着雅克·科尔梅利。这是一个矮壮的人，肩膀浑圆。他左手扶着打开的门扇，右手紧抓门框，因此，尽管房门大开，进屋的道路却并不畅通。他那花白稀疏的头发使他看起来颇像个罗马人，由此判断，他应该四十来岁。不过，他面容端庄，双目明亮，晒得黝黑，身体稍欠灵活，却既无赘肉也不显肚腩，身着土黄色长裤，皮编凉鞋及带口袋的蓝色衬衣，显得要年轻得多。他一动不动地听着雅克的解释。随后，一声“请进”，他让开了路。雅克走在小走廊里，走廊的墙壁刷得很白，里面只摆了一个棕色的箱子及一个顶端弯曲的木制伞架。这时，他听到农场主在他身后笑了起来。“总之，这是一次朝圣！坦白地说，来得正是时候。”“为什么？”雅克问道。“到饭厅去吧，”农场主说，“那儿是最凉快的房间。”饭厅的一半是阳台，除了一扇外，所有的软草帘子都放了下来。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及式样现代的矮木橱柜外，还有几把藤椅和折叠式帆布躺椅。雅克回转身，发现他是独身一人。他向阳台走去，透过帘子的缝隙，他看到院子里种着淡紫花牡荆，牡荆间两辆鲜红色的拖拉机闪着光。稍远处，在午前十一点那尚可忍受的阳光下，是一排排葡萄藤。过了一会儿，农场主托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有一瓶茴香酒、杯子和一瓶冰镇凉水。&lt;/p&gt;
&lt;p&gt;农场主举起装满乳状液体的杯子。“如果您再迟些，您可能在这儿什么也见不到了。不管怎么说，没有一个法国人能向您提供情况了。”“是老医生告诉我说，您的农场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是的，它属于圣·阿波特尔垦区，不过，我父母是在战后买下它的。”雅克环视着周围。“您肯定不是生在这儿。我父母全部重建了。”“他们战前认识我父亲吗？”“我想不认识。他们原先住得离土耳其边境很近，后来他们想靠近文明的地方。索尔弗里诺，对他们来说，就是文明之地。”“他们没听说过原来的经营者？”“没有。既然您是这地方的人，您知道怎么回事。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人们总是推倒了，再重建。人们展望未来，遗忘过去。”“噢，”雅克说，“我徒然地打扰了您。”“不，”另一位说，“我们很高兴。”他对他微笑着。雅克喝光了他的酒。“您的父母留在边境那边了？”“没有。那是禁区，在战壕附近。可见您不知道我父亲。”他也喝光了杯中的酒，好像又来了情绪，大笑起来：“他是一个老移殖民，古式的，就是巴黎人辱骂的那种人，您知道的。的确，他一直很严厉。六十岁了，细高干瘦，就像一个不辞劳苦的清教徒。您看，族长式的。他让阿拉伯工人卖苦力，不过，公正地说，也让他的儿孙们干苦活。因此，当去年非得撤离时，真是一场混乱。这地区已住不得了，得抱着枪睡觉才行。当拉斯吉尔农场遭到攻击时，您记得吗？”“不。”雅克回答。“应该记得。父亲和两个儿子被割了喉咙，母亲和女儿被数度强奸，然后处死了……总之……省长非常不幸地对聚集的农民们说，得重新考虑〔殖民化〕问题，对待阿拉伯人的方式问题，并说，以往的那一页已翻过去了。”老人家让人明白，在他的家里，谁也不能发号施令。但从此，他就一直咬紧牙关。夜里，他有时会爬起来，走出屋门。我母亲透过百叶窗观察他，看到他在自己的土地上来回踱步。疏散的命令传来时，他什么也没说。他的葡萄已收获完毕，酒已入桶。他把酒桶都放开，然后走向咸水泉，以前，正是他亲手为其改了道，现在又让它重新流过他的土地，随后又装备了一台带深耕犁铧的拖拉机。整整三天，他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把整个农场土地上的葡萄藤都犁了出来。想想吧，干瘦的老人颤颤地坐在拖拉机上，当犁铧遇到一支特别粗的葡萄枝蔓时，就推动加速手柄，甚至不停下吃饭，我母亲给他送去面包、奶酪和西班牙红肠，他大口吞下，安宁地、像做其他事一样，扔掉一大块硬面包头，更加速地工作。从早到晚，不看远处的群山，也不瞅聚拢来的阿拉伯人，他们很快得到了消息，远远地看他干活，也同样一言不发。当一位年轻上尉得到通知赶来，并让他对此作出解释时，他对他说：“年轻人，既然我们在此所做的都是罪恶，那就应该铲除它。”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农场，穿过浸满从酒桶中溢出的葡萄酒的院子，开始收拾行装。阿拉伯工人们在院子里等着他（还有一支巡逻队，是上尉派来的，也不知究竟为什么，由一位和气的中尉带着，等待着命令）。“老板，该做什么？”“如果我是你的话，”老人说道，“我就去科西嘉丛林。他们就要取胜了。法国没有男人了。”&lt;/p&gt;
&lt;p&gt;农场主笑了：“嗯，够直率的吧！”&lt;/p&gt;
&lt;p&gt;“他们和您住一起？”&lt;/p&gt;
&lt;p&gt;“不，他们再也不想听人说起阿尔及利亚了。他目前在马赛，住在一套现代化套房里。妈妈写信说，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lt;/p&gt;
&lt;p&gt;“您呢？”&lt;/p&gt;
&lt;p&gt;“噢，我嘛，我留下来了，并要坚持到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留在这儿。我把全家都送到阿尔及尔去了。我要在这儿咽气。在巴黎，人们理解不了。您不包括在内，您知道惟一能理解这一切的是什么人吗？”&lt;/p&gt;
&lt;p&gt;“阿拉伯人。”&lt;/p&gt;
&lt;p&gt;“完全正确。大家天生就挺融洽。像我们一样简单而粗野，但同是男人的血脉。还会有相互残杀，相互阉割及相互小小的折磨，然后，又重新共处。这地方就这样。再来点儿茴香酒？”&lt;/p&gt;
&lt;p&gt;“淡一点儿。”雅克说。&lt;/p&gt;
&lt;p&gt;随后，他们走出房门。雅克询问这地方是否还有可能认识他父母的人。韦亚尔认为除了为他接生，并在索尔弗里诺当地退休了的老医生外，没有他人了。圣·阿波特尔垦区已换了两次主人，许多阿拉伯人都死在两次大战中，许多其他人又诞生了。“这里的一切都在改变，”韦亚尔重复着，“变得太快，太快了，都已忘却了。”不过，也许唐扎尔老人……他是圣·阿波特尔垦区其中一个农场的守场人。1913年，他应该二十来岁。不管怎么说，雅克可以看看他的出生地。&lt;/p&gt;
&lt;p&gt;远处的群山环绕着除北边外的整个地区，正午的酷暑使其犹如明亮薄雾中的巨大石块，轮廓朦胧，山间从前曾是沼泽地，现在是塞浦兹平原，一直延伸至北部海边，在酷热泛白的晴空照耀下，是大片齐整的葡萄园，发蓝的叶子，是经过硫酸铜杀菌处理的，已经黑紫的串串葡萄，田间时而可见一排排柏树或桉树丛，树阴下坐落着几幢房屋。他们沿农场小道而行，每踏一步都会扬起红红的尘土。他们眼前直至群山的大片园地颤颤悠悠，太阳正肆忌猖獗。当他们来到梧桐树丛后的小房屋时，已是汗流浃背了。一只看不见的狗狂吠着迎接他们。&lt;/p&gt;
&lt;p&gt;小房屋已相当破旧，桑木小门紧紧地关着。韦亚尔上前拍门。狗叫得更凶了。吠声好似来自房屋另一侧一个紧紧关闭的小院。“信任至关重要。”农场主说，“他们在那儿。但他们在等待。”&lt;/p&gt;
&lt;p&gt;“唐扎尔，是韦亚尔。”他叫着。&lt;/p&gt;
&lt;p&gt;“六个月前，有人来找他的女婿，人们想知道，他是否给科西嘉丛林提供供给。从此再无人提起他。一个月前，有人告诉唐扎尔，似乎他想逃跑，于是被打死了。”&lt;/p&gt;
&lt;p&gt;“噢，”雅克问，“他是为科西嘉丛林提供供给吗？”&lt;/p&gt;
&lt;p&gt;“也许是，也许不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战争。不过，这就说明了，为什么在这好客的地方，门迟迟不开。”&lt;/p&gt;
&lt;p&gt;正好此时，大门开了。唐扎尔，小个儿，〔　〕发，头上戴一顶宽边草帽，身穿打了补丁的蓝色连衣裤，他对着韦亚尔微笑，瞅瞅雅克。“这是一个朋友。他出生在这儿。”“请进，”唐扎尔说，“喝点儿茶。”&lt;/p&gt;
&lt;p&gt;唐扎尔什么也不记得。对，可能。他听一个叔叔说起过有一个经营者在这儿待了几个月，那是战后的事了。“是战前。”雅克说。或是战前，也有可能。他那时似乎很年轻。他爸爸后来怎么样了？他死于战争。“Mektoub。”唐扎尔说，“不过战争不好。”“总有仗打。”韦亚尔说。人们很快便习惯了和平，人们以为这很正常。不，战争才是正常的。“战争中的人都发了疯。”唐扎尔说着，走向一个女人，从她手中接过茶盘，她站在另一间屋里，转过了头。他们喝了滚烫的咖啡，道了谢，又重新走上葡萄园间烤人的小路。“我坐出租车回索尔弗里诺，”雅克说，“医生请我吃午饭。”“我不请自去，请等一等。我去拿点吃的。”&lt;/p&gt;
&lt;p&gt;后来，在返回阿尔及尔的飞机上，雅克尽力想将他收集到的情况整理出个头绪。说实在的，收集到的不多，而且没有一条与他父亲直接相关。黑夜奇怪地好似从大地上，以几乎可测的迅速腾起，直至咬住飞机，飞机笔直、平稳地飞行着，好似一颗螺钉直接钻入浓浓的夜幕中。这昏暗使雅克更加不适，他觉得受到了飞机和黑暗的双层封锁，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他重见了户籍册及两个证人的名字，名字是地道的法国名，正如巴黎的路牌上常见的那种。老医生在向他叙述了他父亲的到来及他的出生后，又对他说，那两个出生证人是索尔弗里诺的商人，他们是首先到来者，并同意给他父亲帮忙，他们的姓名是巴黎郊区人中常见的，是的，不过有点奇特，因为索尔弗里诺是由法国1848年的革命党人建起来的。“是的，”韦亚尔说，“我的曾祖父母就是。正因为此，老父是一颗革命的种子。”他又明确地说明，最早的祖先中，他是圣德尼区的木匠，她是个洗衣女工。当时巴黎失业人口很多，引起了不满与骚动，于是，制宪会议投票通过拨款五千万法郎用以建立一个殖民地，许愿给每个人一处住房和二至十公顷土地。“您可以想像当时有多少应征者。有一千多人。所有的人都梦想得到许诺的土地。尤其是男人们。女人们对陌生之地有点恐惧。但他们！他们革命了一场可不想一无所获。这正如对圣诞老人的信任。对于他们来说，圣诞老人拥有一件阿拉伯呢斗篷。那么，他们得到了他们的圣诞礼物。他们于1849年出发，1854年建起了第一座房屋。在此期间……”&lt;/p&gt;
&lt;p&gt;雅克此时呼吸顺畅了些。最初的黑夜经过滗析身后留下了潮水般的星辰，此刻已是满天繁星了。只是身下发动机的嗡嗡声还使他感到头晕。他试着想想那个售树果和草料的老人，他认识他的父亲，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停地重复说：“不爱说话，不爱说话。”但嗓音使他疯狂，使他陷入麻木状态，他徒劳地想要回忆，想像他的父亲，他消失在了身后这片无边无际仇视敌对的土地上，在这个村庄，这片平原默默无闻的历史中建家立业。在医生家他们谈到的一些细节与这些驳船的到来一齐涌入他的脑海，按医生说，正是这些驳船将巴黎的殖垦者们运到了索尔弗里诺。当时没有火车，噢，不对，不对，有的，但只通到里昂。于是，六艘驳船由拉纤马匹拖着，市府管乐队高奏《马赛曲》和《出征之歌》，神甫们在赛纳河岸上祈祷祝福，河岸上飘扬着旗子，上面绣着村庄的名字，此时，这些村庄并不存在，乘船者们正满心兴奋地要去建立。驳船已开始漂流，慢慢地掠过巴黎，航路流畅，将要消失，让上帝的祝福保佑你们的事业吧，即便是强者，巷战中的硬汉也闭紧双唇，心情沉重，他们那心悸的妻子们一切都依靠他们了。在底舱，得睡在草垫子上，耳边是丝般的声音，头上是肮脏的流水，女人们互相拉起床单脱换衣服。在这一切中，他父亲在哪儿？哪儿都不在。然而，这百年前晚秋运河上的拖船在落满枯叶的江河上漂流了一个月，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岸边闪过光秃秃的榛树与柳树，在各城市受到官方铜管乐队的欢迎，又载上新的漂流者向陌生地进发。正是这一切使他对圣布里厄的年轻逝者有了更多的了解，远远胜出他去寻找的那些〔老人们的〕杂乱无章的记忆。此时，发动机改变了转速。下面那黑暗的大片土地，那些支离破碎、锋利刺人的夜之碎块便是卡比利亚，是这一地区最野蛮、血腥的地带，长久以来始终野蛮、血腥，一百年前，1848年的工人们就奔向那里，他们挤在军舰里，是“石岩号”，老医生说：“这是船的名字，您想像一下，‘石岩号’驶向阳光灿烂、蚊虫飞舞的地方。”“石岩号”桨片急转，在蜜史脱拉风激起的暴风雨冰冷的水中转动帆桁，甲板被北极风横扫了五个昼夜，征战者们在底舱里翻肠倒肚地呕吐，你吐到我，我吐到你，真是生不如死，直到进入博恩港口，码头上人们奏乐迎接脸色发绿的探险者们，他们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远离欧洲的首都，同妻子孩子及家具来到这里，经过五个星期的漂流，踉踉跄跄地踏上了这片远处泛蓝的土地，他们不安地感受到陌生的气味儿，混杂着厩肥香料和〔　〕。&lt;/p&gt;
&lt;p&gt;雅克在他的坐椅上翻了个身；他处于半睡半醒之中。他看见了从未谋面，甚至不知高矮的父亲，看见他在博恩码头的移民之中，此时滑车正在卸运那些航行后存留下来的简陋家具，而为家具遗失引起的争吵声渐起。他站在那儿，坚决、忧郁，咬紧牙关；大约四十年前，在同样的秋日下，坐着破旧的马车，他不也正是走过了从博恩到索尔弗里诺的这同一条道路吗？不过，那个时候的移民是无路可寻的，女人和孩子们挤在军队的辎重车里，男人步行，约略地摸索着在大片沼泽地或荆棘丛中开路，时而遇到成群阿拉伯人敌视的目光，这些人远远地站着，身边始终伴着狂吠不止的卡比尔狗群，直至他们在傍晚时到达了他父亲四十年前到的那个地方，平平坦坦，远处高山环绕，没有住房，没有一分耕地，只有几顶土色的军用帐篷，只有大片光秃秃的荒漠，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世界的尽头，处在天荒荒、地茫茫之中。于是，夜里，女人们哭泣了，为劳累，为恐惧，为失望。&lt;/p&gt;
&lt;p&gt;同样是夜晚抵达一个敌对的穷乡僻壤，同样是男人们，随后，随后……噢！雅克不知他父亲怎样，但其他人，同一回事，得在笑着的士兵面前打起精神，住到帐篷里。房子是以后的事了，就要建房的，然后是分土地，劳动，神圣的劳动能拯救一切。“不能马上开工……”韦亚尔说。雨水，阿尔及利亚的雨水，量多，雨大，没完没了，足足下了八天，塞浦兹河泛滥了，帐篷周边都成了沼泽，他们无法出去，敌对的兄弟们待在又脏又挤的大帐篷里，无休止的暴雨打得帐篷劈啪作响。为了除去臭味儿，他们割来空心芦苇，用于从屋里向外尿尿，雨一停，他们便在木匠的指挥下开工建简易棚屋。&lt;/p&gt;
&lt;p&gt;“哦，勇敢的人们，”韦亚尔笑着说，“他们在春天建完了小小的棚屋，然后又患上了霍乱。据老父说，我的木匠祖先失去了妻子和女儿，她们当时对远行犹豫不定是有道理的。”“是的。”老医生来回踱着步子说。他系着绑腿，腰板挺直而自豪，他坐不住。“每天都要死十来个人。天热得太早，棚屋里酷热难耐。而且，卫生条件，可想而知。总之，每天要死十来个人。”与他们同行的那些军人们应付不了了。这些人真奇怪，他们用光了所有的药。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主意：用跳舞来活血。每天晚上收工后，殖垦者们在送葬间歇里伴着小提琴跳起了舞。这主意不坏。勇敢的人们热得满身大汗，流行病止住了。“这真是个费尽心思的主意。”是的，是个主意。在潮热的夜里，就在病人沉睡的棚屋间，乡村小提琴师坐在货箱上，身旁点亮一个灯笼，蚊虫围着灯笼嗡嗡地叫着，穿着长袍布服的征服者们跳着，围着熊熊的荆棘大火，拼命地流汗，在营地的四周，有一个哨兵值班放哨，保卫着围在中央的人们免受侵犯，有黑色浓毛狮子，牲畜盗贼，阿拉伯团伙，有时也有来自其他法国营地为了食物或消遣而进行的劫掠。后来，终于分了土地，零散的小块土地离棚屋区很远。再后来建起了村庄，垒起了土围墙。但三分之二的殖垦者已死去了，就像整个阿尔及利亚一样，镐和犁连碰都未碰。剩下的人继续做着田里的巴黎人，耕耘着，头戴高顶黑礼帽，肩背长枪，嘴里咬着烟斗，这里只允许抽带盖的烟斗，从不许抽卷烟，怕引起火灾，兜里揣着奎宁片，奎宁当时在博恩的咖啡馆和蒙多维的饭堂里当作日常消费品出售，为您的健康！由他们身着绸裙的妻子陪伴着。不过，始终得背着长枪，周围还有士兵守卫，甚至去塞浦兹河中洗衣服，也得有士兵护送，而她们从前在档案街的洗衣处时，是边洗衣边闲聊的。村庄本身也常遭夜袭，比如1851年，在一次暴动中，几百个穿着阿拉伯呢斗篷的骑手围着围墙乱转，最后，看到被围者用炉筒佯作大炮瞄准时才逃离开去。在敌对的地方建设与劳动，敌人不接受这种占领，向一切可触及之物实行报复。重现脑中的是在博恩路上，一辆车子陷入了泥潭，殖垦者们留下了一个孕妇，去寻求帮助，他们回来时看到女人的肚子被划开，乳房被割掉。“这就是战争。”韦亚尔说。“我们要公允，”老医生补充说，“人们把他们一家大小关在洞穴里，是的，是的，他们阉割了最早的柏柏尔人，他们自己……再追溯到最早的罪人，你们知道，他叫该隐，从此以后，就有了战争，人变得面目可憎，尤其是在烈日炎炎之下。”&lt;/p&gt;
&lt;p&gt;吃过午饭，他们穿过村庄，这村庄雷同于全地区的几百个村庄，几百个十九世纪末期风格平庸的小房子，分布在几条街市上，几座大楼，如合作社、农业信用社及集会大厅与街道形成直角，而所有的街道又都汇合于一个用金属架搭成的音乐亭，好似一个驯马场或一个地铁入口。多年来，节日时，市政乐队或军乐队在此演奏音乐，而身着节日盛装的夫妇们成双结对地在周围漫步，在酷热与尘土中，剥吃着花生。今天也是星期日，但军队的心理研究部门在亭子上安装了扩音器，人群大部分为阿拉伯人，但他们并不绕场走动，而是呆呆地站着，聆听夹杂着述说的阿拉伯音乐。法国人混在人群中，全都一个模样，神情忧郁，前程渺茫，正如从前乘坐“石岩号”来到此地或在其他同等条件的地带登陆的先辈们，有着同样的痛苦，为了远离贫穷或迫害，遇到的是痛苦和石头。就像马翁的西班牙人，雅克的母亲就来自那里，或这些阿尔萨斯人，他们在1871年时拒绝了德国人的统治，选择了法国，人们将1871年被杀或被俘的暴乱分子的土地分给他们，逃避兵役者取代了造反者——既是受害者又是迫害者——滚烫的位置，他的父亲就来自那里。四十年后，他也来到了这些地方，同样的神情忧郁而执拗，衷心地展望着未来，正像那些不喜欢他们的过去，并否认过去的人一样，他也是一个移民，正如那些曾在这里生活，或生活过而未留痕迹的人一样，只有一块殖民者小墓地那破损、长着绿苔的墓碑了，就像韦亚尔走后，雅克与老医生最后参观过的那个一样。一面是最新殡葬方式那充满跳蚤市场和珍珠市场上小玩意的崭新丑陋的墓碑，现代人迷恋这些；另一面，在古老的柏树中，在铺满松针、松果的小路间，或在脚下长着盛开小黄花的酢浆草的湿墙边，旧墓碑几乎与土同色，已辨认不清了。&lt;/p&gt;
&lt;p&gt;一个多世纪以来，成群的人们来到这里，耕耘、犁地，某些地方越犁越深，另一些地方的耕地却越来越浅，直到一层薄土将其盖住，整个地区又重新野草丛生，他们生儿育女，然后消失了。他们的儿子们也是如此。他们的子孙在这块土地上生存，就像他一样，没有过去，没有道德，没有教导，没有信仰，但乐于如此，乐于这样生活在阳光之中，在夜晚与死亡面前感到忧虑。这几代人，这些来自众多不同地区的人们，在已初见暮色的奇妙天空下，固守住自己，不留痕迹地消失了。他们已被深深地遗忘，事实上，这片土地给予的正是这个，它与暮色一起从天而降，罩住正走在乡间小道上的三个男人，由于夜色临近，他们感到忧伤，充满焦虑，当夜幕一下子降至大海，笼住起伏的大山及高原时，非洲的男人们都会感受到这种焦虑不安，正如在德尔弗山边所感受的那种神圣的不安，那里的夜晚会产生同样的效果，庙宇与祭坛会显现山中。但在非洲大地上，庙宇已被毁坏，残存的只有心灵上这种无法承受的负重及温馨的感觉。是的，他们都死去了！他们还将死去！静静地，抛开一切，正如他的父亲，死于无人理解的悲剧中，远离他的故乡，度过了不是自然而成的一生，从孤儿院到医院，中间经过了不可避免的婚姻，生活就这样不以他的意志建立了起来，直到战争杀害了他，埋葬了他，从此成为家人及儿子的陌生人。他也被深深地遗忘，无尽的遗忘是他这一类人最终的祖国，是无根无源地起始的生命的必达之地，在现时的图书馆里如此多的回忆录利用在这个殖垦地找到的孩子们，是的，在这里的都是寻回及失去的孩子，他们建起了临时的城镇，日后有一天，在他们自己中间及其他人中间死去，就好似人类的历史在其中一片古老的土地上从未停止过步伐，但却留下太少的痕迹。这历史在不落的阳光下同真正创造了历史的人们的记忆一起蒸发掉，只简化为暴力与屠杀，仇恨的怒火，迅速涨满又一下子干涸了的血流，一如此地的平谷。此时，夜色从地面升起，开始淹没一切，死去的和活着的，在始终神奇的天空下。他恐怕永远也无法了解他的父亲，他继续沉睡在那边，面容永远消失在灰烬中。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神秘感，他曾想弄清这种神秘。但最终，只有贫困这个秘密让人们既无姓名，也无过去，让人们回到了默默死去的大众之中，他们创造了世界，又永远地摆脱了世界。这正是他父亲与“石岩号”船上的人们的共同点。萨海尔的马翁人，高原上的阿尔萨斯人，以及这个介于沙与海之间的很大的岛屿，现在已被寂静覆盖住了，也就是说，从血缘、勇气、劳作、天性上来看，都是既残酷又令人同情。他曾想摆脱无名的地区，无名的人群及家庭，但在他内心，却固执而持续地寻求着无闻无名，他属于这个部落。夜色中，他茫然地走在气喘吁吁的老医生左侧，聆听着从广场上传来的阵阵音乐，眼前又出现了亭子边那些阿拉伯人冷漠而难以捉摸的面孔，韦亚尔的大笑及倔强的面庞，也重现了爆炸时，他母亲那绝望的面庞上使他心痛的柔弱与悲伤。在年代的夜幕中走在遗忘国里，那里每个人都是第一个人，他自己就不得不独自成长，没有父亲，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父亲唤着儿子，等他稍大懂事时，对他诉说家庭的秘密，或往昔的痛苦，或他的生活经验，在这样的时刻，甚至愚蠢丑恶的波罗尼乌斯在听拉厄耳忒斯诉说时也会一下子变得伟大起来。而他长到十六岁、二十岁，从来无人对他诉说，他只得自己去学、独自成长，长力气，长能力，独自寻找他的道德准则及他的真理，最终长成一个男人。随后，又经历了更加艰难的诞生，开始同他人相处，同女人相处，正如所有出生于此的男人们，一个又一个地在没有根基、没有信仰中试图学会生活。今天，他们全都面临着一个危险，即永远的默默无闻，并失去他们曾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那点儿神圣痕迹。墓地中夜色笼罩的那些无法辨认的墓碑应教会其他人去感受那些已被遗忘的、这片土地上众多的前辈征服者们，此时，他们应该承认其先驱种族团结及命运的力量。&lt;/p&gt;
&lt;p&gt;飞机正向阿尔及尔降落。雅克想着圣布里厄的小墓地，在那儿，士兵们的墓地比蒙多维的墓地养护得好。地中海在我心中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在有限的地域，记忆与姓名都保存完好，另一个是在大片的土地上，风卷沙土擦去了人的痕迹。他曾试图摆脱那种无声无息、贫困无知的生活，摆脱他禁锢其中的那种盲目的忍耐，无语言、无计划的现实生活。他曾周游了世界，立业、创造、揭示了人类，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然而，此时，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圣布里厄及其象征，对他来说，从未占据过什么位置。他想到他刚刚离开的破旧、长着绿苔的坟墓，以一种奇特的愉悦接受了这个事实：死亡将他带回了他真正的祖国，也以无尽的遗忘掩住了那个怪异而〔平凡〕之人的记忆，他曾无助地成长、立业，在贫穷之中，在幸福的大海边，在世界的晨曦中，以便日后能独自地、没有回忆、没有信仰地去接触他那个时代众人的世界及可怕而振奋的历史。&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译序：真理原本的面目</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translator-prefac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translator-preface/</guid><description>&lt;p&gt;李玉民&lt;/p&gt;
&lt;p&gt;这部《鼠疫》，通常论来，是象征小说，哲理小说。不过，作者在文中界定得更为具体：“这部纪事体小说”，他还强调指出，采用“历史学家的笔法”。生怕读者误解似的，叙述者（最后里厄承认是他本人，作者的替身）特意说明了这一点。不妨引用原话，让其像路标一样立在这里，指引我们阅读：&lt;/p&gt;
&lt;p&gt;由塔鲁倡导而组建起来的卫生防疫队，应给以充分客观的评价。这也就是为什么，叙述者不会高歌称颂人的意愿和英雄主义，适当地重视英雄主义也就够了。但是，他还继续以历史学家的笔法，记述当时鼠疫肆虐，给我们所有同胞造成怎样破碎而又苛求的心。&lt;/p&gt;
&lt;p&gt;所谓“给以充分客观的评价”“适当地重视英雄主义”，粗看也许是虚笔谦抑，泛泛承让，恐非作者真实的意图。历史学家的笔法，也并不意味着不能颂扬英雄主义，尤其像塔鲁这样一批志愿者，协助里厄这样一些尽职的大夫，一起抗击鼠疫，坚持十个月，随时随地都有被感染的生命之虞，他们的行为怎么就不能被歌颂呢？事关对这部小说整体的理解，我不免半信半疑，仍怀着一般人的阅读心理，期待着在这场大灾大难中，看到可歌可泣的故事，却又被迎头浇来一盆冷水，只见叙述者进一步解释：&lt;/p&gt;
&lt;p&gt;不错，如果人真的非要为自己树立起榜样和楷模，即所谓的英雄，如果在这个故事中非得有个英雄不可，那么叙述者恰恰要推荐这个微不足道、不显山露水的英雄：他只有那么一点善良之心，还有一种看似可笑的理想。这就将赋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确认二加二就是等于四，并且归还英雄主义其应有的次要地位，紧随幸福的豪放欲求之后，从来就没有超越过。同样，这也将赋予这部纪事体小说应有的特点，即叙述过程怀着真情实感，也就是说，不以一场演出的那种恶劣手法，既不恶意地大张挞伐，也不极尽夸饰之能事。&lt;/p&gt;
&lt;p&gt;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树立英雄的楷模也就罢了，如若树立，怎么也轮不到格朗这个窝囊废呀，总该是顶天立地的硬汉塔鲁吧。这还是次要的。经过仔细琢磨，我觉得这段话分量相当重，以加缪严谨的文风，不会是戏言妄语，看来郑重其事，似乎在宣告这部小说的宗旨和原则，提出了自己的标准。&lt;/p&gt;
&lt;p&gt;首先，小说就不该是约定俗成的英雄颂歌。这部小说的所有人物，包括表现突出的里厄大夫和塔鲁等，无不是群体中的普通一分子，哪个也没有被塑造成为高大的英雄形象，这就颠覆了乱世出英雄的传统，也颠覆了所谓“英雄”的概念。英雄主义何以该回到次要地位，作者一句话就道破了：英雄主义“从来就没有超越”寻求“幸福的豪放欲求”，换言之，这是其固有的功利性使然。那么谁来占主要地位呢？当然就是所有普通人物了。说到底，《鼠疫》通篇讲的就是这个问题。&lt;/p&gt;
&lt;p&gt;其次，“这就将赋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这句话值得好好掂量，疑似更为重大的颠覆，而且颠覆到真理的头上了。“原本的面目”，莫非我们所认识的真理，并没有见到本相？这里又不是确指哪一条真理，而是泛指一切真理，简短一句话，好大的口气。言下之意，虽未得其详，但是，我们凭借经验，不妨揣度一下：一提起真理，自然联想到“放之四海而皆准”，何其高远，何其圣洁，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仿佛相距十万八千里！这表明至少在我的心目中，真理已经神圣化了、偶像化了。那么，怎么才是“原本的面目”呢？且看书中这样一段话：&lt;/p&gt;
&lt;p&gt;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进行斗争，绝不能跪下求饶。问题全在于控制局面，尽量少死人，少造成亲人永别。为此也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同鼠疫搏斗。这个真理并不值得赞扬，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lt;/p&gt;
&lt;p&gt;面对肆虐的鼠疫，绝不能跪下求饶，任其摆布，不管以什么方式，必须与之搏斗，这就是《鼠疫》通篇彰显的真理，而这个真理，在作者看来“只是顺理成章的事”，“并不值得赞扬”。&lt;/p&gt;
&lt;p&gt;以上两点——“归还英雄主义其应有的次要地位”和“赋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去伪存真，去其神圣性，去其偶像色彩，存留本真，将这种高不可攀的大词宏旨，拉低到常人理解的水平，“顺理成章”，也就是合乎常情常理。&lt;/p&gt;
&lt;p&gt;这是本书的两大关目，关联着人与世界的方方面面：以鼠疫为象征的命运、苦难、上帝、信仰、生与死、爱情、亲情、社会、道德、善恶、怜悯、良心、责任、抗争等，这一切，不再是抽象的思想概念，而与书中人物息息相关，需天天面对，时刻处理。&lt;/p&gt;
&lt;p&gt;奥兰，一座几十万居民的城市，本来正常生活，各自忙碌，互不相干，却突然闹起鼠疫，全城封闭，一切就全变了。全城仅仅演绎着集体的历史，个人命运不复存在了。&lt;/p&gt;
&lt;p&gt;鼠疫这个象征物，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小说写作的历史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在欧洲泛滥的法西斯主义。不过，这种象征显然预留了很大空间，大大淡化了具体所指。罗兰·巴特发出批评的声音，对此颇有微词，加缪在答复中有这样一段话：&lt;/p&gt;
&lt;p&gt;“《鼠疫》，本意是希望读出多重含义，但是从内容上看很明显，是欧洲抵抗纳粹的斗争。证据就是这个敌人没有指明，而在欧洲各国，人人都能指认出来……《鼠疫》，在一定意义上，超越了一部抵抗的纪事体小说。但是可以肯定，它还不失为这样一部作品。”&lt;/p&gt;
&lt;p&gt;加缪一方面强调鼠疫的多重含义，另一方面又坚持这部作品的历史背景和抵抗纳粹的斗争。这并不矛盾。具体所指，这是不言而喻的，倒是“读出多重含义”更为难能可贵。象征如果过分贴近时代背景，随着时间的推移，象征意义就萎缩褪色了。加缪创作《鼠疫》时，想必有意模糊了象征的确指和泛指的界限，结果预留的空间与日俱增，能和读者的想象互动。因此，将近七十年过后，那段历史虽然不会被忘记，但是这种多重意义的象征，则由时间和纷扰的世界增添了新的内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鼠疫》历经大半个世纪，非但没有被人遗忘，反而越传越广，越来越受到学界的重视和读者的喜爱，单在法国本土，销售量就高达五百万册，成为不可多得的长销的畅销书。&lt;/p&gt;
&lt;p&gt;作为一部哲理小说，这真是个奇迹，须知，不管从哪方面看，《鼠疫》都不具备一般畅销书特定的要素。正如叙述者所坦言的：“这场鼠疫运行良好，如同一种谨慎而无可挑剔的行政管理”，“根本没有任何引人入胜的东西可以报道”，没有“类似老故事中的那种鼓舞人心的英雄，或者不同凡响的行为”，“不像大火那样壮观而又残酷”，就连瘟疫初起时，萦绕在里厄大夫头脑中的“那种激情澎湃的壮观景象”，也荡然无存了。尤其这场灾难持续时间长，单调到了极点，人所遭受的痛苦本身，“当时就丧失其感人的特点”。&lt;/p&gt;
&lt;p&gt;由此可见，作者本人都承认，鼠疫期间发生的故事单调得很，既不壮观也不感人，那么这部小说凭什么进入畅销的经典行列呢？我们还需要从文本中寻求答案：&lt;/p&gt;
&lt;p&gt;“叙述者的态度倾向于客观，以求杜绝歪曲事实，尤其杜绝昧良心的话。他几乎不肯为求艺术效果而改变什么，仅仅照顾到叙述大体连贯的基本需要。正是这种客观性本身指导他现在要说，那个时期的巨大痛苦，最普遍又最深重的痛苦，如果说是生离死别的话，重新描绘鼠疫那个阶段，如果说在思想上是责无旁贷的话，那么这种痛苦本身当时就丧失其感人的特点也同样是千真万确的。”&lt;/p&gt;
&lt;p&gt;这里进一步说明了历史学家的笔法，特别强调客观性，不为追求艺术效果而改变事实。作者重申的这种写作态度，足以保证本书的宗旨和原则一以贯之，即我所说的通篇彰显的两大关目：普通人物唱主角，恢复真理原本的面目。这种创作理念，在《西绪福斯神话》这样的哲学著作中无法实践，于是加缪说：“你要想成为哲学家，那就写小说吧。”讲这话是有背景的，与其说是劝告别人，不如说是自勉。&lt;/p&gt;
&lt;p&gt;我们知道，加缪的“三部荒诞之作”，即中篇小说《局外人》、剧本《卡利古拉》和哲学随笔《西绪福斯神话》，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相继发表，自成荒诞理论体系。按说，哲学论述与文学形式这样相互支撑和印证，效果已经相当可观了。然而，这个体系总括来说，只论述演绎了荒诞性，尚缺乏与之相制衡的反抗，于是有了第二个作品系列：长篇小说《鼠疫》（1947）、剧本《正义者》（1949）和厚重的理论力作《反抗者》（1951），这就是以反抗为主题的另一个“三位一体”系列。&lt;/p&gt;
&lt;p&gt;第一个系列以“荒诞”为主题，还缺少一个鲜明生动的、震慑人心的荒诞象征。荒诞的象征，在《西绪福斯神话》中流于抽象，在《局外人》中流于模糊，在《卡利古拉》中流于单弱，因而需要一个振聋发聩，能引起万众惊怖而猛醒的荒诞象征。同样，还缺少一个人物众多、情节跌宕起伏的长篇复杂故事，需要创造一种刺激人神经，强迫人思考的创巨痛深的特殊氛围。《鼠疫》就这样应运而生了。&lt;/p&gt;
&lt;p&gt;鼠疫这个瘟神，在人类历史上多次行妖作怪，大范围肆虐制造的恐怖惨景，史书多有详细记载，给人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印象。单单“鼠疫”这两个字，就能先声夺人，一旦作为荒诞的象征出现，就成为不二之选。&lt;/p&gt;
&lt;p&gt;在《鼠疫》中，这个瘟神不减当日威风，果然有惊人之举，要独霸几十万居民的奥兰城，就先发制人，放出成千上万只疫鼠，满街乱窜，发出吱吱哀叫，猝死在行人脚下。恐怖气氛与日俱增，老鼠在城中逐渐灭绝，便轮到人应征充当疫兵了。围城中的一切都听瘟神的调遣，都围着瘟神运转，这便是典型的荒诞世界了。&lt;/p&gt;
&lt;p&gt;人一旦意识到世界荒诞，即便没有感染上疫症，也平添了心病，这就是身陷围城，心陷绝境的征兆。人什么都不能自主了，完全丧失了自我，那么人还剩下什么，还能做什么呢？&lt;/p&gt;
&lt;p&gt;在此之前，他们绝不肯将自己的痛苦跟不幸混为一谈，可是现在，他们却接受了这种混淆。他们没了记忆，也没了希望，就立足于当下了。其实，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变为当下了。实话实说，鼠疫剥夺了所有人爱的能力，甚至剥夺了友爱的能力。因为，爱要求一点未来，而我们只剩下一些当下的瞬间了。&lt;/p&gt;
&lt;p&gt;是的，头几个星期，大家还很激愤，还盼望这种集体受难早些结束。然而，鼠疫猖獗日甚一日，无休无止，瘟神的战车来回碾轧，什么情爱友爱，什么记忆希望，什么社会、道德、信仰、怜悯心、责任感，一切都被碾得粉碎。普遍的沮丧情绪，安于绝望的心态，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只剩下一些当下的瞬间了”，这不就等于坐以待毙吗？&lt;/p&gt;
&lt;p&gt;坐以待毙是大部分人的倾向，就连“新派伦理学家”都宣扬只能跪下求饶，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帕纳卢神父则表明基督教的观点，阐明鼠疫“发自天意”，是对世人的惩罚，“永恒之志通过死亡、惶恐和呼号的途径，引导我们走向本原的沉寂和生命的前提”，换言之，基督教徒只能表达笃信，余下的事，上帝自有安排。&lt;/p&gt;
&lt;p&gt;其实，这种倾向只是表面现象；谁也不甘心等待上帝的安排，“任何人都没有完全听天由命”，“甚至自以为相信上帝的帕纳卢也不相信”。奥兰城的秩序既然由死亡来维持，这就迫使人思考，是否还有别种选择。就连组织祈祷周的帕纳卢神父，在布道时也明确指出，“反思”的时刻到了。他说道：&lt;/p&gt;
&lt;p&gt;“进行劝导，伸出友爱之手，靠这种办法督促你们向善已经过时了。今天，真实情况就是一道命令。而救赎之路，现在就由红色长矛向你们指明，并且推动你们上路。我的弟兄们，上帝的仁慈最终就表现在这方面，即赋予一切事物以两面：善与恶，愤怒与怜悯，鼠疫与救赎。就连危害你们的这场灾难，也是对你们的教育。给你们指明道路。”&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的这段话无意中指出一个荒诞的问题：鼠疫就是救赎，就是对世人的教育。我们可以抛开他讲这话的动机、前提和结论，拿来比较一下书中有识者的思想和行为，却是一个很有趣的殊途同归的事例。&lt;/p&gt;
&lt;p&gt;同帕纳卢神父相对应的两个不信上帝的人，则是两个极有见识、极清醒的人物：一个是干劲十足，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里厄大夫；另一个是极力反对死刑的社会活动家，全身心投入抗击鼠疫的斗士塔鲁。当全城人陷入鼠疫的围墙里，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人心大崩溃的时候，塔鲁和里厄却心有灵犀，很快就走到一起，为了同一种斗争。&lt;/p&gt;
&lt;p&gt;抗击鼠疫的这两个灵魂人物，因鼠疫而走到一起，也是殊途同归，各有各的反抗史。两个人的几次谈话，越谈越深入，由里厄的叙述和塔鲁的纪事铺衍缀补，无一不切中荒诞这个主题意旨。同样，帕纳卢的两场布道，则从侧面乃至反面衬托了荒诞主题。这些表现荒诞——反抗主题的大脉络贯穿全书，串联起众多人物的命运：殊途同归，最终都投入了这场斗争。&lt;/p&gt;
&lt;p&gt;书中最不可思议又最顺理成章的事，就是社会上各色人等，原本不是一路人，甚至是敌对者，却都陆续会聚到里厄和塔鲁的反抗旗帜下了。这正是荒诞的象征，鼠疫所起到的教育作用。但是教育的结果，却与帕纳卢神父布道所期望的恰恰相反，不是抽象的弃恶扬善，而是奋起同死亡做斗争。&lt;/p&gt;
&lt;p&gt;鼠疫这个荒诞象征，其示范效应产生了奇迹，如影传形，如镜示相，幻化出了魔之形，恶之相，肆虐于社会的各个领域，挤压掉人生的空间，使得所有人，无论所谓的“善”人还是“恶”人，都无路可逃，不想死就只有拼死一搏了。这场斗争越惨烈，就越能激发人抗争，就连有案底的社会不安定分子、鼠疫期间走私发财的科塔尔，就连社会秩序的维护者、总以审视的目光看别人的预审法官奥通，乃至传统宗教的代表人物帕纳卢神父，都纷纷投入了这场战斗。正如里厄那样，“在同现实世界进行斗争，自认为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lt;/p&gt;
&lt;p&gt;让人人都“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这就是加缪讲“想成为哲学家就写小说”这句话的初衷吧。同样，这也正应了上文提到的两大关目：“赋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和“归还英雄主义其应有的次要地位”。作者确实没有为求艺术效果而改变什么，结果顺理成章，原本面目的真理更容易被人理解和掌握，而不贴英雄标签的人物事迹也更贴近现实生活。正是基于这些品质，小说《鼠疫》拓展了，并且形象生动地演示了荒诞——反抗的主题，在荒诞的现实世界的多层面上，全方位地给人以启发。&lt;/p&gt;
&lt;p&gt;加缪创作了两部荒诞哲理小说，出版时间仅相隔五年，虽然命题相同，粗略比较一下，跨度还是相当大的。《局外人》唯一的主人公默尔索，在荒诞现实中是个独醒者，而《鼠疫》中的里厄、塔鲁等人物，则构成了一个反抗的群体，代表了广泛的社会阶层。《局外人》讲的是一个小职员因过失杀人，最终被判处死刑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是渐进式的：一开始默尔索还不以为然，不料却一点一点被绞进荒诞的司法程序中，没有他辩白的机会。一旦判决，就成为铁案了。默尔索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的局外人”。《鼠疫》则讲述一个席卷几十万居民的特大事件，是突发式的：一场持续十个月的大瘟疫，颠覆了一座城市的行政管理、社会秩序、人心情感、道德良心、责任担当等社会和人生的方方面面，谁都不能置身于这种荒诞现实之外，哪怕是偶来的局外人和社会的边缘人物。从气氛的角度来说，前者主人公一贯冷漠超脱，情节也相应进展徐缓，除了结尾爆发一下，通篇基本平铺直叙，直到行刑前夕，也平静地迎接死亡。后者则截然相反，鼠疫突袭，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置于紧张而惶惶不安的氛围中，疫城危难，与外界隔绝，死亡的数量和恐怖日益激增。人人性命不保，面对死亡的威胁，纷纷起来抗争，情节跌宕起伏，交织着极痛深悲和义愤的场景。&lt;/p&gt;
&lt;p&gt;不过，比较起来，最值得注意的，还是《局外人》所无暇顾及，或者说《鼠疫》所增益的内容，即给人以极大启示，直叩道德人心的部分。这部分内容在文中分量很重，探索了人的幽微的心曲，揭示了荒诞绝非纯粹的外境，内患与外境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看作者如何阐释。&lt;/p&gt;
&lt;p&gt;首先，如何看待把他们聚拢在一起的鼠疫，自然是他们实际行为的前提。这个群体的灵魂人物——里厄和塔鲁的看法具有代表性，他们不赞同帕纳卢神父所谓的“集体惩罚”的观点，但是认为“鼠疫有其裨益，能让人睁开眼睛，逼人思考”，尤其是“有利于一些人的思想升华”。鼠疫所象征的荒诞现实，还有其“裨益”，甚至利于“思想升华”，正是因为荒诞的现实，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能促使人脱离浑浑噩噩的状态，睁开眼睛看世界，认真思考所面临的残酷现实。作者的这种观点是一贯的，与《局外人》同时创作的剧本《卡利古拉》，整出戏只表现一件事：皇帝卡利古拉接连的疯狂举动，就是要迫使他周围的人睁开眼睛，看清这个荒诞的世界。至于“思想升华”，其实也不难理解：古今中外，有多少杰出人物都历尽苦难，在文学领域经常被提起的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个鲜明有力的例证。加缪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出身贫寒：“我是穷人”“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无产者”。也正是这种困苦的环境，磨砺出了他那伸张正义的性情和坚持真理的勇气。&lt;/p&gt;
&lt;p&gt;思想升华与反抗密不可分，可以说互为因果。《鼠疫》中的这些人物，首先要确认自己是否身陷鼠疫的危害之中，是否应该冒着生命危险与之斗争。里厄和塔鲁身世、职业均不同，但各自一直在同现实世界做斗争，清醒地感到自己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在组建志愿卫生防疫队，填补行政管理空缺的问题上，二人一拍即合：“看到鼠疫给人带来的灾难和痛苦，除非是疯子、瞎子或者懦夫，才会任其摆布。”里厄这样回答塔鲁的问题，表明他不欣赏帕纳卢的“集体惩罚”观点，治病救人，才是他行医的理念。这里不妨节选两个人的对话，我认为大有深意：&lt;/p&gt;
&lt;p&gt;里厄：不相信上帝，不抬头仰望上帝沉默的天空，而是竭尽全力同死亡做斗争，这样对上帝也许更好些。&lt;/p&gt;
&lt;p&gt;塔鲁：您的胜利永远是暂时的，不过如此。&lt;/p&gt;
&lt;p&gt;里厄：这不成其为停止斗争的理由。&lt;/p&gt;
&lt;p&gt;塔鲁：我不免想象，这场鼠疫对您可能意味的是什么。&lt;/p&gt;
&lt;p&gt;里厄：意味连续不断的失败。&lt;/p&gt;
&lt;p&gt;塔鲁：这一切，是谁教会您的，大夫？&lt;/p&gt;
&lt;p&gt;里厄：是苦难。&lt;/p&gt;
&lt;p&gt;塔鲁：还有一句话，大夫，哪怕您觉得可笑：您完全正确。&lt;/p&gt;
&lt;p&gt;里厄：对此我不甚了了。那么您呢，您了解什么呢？&lt;/p&gt;
&lt;p&gt;塔鲁：嗯！我要了解的事情不多了。&lt;/p&gt;
&lt;p&gt;里厄：您认为自己全部了解生活了吗？&lt;/p&gt;
&lt;p&gt;塔鲁：不错。&lt;/p&gt;
&lt;p&gt;里厄：明天，您必须到医院打预防针。在进入这段经历之前，最后再确定一下，要知道，您能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幸免于难。&lt;/p&gt;
&lt;p&gt;塔鲁：这种估计毫无意义，大夫，这一点您跟我同样清楚。一百年前，一场鼠疫大流行，夺走波斯一座城市全体居民的性命，唯独一人得以幸免，恰恰是一直忠于职守的那个洗尸体的人。&lt;/p&gt;
&lt;p&gt;里厄：您管这种事，出于什么动机？&lt;/p&gt;
&lt;p&gt;塔鲁：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道德观吧。&lt;/p&gt;
&lt;p&gt;里厄：什么道德观？&lt;/p&gt;
&lt;p&gt;塔鲁：理解。&lt;/p&gt;
&lt;p&gt;二人十分平静地谈论着人生中这么多天大的问题，以极平常的语气讲出生活的这些真理。顺便提一句，全书凡是涉及这类真知灼见，从不激昂高调，始终保持这种道家常的语气。下面，仅就这段谈话所提及的几点，看一看在荒诞这个主题上，作者是如何阐明道德人心的。&lt;/p&gt;
&lt;p&gt;面临大灾大难，信仰问题就会凸显。里厄和帕纳卢，一个医生，一个神父，本来似应“道不同，不相为谋”，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神父宣称“应该热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医生则答以“誓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受折磨的世界”，但是，他们都在尽心尽力“为拯救人而工作”，唯独这一点才重要，表明他们能超越信仰，超越渎神和祈祷的事，一起同病痛和死亡做斗争。二人达到了心灵的契合，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平静地讲了一句震撼人心的话：“现在，就连上帝也不可能将我们分开。”&lt;/p&gt;
&lt;p&gt;不用大词阐述宏旨，这是加缪的创作特点。里厄和帕纳卢终生坚守的，一个是职业的信仰，一个是宗教的信仰，而真正信仰的前提，作者并没有用大爱的字眼来表述。唯有大爱，才能超越信仰的分歧，在大灾大难中，表现出理解和宽容。里厄这样评价帕纳卢，“内里要比表象优越”“他讲道好，做得更好”。帕纳卢自从参加了卫生防疫组织，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和鼠疫传染区，在击退鼠疫的前夕以身殉难。&lt;/p&gt;
&lt;p&gt;鼠疫猖獗时期，消除了人的价值判断。所有出路都关闭了，人很容易就全盘接受眼前的一切，无论做什么都不再有所选择，这就是丧失了信仰。当然，真正坚定的信仰是不会因外境而丧失的，就像里厄、塔鲁、帕纳卢等人这样，而在这种特定的境况下，反抗就成为他们共同的信仰。这种信仰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吸引来有案底的边缘人物科塔尔、自认为是疫城局外人的巴黎记者朗贝尔、主张判决的威力胜过法律的预审法官奥通先生等一干人。同样，在鼠疫这种特定的境况下，反抗也成为不同价值观的唯一取向。这就是上面那段对话的基本内涵。&lt;/p&gt;
&lt;p&gt;反抗成为唯一的价值取向，但是各人的动机却不尽相同，毕竟心怀大爱的人在世间属凤毛麟角。就连塔鲁也直言，他的动机出于“理解”的道德观。理解一词词义明确，又很宽泛，出自塔鲁之口，必有特殊的含义，如果不联系他的身世，就很难抓准意思。塔鲁的父亲是法官，在塔鲁看来，父亲一上法庭和刑场，就变了一个人；那种表现“正经应该称为最卑鄙的谋杀”。于是，他十八岁那年离开条件优越的家庭，体验了贫困的滋味，为谋生干过各种行业的工作，不想成为“鼠疫患者”，便成为社会活动家。他认为他所生活的社会是建立在死刑的基础上的，就同社会做斗争，极力反对死刑。为了争取一个不再杀人的世界，他与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投入欧洲各国的斗争，自以为走在正确的路上，尽心尽力地同鼠疫做斗争，最终才醒悟，自己一直是鼠疫患者，即使抱着良好的愿望，即使好人也难免杀人，“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这种逻辑中”，一举一动都可能致人死亡。塔鲁说道：&lt;/p&gt;
&lt;p&gt;“即使拯救不了人，起码也尽量少给他们造成伤害，有时甚至给他们做点好事。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拒绝一切直接或间接的，有理或无理的杀人行为，也不为杀人的行为辩解。&lt;/p&gt;
&lt;p&gt;“同样，这也是为什么，这场瘟疫没有教会我什么，只让我明白必须和你们一起同瘟疫做斗争。我基于可靠的知识了解，（对，里厄，生活的事我无所不知，这一点您会清楚地看到），鼠疫，每人身上都携带，因为，任何人，是的，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一个正派人，就是几乎不把疫病传染给任何人的人……但是现在，我心甘情愿原原本本做人，我学会了谦虚。我只想说，大地上还有灾难和受害者，一定得尽可能拒绝，不要跟灾难同流合污……我听到过那么多高谈阔论，脑袋几乎给弄晕乎了，那些高谈阔论也足以使其他一些人晕头转向，结果同意去杀人了，从而也使我明白了，人的不幸缘于他们没有使用一种清晰的语言。于是我决定讲话和行动都要明明白白，以便走在正道上。”&lt;/p&gt;
&lt;p&gt;这段话基本概括了塔鲁所谓的“理解”的道德观，尤其概括了他那波澜壮阔而又漩流沉淀的社会活动与政治生涯，这也是他一再说的“生活的事我无所不知”。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正是加缪自身经历的写照，是他用明明白白的话总结出来的人生大道理，做正派人的准则。&lt;/p&gt;
&lt;p&gt;“原原本本做人”，塔鲁经历了坎坷的半生，才总结出这条做人的道理，看起来挺容易，做起来就会碰到层出不穷的阻碍和诱惑。生活在当代社会的逻辑中，做一个“正派人”，“不要跟灾难同流合污”，仅这两点，能认真坚守，确实千难万难，不胜其苦，拿塔鲁的话说，“真得有意志，还要绷紧神经”。生活逻辑就是这么荒谬：做好人难，不做坏人更难。换言之，做点好事容易，难的是不做坏事。在实际生活中，别说是无意，就是有意损害别人的事也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且不说在那丧失价值判断的“史无前例”的年代，不管多好的人，忽然被宣布为“现行反革命”，谁不是昧着良心，争相跟着高呼“打倒×××”的口号呢？那种政治上的集体同流合污，如果说主要是由特殊的历史环境造成的话，那么泛滥多年的贪污腐败、损公肥私、制假售假（包括假药和有毒食品），甚至学术造假等集体同流合污的现象，就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辩白了。&lt;/p&gt;
&lt;p&gt;由此可见，鼠疫、灾难、死亡（包括良心的泯灭，道德的沦丧）、邪恶势力，所有荒诞的东西、负能量，可以说无处不在，总能把人搞得晕头转向，难以“原原本本做人”了。这就是为什么塔鲁敢于断言，“鼠疫，每人身上都携带”，只因“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这样讲并不算言过其实，我们扪心自问，其实谁的心没有受过鼠疫的侵害，至今还留下阴影，潜伏着病菌？这不仅从生活经验上，而且从荒诞哲学意义上看，也同样切中事理。在《鼠疫》的结尾部分，那位患哮喘病的老人总结似的讲了一句话：“说到底，鼠疫究竟是什么呢？鼠疫就是生活，不过如此。”破题的话，就这么简单，随口由那位形同局外人的老患者讲出来，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得知他十分钦佩的塔鲁也被瘟神带走了，不免感叹道：“最优秀的人总是先走。这就是生活。”他对塔鲁的赞语是：“他可从来不说空话和废话。”还有一赞：“他那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lt;/p&gt;
&lt;p&gt;那么，塔鲁想要什么呢？塔鲁明确表示：“我关心的是了解如何成为圣人。”“人，不信上帝能否成为圣人。”这里的“圣人”概念，没有汉语中为人师表的意义，也不同于基督教中的圣徒，姑且可理解为在生活中保持“圣洁”的人、不携带鼠疫病菌的人。按照里厄的揣度，塔鲁认为人无权处死任何人，可是受害者又难免会成为刽子手，因而他生活在矛盾之中，从未萌生过希望，为此才想要当圣人，“通过为别人服务获取安宁”。那么，在塔鲁的眼中，谁像圣人呢？他想到那位患哮喘病的老人，生活那么有规律，讲话还有哲理性，或许他就是个圣人，“如果神圣性就是习惯的总和的话”。不过，他真正佩服的只有两个人，在他的心目中，唯独里厄母子达到了圣人的高度。他对里厄大夫的赞扬不必赘述，对里厄老太太的评价倒值得一提。&lt;/p&gt;
&lt;p&gt;塔鲁在纪事中着重指出，里厄老太太为人非常低调，无论表达什么事，都用简单的语句。每天傍晚，她总爱坐在窗前，面对清静的街道，身子微微挺直，双手安闲地放在膝上，目光总那么凝注，渐渐融入暝色中。她在塔鲁面前从未拿出具体例证，但是从她那一言一行中，塔鲁能辨别出善良的光芒。纪事中还谈到一个事实：老太太从不思索就洞察一切，“她与沉默和阴影相伴，却始终能停留在任何光明的高度，哪怕是鼠疫的亮度”。塔鲁正是在这里透露了他的一点隐私：“我母亲就是这样，我喜爱她身上这种同样的低调，她正是我一直想要回到身边的人。八年了，现在我还不能说她去世了……”这道出了加缪的心声。这些母亲，以其低调和光明的高度，都同样体现了“真理其原本的面目”、思想的升华，都同样体现了能与鼠疫抗衡的正气、正能量。&lt;/p&gt;
&lt;p&gt;2014年9月于北京花园村&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二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2/</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2/</guid><description>&lt;p&gt;一觉醒来，终于明白当我向老板请两天假时，他看起来不大高兴的缘故了：今天是礼拜六。我当时大概是忘了，但起床后就想起来了。我老板自然而然地以为我请的是四天假，包含双休日，这很可能就是他不满意的原因。但妈妈的葬礼定在昨天而非今天，原本就不是我的过错；再说，无论如何我还有双休日可以歇息。当然，这并不妨碍我理解老板的心情。&lt;/p&gt;
&lt;p&gt;昨日累了一整天，今天起床就不大容易。我一边刮胡子，一边思考要干些什么，最后决定去游泳。我乘电车去港口边上的公共浴场。我潜入一条泳道。那里有不少年轻人。玛丽·卡多娜也在水里，她以前是我办公室里的打字员，我对她颇有好感。好感是相互的，我想。但她不久就离职了，我们也没时间发生点什么。我帮助她爬上了一只救生圈，手擦到了她的胸。我仍待在水里，她已经翻过身，平躺在救生圈上。她面朝着我。发丝遮住了眼睛，她止不住地笑。我把自己往上挪了点儿，和她并排躺着。天气不错，我半开玩笑地把头往后伸了伸，枕在她的肚皮上。她一句话没说，我也就继续枕着。整片镀金的蓝色天空统统进入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玛丽的肚子在我脖子下面轻柔地伏动。我们就保持那样的姿势，待了很久，半睡半醒。当阳光越来越炽热，她跳进水里，我紧随其后。我逮住了她，将手臂环绕她的腰际，双双游动了起来。她还是笑个不停。在码头边，当我们擦干身子时，她说：&amp;ldquo;我可晒得比你黑。&amp;ldquo;我问她想不想晚上一起看电影。她再次笑了起来，说想看一部费南代尔演的电影。我们穿好衣服，她看我戴着黑领结，露出愕然的神色，问我是不是在服丧。我告诉她妈妈去世了。她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说&amp;quot;昨天&amp;rdquo;。她瑟缩了一下，但没做什么额外的评论。我想对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想到此前也是这么跟老板说的。那不能说明什么。无论如何，人人都有点负罪感的。&lt;/p&gt;
&lt;p&gt;傍晚时分，玛丽已经把这些忘光了。电影里有些段落相当有趣，但不免荒唐。她把腿压在我的腿上面。我轻轻蹭着她的乳房。临近散场时，我吻了她，虽然体验不好。走出电影院，她径直去了我家。&lt;/p&gt;
&lt;p&gt;醒来时，玛丽已经走了。她说过要去拜访她姑母。我意识到今天是礼拜天，真恼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礼拜天。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想闻闻长条枕上是否残存着玛丽发丝间的盐味，结果一觉睡到十点。之后我就躺在床上抽烟，一直抽到正午。我并不想像往常那样去瑟莱斯特店里用餐，他准会问个没完没了，挺讨厌的。我给自己煎了几个蛋，直接在煎锅里捞起来吃了，没有配面包，因为家里没有剩下的面包，况且我也不想下楼买。&lt;/p&gt;
&lt;p&gt;用完午餐，我觉得有点儿无聊，在大房子里乱逛。妈妈还在世时，它一度是实用的。现在这房子对我来说太大了，我该把餐桌搬到自己卧室里。现在我只住这间房，房间里摆着几个轻微凹陷的柳条椅，壁橱的镜子已经发黄，此外还有一个梳妆台，一张铜床。其他东西就随意扔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因为无事可做，我就捡起一张旧报纸来读。我剪出柯卢申嗅盐的广告，粘在一个旧笔记本上，里面全是我从报纸上搜罗来的好笑的东西。洗了把手，我终于站到了阳台上。&lt;/p&gt;
&lt;p&gt;我的卧室能俯瞰市郊的主干道。下午阳光很好。但人行道有点打滑，途经的人很少，行迹匆匆。他们主要是出来散步的一家人：两个小男孩穿着海员服，短裤过膝，他们裹在这身僵硬的行头里显得有点局促，还有一个小姑娘戴着大大的粉色蝴蝶结，脚穿黑色漆皮鞋。站在身后的是他们的母亲，一个体形巨大、身穿栗色丝质裙子的女人。父亲则是个虚弱的瘦小男子，我见过不止一次。他戴着窄边草帽，系了领结，拄着手杖。看到他和他的妻子，我明白邻居们为什么说他看上去气度不凡了。过了一小会儿，几个郊区男青年经过此地，油光水滑的黑发，系着红领带，身穿夹克衫，口袋里露出一截刺绣手帕，脚蹬方头皮鞋。我想他们是去城里看电影。所以他们才早早动身，一面欢声笑语，一面匆匆赶路去搭电车。&lt;/p&gt;
&lt;p&gt;他们消失之后，整条街就渐渐冷清下来。各色节目都登场了吧，我想。只有一些店铺老板和几只猫留守在街上。天空高悬在路两侧的榕树上方，纯净，但缺乏光泽。对面的人行道上，烟草店老板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前，叉开腿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刚刚拥挤不堪的电车现在空荡荡的。烟草店隔壁，一家叫做&amp;quot;皮埃罗&amp;quot;的小咖啡馆里，服务员正在寂寥的室内清扫着木屑。真是十足的星期天景象啊。&lt;/p&gt;
&lt;p&gt;我学着烟草店老板，把椅子转过来，我发现这样更舒服。我又抽了两根烟，进屋取了一块巧克力，又回到窗边吃了起来。不久，天色愈来愈暗，一场夏日暴风雨或许就要来了。但一会儿工夫又恢复了明亮。乌云飘过大街，像在部分地履行下雨的承诺，气氛变得更黯淡了。我一直坐在那儿凝视着天空。&lt;/p&gt;
&lt;p&gt;五点钟的时候，电车驶来，巨大的噪音随之而至。它们从郊区的体育馆运来一拨拨挤在踏板上、紧攥护栏的观众。后续的电车上则塞满了运动员，我从那些小行李箱看出他们的身份。他们大吼大叫，声嘶力竭地高歌——说他们的俱乐部就像太阳永不落。有几个还向我挥手。一名运动员甚至冲我喊：&amp;ldquo;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amp;ldquo;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amp;quot;是的&amp;rdquo;。自那之后，路面上开始车水马龙了。&lt;/p&gt;
&lt;p&gt;白昼又延续了一阵子。屋顶上空天色泛红，夜幕降临，街道也热闹了起来。外出散步的人陆续回来了。我在人群中认出了那位样貌不凡的男人。孩子们要么大哭不止，要么就被拖着走。紧接着，本地电影院里突然有一大波观众涌上街头。有些年轻人比平时更亢奋，我猜他们看的是部历险片。从城里看电影回来的人们抵达得晚一些。他们看起来严肃得多。他们还有说有笑，但渐渐流露出既疲惫又凝神的样子。他们流连在大街上，走到人行道对面去。附近的年轻姑娘们手挽手，没有戴帽子。男青年们聚集在特定位置，为了跟姑娘们打个照面，讲几句俏皮话，她们笑着扭过头去。有几个我认识的姑娘还朝我打了招呼。&lt;/p&gt;
&lt;p&gt;刹那间，街灯齐刷刷地亮起，削弱了夜空中最早出现的那批星光。我看久了灯火通明的大街和人群，眼睛不禁累了。潮湿的步道在路灯下泛着幽泽，每隔几分钟，电车的影子就会映照在某人闪亮的头发上，笑靥上，或是一串银质手链上。渐渐地，往返的电车越来越少，整个街区也一点点地变空，直到第一只猫缓缓爬过路面，一切重归于寂寞。我想，该吃晚饭了。在椅背上靠了太久，脖子不太舒服。我下楼买了点面包和面条，做好饭，站着把它吃完。想在窗边再抽一支烟，但天转凉了，我觉得有点感冒。于是就关上了窗。转身回房间时，我瞥见窗玻璃映出餐桌的一角，桌上摆着我的酒精台灯和几片面包。我心想，又一个礼拜天要结束了，妈妈已经入葬，我也得回去上班了，说到底，一切都还是老样子。&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人物简介</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characters/</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characters/</guid><description>&lt;p&gt;贝尔纳·里厄大夫：本书主角。三十五岁，中等身材，黑发，黑肤，常穿一身深色衣服，像西西里农民。他敏锐预感到鼠疫来势凶猛，果断防范，全身心投入，团结一大批志愿者与疫情展开了卓有成效的殊死斗争。&lt;/p&gt;
&lt;p&gt;让·塔鲁：奥兰城的短暂居客，体魄健壮，为人宽厚。志愿者队伍中挑大梁的，里厄大夫的得力助手。他坚持写的纪事，成为记录疫城每天情景的鲜活材料。他本是个社会活动家，身世之谜最后才解开。&lt;/p&gt;
&lt;p&gt;约瑟夫·格朗：市政府职员，长期临时工，里厄大夫免费收治的病人。生活近似苦行僧，妻子雅娜跟人走了。志愿者之一，救了邻居科塔尔，任劳任怨，“真正代表了推动卫生防疫工作的这种笃定的美德”。&lt;/p&gt;
&lt;p&gt;雷蒙·朗贝尔：巴黎一家大报馆的年轻记者，因出差奥兰而滞留疫城。疫情开始时把自己视同局外人，千方百计想要脱身回巴黎与恋人团聚，后受到里厄大夫和塔鲁等人的精神感召，加入了志愿队，表现出他的果敢和才干。&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奥兰地理学会碑铭复原工作的权威。擅长讲道，声音洪亮，充满激情。后加入志愿队。里厄给他的评价：“他讲道好，做得更好。”&lt;/p&gt;
&lt;p&gt;卡斯泰尔：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在中国行过医。他是动荡时期的稳定因素，里厄大夫的有力支持者。他用本城传播的鼠疫细菌培养液生产血清，在最终击退鼠疫的战斗中起了关键作用。&lt;/p&gt;
&lt;p&gt;科塔尔：矮小的吃年金者，边缘人物，因有案底随时可能被捕而过度紧张，曾上吊自杀，被格朗救下。鼠疫爆发封城后他如鱼得水，因走私而阔绰，还想帮助朗贝尔私自出城。疫期结束后，他有令人大跌眼镜的结局。&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反叛者</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renegad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renegade/</guid><description>&lt;p&gt;多么糊涂，多么糊涂！得整理一下我的思想。自从他们割掉我的舌头之后，不知怎的，另一个舌头不停地在我脑子里运转：好像有个人在说话，或者某个人突然住口，接着一切又重新出现。哦，我听见的事太多了，不必都提。多么糊涂！假如我开口说话，那就像搅动石子一样嘎嘎作响。那舌头说：整理一下，得整理！可它同时又说起别的事。是的，我一直希望有秩序。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在等候传教士来代替我。我正在离塔加沙一小时的小路上，躲在一堆岩石当中，坐在一支破步枪上。沙漠上旭日东升，天还很冷，一会儿又将很热。这片土地会叫人发疯，而我从不计其数的年份以来……就……不，再努一把力！传教士今天上午或晚上来。我听说他带一名向导来，很可能他们俩仅有一匹骆驼。我会等着的，我在等。寒冷，只有寒冷使我发抖。再耐心点儿，该死的奴才！&lt;/p&gt;
&lt;p&gt;我耐心等待已很久。可以追溯到在老家时，我们住在中央高原上，父亲很粗鲁，母亲暴躁，喝葡萄酒，天天用肥肉做浓汤；那葡萄酒又酸又凉。冬天漫长，寒风凛冽，积雪成堆，草料难闻……嗨！我早就想走啦，想突然摆脱这一切，开始新生，沐浴着阳光和清流。我那时信服神甫，他跟我提到修道院，每天都照料我。这地区是基督教的教区，他是个大闲人，当他从村子里走过时，总是贴着墙根悄然而行。他说我前程远大，必定会走向光明。而天主教便如旭日东升一般光明。他教我识字，硬把拉丁文灌进了我那愚钝的脑袋，还说：“这孩子很聪明，但犟得像一头骡！”我的脑袋确实坚硬，我一辈子摔了许多跤，却从未头破血流：“就像牛脑袋一样！”我父亲（他是一头笨猪！）这样说。修道院的人都很得意，在基督教地区招来一名新生简直是一大胜利。他们欢迎我到来，犹如当年奥斯特里茨战役时的太阳升起。帕力雄被当做太阳，确实如此，得力于酒精。他们喝了酸葡萄酒，子子孙孙都患上了龋齿，哼哼！杀掉自己的生父，这就是当务之急：但其实他已不足为害了，他已死了多年。酸葡萄酒终于使他患上了胃穿孔；那么剩下的只是要杀掉那传教士。&lt;/p&gt;
&lt;p&gt;我要跟他以及他的师长算账，跟欺骗了我的师长以及该死的欧洲算账。人人都骗了我。“传教”，他们口口声声讲这一套：到野蛮人的国度去，告诉他们，“这便是主！请看，他不打人也不杀人，他指挥作战都柔声柔气。你打他的左脸他便伸出右脸。他是主中之主，请选中他啊！请看他如何教化我成材，来侮辱我吧！你们将得到实证。”是的，我相信了他那一套，觉得自己有长进。我长得壮实，几乎可以说壮美。我想被侮辱哩。当盛夏之际，我们在格列诺布尔的阳光下排成黑压压的密集队形操练，常碰到穿薄裙子的姑娘们，我可是从来连眼珠也不转一转，我瞧不起她们。我恭候她们来侮辱，她们有时却嘻嘻哈哈地大笑一阵。我心里想：“最好来揍我，往我身上吐唾沫！”不过她们的狂笑跟侮辱不相上下：她们龇牙咧嘴，用针尖儿剜我，这侮辱和痛苦是多么甜蜜！当我痛骂自己时，修道院院长很不理解：“您也还有善良之处嘛！”善良！我身上有的是酸葡萄酒，如此而已。不过这或许更好。若不是很好，如何谈得到“从善”？从他们教我的那一套中，我早已明白过来。甚至可以说，我只明白了这一点：一门心思，而且是头脑聪明的骡子，我就一个劲儿钻牛角尖，我恭候忏悔，我念《常规经》时偷工减料。总之，我也是要树立榜样，树我自己，好叫人人瞻仰；在对我景仰之余，他们就服膺将我教化成材的教理，并以向我致敬表达对主的爱戴！&lt;/p&gt;
&lt;p&gt;粗犷的太阳！旭日东升，沙漠变色。它不再具有山区“仙客来花”的颜色。哦，我的山区哟！白雪，那可爱的软软的雪！不，是一种有点儿发灰的黄颜色，意味着阳光灿烂之前的难堪时刻。在我面前，直至天边的地方，还没有任何东西。高原在仍为淡色的弧线中渐渐隐没。在我身后，山路直上遮挡住塔伽萨的那座沙丘。这音调铿锵的地名许多年来在我的头脑中鸣响。第一位向我提及的是那半盲的年老神甫，他当时已在修道院退隐。说什么“第一位”？他就是惟一的那一位。而对我来说，他讲的故事中打动我之处并不是那座盐城，也不是酷日当空时泛着白光的城墙；不是的，而是那些野蛮居民的残暴，以及城市对所有外来人的闭关自守。据他所知，仅有一位试图入城者能有余生叙述城中见闻。他们鞭打他，再把盐放在他的伤口和嘴巴里，最后将他流放到沙漠中。他遇见了难得富于同情心的游牧者，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自此以后，我思考他的故事，想到火辣辣的盐粒和火辣辣的天空，想到偶像之家及其家奴。从未见过比这更野蛮、更富于刺激性的地方。是啊，那就是我应当布道之地啊。我应当去那里，向他们宣扬我主！&lt;/p&gt;
&lt;p&gt;可他们在修道院喋喋不休，竭力扫我的兴。说什么应该等待，那不是可以布道之地，我也还不够成熟；他们说我必须多多修炼，弄清我自己几斤几两，何况还须多多考验，然后酌情考虑。又是要等待，啊，不行！不过也还可以：作专门的修炼和经受考验，这两件事都在阿尔及尔办理，而且总是接近目的地了嘛。至于其他种种，我摇了摇那冥顽不灵的脑袋，重申了我的本意：接触最最野蛮的人，按他们的方式生活，在他们那个地区（直至深入到偶像之家）证明我主的真理高于一切。他们当然会侮辱我，但我不怕。这侮辱对于论证乃是必不可少的。我将通过忍受侮辱，来降服这些野蛮人，有如威力无穷的太阳。“威力无穷”，正是如此。这是我“曲不离口”的词语。我梦寐以求的正是绝对的权威，赖之以令人匍匐跪拜，迫使对手屈服，并最终叫他改换门庭。对手若越是盲目、残暴、刚愎自用、顽固不化，那么他的自白就越能证明胜利者至高无上。让有点儿迷路的好人改宗，这曾是我们那些神甫可怜的理想，我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权大胆小，其实没有坚强信念，而我却有。我要让那些屠夫也折服，叫他们下跪求饶：“主啊！您胜利了！”反正是仅靠言辞就要统治整整一大批坏蛋。哼，在这一点上我对自己言之有理信心十足，其他不论。我一旦有了主意，是会抓住不放的。我的力量就在于此。真的，我特有的力量，他们心服。&lt;/p&gt;
&lt;p&gt;太阳又升高了，我的额头滚烫。身旁的石块劈啪作响，惟有枪筒清凉，如从前的草地和黄昏骤雨一般清凉。那时分浓汤正在微火中徐徐煨煮，爸爸妈妈等我回家。他们有时对我露齿一笑，兴许是我爱他们。不过俱往矣；小路上空徐徐升起的是热浪。来吧，传教士！我恭候光临。我现在明白该怎样回答那上苍的启示了。我的新主子给我上了课，我明知他们在理，得冲着爱情算账。当我从阿尔及尔修道院出逃时，我想像中的这些野蛮人是另一副模样儿，在我心目中只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们是坏人。我偷了会计的钱匣子，脱下了法衣，越过阿特拉斯山脉、高原和沙漠；那位横越撒哈拉大沙漠的客车司机讪笑道：“别去那儿！”他也入了他们一伙，到底有什么毛病！沙漠之浪绵延千百里，像蓬头垢面的人，波涛向前翻滚，然后在风力之下又后退；接着又是山地，全都是黑黝黝的山峰，像铁器一样锋利的山脊；在山区之后，就须请一位向导，以便踏入褐色石子的海洋，它无边无际、炙热烫手，如千百面燃烧的镜子。一直来到此地，就是黑人白人划界之地，“盐城”异峰突起之地。那向导偷了我的钱，我太天真啦，在他面前露了财。他却狠揍了我一顿，把我扔在这小道上：“狗东西！路在那儿。我有幸为您效劳。走吧，往这边走！他们会告诉您该怎么走。”唉，他们真告诉我了呢。是的，他们像终日放照光明的太阳一般，无休无止，除了在夜里。它光华四射而又傲气十足地照射着。此刻正毫不留情地照着我，如同突然从地底下冒出的火之剑。哦！躲起来，是得躲起来！趁一切搞乱之前，先躲起来再说。&lt;/p&gt;
&lt;p&gt;这里很阴凉。怎么能生活在“盐城”里呢？那是一只白热脸盆的盆底啊。在每堵笔立的墙壁上（都是用镐劈出，然后粗略地刨了刨），镐留下的切口变得像耀眼的“鱼鳞”，零星的沙子稍稍点缀些黄颜色；除了当大风扫荡墙壁和平台时，一切都白花花的，连天空也被“洗净”成湛蓝色。我被照耀得头昏目眩，因为在那些日子里，静止的大火接连几小时在白色平台的表面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块块平台仿佛连成一片。看来从前某个日子，他们曾不约而同地开发一座盐山，先将它削平，然后直接在那庞然大物上剜出大街小巷、民房内室、高低窗户；或者毋宁说，他们用沸水做成的喷焊器挖出白色灼热的地狱。这一切仅仅为了证明他们能居住在别人不能居住之地：这地方离任何生物还有三十天路程，它是沙漠当间儿的一块低谷；在这里，白昼酷热，活物之间无法交往，因为在它们当间儿树起了无形的火焰和燃烧的晶体做成的“钉耙”；到了夜间，严寒又将它们一个个锁闭在岩盐的“幽居”里。他们是一块旱“浮冰”上的夜间居民，是在“雪地”的穴居中瑟缩度日的黑皮肤爱斯基摩人。“黑皮肤”，因为他们穿着黑色长袍；盐一直浸透他们的足趾，在如北极般寒彻的深夜里，他们口中还嚼着盐粒；他们的饮水来自一处亮晶晶切面上的泉水，那也是这里惟一的水源。这饮水有时在长袍上留下雨后蜗牛爬行般的白色痕迹。&lt;/p&gt;
&lt;p&gt;下雨啦，啊，主呀！来自您的上天的、真正实在的雨水哟！终于，这可怕的城市渐渐被侵蚀，渐渐陷落，无法挽回。它将在黏液般的激流中溶化，把凶暴的居民们卷向大沙漠。只要下一场雨，主啊！什么话，什么“主”？“主”就是他们自己嘛！他们统治着自己荒凉的房屋，统治着被迫死于盐矿的黑奴！须知在南方，每一块盐矿的大切面就要一条人命。他们身穿黑衣，静悄悄地从盐白色街道上走过；待到夜幕降临，整座城市变成乳白色的鬼影，这时他们弯腰驼背地回到漆黑的家中，仅有“盐墙”映照出淡淡的光泽。他们入睡了，睡不深沉；一起床又得指挥、挥镐，他们宣布自己是一个民族，他们的上帝是真正的上帝，大家都须遵从。那是我的主人，他们不知怜悯为何物；作为主宰者，他们要求独自生存、独自前进、独自统治，因为他们孤孤单单地找到了勇气：在盐和沙漠中建设一座又寒冷又酷热的城市。而我呢……&lt;/p&gt;
&lt;p&gt;当热浪飙升时，空气简直像一锅热汤。我汗流浃背，他们却若无其事。现在连阴凉的地方也变得热气腾腾。我感觉得到：在我的头顶上阳光把石头晒得灼热。太阳在“敲打”，像铁锤一样敲打在所有的石块上。这便是音乐、正午时分的音乐，在千百里的地面上震动着空气和石块，正像从前我感受到一切寂静那样可怕。是的，这就是多年前警卫把我带走时的那同一种寂静：那正是在烈日下，在广场的正中央；以那里为中心，平台辐射式地徐徐升向深蓝天空做成的“锅盖”，那盖子端放在这巨盆的边缘上。我就在那里，被迫跪在白色的“锅底”当中，眼睛被盐碴儿腌得睁不开，灼热的阳光也从四壁反射过来。我因疲劳而脸色煞白，那向导赐我的老拳弄得我耳角血流不止。那些警卫身材高大，身着黑衣，讷讷无言地端详着我。那正是一日的中间时分。在暴烈的阳光下，天空发出久久不散的轰鸣声，像烧红了的铁皮。他们仍然一言不发，一个劲儿盯着我看。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他们一刻不停地盯着我。我经受不住逼视，呼吸益发急促起来。终于号啕大哭起来。突然他们悄然转过身来，不约而同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去。我跪在地上，只能瞥见他们脚上穿的是红黑色便鞋，那闪着盐光的赤足掀起黑袍的下摆；他们的后跟踏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待到广场上空无一人，我被拉到了偶像之家。&lt;/p&gt;
&lt;p&gt;我就像今天蹲在岩石下一样，那天也屈着身子；而上空的太阳竟能穿透厚厚的巨石，我就这样在偶像之家的阴影下待了好几天。那房子较一般民房略高，四周也是盐墙，房子却未曾开凿窗户，人居住在闪闪发光的黑夜中。好几天来，他们抛给我一勺污水加粮食颗粒，像喂鸡一样。我便捡起来吃。白天大门紧闭，不过阴凉处稍松快了一些，似乎那不可抵挡的阳光已从盐壁当间儿溜走。没有灯光，但我摸着墙往前走，摸到了装饰墙壁的干棕榈叶儿，以及屋子底部一扇粗制的小门，我的指尖触到了门闩。很久之后的几天，因为无从计时计日，只知道人家向我扔了十几回食物。我早已挖了一个方便的洞眼儿，虽稍有遮掩却仍是臭气四溢。许久之后（大约如此），两扇门开，他们进来了。&lt;/p&gt;
&lt;p&gt;其中一位朝蹲在一角的我走来。我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盐烧劲儿，也闻到了夹杂灰尘气息的棕榈味儿，只是直视着他的光临。他在离我一米之处停下，默默瞧了瞧我，做了个手势：于是我起立。他又用那金属般发光的两眼盯了盯我，却毫无表情，两颊褐得像马鬃。接着他举起一只手，仍然无动于衷地拧住我的下嘴唇，将它缓缓扭曲，差点儿将皮肉撕裂。这时他仍不松手，让我自己旋转，一直退到屋子中央。他扯着我的下唇叫我跪下，弄得我嘴边鲜血淋漓而又不知所措。然后他转身与别人汇合，排成一列站在墙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毫无遮阴之处（因为房门敞开故阳光射入）痛苦呻吟。就在这光照下，进来一位头发蓬乱的巫师。他上身着珍珠盔甲，两腿仅有草做的短裙遮掩，头戴芦苇铁丝串成的面具，挖有两个方洞以便观看。后面跟着乐师、女人，身着紧裹全身的花衣服。这些人在后门前手舞足蹈一番，只是舞姿简陋，节奏甚少，不过略带扭动而已。这时巫师打开后门，大师们仍不动弹，只是呆呆地瞅着我。我转过头便看见那偶像，他那斧头式的双重脑袋、他那如蛇一般扭曲的铁鼻子。&lt;/p&gt;
&lt;p&gt;人家把我带到他面前的像座下，让我喝一碗苦而又苦的黑汤，我的脑袋立刻像着了火。我忍不住大笑，这便是侮辱，实在是我受辱。他们剥光我的衣服，剃掉我全身的毛发，用油净了身，又用盐水浸过的绳索抽我的脸。我忍俊不禁，不由转过头去；但每回都有两个女人揪住我的耳朵，将我的脸凑近巫师的鞭子。但我只见巫师的方眼睛。我虽鲜血淋漓，依旧大笑不止。他们终于罢手，除我之外谁也不吭声。我脑子里已是一锅稀粥，他们这才扶起我来，强迫我瞻仰那偶像。我笑不出来啦。我深知现在命定为它效劳、对它顶礼膜拜；不，我已欲笑无声，恐惧又兼疼痛令我哑然。于是在这被室外阳光猛晒的白屋里，我伸出两颊、记忆丧尽，认真向偶像祈祷起来。只好拜他老人家啦，连他那可憎的面目也比其他一切稍微可爱一些。这时人家用一根绳子拴住我的脚踝，只给我举步的长度；他们又在偶像面前舞蹈一番，然后依次退出。&lt;/p&gt;
&lt;p&gt;房门关上之后，又奏音乐。巫师点上树皮篝火，顿足不已。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白墙角上折成两半，他又照平地猛踏数下，使屋内处处映照出手舞足蹈的人影儿。他在女人们带我去的角落里画了一个长方形，我感觉到了她们干燥而柔软的手。她们在我身旁放了一碗水和一小堆谷物，又向我指指偶像。我理解到应始终凝视它。接着巫师一一点她们的名，让她们到火边来。他鞭打了其中几位。她们嗷嗷呼痛，又跑到我的偶像神明面前跪拜一通。这时偶像还在手舞足蹈。他命令她们统统出去，仅留下一个最年少的。她还没有挨揍，此刻正蹲在乐师身边。他抓着她像一根辫子似的绞来绞去。她两眼溜圆地仰翻在地，直至完全跌倒。巫师松手时又大喊大叫，乐师们转身面壁。而在“方眼睛”面具后的人物又尖声怪叫，令人无法忍受。那少女在地上打滚，好像发了疯。末了她四肢趴地，脑袋藏在臂抱当间儿，也尖声怪叫起来，只是她的音色较低沉。这样，巫师在不断的喊声和瞻仰偶像的过程中，就恶狠狠而轻易地抓住了她，别人却因厚厚的长袍遮掩而看不到她的容貌。就说我吧，在孤独中不知所措之时，不是也大呼小叫吗？是的，那是向偶像表示惊惧的呼喊：直至后来，人家一脚把我踢到墙根，我啃了一嘴盐，就像今天啃了石头一般，何况是用我那张已被剜了舌的嘴巴！我同时等待着杀掉我必杀之人的时刻。&lt;/p&gt;
&lt;p&gt;现在已是日过中天。从岩石的缝隙中望去，我看到了太阳在天空这块灼热的金属板上凿开一个大洞。这大洞像我的嘴一样大放厥词，将火焰喷向说不出什么颜色的大沙漠。在我前方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儿；地平线上也看不见一丝尘埃。在我身后他们大约在搜寻我：不，此刻还没有。日落时分他们才开门，我约略可以外出片刻。整整一天，我都在打扫偶像之家，那偶像的模样儿在我已是刻骨铭心，并且我已对之寄予厚望。从来还没有什么神明，已如此掌握并制服了我，我日日夜夜将整个生命奉献给它。我的痛苦与不痛苦（那就是欢乐嘛）无不得自于它。是的，我萌生了欲念，因为我几乎日日观赏那狠毒而非人的仪式（现在仅能耳闻而不得目睹，因为我必须日日面壁，否则即被飨以鞭笞）。然而当我将面孔紧贴墙壁，被震慑于壁上欢蹦乱跳的兽影，我听见的是可怕的长啸，喉头也干渴难熬。此时此刻，并非性欲之欲涌上我的脑门和腹部，令我难以解脱。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逝去，我几乎无从辨别今昔，仿佛日日溶化于酷暑及明亮的盐墙反照之中。时间像一汪捉摸不定的流水，惟有痛苦和占有的呐喊才不时在其中溅起些许浪花。漫长的日子说不出来龙去脉，偶像在那里主宰，正如同烈日支配我这穴居。眼下同那时一样，我为不幸和欲念而流泪。一种恶意的希望将我燃烧。我要害人啦！我舔了舔步枪枪筒及里面的“灵魂”：是的，只有步枪还有魂！哦，人家剜去我舌头的那天，我终于学会了向“仇恨”的不朽灵魂跪拜。&lt;/p&gt;
&lt;p&gt;这溶液，这疯狂的劲头，哼哼！饱蘸热气和怒气，此刻正匍匐在我的枪身上。我不能容忍这没完没了的酷热，也不能容忍这等待。我必须将他杀了。没有一只鸟，没有一棵草，只有石头、荒无人烟的沙漠，只有宁静，加上他们的叫声……我内心深处的这舌头还在说话。自从他们割去我的舌头以来，我久久遭受这单调荒凉的痛苦；它甚至剥夺了我的饮水和夜晚：我梦想着有一个夜晚，能在这盐窖里与我的神明禁闭在一起。只有黑夜，伴着那刚刚升起的星斗与朦胧的甘泉才能救我于苦难、助我摆脱人间的恶神。可我仍被禁闭，欲得夜色而不能。假如对手仍迟迟不来，我至少可以看到夜色从沙漠升起并占满苍穹。那冷峻的金色葡萄串垂悬于夜空的顶点，我将得以痛饮，并且浇灌这干燥的黑洞：这里任何活物的肌肤已无法予以润湿；我将终于忘却那惨痛的一日：疯狂之力在那天扑向我的舌头！&lt;/p&gt;
&lt;p&gt;好热、好热哟！岩盐正在溶化，至少我觉得如此。空气在咬啮我的两眼，那巫师不戴面具闯入。又一个女人衣衫褴褛、几乎赤条条地跟了进来。她的脸上刺满花纹，同偶像的面具酷似。她的表情完全是对偶像的惊惧。当巫师打开这陋室房门时，只有她那干瘦平板的身子才有一点儿生气：她顿时扑倒在那神明脚下。接着巫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悄然离去。热气上升，我不能动弹。偶像在那文静的女子上方对我端详起来。他的肌肉微微颤动，而那女人偶像式的面容毫无表情，我正在此时走近她。惟有她的眼睛睁得更大，紧紧盯住我不放。我的脚与她的脚相碰。热气蒸发出吱吱响声。那女人一言不发，只睁圆双目盯着我。她悄然仰卧，缓缓缩回双腿，又徐徐掰开两膝，将两腿高高举起。但顷刻间那该死的巫师窥探着我：他们一拥而入，把我从那女人身旁拉开，并且毒打我那有罪的宝物！何罪之有？我又笑了。那有什么道德？他们让我紧贴着墙，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捉住我的下颏，另一只手掰开我的嘴，把我的舌头拉出，拉得直流血。我大约像杀猪般尖叫。就在此时，一把利器（真是锐利！）从我的舌上划过。我恢复知觉时，变成孤单一人守着黑夜，身子贴墙，身上满是结了痂的血。一只气味奇特的干草塞儿塞住了我的嘴。嘴巴倒不出血了，但嘴里空空荡荡，惟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我想站起身来，却又倒下。我倒很庆幸，庆幸死期将至；死也是新鲜的，死的鬼影并没有附着在什么神灵身上。&lt;/p&gt;
&lt;p&gt;我到底没有死成。某天，新的仇恨在我心中燃起，让我霍然站立，走向后门，将它打开，复又在我出门后关上。我讨厌屋里的人，那偶像还在原地。我在外面从洞口向内祈祷，不仅是祈祷，而是笃信他，同时否定了这以前我所信仰的一切。敬礼！他就是力量和威权，可以摧毁他，却不可能叫他改换门庭。他以那惘然而疲乏的两眼越过我头顶向前观望。敬礼！他就是主子、就是惟一的主，他的天性当然就是邪恶，从来没有什么善良的主子。在不断受辱之下，整个身子头一回痛彻肺腑，我听凭他支配，接受他那以行恶为本的“秩序”，我通过崇拜他而崇拜人间行恶的信条。我现在是这信条控制之下的公民，这荒凉的城市是在盐山中剜出的，远离大自然，连沙漠罕见的花草也全无踪影；偶然的天赐恩泽，如一丝乌云、急风骤雨（那是酷日之下沙漠当中也不时光临的），也从不出现。总之是“有治”之城：一切呈直角，房间为方形，人人皆僵硬。我自觉地当上了它的恨意未消而饱经磨难的市民。我不承认人家传授的悠久历史。那是人家骗我。只有“恶毒”这东西的统治才是天衣无缝。人家骗了我：真理方方正正、掷地有声、密不透风；它不容许条分缕析。“善”不过是梦想，是一延而再延的计划，随之而来的是耗费精力的奋斗，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极限。“善”的治理可望而不可及。惟有“恶”倒可以达到它的顶峰，并且说一不二。为了建立自己摸得着、看得见的统治，就应当伺候这“恶”。然后再斟酌斟酌。什么叫“然后”？惟有“恶”才无处不在。打倒欧洲，打倒理性与荣誉，打倒十字架！不错，我应当改信主子的宗教。不错，不错，我从前是奴隶。但假如我也满怀恶意，就不会再当奴隶，虽然我戴脚镣，也变成了哑巴。唉，这酷热弄得我疯疯癫癫。在这叫人受不了的阳光下，沙漠处处嘶鸣。而另外那一位、即主持“善良”的上帝，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就脸色煞白；我不承认他了，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底细。他在做梦，而且想撒谎。所以人家割了他的舌头，不让他再说话行骗。人家用钉子连他的脑袋也钉上了。那可怜的脑袋，眼下跟我不相上下。一锅稀粥哇！我累坏啦。我相信地球没有震动。杀掉的不是正人君子，我不会那么想的。没有正义者，有的是恶主子。他们以颠扑不破的真理治理世界。正是如此，只有偶像才有权威，他是人间惟一的神明。仇恨便是他的旨意，便是一切生命之源泉，便是如薄荷一般清新的甘泉：它很爽口，却让胃发烧。&lt;/p&gt;
&lt;p&gt;于是我变啦，他们也明白。我与他们见面，便热吻他们的手。我是他们的人，我不知疲倦地赞美他们。我信任他们，希望他们像割去我的器官一样对待我的亲人。我一听说传教士即将光临，便知该如何应付。这一天如往日一样，就是久盛不衰的炎炎烈火之日！日落时分，只见在这巨盆高处跑来一名卫士。几分钟之后，我被拖到大门紧闭的偶像之家。他们中的一位将我压倒在地，在阴影下用十字架形的马刀威逼我。那寂静亘久不破，直至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充斥于平常安宁的城中。那声音许久之后被我听明白了：因为说的是在下的母语。但那声音一轰鸣，刀尖便对准我眼部，那卫士逼视着我。又有两个人声临近，其言犹在我耳：一个问为什么这屋子有人警卫，请问中尉要不要破门而入；另一个答道：“不必。”语意精练。旋即又道：即有协议，此城接受二十名守城卫兵，条件是设营于城外，并且严守当地习俗。那大兵笑逐颜开，他们停止抵抗。但军官却不知实情。至少这是他们首次接纳外人照料儿童，来人可能是随军牧师，然后就要处理领地的问题。另一位说：当士兵们不在场时，他们会割掉那牧师身上他们认为应割的东西。军官答道：“不至于的。即使这位贝福尔牧师比驻军先到，也是两天后的事了。”我再也没听见什么，已在刀刃下被吓得死去活来。我疼痛如刀绞，觉得体内似有一只钢针和屠刀做成的轮盘，在那里来回转动。他们疯啦，他们全疯啦。他们让人家犯城，触动那不可能胜的权威、那货真价实的神明；而那将来到的一位，是不会被割舌的，他将炫耀他那了不起的善良，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不必忍受侮辱。“恶”的统治将被推迟，因为还会有些疑问。人们还将浪费时间去梦想那弄不到手的“善良”，还将徒劳无益地折腾，而不是促成惟一可实现的“王国”的到来。我面对着威逼我的刀刃。哦，你惟一统治着世界的权威呀！哦，权威呀！城市的杂音渐渐消逝，城门终于敞开。我与偶像独处，觉得发烧、苦涩。我向他发誓：我将拯救自己新的信念、真正的主子、我那专横的上帝；我将名副其实地害人，不管代价如何。&lt;/p&gt;
&lt;p&gt;哼，热气消退了点儿，石头不再抖动。我可以走出洞穴了，眼看沙漠先后蒙上黄色和褚色，接着是褐色。这夜我静候他们入睡。我将门锁拧开了，以平常用绳子量准了的步长出了门。我熟悉大街小巷，也知道打哪儿取得那杆老式步枪。我明白哪个出口无人把守，来到这里时，群星高升、夜色渐退，而沙漠却愈益色浓。现在，我觉得自己潜伏在岩石间已有多日。快点，快点儿，让他们快来吧！再过一会儿，他们将开始搜索我，他们将从四面八方飞向小路，而不知我之出走正是为了他们、为了更好地伺候他们。我已饿极恨极，两腿却软弱无力。哦哦，在那边，小路的尽头，哼哼！两匹骆驼的身影越来越高大，以侧步式快跑，已有一些矮小的影子紧跟上来。它们以习惯的急速步伐，如梦里雾里驰骋一般奔跑过来。他们终于来到，终于来到了！&lt;/p&gt;
&lt;p&gt;步枪啊，快点儿！我赶快将子弹上了膛。哦，偶像呀，我在那里的神明哟！希望保持你的威权，希望侮辱多多益善，希望仇恨统治一大群受难者，希望恶人成为永远的主子，希望那王国终于来到：在那里，在惟一的盐铁之城中，阴暗的暴君能毫不留情地进行奴役和占有。可现在呢，哼哼！对着怜悯放枪！对着无权威及其慈悲，放！对着一切拖延“恶”之降临的东西，放！放了再放！它们跌倒啦，它们翻了跟头，骆驼也朝着地平线狂逃，一大群黑色的飞鸟飞向明净的天空。我开怀大笑，我前仰后合！眼前这一位在那可恶的黑袍下扭动身子，他微微仰头，一眼看见了我。我可是他至高无上的主子，虽然身陷囹圄！他为什么冲着我笑？我要碾碎这张笑脸！枪托打在“善良”的面孔上，那响声何其清脆悦耳！如今，终于到了如今，一切达到极致：在沙漠的各处直至此时此刻，豺狼在吮吸空荡的风，接着以耐心的慢跑，奔向等候它们的腐尸之宴！大功告成！我举臂向天，苍天亦有情！一个淡紫色的人影在反方向的地平线上隐现：哦，欧洲的黑夜！祖国啊，童年啊！为什么值此大功告成之际，我还要悲鸣哭泣？&lt;/p&gt;
&lt;p&gt;他挪动啦。不，那声响来自别处。而那边、来自另一方向的是他们，他们像一群黑压压的飞鸟，向这里奔袭！那是我的主子们，向着我冲来，一把抓住我。啊，啊！对啦，开枪！他们害怕那开膛破肚、大呼小叫的城池。他们害怕应我之召驰援的大兵们，怕他们冲向圣城。这恰恰是题中之意呢。现在请好好自卫！开枪吧，首先朝着我开！你们掌握着真理！哦，主子呀！他们以后会打败士兵们，会战胜空谈和爱情。他们会转身返回沙漠，会越洋过海，用他们的黑面纱遮住明朗的欧洲。对着肚皮放枪，对着眼睛放！他们将在欧洲大陆撒盐。一切植物、一切具有青春气息之物均将消亡；而戴着脚镣的哑然无声的人群将伴随我在人间沙漠中行进，头顶真正信念的骄阳。我将不再是孤单一人。哦，恶，那向我而来的恶啊！它们的狂放可爱之至！正是在这战马的鞍上他们将我处以裂尸之刑。哦，大慈大悲！我实在喜欢这将我钉上十字架的一击！&lt;/p&gt;
&lt;p&gt;……&lt;/p&gt;
&lt;p&gt;沙漠多么宁静！已是夜晚，我独自一人，口很渴。还得等待，城市何在？远方轰鸣，或许士兵们已大获全胜。不，不应如此。即使他们取胜，也不够恶毒。他们不善统治，还会宣布应当修身养性，于是千千万万人照旧会处于亦恶亦善之间，不知何去何从，常常手足无措。啊，偶像哟，你为何将我抛弃？一切都已完蛋，我渴了，我的身体在燃烧，更加阴森的夜色注满我的两眼。&lt;/p&gt;
&lt;p&gt;做了一个长而又长的梦，我醒了。不，我就要送命了。曙光微露，是第一道阳光。那是为其他活人来临的又一天。于我，仅有骄阳与臭蝇。谁在说话？没有人。天空并未渐有朗色，不，不会的。上帝不会对沙漠多言。但究竟从哪里传出这声音：“假如你愿为恨与权而死，谁将宽恕我辈？”难道我体内另有一根长舌，或者是那不愿牺牲的先生，正跪在地上唠叨：“勇敢些，勇敢，勇敢啊！”啊，万一我又弄错了呢？从前极富同情心的人们，惟一的救星啊！哦，孤寂呀，莫将我抛弃！这里、这一位是谁？你遍体鳞伤，口中流血。原来是你巫师呀。大兵们将你击败，那边的岩盐灼人。你正是我可敬可爱的主子！丢掉这恨恨的容颜，眼下该做善者！咱们都搞错了！不妨从头再干！咱们将重建那大慈大悲之都。我要回去。是呀，请助我一臂之力。正是，请伸出手来，行行善呀……&lt;/p&gt;
&lt;p&gt;一把咸盐塞进了多嘴多舌奴隶的嘴里。&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二部 儿子或第一个人</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part-2/</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part-2/</guid><description>&lt;h3 id="一中学"&gt;一　中学&lt;/h3&gt;
&lt;p&gt;这一年的10月1日，雅克·科尔梅利脚穿大大的新鞋，颇不得劲儿，身穿浆过的衬衣举止拘谨，肩挎散发着油漆和皮子气味的书包，与皮埃尔一起站在有轨电车的车头前部，看着他们旁边的司机将手柄推到了一挡速度，沉重的车辆离开了贝尔库车站。这时，雅克回转过头，想看看几米之外的母亲和外婆，她们依然俯在窗台上，目送他第一次走向神秘的中学，但他未能看到她们，因为他旁边的人翻开《阿尔及利亚快讯》，正在阅读内版。于是，他又转身朝向前方，看着钢轨被机车一段段地吞进，在他们的头顶上，电缆线在晨风中晃动。离开了家，离开了这个除了几次远游外，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熟悉的社区（当人们进城时，说是“去阿尔及尔”），他心里有点儿难过。车速越来越快，尽管皮埃尔友好地与他肩靠着肩，他还是感到孤独不安，就像走进一个陌生的世界，不知如何是好。&lt;/p&gt;
&lt;p&gt;实际上，无人能助他们。他和皮埃尔立即发现他们得独自面对一切。贝尔纳先生，他们不敢去打扰，况且他也说不出什么，因为他对中学一无所知。在他们家里，更是全然不知。对于雅克全家，比如说，拉丁语是完全没有意义的符号。曾有那样几个时代（只除了原始兽性时代，这他们倒可以想像），人们不讲法语，有那样的一些文明相继而至，其习俗与语言是如此的不同，这些事实他们浑然不知。图像、书籍、传闻，以及平常交谈中肤浅的文化知识，这一切她们从未涉及过。在这个家庭中，没有报纸，在雅克带回书以前，没有书籍，也没有收音机，有的只是一些常用的东西。家里来的都是亲戚好友，人们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总是去拜访同样无知的家庭，雅克从中学带回的东西在家里无人理解，于是，他与家人之间便更加无话可说。在中学，他同样不能谈论他的家庭，他感觉到这个家有点特别，即便他能够战胜使他缄默不语的强烈的羞耻感，他也无法表达这种感觉。&lt;/p&gt;
&lt;p&gt;使他们感到孤独的，并非是社会阶层的不同。在这个移民国家中，到处可见迅速致富及惊人的破产，阶层的界线远不如种族明显。如果孩子们是阿拉伯人，他们会更加痛苦，倍感苦涩。此外，他们在社区小学时已接触过阿拉伯同学，不过，中学的阿拉伯孩子却不同，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的子弟。不，使他们感到不同于人的东西，而雅克比皮埃尔更甚，因为这种独特感在他家中比在皮埃尔家更为明显，这便是他的家庭不可能符合传统的价值及观念。在学年初的问卷中，他当然可以回答说他的父亲死于战争，这大致上已体现了其社会地位，说明他是国家抚养的战争孤儿，这大家都明白。但随后，便犯难了。在发下来的表格中，他不知应在“父母职业”中写什么。他先写上了“家庭妇女”，而皮埃尔写的是“邮电局职工”。但皮埃尔告诉他，做家务不是一项职业，而是指一个不工作、在家做家务的主妇。“不，”雅克说，“她也给其他人做家务活，特别是对面的服饰用品店。”“那么，”皮埃尔迟疑着说，“我想，应该写上女佣。”雅克从未有过这个念头，理由很简单，这个不常用的词在他家中从未有人提过——还有一个理由便是他们家里从来无人感觉到她在为别人工作，她首先是为自己的孩子工作。雅克写上了这个词，写完后，一下子感受到了羞耻，并为有这种羞耻感而感到羞耻。&lt;/p&gt;
&lt;p&gt;孩子本身并不重要，代表他的是他的父母。正是通过其父母的社会地位，他为自己定位，在世人眼中定位。他感到自己所受到的真正的评价也要受父母的影响，也就是说，是无可辩驳的。雅克刚刚发现的正是这种世人的评价，以及对自己心态的自我评价。他那时无法知道，长大成人后，自然就不会有这种羞耻感了。因为，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要看他的为人，家庭的影响很小，反之，甚至可能会以长大成人的孩子来评判其家庭。但此时的雅克需具有超常的坚强而纯洁的心灵才能承受他的发现，需具有强人的忍辱负重才能接受向他揭示了自己本质的痛苦而不会发狂及感到耻辱。他毫不具备这些品质，但固有的骄傲至少在此时帮助了他，让他坚定地在表格上写下了“女佣”，并神色坚定地交给了辅导老师，而老师却毫未留意。就此，雅克丝毫不想改变家庭及家况，他现在的母亲就是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即使他是极其狂热而痛苦地爱着她。此外，如何才能让人明白，一个穷孩子虽然有时会感到羞愧，但却从来无所想望？&lt;/p&gt;
&lt;p&gt;还有一次，当人们询问他的宗教信仰时，他答道：“天主教。”当问他是否要上教理课时，他想起了外婆的恐惧，回答说不。板着面孔的辅导老师说：“总之，你是一个不遵守教规的天主教徒。”雅克无法解释他家的事及他们家人对待宗教的奇特方式。因此，他坚定地答道：“是的。”人们笑了起来，觉得他挺任性。而此时，正是他最六神无主的时候。&lt;/p&gt;
&lt;p&gt;又一天，语文老师发给每个学生一份有关校内管理的印刷材料，让他们带回家由父母签字。材料上列举了禁止学生带入学校的物件，从武器乃至画报，还有扑克牌等，其用词极为讲究，雅克只得用白话给他母亲和外婆作了个概述。家中只有母亲能够在材料下边好歹签个名字，因为丈夫去世后，她每个季度要去领取战争寡妇抚恤金，国库的管理部门——不过，卡特琳·科尔梅利只简单地说去国库，对她来说，这只是个专有名词，没有任何意义，但却使孩子们感到那是个神话般的地方，是取之不尽的财源。他们的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可去取上一小笔钱——每次都让她签名，开始她感到为难，后来，一个邻居（？）教她照葫芦画瓢地学会了“寡妇加缪”的签名，她凑合着写了上去，并得到了认可。但第二天早晨，母亲由于要去清扫一个开门很早的商店，已先于他出了门，雅克发现母亲忘记签名了。他外婆不会。她是用画圈的方法来算账的，根据一个圈，还是两个圈，分别代表个位，十位或百位。雅克只得带着未签名的材料去了学校，解释说母亲忘记了。当被问到他家里是不是没有别人能签名时，他回答说是的。从老师惊讶的神情上，他才发现，这种情况并不像他始终认为的那样平常。&lt;/p&gt;
&lt;p&gt;更使他感到困惑的是那些大城市的年轻人，他们是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而偶然来到阿尔及尔的。最令他琢磨的是乔治·迪迪埃。他们俩都非常喜欢法文课和阅读课，因此，他们之间关系很密切，皮埃尔对此颇为忌妒。迪迪埃的父亲是个官吏，是一个严格遵守教规的天主教徒。他母亲“搞音乐”，他姐姐（雅克从未见过，但他有着美好的幻想）绣花，而迪迪埃的一生，据他自己说，是要成为神甫。他极为聪明，在信仰与道德问题上毫不妥协，坚定不移。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粗话，或像其他孩子那样，扬扬自得地说些暗指生理或生育之类的话，尽管在他们头脑中对此类话题的含义并不十分清晰。他们成了好朋友后，他试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雅克不再说粗话。雅克同他在一起时轻而易举地就办到了。但当他同其他人共处时，又随意地说起了粗话（此时，他多变的性格已显现出来，这使他能够轻易地做许多事，使他能讲多种语言，适应各种环境，扮演各种角色，只除了……）。同迪迪埃在一起，雅克才知道了什么是法国中产阶级。他的朋友在法国拥有一座住宅，他每年都回去度假，他经常对雅克讲起或在信中描述，这房屋有一个阁楼，里面放满了旧箱子，箱子里保存着家庭里的通信、纪念物和照片。他了解自己祖父母及曾祖父母的故事，一个曾在特拉法卡尔当过水手的祖先的故事，这漫长的历史在他的想像中栩栩如生，是他日常行为举止的榜样及鞭策。“我爷爷说过……我爸爸希望……”他就这样显示着他的严谨，他那累人的纯正。当他谈到法国时，总是说“我们的祖国”，并表示在需要时，愿为祖国做出牺牲（“你的父亲是为祖国而死的”，他对雅克说……），而祖国的概念对雅克来说没有意义，他知道他是法国人，应承担某些义务，但对于他来说，法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们倚仗她，有时她也需要你，有点像他在外边听人谈论过的上帝，这上帝似乎是善与恶的最高掌管者，人们无法影响它，而它却左右着人类的命运。他的这种感觉比同他一起生活的几个女人更强烈。“妈妈，什么是祖国？”有一天他问道。她显得有点慌，正如她每次遇到不明白的事。“我不知道。”她说道。“是法国。”“噢！是的。”她好似松了口气。而迪迪埃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世代相传的家庭牢牢地存在于世，通过其历史，他了解他的出生地，他称呼圣女贞德时只呼其名：让娜。同样，对他来说，善与恶都有一定之规，正如他自己当年与未来的命运一样。雅克，以及皮埃尔隐隐地感觉到他们属于另类：没有过去，没有祖屋，没有堆满信件与照片的阁楼。从理论上说，他们是一个模糊国家的公民，那里会有白雪覆盖屋顶，然而他们却是在烤人的骄阳下长大，具有最初级的道德观，例如教导他们不能偷窃，要保护母亲及妇女，但对有关女人及对待上级的关系等众多问题却毫未涉及……（等等）。总之，他们是被上帝遗忘，也不知晓上帝的孩子，无法设计未来。他们觉得，在太阳、大海或贫困那漫不经心的神灵保护下，每日的现实生活已是如此地取之不尽了。的确，如果说雅克如此深切地依恋迪迪埃，恐怕正是由于这孩子那颗追求完美的心，极为忠诚的心（雅克第一次听到忠诚这个词——他曾读过上百次——就是出自迪迪埃之口），以及他那种迷人的温情，不过，也是由于他的与众不同。在雅克看来，他的魅力具有异国情调，深深地吸引着他，正如长大成人后，雅克感到不可抗拒地被外国女人所吸引。那个具有家史、传统及宗教的孩子对雅克的诱惑力可与晒黑了皮肤的冒险者相媲美，他们从热带地区归来，罩在奇特而不可思议的神秘光圈中。&lt;/p&gt;
&lt;p&gt;但卡比利亚牧童站在阳光暴晒而光秃的山上，望着大雁飞过，幻想着它们来自北方，途经万里来到此地。他在白天幻想了一整天，晚上回到长满乳香黄连木的山丘上，回到家中穿长裙的女人身边，回到破旧的茅屋，他的根基扎在这里。就这样，雅克被资产阶级（？）传统这种奇特的媚药所迷醉，而实际上，他最亲近的人是同他最为相似者，这就是皮埃尔。每天早晨六点一刻（只除了星期日和星期四），雅克大步地跃下他家的楼梯，奔跑着，无论是在夏季的湿润气候中，还是在冬季把他的披风吹得鼓鼓的暴风雨中，在喷泉处转弯，跑上皮埃尔家的街道，冲上三楼轻轻地敲门。皮埃尔的妈妈，一个漂亮大方的女人给他打开门，一进门就是摆设简单的饭厅。饭厅两头的墙上各有一扇门，通向卧室。一间是皮埃尔与母亲同住，另一间住的是他的两个舅舅，强壮的铁路工人，不爱说话，总是面带笑容。进入饭厅右手一间既不通风也无光线的小房间用作厨房和卫生间。皮埃尔总不准时。他坐在铺着漆布的饭桌前，如果是冬天还亮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一个棕色的釉瓷大碗，小心地大口喝着他母亲为他准备的滚烫的牛奶咖啡。“吹一吹。”她说道。他吹了吹，咂着嘴吮吸着，雅克来回换腿站在旁边望着他。皮埃尔喝完后，还得到点着蜡烛的厨房去，洗碗池前放着一杯水，水杯上摆着一支挤上一条专用牙膏的牙刷，因为他患有牙齿脓漏。他穿上斗篷，背上书包，戴好帽子，全副武装地到厨房里用力而长久地刷着牙，然后很响地吐在洗碗池中。牙膏的药味儿与牛奶咖啡味儿混在一起，雅克有点恶心，同时也等得不耐烦了，他显示在脸上让皮埃尔知道，随之而来的便常常是赌气，而这也恰是友谊的凝固剂。于是，他们沉默不语地走下楼梯，来到街上，板着脸一直走到有轨电车站。有时却正相反，他们嬉笑着互相追逐，或是把一个书包当橄榄球相互传递。他们在车站等着车，窥着红色电车是否到来，以便早知道坐两三位司机中哪一位的车。&lt;/p&gt;
&lt;p&gt;他们看不上后面那两节车厢，总是爬到车头上去，站在前边。每次都很艰难，因为电车上挤满了进城上班的工人，而且他们的书包也挺碍事。每次有人下车，他们就赶紧往前挤，站到最前面去。在那块用铁板和玻璃制成的隔板后边，高而窄的变速箱顶上有一个手柄，可平行环绕转动，其中一个大而凸起的钢卡槽为空挡，另外三个为各挡速度，第五个卡槽为倒车挡。只有司机们可以操纵这手柄，在他们的上方贴着一个告示，禁止与司机谈话。两个孩子极为崇拜他们，把他们看作半个神仙。他们身穿准军事化的制服，戴着硬牛皮帽檐的制服帽，只有阿拉伯司机顶着小圆帽。两个孩子以貌辨人。一个是“友好的小个儿青年”，他看上去很年轻，肩膀瘦削；“棕熊”是一个又高又壮、线条粗犷的阿拉伯人，目光始终直视前方；“动物之友”是一个面色灰暗，目光明亮的意大利人，总是弓腰握着手柄，他绰号的由来是：他几乎会把车停下来，以避免压着一条心不在焉的狗，还有一次是一条狗大模大样地将狗屎拉在铁轨之间时；“佐罗”是个大个子蠢家伙，他的面庞和小胡子颇像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动物之友”是孩子们心仪的朋友，但他们最崇拜的是“棕熊”，他沉着镇静，稳稳地端坐着，快速驾驶着轰轰响的电车，蒲扇般的左手紧握着操纵杆，只要可能，立即将速度推到三挡，警惕的右手放在变速箱右侧的大制动轮上，做好准备，一旦手柄推到空挡，电车在钢轨上沉重滑动时，便有力地把制动轮转上几圈。“棕熊”驾车时，在转弯和道岔处，用大螺旋弹簧固定在电车顶上的集电器杆常会脱离通过一个空心轮相连接的电缆线，于是，它震颤着，劈啪作响，擦着火星，直立起来。售票员跳下电车，抓住集电器杆一端的长线——这长线自动卷入动力车后面的铁箱中——，用尽全身力气顶住钢轮的阻力把线拉出，把集电器杆重新向后拉去，让它慢慢上升，试着让电线进入轮子的空心轮辋中，周围逆溅着火花。孩子们把身子探出车外，如果是冬天，就把鼻子挤在车窗上，关注着一切，成功时，便对着人群通告一声，这样既通知了司机，又未违规与其交谈。但“棕熊”却无动于衷，他按规矩等着售票员拉动悬在电车后部的细短绳，使前面的铃声响起，发出开车信号。于是，他又重新启动电车，仍然勇往直前。孩子们聚在前面，在阴雨绵绵或阳光灿烂的清晨，看着脚下与头顶驶过的钢轨和电网，快乐地望着电车快速超过一辆马车，或与一辆笨重的汽车并驾齐驱一阵。随着市中心的临近，每到一站，就有一些阿拉伯工人和法国工人下车，而穿着整洁的另一些人又上了车，铃声一响，电车又重新起动，就这样从城市弧形的这一端驶向另一端，直到一下子来到港口，宽阔的海湾一直延伸到天边那蓝蓝的大山边。再过三站，就是终点站：市府广场，孩子们就在那儿下车。广场的三面环着树木及带拱廊的房屋，一面朝向白色的清真寺，后面是港口。广场中央矗立着奥尔良公爵的跃马雕像，在明亮的天空下盖满铜锈，青铜已成黑色，阴天下雨时流淌着雨水（传说，雕塑家忘了雕上马衔索，因而自杀了），马尾上不停地流着水，落在用铁栅围绕雕像的小花坛中。广场上铺着亮亮的小块铺路石，孩子们跳下电车后，在路面上一直滑向巴巴苏恩街，从那儿五分钟就能走到中学。&lt;/p&gt;
&lt;p&gt;巴巴苏恩街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的拱廊坐落在粗大的方柱上，使其更显狭窄，也就刚好铺设上电车轨道，由另一家公司经营，保障着此区与城市高地社区的交通。晴天，蔚蓝的天空像一个火热的盖子罩在街上，拱廊下的阴凉处还算凉快。雨天，整条街就变成一个潮湿发亮的石头深沟。拱廊里的商店接连不断。布匹批发商的店面涂成深色，柔和地衬托出亮色面料；香料店中飘出丁子香花蕾和咖啡的香味儿；阿拉伯商贩摆摊出售流着油和蜜的糕点；阴暗幽深的咖啡店中，大咖啡壶此时正噗噗作响（而晚上，灯光照得通亮，咖啡店里人声鼎沸，一群男人踏着洒在地板上的锯末，挤在吧台前，吧台上摆着装满烧酒的杯子及其满茶碟的羽扇豆、鳀鱼、芹菜块、橄榄、炸薯条和花生米）；最后是为游人开的百货店，里面出售难看的东方彩色玻璃小饰物，小饰物摆在平放的玻璃框中，四周是放着明信片的旋转栏及色彩鲜艳的摩尔式头巾。&lt;/p&gt;
&lt;p&gt;其中一个百货店位于拱廊中部，店主是一个总坐在玻璃窗后面的胖男人，无论是在阴凉中还是在灯光中，他都显得臃肿、苍白，金鱼眼，就像是搬起石块或枯木后看到的动物一样，尤其是头上一毛不留。鉴于他这一特点，中学生们为他起了绰号“苍蝇溜冰场”及“蚊子赛车场”，宣称蚊蝇在这头顶的不毛之地上奔跑转弯时会失去控制，无法保持平衡。通常，在晚上，他们像一群惊鸟一样从商店前蜂拥而过，看着他，叫着倒霉蛋的绰号，发出“滋滋”的叫声，模仿着苍蝇滑下的声音。胖商贩斥骂着他们；有那么一两次，他自以为是地试图追赶他们，却不得不放弃了。突然，他在叫嚷取笑声中缄默不语，接连几个晚上，助长了孩子们的威风，最后竟然到他眼皮底下来大喊大叫了。一天晚上，胖商贩雇用的几个阿拉伯青年从藏身的柱子后突然出现，扑向了奔逃的孩子们。雅克和皮埃尔那个晚上多亏腿脚敏捷，才快速逃脱了惩罚。雅克只是脑后挨了一巴掌，醒过神来后，立即远离了对手。但是他们有两三个同学脑袋上却重重地挨了好几下。随后，学生们又密谋要劫掠商店，打伤店主，但事实上，他们的诡计没有任何下文，他们不再折磨他们的受害者，并习惯了假惺惺地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人们泄气了。”雅克苦涩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是我们错了。”皮埃尔答道：“是我们错了，而且我们怕拳头。”后来，他回忆起这段故事，那时，他（真正）明白了，人只是装作遵纪守法，而从来只在强力面前屈服。&lt;/p&gt;
&lt;p&gt;巴巴苏恩街的中部，有一侧没有拱廊，显得宽阔些，那里坐落着圣维多利亚教堂。这座小教堂占据的位置原来是一座清真寺。在教堂刷白的正面上，凿了一个奉献祭品礼，总是鲜花盛开。在畅通的人行道上开着花店，孩子们经过的时候，架上已摆满了鲜花，按季节的不同，大把的鸢尾花、康乃馨、玫瑰花或银莲花插在高高的保养盒里，其上部边沿由于经常洒水淋花而锈蚀了。在同一条人行道上，还有一个阿拉伯炸糕店，这实际上是一间陋室，勉强住下三个男人。陋室的一侧挖了一个火炉，周围铺着蓝白相间的瓷砖，火炉上一个翻滚的大油锅正在欢唱。火炉前总是盘腿坐着一个怪人，穿着阿拉伯短裤。天热时上身半裸，其他时候穿一件欧式上衣，翻领处用一个安全别针扣紧，再加上他剃光的脑袋，瘦削的脸庞及缺齿的嘴巴，活像一个未戴眼镜的甘地。他手持一个红色搪瓷漏勺，照看着炸在油中渐黄的圆炸糕。炸好一个，也就是说，当炸糕外表金黄、而细腻的内心面团变得松脆呈半透明状时（就像透明的炸薯条），他就小心地将长柄大勺伸到炸糕下，迅速把它捞出油锅，在上面晃动三四下漏漏油，然后将炸糕放在面前用玻璃罩着的货架上，货架的隔板上戳了几个洞，一边摆着已经备好的蜜糖糕条，另一边，扁而圆的是油炸糕。皮埃尔和雅克酷爱这些甜食，当他们两人中哪一个极其偶然地有点钱时，他们便停下脚步，接过用纸包着的炸糕，包纸立刻被油浸成透明状，或是买一个蜜糕，小贩在交给他们之前，先浸入火炉旁边的一个坛子里，糕条于是沾满深色的蜂蜜，星星点点地夹杂着炸糕碎屑。孩子们接过漂亮的美食，咬上一大口，一直往学校跑去，头及上身向前倾着，怕弄脏衣服。&lt;/p&gt;
&lt;p&gt;正是从圣维多利亚教堂前，每年开学后不久，燕群南飞。的确，街道在此处变宽，街道上方拉满了电线，甚至还有一条高压电缆，从前为有轨电车所用，废掉不用后也未拆掉。寒潮初至——此地的冷也是相对的，因为从不冻冰。不过，经过几个月的炎炎夏日后，这种寒冷也是极为明显的——，燕子常飞翔在海滨大道上空，飞在中学前的广场上，或飞在贫民区的上空，时而尖叫着啄几下榕树果、海上的垃圾或新鲜的驴粪蛋儿，先是形单影只地出现在巴巴苏恩街的过道中，低低地飞着迎向电车，再呼地一下飞往高处，消失在屋顶上方的天空中。一天早晨，圣维多利亚小广场屋顶上方的电线上突然站满了几千只燕子，紧紧相挨，淡黑色脖颈上的小脑袋点点啄啄，轻轻地移动着爪子，摆动着尾巴为新来者腾点儿位置，灰色的鸟粪盖满了人行道，上万只燕子齐声喳喳叫着，时而夹杂着短促的咕咕声，从清晨起就在街道上空不停地窃窃私语。黄昏，孩子们奔向电车站时，燕叫声渐渐高亢，几乎震聋耳朵，而突然好似得到了无声的命令，万只小脑袋、黑色尾巴的燕子相依而眠。有两三天的工夫，燕子分拨从萨海尔各地赶来，有的还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尽力地在先来者之间安顿下来，渐渐地占据了主要居住地两侧沿街的檐口，齐声欢叫，最后终于变得震耳欲聋。随后，一天早晨，骤然间，燕去街空。曙光来临之前，燕子成群南飞了。对于孩子们来说，冬天远早于季节来临了，因为，他们觉得夏季是不能缺少温暖夜色中的燕群欢叫的。&lt;/p&gt;
&lt;p&gt;巴巴苏恩街的尽头是一个大广场，左右两侧面对面坐落着中学与兵营。中学背靠阿拉伯城区，其陡峭潮湿的街道沿山坡而上。兵营背临大海。过了中学就是马朗格公园。过了兵营是几乎住了一半西班牙人的巴贝鲁埃德贫民区。离七点一刻差几分钟的时候，皮埃尔和雅克大步爬上台阶，从正门旁边的小门融入一群孩子中。他们来到正面宽大的阶梯前，阶梯两侧贴着光荣榜，他们飞跑上阶梯来到平台前，平台左侧是楼梯，一道玻璃长廊将其与院子隔开。在平台的一根柱子后边，他们看到“犀牛”正在监视着迟到者（“犀牛”是总学监，科西嘉岛人，矮小，爱激动，因有两撇翘胡子而得名）。另一种生活开始了。&lt;/p&gt;
&lt;p&gt;皮埃尔和雅克出于“家庭状况”而获得了半寄膳生待遇助学金。因此，他们可以整天待在学校，中午在食堂吃饭。通常早上八点或九点上课，但住校生于七点一刻吃早饭，半寄膳生也有权享用。两个家庭所能享受的权利如此之少，他们从未想像过要放弃某种权利；因此，雅克和皮埃尔便成为极少数七点一刻到校的半寄膳生了。他们来到白色的圆形大饭堂，睡眼惺忪的住宿生们已经坐在镀锌长桌前，面对着大碗及堆着厚厚的干面包片的大筐子。侍者们——大部分为阿拉伯人——裹着粗布大围裙，手提带着长长壶嘴、原本亮闪闪的大咖啡壶穿行于排排饭桌间，往大碗里倒滚烫的饮料，其中的菊苣多于咖啡。孩子们享用了早餐，一刻钟后，便可去学习室，在一个本身也住校的老师的监督下，学生们在课前温习课文。&lt;/p&gt;
&lt;p&gt;与社区小学最大的区别是教师很多。在中学，课变老师变，教学方法也随之而变。于是便可作比较，也就是说，可以选择对之爱或不爱。从这一点上看，一个小学老师更像父亲，几乎无所不管，不可或缺。因此，爱不爱他其实不成其为问题。人们爱他，常常是因为要绝对依靠他。如果偶尔有哪个孩子不喜欢他，或不太喜欢他，这种依赖与需要依然存在，与爱也差不多。在中学则相反，老师就像叔叔，是有权进行选择的。尤其是，可以不爱他们。有那么个物理老师，穿着讲究，语言却专横粗鲁，雅克和皮埃尔始终无法“忍受”他，尽管在几年中常常得见他。有幸成为他们最爱的是文学老师。孩子们见他的次数比别的老师多。的确，每次上课，雅克和皮埃尔都很迷恋他，但却无法依赖他，因为他对他们毫无所知，课一结束，他就回到了未知的生活中去，而他们也返回远处的社区，那里绝不会有中学老师居住，他们从未遇到过老师或同学。在他们的电车线上——红色的电车通向下城区（C. F. R. A. 线），而被认为是富人居住的上城区走的是另一条线，跑的是绿色电车（T. A. 线）。此外，T. A．线直达学校，而C. F. R. A. 线却停在市府广场，得从下边〔　〕到中学。因此，课一结束，两个孩子一出校门，或者在稍远的市府广场上，他们离开一帮欢快的同学，走向通往贫民区的红色电车时，就会产生隔离感，他们感到的正是隔离，而不是自卑。他们住在别处，仅此而已。&lt;/p&gt;
&lt;p&gt;日间上课时，却没有这种隔膜。身上的罩衫可新可旧，但他们都很相像。惟有课堂上的聪颖及游戏中的灵巧才是竞争。在这两项竞争中，这两个孩子都不落后。他们在小学得到了扎实的训练，这使他们从六年级起就名列前茅。他们工整的书写，准确的计算，训练有素的记忆力，特别是，他们受到的教育，是要尊重所有的知识，这些至少从一开始就成为了他们的王牌。如果雅克不是那么坐不住——这常常影响他上光荣榜——，如果皮埃尔拉丁语学得更好，他们就会获得全面的胜利。通常，他们都会得到老师的鼓励，受到同学们的尊重。至于游戏，主要是足球，课间休息时，雅克一开始就展示了他多年酷爱足球的水平。比赛是在饭后的休息时间，以及住宿生、半寄膳生和留校学习的非住宿生在四点钟最后一节课前的一个小时休息时进行。此时的一个小时时间是让学生们吃点东西并放松一下，以便能在随后的两个小时中专心准备第二天的功课。雅克才不吃点心呢。这个足球迷跑向水泥地院子，院子周围是有粗柱子的长廊（长廊下，用功者及乖孩子们正边走边聊），那是一溜儿摆着四五条绿色的长凳，种植着粗壮的榕树，并用铁栅保护着。两个阵营分占了院子，守门员守在各侧的两个柱子之间，一个大大的泡沫橡胶球置于中央。没有裁判，球一脚踢出，比赛便伴着叫喊声开始了。学习上与优等生已平起平坐的雅克，正是在这个球场上，得到了差生的尊重与爱戴，他们由于缺乏头脑，常常受到从天而降的狠狠的一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儿，他首次与皮埃尔分开了，因为皮埃尔尽管也生来灵活，却从不踢球，他比雅克长得快，也弱些，头发也更黄，就好似换了地方，他适应得差些。雅克呢，迟迟长不起来，人们给他起了一些优雅的外号：“超低空飞行”，“矮臀”，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用脚飞快地传着球，接连躲过大树，绕过对手，他觉得自己是院子里的国王，生活中的主宰。鼓声响起，预示着课间休息结束，课堂重新开始，这时，他才真正从天上掉下来，突然感到脚踏水泥地，喘着粗气，淌着汗水，为时间的短暂感到气恼，随后，渐渐意识到该上课了，于是又重新与同学一起拥向人群，用袖子大把地擦去满脸的汗水，突然想到鞋钉的磨损，心中一悸。上课后，不安地查看着鞋底，试图估摸一下与前一天的不同及鞋尖的亮度，看到难以衡量磨损程度，稍稍放了点心。不过，有时出现了无法弥补的损坏，如鞋底开了，鞋面断了，或鞋跟扭了，毫无疑问，他回家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这时他收紧肚腹，吞咽着口水，在两个小时的学习中，试图以更加用心的学习来弥补错误。然而，尽管他非常努力，挨打的恐惧还是闹得他心不在焉。此外，这最后的课堂学习显得非常漫长。首先是两个小时。随后，天黑或黄昏时还得继续。高大的窗户朝着马朗格公园。在同桌坐着的雅克和皮埃尔周围，学生们比平时更安静，学习和游戏使他们疲倦，此时他们都埋头于最后的学习时刻。尤其是岁末时，夜色降临在公园的大树上、花坛中及香蕉树丛间，青天渐渐色浓，缓缓弥漫，此时，城市的嘈杂声变得遥远而低沉。天气炎热，某扇窗户微启，能听到小花园上空传来的最后一批燕子的叫声，山梅花及大玉兰树的香味淹没了笔墨尺子的酸苦味。雅克幻想着，心里挺难过，直到年轻的辅导老师将他唤回现实，这个老师自己也在准备大学里的功课。还得等待放学的鼓声。&lt;/p&gt;
&lt;p&gt;七点钟，人流拥出校门，一拨拨喧嚷的学生沿着巴巴苏恩街奔跑，街边所有的商店都亮起了灯光，长廊下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群，以至于有时得跑到汽车道上去，走在铁轨中间，直到看见电车开来，又得赶紧挤进长廊下，一直跑到市府广场前，四周阿拉伯商贩的亭子及货摊，用乙炔灯照得通亮，孩子们愉快地嗅着灯的香料。红色的电车等在那儿，已经人满为患，人远多于早晨，有时人多得站在踏脚上，这是不允许的，但同时又被容忍了，直到有人在某一站下了车，孩子们才钻入人群，各自散开，绝对无法交谈，只用臂肘和身体慢慢挤撞着来到扶手边，从这儿能看到昏暗中的港口，那些缀着灯光的大游船，在暮色笼罩的大海中，好似失火后还残留着炭火的楼房。于是，通亮的大电车在大海的咆哮声中驶过，随后便向市中心开去，在越来越破烂的房屋间穿行，直到贝尔库区，他们在那儿分手。从永远都是黑黢黢的楼梯走向煤油灯的亮光，圆圆的油灯只照亮了餐桌上的漆布及周围的椅子，其他地方依然昏暗，卡特琳·科尔梅利在厨柜前忙着准备餐具，外婆在厨房里热着午间剩下的烩菜，哥哥则在桌角读探险小说。有时，得去姆扎博人开的副食店买即时缺少的盐或四分之一块黄油，或去咖啡馆卡比家找回仍在夸夸其谈的埃尔斯特舅舅。八点钟吃晚饭，静悄悄地，或者舅舅讲起一个不知其所以然的奇遇，逗得自己哈哈大笑。一般来说，不会谈论学校的事，只有时外婆问雅克是否得了高分，雅克说是的，便再无人说话。他母亲从不问他什么，当他说得了好分数时，晃晃脑袋，温柔地望着他，始终是默默地，有点远远的。“别动，”她对母亲说，“我去拿奶酪。”然后，便毫无动静地直到吃完饭，她站起身收拾餐桌。“帮帮你妈妈。”外婆说道。此时，他正拿起小说《帕尔达扬》，准备贪婪地读下去。他帮忙收拾完了，回到灯下，将充满决斗与勇气的大厚书本放在光滑无物的漆布上，这时，他母亲从灯下拿开一把椅子，冬季时坐到窗户边，夏季时坐到阳台上，观望着来来往往、逐渐稀疏的电车、汽车及行人。又是外婆告诉雅克得去睡觉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他先拥吻了外婆，随后是舅舅，最后是他母亲。母亲温柔而心不在焉地吻了他一下，又重新一动不动地在夜色中望着街上及下面不懈地流淌着的生命之河，她不懈地待在上边，而她儿子，嗓子发紧，也不懈地在黑暗中观视着她，看着她那弯弯瘦瘦的脊背，充满了在不幸面前那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他一点儿也不懂。&lt;/p&gt;
&lt;h3 id="鸡窝与杀鸡"&gt;鸡窝与杀鸡&lt;/h3&gt;
&lt;p&gt;这种对未知事物与死亡的不安，他出了校门回家时总能感受到，每天傍晚时便一下子充满他的胸膛，犹如昏暗迅速地吞没了大地，直到晚上外婆点亮煤油灯为止。外婆将灯罩放在漆布桌上，稍稍踮起脚尖，双腿靠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拧着脖子看灯罩下的灯口，一只手捏住调灯心的铜制调节轮，另一只手用燃着的火柴拨弄着灯心，直到灯心明亮地燃烧起来。于是，外婆将灯罩罩进带齿的铜制灯托槽里，发出些许响声，然后，在桌前重新站直，抬起一只手臂，继续调节灯心，直到黄黄的、暖暖的灯光在桌子上照出圆圆的一圈，光线更加柔和，好似在漆布上反着光，照着女人与孩子的脸庞。孩子此时正在桌子的另一侧观看着点灯仪式，随着灯光亮起，他的心情渐渐放松了。&lt;/p&gt;
&lt;p&gt;有时，外婆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让他去院中抓鸡时，他也会感受到同样的不安，他尽力用骄傲或虚荣去战胜它。那总是在晚上，节日的前夕，复活节或圣诞节前，或者是一个阔点的亲戚来家时，家里既想表示尊重，也想掩饰家中的实际经济情况，显得体面一些。的确，雅克上中学的头几年，外婆让约瑟夫舅舅星期日做小买卖时弄回一些阿拉伯小鸡仔，动员起埃尔斯特舅舅在院子尽头潮湿发黏的地上就地盖起一个简陋的鸡棚，她养了五六只鸡，这些鸡为她下蛋，时而还要献出生命。外婆第一次决定采取行动时，全家正在吃饭，她让哥哥去把受害鸡抓来。但路易拒绝担此重任，他明确地表示他害怕。外婆冷笑着斥责这些富人的孩子们丝毫不像她那个时代的孩童们，他们那时在穷乡僻壤，什么都不怕。“雅克嘛，他比较勇敢，我知道的。你去吧。”说实话，雅克一点也不比哥哥勇敢。但当人们这样说他时，他不能退却。于是，第一个晚上他去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楼梯，然后在黑漆漆的走廊向左拐，摸到院落大门，打开大门。夜色没有走廊里那么黑，能分辨出通向院落那长着青苔、很滑的四级台阶。右边，居住着理发师及阿拉伯人的小亭子间的百叶窗透出隐隐的亮光。对面，他看到团团泛白的鸡或睡在地上或卧在沾满粪便的栏杆上。来到鸡窝前，他蹲下身，手指抓住头上方的铁丝网网眼，刚一碰这摇摇晃晃的鸡窝，沉闷的咕哒咕哒的叫声及暖暖的、令人作呕的鸡粪味儿便一齐扑面而来。他打开地上的小栅栏门，弯下身子将手臂伸了进去，厌恶地碰到了地面和脏脏的条棍，立即缩回了手，他极为害怕。此时，鸡窝里嘈杂一片，家禽扇动着翅膀及爪子四处乱飞。然而，他得采取行动，既然他被认为是最勇敢的。不过，在一片黑暗中，在这个昏暗肮脏的角落里，鸡的喧闹使他感到焦虑不安，腹部开始阵痛。他停了一下，望望头顶上纯净的夜空，夜空的繁星明亮而安静。然后，他向前扑去，抓住碰到的第一只爪子，将尖叫着吓晕了的鸡拉到小门边，用另一只手抓住另一只爪子，用力把母鸡拉出鸡窝，碰到门边时蹭掉了一些鸡毛，此时，鸡窝里一片尖声狂叫。阿拉伯老人警惕地出现在一下打开窗棂的亮光中。“是我，塔哈尔先生，”孩子干巴巴地说道，“我给外婆抓只鸡。”“啊，是你，我以为来了小偷呢。”他缩回头，院子又笼罩在昏暗中。雅克跑起来，母鸡在他手中拼命挣扎，撞到了走廊的墙上或楼梯栏杆上，他病态般地感到厌恶与恐惧，觉得手心里呈鳞片状的鸡爪皮厚厚的、冷冷的。在楼梯口及家中的走廊里他跑得更快，最后终于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饭厅里。胜利者出现在门口，头发散乱，膝头被院中的青苔染绿，抓着母鸡，尽可能远离自己的身躯，脸色吓得惨白。“你看，”外婆对老大说，“他比你小，他让你害臊。”还未等雅克骄傲起来，外婆就用坚定的手一把抓住了母鸡的爪子，母鸡一下子安静下来，好似知道已落入了无情的手中。他哥哥吃着甜食，一眼也不看他，只是向他做了个蔑视的鬼脸，这使雅克更加满足。不过，这种满足只持续了一瞬间。外婆对有一个具有男子气概的外孙感到高兴，作为酬劳，让他在厨房中观看宰杀母鸡。她已系好一条蓝色的大围裙，用一只手抓着母鸡的爪子，在地上放了一个又大又深的白瓷盘，还有一把长长的菜刀，埃尔斯特舅舅常常在一块又长又黑的石头上磨刀，把已用得又窄又薄的刀刃磨得只剩下了闪亮的一条线。“待在那儿。”雅克站在厨房里面指定的地方，外婆待在门口，堵住了母鸡，也堵住了孩子的出路。腰部靠着洗碗槽，〔左〕肩倚着墙，他恐惧地看着祭司的每一个动作。外婆将盘子正好放在灯光下，小煤油灯放在门口左边的木桌上。她把母鸡摁在地上，右膝着地压住鸡爪，用双手压住母鸡防止它挣扎，随后，用左手抓住鸡头，向后拉着放在盘子上方。用那把像刮胡刀一样锋利的刀子，她慢慢地在应该是男人喉结的地方割开了母鸡的脖子，扭动着鸡脖子拉开伤口，同时，将刀子插到软骨深处，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此时，母鸡吓人地抽跳着，一动不动了。鲜红的鸡血流入了白色的盘子，雅克望着，双腿发抖，好似流淌着的是他自己快要流尽的鲜血。“拿走盘子。”漫长的时间过后，外婆说道。母鸡的血已流尽了。雅克小心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盘中血的颜色已变深了。外婆将母鸡扔在盘子旁边，母鸡的羽毛也发暗了，无神的目光，圆而皱的眼皮已耷拉下来。雅克望着一动不动的母鸡，鸡爪已缩起，无力地吊着，鸡冠已褪色、松弛了，终于死了。然后，他回到饭厅里。“我不能看这个，我。”第一个晚上，他哥哥压抑着愤怒对他说，“让人恶心。”“不对。”雅克不大肯定地说道。路易用敌意而审视的神态望着他。雅克恢复过来了。他藏匿起不安，这种在夜晚及骇人的死亡面前感受到的恐慌，在骄傲之中，仅仅是在骄傲之中，他找到了相抗的勇敢意志，最后，这真的使他充满了勇气。“你怕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最后如是说。“是的，”正好进屋的外婆说道，“以后就由雅克去抓鸡。”“好，好，”埃尔斯特舅舅说，“他勇敢。”雅克呆住了，他望着稍远处的母亲，她正在补罩着袜架的袜子。母亲望着他。“是的，”她说，“很好，你很勇敢。”然后，她又转向街道。雅克睁大双眼望着她，再一次感到心中充满了不幸。“去睡吧。”外婆说道。雅克连灯也未点，借着饭厅的余光在房间里脱了衣服。他睡在双人床的床边上，以便不碰到，也不妨碍他哥哥。由于劳累及感情冲动，他疲惫不堪，一下子就睡着了。因起床晚于他而睡在里面的哥哥跨过他的身体进去睡觉时他醒了，或者母亲有时在黑暗中碰到柜子时会吵醒他，母亲在黑暗中脱了衣服，轻轻地上了床，睡得如此宁静，还以为她醒着。雅克有时真的觉得她醒着，想叫她，又暗忖她是听不到的，于是便强迫自己同她一道醒着，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不出一点声响，直到瞌睡击倒了他，同时也击倒了已劳累了一天、洗涮持家的母亲。&lt;/p&gt;
&lt;h3 id="周四与假期"&gt;周四与假期&lt;/h3&gt;
&lt;p&gt;只有周四和周日，雅克和皮埃尔才能寻回他们的天地（只除了某几个星期四），雅克不得脱身，也就是说被课后留校（正如总监的通知条上所注明的，雅克用“惩罚”这个词向母亲作了概述后，让母亲在上面签字），得在中学待上两个钟头，即八点至十点（错误严重时为四个小时），在一个专门的教室，一群受罚者中间，由一个通常为此日还得工作而愤愤不平的辅导老师监管着，做那些枯燥至极的额外作业。皮埃尔在八年的中学期间，从未尝过留校的滋味，但雅克过于好动，也过于虚荣，常为了表现自我而做蠢事，便一次次地被留校。他徒劳地向外婆解释说，这些惩罚涉及的只是某一行为，她辨别不清犯傻与品行不端的区别。对她来说，一个好学生必得是德行好又乖巧，品德高尚才能学习优良。因此，至少在头几年，周四的惩罚由于周三的体罚而变得更加严重。&lt;/p&gt;
&lt;p&gt;未被留校的周四及周日，上午用于购物及做家务活，下午，皮埃尔和让才能结伴出去。在气候宜人的季节，可以去细沙海滩，或去练兵场，这是一片宽阔的地带，包括一个划线粗糙的足球场及好几个滚球游戏场。大家可以踢足球，通常是用破布做成的球，踢球的阿拉伯孩子和法国孩子自动组成两队。在其他的季节，两个孩子去库帕荣军院玩儿。皮埃尔的妈妈已离开邮局，在那儿当洗衣女工总管。库帕是阿尔及尔东部一座山丘的名字，位于一条有轨电车的终点。城区到此截止，悦目的萨海尔原野一望无边，有和缓的山坡，充盈的河水，肥沃的草地，以及诱人的红色田园，田间被高高的柏树或芦苇分隔成片。葡萄、果树、玉米茂盛生长而无需精耕细作。城区及潮热的低地社区的人们认为这儿空气新鲜，有益健康。每当阿尔及尔人有点富裕钱时，便会避开阿尔及尔的盛夏去气候比较温和的法国度假，只要一个地方的空气稍稍新鲜纯净一点儿，便被冠以“法国的空气”。因此，在库帕，人们呼吸的是法国的空气。荣军院是在战后不久为住院的残废军人建的，离电车站只有五分钟的路。这里曾是一个旧修道院，建筑结构复杂，几个侧翼房屋那厚厚的白灰墙下是遮阳长廊及凉爽的拱形大厅，这里是厨房及服务区。皮埃尔的妈妈，马尔隆太太领导的洗衣房就在一个大厅里。她先在弥漫着熨斗的热气及湿衣服味道的大厅里招待孩子们，旁边是她领导的两个职员，一个是阿拉伯人，一个是法国人。她给他们每人一块面包，一块巧克力，然后，挽起袖子，露出漂亮、青春而有力的手臂：“把东西放进口袋，四点时再吃，去花园里玩吧，我要工作了。”&lt;/p&gt;
&lt;p&gt;孩子们先在走廊及内院溜达，通常是立即就把他们的下午点心吃掉，以便除去碍事的面包及在手指间融化的巧克力的累赘。他们遇到一些残废军人，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坐在轮椅上的，没有毁容或瞎眼的。只有残肢的，穿戴整洁，常常挂着勋章，衣服袖子或裤腿仔细地挽起，用安全别针别在看不见的残肢端部。一点也不可怕，他们人很多。孩子们第一天感到震惊，随后便如同他们见过的所有新鲜事物一样，立即将其融入了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中。马尔隆太太告诉过他们，这些男人在战争中失去了臂膀或腿，而战争正是他们那个天地的一部分，他们耳闻的都是战争，战争影响了他们周围那么多的事物，他们毫不费力地明白，战争中完全可能失去臂膀或腿，甚至可以把战争准确地定义为一个失去大腿和胳膊的生活时期。因此，这个瘸子、跛子的世界对于孩子们来说毫无悲剧色彩。的确，有些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但大多数人年轻而欢乐，甚至拿自己的残疾开玩笑。“我只有一条腿，”说话者金发方脸，健康开朗，常常在洗衣房里闲逛，“但还能踢你们的屁股。”他对孩子们说。于是，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扶着长廊护墙，跃起惟一的一条腿踢向孩子们。孩子们随他一起笑着，撒腿逃掉了。只有他们能够跑动并使用双臂，他们觉得很正常。仅一次，雅克在踢足球时扭伤了脚。在几天里不得不拖脚而行时，他想到，周四的那些残废军人一生都不能跑动，不能跳上徐徐开动的有轨电车，不能踢球。人体机器的这种可惊可叹之处一下子震动了他，同时，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残肢人，他感受到了一种盲目的恐慌，随后，又忘到了一边。&lt;/p&gt;
&lt;p&gt;他们沿着半掩着百叶窗的食堂走着，镀锌的大桌子在昏暗中隐隐地闪着光，然后是厨房，里面有巨大的容器、锅炉及锅子，从那儿飘出残羹剩菜的味道，在最后一个侧廊里，他们看到了两人或三人的房间，床上铺着灰毯，屋内还有白木的壁柜。然后，他们走下一个通向外面的楼梯，来到了花园。&lt;/p&gt;
&lt;p&gt;荣军院的周围是一个被废弃的大公园。几个残废军人在房屋周围整理出一片玫瑰园及花圃，还有一个圈在干棘栅栏墙中的小菜园。但再远些，从前漂亮的公园已荒芜了。有数不清的桉树、棕树、椰子树及树干粗壮的橡胶树，其垂下的枝干已在稍远处扎下了根，由此构成了一个充满阴影与秘密的植物迷宫。浓密而结实的柏树，茁壮的橘子树，茂盛的月桂树丛，红的、白的，占领了看不见的小路，路上的砾石已被黏土盖住，被一簇簇芬芳的山梅花、茉莉花、铁线莲、西番莲、忍冬丛所吞噬，这些植物的下面茁壮生长着三叶草、酢浆草及各种野草，构成了一片草毯。在这芬芳的热带丛林中散步、爬行，潜伏在齐耳的草中，用刀子开发出缠绕不清的小路，走出来时腿上布满斑纹，脸上沾满水珠，这真让人心醉。&lt;/p&gt;
&lt;p&gt;不过，制作骇人的毒药也占据了下午的很多时间。孩子们在靠着一堵长满野葡萄墙面的旧石凳下堆了全套的工具：有阿司匹林管子，药瓶或旧墨盒，碗碟碎片及破口的杯子，这构成了他们的实验室。隐在公园最茂密处，避开人们的目光，孩子们在那儿制作神秘的毒药。主要成分是夹竹桃，因为他们常听周围的人说夹竹桃的影子为不祥之物，不小心睡在树下的人会沉睡不醒。在花开季节，他们长时间地用两块石头磨树叶及花，直到磨成有害的糊状，一看就觉得能致人死地。糊糊放在露天，立即闪现了几缕吓人的虹彩。这时，一个孩子跑到水边用一个旧瓶子装满水。然后再磨松果。孩子们坚信松果对身体有害，站不住脚的理由是柏树是墓地之树。不过，松果是从树上，而不是在地上收获的，干燥得硬邦邦的。两种糊糊搅和在一个旧碗里，加上水，用一块脏手帕过滤。滤汁呈忧人的绿色，孩子们尽可能小心地进行加工，把它作为致命的毒药。他们小心地将药汁倒在阿司匹林管中或药瓶里，然后盖紧盖子，避免用手碰着。剩下的与其他的糊糊掺在一起，把他们能采到的都磨成糊，以组成一系列浓度渐强的毒药，仔细地编上号，放在石凳下，一直存到下个星期，使其发酵，让配剂最终变得致命。完成这项邪恶的工作后，雅克和皮埃尔高兴地望着骇人的成套瓶子，醉心地嗅着从沾满绿糊糊的石块上散发出的酸苦味儿。然而，这些毒药并不针对任何人。两位化学家估算着他们能够杀死多少人，有时甚至乐观地假设他们制作了足够的毒药，可使城市荒无人烟。不过，他们从未想过这神奇的毒药能让他们除去某一个讨厌的同学或老师。事实上，他们谁也不讨厌，这使他们长大成人走入社会后处境颇为尴尬。&lt;/p&gt;
&lt;p&gt;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刮大风的日子。荣军院朝向公园的一侧顶端从前有个平台，其石头栏杆倒在铺着红砖的大水泥台脚下的野草里。从三面敞亮的平台上，可以俯瞰公园，出了公园，有一条河谷将库帕山丘与萨海尔高原分开。阿尔及尔的东风特别强劲，平台的朝向正好整个受到狂风的洗礼。在这些日子里，孩子们跑向近处的棕榈树，树下总会有长长的干棕树叶。他们刮去底部的刺，以便用双手握住叶子，然后，拖着棕叶，跑向平台；大风狂刮着，在枝干剧烈摇摆的桉树间呼啸着，将棕树刮得乱七八糟，揉搓着橡胶树宽大油亮的树叶，发出揉纸般的声响。孩子们得背对大风，扯着棕叶爬上平台。他们用双手抓住哗哗作响的干棕叶，用身体遮掩着，然后猛然转身。一下子，棕叶便贴在了他们身上，他们呼吸着其灰尘与干草的味道。游戏在于，顶风前进，同时将棕叶越举越高。谁先到达平台边缘，手中的棕叶不被风吹掉，并能高举着棕叶挺立在那儿，一条腿向前支撑住全身，顽强地搏击，尽量长久地顶住怒吼的狂风，谁就是胜者。在那儿，俯瞰着公园与树木狂舞的山丘，在大片乌云飞驰而过的天空，雅克觉得四处来风顺着棕叶和他的手臂灌进他的全身，如此的有力，如此的狂喜，使他不停地放声叫喊，直到臂膀被劳累所击倒，终于抛下了棕叶，暴风雨一下子便呼啸着将其卷走了。晚上，睡在床上，筋疲力尽，房中静悄悄的，母亲浅浅地睡着，他似乎还能听到内心的风雨大作，他一生都钟爱着它。&lt;/p&gt;
&lt;p&gt;星期四也是雅克和皮埃尔去市立图书馆的日子。雅克一直狼吞虎咽般地读着落入手中的书，其贪婪程度不亚于他对待生活、游戏及梦想。阅读让他躲进一个纯情的天地，在那儿，贫富同样有趣，因为完全是虚构的。《无畏者》这厚厚的连环画集在他和同学们手中传来阅去，直至硬壳封面变得灰白粗糙，内页折角破损。画集首先将他带到一个滑稽的或大无畏的世界，这满足了他内心两个基本的渴求，即对快乐及勇敢的渴求。两个男孩应该是非常崇尚英勇威猛的气质，只要看看他们令人难以置信地读了那么多武侠小说，那么轻而易举地将《帕尔达扬》中的人物与他们的日常生活融在一起，就可知道了。他们最喜爱的大作家是米歇尔·泽瓦戈，他们也喜欢文艺复兴时期，尤其是意大利那些短剑与毒药的故事，就发生在罗马及佛罗伦萨的宫殿里，在王室及教皇的奢华中，这是这两个贵族最爱的天地。有时，能看到他们在皮埃尔居住的黄尘飞扬的街道上，拔出漆着〔　〕的长尺子，下了决斗书，在垃圾桶之间展开激烈的决斗，随后，手指上的伤痕便会保留良久。他们此时不可能找到其他的书读，因为这个社区读书的人很少，他们自己又无法买书，只能隔一阵子到小书店去翻翻随意乱放着的通俗读物。&lt;/p&gt;
&lt;p&gt;大约就在他们进中学的时候，社区里建了一座市立图书馆，正好位于雅克的家与高地之间，高地上面就是漂亮小区了，那里的别墅周围都是种满鲜花的小花园，溢满香气的鲜花怒放在阿尔及尔潮热的坡地上。别墅环绕着圣奥迪尔修道院，是只接收女生的教会寄宿学校。正是在这个与他们所住社区如此近，却又如此遥不可及的社区里，雅克和皮埃尔经历了他们最深刻的激情（现在还不是说出的时候，以后会讲到，等等）。这两个世界（一个是光秃秃的尘土飞扬，所有的地带都是人或为人遮身的石头屋，另一个却是鲜花绿树，十分豪华）的分界是一条挺宽的大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大街的一侧满是别墅，另一侧是廉价楼房。市立图书馆就建在这里。&lt;/p&gt;
&lt;p&gt;图书馆每星期开三次，其中星期四是上午及下班以后开放。一个相貌不大讨人喜欢的年轻的小学女教师每周义务为图书馆服务几个小时，她坐在一张白木大桌子后边，掌管着借书登记簿。房间是方形的，墙边全是白木的书架，上面摆满了黑布封皮书。还有一张小桌子，周围摆了几把椅子，以方便那些快速查阅字典的人。因为这里只是外借图书，有一个按字母排列的卡片柜。雅克和皮埃尔从不查阅，他们的方法就是从书架前走过，看题目选书，极少关注作者，记下书号，填在一张蓝色的借书卡上。要借书只需提供房租交讫单，付很少的一点费用而已。于是，你便能拿到一张借书折，借出的书都登记在册，与年轻女教师手中的登记簿同时登记。&lt;/p&gt;
&lt;p&gt;图书馆里小说很多，但大部分都禁止十五岁以下者阅读，并单独摆放。两个孩子单凭直觉选书，在余下的书中并不能真正进行选择。不过，这种随意性在文学上来说并非坏事。两个狼吞虎咽、混杂泛读的孩子好书坏书一齐吞下，毫不担心能否记住，的确，他们几乎一点也记不住。不过，经过了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的阅读，一种奇特而强烈的激情使一个充满影像及记忆的世界在他们心中诞生并日益扩大，这世界并不能使他们日常生活的现实变得轻松，但无疑地，对这两个充满激情的孩子却无处不在，他们对梦想与现实同样充满了激情。&lt;/p&gt;
&lt;p&gt;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进入图书馆的那种感觉。他们看到的不是摆满黑色封皮书籍的墙壁，而是一个多变的天地，一个广阔的视野。一进大门，就已经把他们从那个社区狭獈的生活中解脱出来了。随后的情景便是：每人拿着有权借阅的两本书，用臂肘紧紧夹在胸前，跑到此时已发暗的大街上，脚下踩着梧桐树果，臆想着他们将从书中获取的快乐，已经在与上星期所获的愉悦进行着比较，直至来到主街上，打开书，在刚点亮的路灯那微弱的光线下，先读上一两句（例如：“他具有超人的精力。”），使他们的向往更加愉快、热切。他们迅速分开，跑向饭厅，把书在油布桌上摊开，照在油灯下。粗糙而有些磨手的封面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糨糊味儿。&lt;/p&gt;
&lt;p&gt;书籍印刷的方式已经向读者预示他将获得愉悦。皮埃尔和雅克不喜欢字太空儿的那种书，那是文雅的作者与读者互感得意的作品，他们喜欢行行排列着蝇头小字，词句密密麻麻地写满整页，正如乡村的大盘菜，可以尽情地吃，吃上良久，总吃不完，只有这种菜才能满足那些特大胃口。他们对文辞雅句不感兴趣，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想知道一切。书写得不好，结构粗糙，这没什么关系，只要写得明白，充满激情就行；这些书，只有这些书，才能赋予他们许多梦想，然而，他们便枕着梦想安然入眠。&lt;/p&gt;
&lt;p&gt;此外，根据印刷的纸张，每本书都有其独特的味道，细腻而神秘的味道，其独特足以让雅克闭目即可分辨出是奈尔松出版社的书，还是法斯盖尔出版社的一般版本。每种味道，甚至在开始阅读前，就已使雅克快乐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充满了已经〔兑现〕的承诺，它使他所处的房间变暗，使社区、噪音及城市消失，一旦狂热地进入阅读状态，整个世界便不复存在。孩子最终完全沉醉其中，不断传来的命令也无法将其拉回现实。“雅克，摆桌子，这是第三次说了。”他终于摆了桌子，目光空虚而无神，神色有些慌张，如同上了书瘾，他重新拿起书，就像从未放下过。“雅克，吃饭。”他终于吃饭了，食物尽管实实在在，他却觉得不如他在书中看到的那样真实、可靠。然后，他放下碗，重新捧起书本。有时，母亲在去角落落座前走到他身旁。“是图书馆。”她说道。这个词她发不好音，她是听她儿子说的，他什么也不告诉她，不过，她能从书的封皮上认出来。“是。”雅克头也不抬地说。卡特琳·科尔梅利从他肩头俯身看着。她在灯下看着两个长方形，一行行规则的排列；她也呼吸着那种味道。有时，她把由于洗涮变得粗硬的手指点到书页上，好似要更好地了解什么是书，要离这些神秘的符号更近一些，这些符号她无法理解，但她儿子却经常几个小时地沉醉于这种她所陌生的生活中，当他回到现实中，望着她的目光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变形的手柔柔地抚摩着孩子的头，他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然后离他远远地坐下。“雅克，去睡觉。”外婆重复着命令，“明天，你会迟到的。”雅克站起身，准备着第二天上课的书包，把书夹在腋窝下，然后，将书压在长枕下，像个醉汉，沉沉地睡去了。&lt;/p&gt;
&lt;p&gt;就这样，在好几年间，雅克的生活分作了两不相等的部分，他无法将这两种生活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有十二个小时，他在鼓声中，在一个师生会集的社会里，在游戏与学习中度过。在白昼的另两三个小时中，他生活在一个老区的旧屋里，在他母亲身边。尽管他过去的生活的确是在这个地方，他现在及将来的生活却是在中学。于是，渐渐地，这个社区与黑夜、睡觉及梦境混在了一起。此外，这个社区真的存在吗？这难道不是黑夜里孩子在无意识中感受到的旷野吗？摔在水泥地上……不管怎么说，在中学，他不能向任何人谈论他的母亲及家庭，而在家中，他无法向任何人谈起学校。在中学毕业前的那几年间，没有一个同学，没有一个老师到过他家。而他母亲和外婆也从不去学校，只除了一年一度在七月初举行的颁奖仪式。这一天，的确，她们从正门走进学校，来到盛装打扮的家长及学生群中。外婆穿上有重大外出活动时的长裙，戴上黑色围巾，卡特琳·科尔梅利戴着饰有栗色绢网、蜡制黑葡萄的帽子，一条栗色长裙，穿着那惟一的一双半高跟皮鞋。雅克身着丹东领儿的短袖白衬衣，头几年穿短裤，后来是穿长裤，不过，每次都在前一夜由他母亲细心地熨平。下午一点左右，他走在两个女人中间，带着她们走向红色的电车，把她们安置在电车的长凳上坐下，自己到前边站着，通过玻璃窗望着母亲，母亲不时地朝他笑笑，路途中一直关注着帽子的位置或长袜是否脱落，或胸前佩戴着的一条细链端部上的圣母金胸针。在市府广场，便到了孩子每日所走的路线，沿着巴巴苏恩街，他一年同两个女人走上一回。雅克嗅着他母亲身上的洗涤剂〔灯心管〕味儿，她在重大的场合总会大量使用，他外婆昂首挺胸骄傲地走着，当她女儿抱怨脚疼时，便训斥她（“这是对你这个年纪穿小鞋子的教训。”），同时，雅克不倦地向她们指点着商店及商贩，这在他的生活中曾占据过如此重要的位置。到了中学，正门宽大阶梯的两侧从上至下装饰着一盆盆的植物花草。先到的学生与家长已登上了台阶，科尔梅利一家当然也到得很早，正如所有的穷人，他们罕有社会义务及快乐之事，总是怕不准时。人们进入到高年级大院儿，院里摆着一排排从音乐舞厅借来的椅子，而在院子尽头，大钟下面，圈住了与院子同宽的一个台子，摆着扶手椅和椅子，台子上也摆满了大量的绿色盆花。院子里渐渐地挤满了盛装打扮的人群，大部分是女人。先来者选择了树下遮阳的位置，其他人用细草编织、边上饰有红绒球的阿拉伯扇子扇着风。人群上空，蔚蓝的天空好似凝住了，越来越酷热难当。&lt;/p&gt;
&lt;p&gt;两点钟，隐在走廊里的军乐队开始演奏《马赛曲》，在场的人全部起立，戴着方形帽、身着平纹薄长袍——按专业不同，颜色各异——的教师们跟在校长及本年度要受累的一个官方人物（通常是政府的一个高级官员）走了进来。老师落座时又奏起了一首军乐曲。随后，政府官员讲话，泛泛地提到法国，重点谈到教育。卡特琳·科尔梅利听而不闻，但从未显露出不耐烦或无兴趣。外婆倒是听得见，但听不大懂。“他说得好。”她对女儿说，她女儿坚信不移地表示赞同。这鼓励了外婆，她转向左侧的男或女邻座，看着他（或她），微笑着，点头证实她刚发表的见解。头一年，雅克注意到他外婆是惟一一个戴着西班牙老妇人黑围巾的，他觉得有些窘。说真的，这种虚伪的羞耻感一直伴随着他；他只是感到无能为力，当他腼腆地试着向外婆说起帽子时，外婆回答说她没钱浪费，而且围巾可以暖住耳朵。不过，当外婆在颁奖仪式时同邻座说话时，他感到自己可耻地涨红了脸。政府官员讲完后，最年轻的教师——通常是本年度从市里来的——起身，按惯例，由他作正式演说。演说持续在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年轻的大学生从来都要在演说中大谈文化典故及人文主义的优雅，这个阿尔及利亚听众群对他根本无法理解。炎热助威，注意力分散，扇子越摇越快。甚至外婆也显得厌倦了，目光别移。惟有卡特琳·科尔梅利专心致志，目不转睛地沐浴在不断落下来的博学、智慧之甘露中。而雅克呢，他跺着脚，用目光寻觅着皮埃尔和其他同学，小心地用暗号警示着他们，同他们开始了漫长的鬼脸对话。热烈的掌声向终于结束了的演说家表示感谢，之后，开始宣布获奖人名单。首先从高年级开始，头几年，两个女人得等上整整一个下午才能到雅克的那个班级。只有最高奖才由隐形的军乐致意。获奖者年龄越来越小，他们站起身，沿着院子，走上前台，同官员握手，接受他的表扬，然后由校长向他们颁发获奖书籍（前台脚下有一个装满图书的滑轮箱子，一个人在获奖者之前登上台，将书送到校长手中）。随后，获奖者在掌声中伴着音乐走下台，夹着书本，兴高采烈，用目光寻找着快乐得直抹眼泪的父母。天空的蓝色稍稍变浅，从一条目不可见的缝隙将炎热稍稍洒向大海。获奖者上上下下，军乐一遍遍奏起，院子里人越来越少，此时天空已开始发青，终于到了雅克所在的班级。他们班上的名单一开始宣布，他立即停止了淘气，变得严肃起来。听到叫他的名字，他站起身，头嗡嗡作响。在他身后，他隐约听到母亲由于听不到问着外婆：“是叫科尔梅利吗？”“是的。”激动得面色泛红的外婆答道。他走过水泥路，上了台子，官员身穿吊着表链的背心，校长满意的笑容，时而可见台上教师群中某个老师友好的目光，然后，在音乐声中走向两个女人，她们已经站到了过道处，母亲惊喜地望着他，他把厚厚的奖状交给母亲保管，外婆用目光扫视着周边的见证人。在等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后，这一切都过去得太快，而雅克已急着回家，去看奖给他的书了。&lt;/p&gt;
&lt;p&gt;通常，他们与皮埃尔及其母亲一同返回，外婆默默地比较着两摞书的厚度。回到家，雅克先拿起奖状，按外婆的要求，将写着他名字的页码折上角，以便她给邻居及亲戚们看。然后，他将宝物摊开。他还没弄完，就见他母亲已更衣完毕，穿着拖鞋，扣着粗布外套，把椅子拉向窗边。她对他微笑着：“你学得很好。”她说道，同时摇了摇脑袋。他也望着她，他等待着，也不知等什么，而她却转向了街道，以他熟悉的姿态，远离了学校，在一年中她不会再去。此时昏暗侵入房间，街道上空已亮起了路灯，街上行走的人们已面目模糊。&lt;/p&gt;
&lt;p&gt;如果说母亲就此永远离开了刚刚看见的学校，雅克却是直接返回了他永远走不出去的家庭及社区。&lt;/p&gt;
&lt;p&gt;假期也让雅克重返家中。至少是在头几年。他们家无人休过假，男人们整年不停地工作。只是当他们在工厂做工，受了工伤，并有此类事故的保险时，才由医院或医生开假，得到一些闲假。比如，埃尔斯特舅舅有一阵子觉得疲惫不堪，就曾有意用长刨削掉了手心上的一大块肉，而如他所述，“享受了工伤保险”。而女人们，如卡特琳·科尔梅利，她们不停息地劳作，其理由是，对于她们来说，休息就意味着饭食更加缺油少肉。毫无保障的失业是最可怕的病痛。这就解释了这一情况：无论在皮埃尔家还是在雅克家，这些在日常生活中总是最宽容的工人们，工作时却总是很排外，不断地谴责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犹太人、阿拉伯人，最终，谴责整个地球上的人夺去了他们的工作——这种态度定会令研究无产阶级理论的知识分子困惑，然而却是极为人道，应该原谅的。这些出乎意料的民族主义者同其他民族争夺的并非是要统治世界或掌握着金钱与闲暇的特权，而是一种必需，为了生活，直至死亡。&lt;/p&gt;
&lt;p&gt;不管怎么说，在酷热难当的阿尔及利亚的夏天，超载的轮船载着达官显贵们去怡人的“法国气候”休假时（从那儿回来的人神奇而令人难以置信地描述了绿油油的草地，八月伏天，小河仍潺潺流水），而穷人区的生活却没什么变化，与中心社区空出半城相反，由于孩子们成群地跑上街区，人倒好似增多了。&lt;/p&gt;
&lt;p&gt;皮埃尔和雅克在燥热的街上游荡，穿着带洞的草底帆布鞋，一条破短裤及一件小小的圆领棉针织衫，对于他们来说，假日首先是酷热的来临。最后几次下雨是四月，最晚是五月。经过一个个星期，一个个月，太阳越来越烈，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晒干、晒枯、烘烤着墙壁，将墙面、石块、瓦片烤成细灰，随风飘到街道、商店橱窗及所有的树叶上。整个七月社区变成了一个灰黄色的迷宫，白天荒无一人，所有房屋的所有百叶窗都仔细地关好，阳光烈烈地照在社区上空，使猫狗在门口却步，迫使活人贴墙而行，躲避日照。八月，太阳隐在厚厚的灰色云层后，从闷热潮湿的天上漫射着灰白色的光芒，刺目累眼，掩住了街上最后的一丝颜色。制桶车间里的锤子声有气无力地响着，工人们时而停下来将流满汗水的头和上身伸到水泵的清凉水柱下冲凉。房间里，一瓶瓶水或罕见的一瓶瓶酒用湿布包裹着。雅克的外婆在遮阳的房间里赤着脚走来走去，只穿一件衬衣，机械地摇动着草编扇子，每天上午干活，中午把雅克拖到床上午睡，然后等到夜晚稍稍变凉时再重新干活。在好几个星期中，夏天及它的臣民就这样在沉闷、潮湿、酷热的天空下缓慢度日，甚至忘记了冬季的凉爽及雨水，就好似这个世界从未经历过刮风、下雪，小雨纷纷，好似从创世至九月前，一直都只是挖了几条炎热走廊的干燥大矿，那些身上满是灰尘汗水的人们有些恐慌，眼神发直，缓缓地忙碌着。随后，绷得过紧的天空一下子裂为两半。九月初降的雨水凶猛、丰盈、浸湿了城市。社区的所有街道都闪着亮光，同时，榕树油亮的叶子、电线及电车轨道全都泛着亮光。从俯瞰城市的山坡上空，一股来自远方野地的湿土味儿给夏季的囚徒们带来了空间那自由的信息。于是，孩子们冲上街头，穿着单衣在雨中奔跑，在街上翻腾的溪水中跋涉，在大水洼中互相抓住肩膀站成圈，笑容满面，欢声阵阵，仰向珠帘般飘落的雨水，有节奏地践踏着这新收获的葡萄，让其溅出比酒更加醉人的肮脏水花。&lt;/p&gt;
&lt;p&gt;噢，是的，酷热难耐，它常常使所有的人都要发疯，一天天变得愈加焦虑不安，却无体力也无精力作出反应，去叫，去骂，去打，而且紧张情绪像酷热一样不断积累，直到在这个浅黄褐色凄凉的社区的某处爆发——正如那天，在里昂街，在紧挨着叫做马哈博的阿拉伯社区边缘，在山丘红黏土的墓地周围，雅克看到从摩尔人理发师那布满灰尘的理发馆里走出一个阿拉伯人，穿着蓝衣服，头剃得光光的，他在雅克前面的人行道上走了几步，姿态奇特，身体前倾，头却过于靠后，似乎不大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确，不应该这样。理发师给他刮脸时变得疯狂，一下子用长长的刮脸刀将暴露着的喉咙割断，而他在轻轻的划痕下却毫无知觉，只是当汩汩的鲜血使他窒息时，他才走出门来，像个没宰杀好的鸭子跑了几步，而此刻，被顾客们立即制服的理发师还在大声叫骂——犹如这漫无天日的酷热本身炸开了一样。&lt;/p&gt;
&lt;p&gt;好似天穹瀑布降落人间，雨水猛烈地冲刷着树木、房顶、墙壁及街道上夏季的尘土。泥浆迅速汇成溪流，在下水道集水口发出很响的汩汩声，差不多每年都要冲破下水道，漫上马路，在汽车和电车前溅起两支展翼的黄色翅膀。大海此时也变混了，海滩、港口上满是泥浆。随后，阳光初照，房屋、街道及整座城市都冒着热气。炎热还可能再现，但却威风不再，天空更加晴朗，呼吸更加顺畅，烈烈的阳光掩不住习习的来风，雨水宣告了秋季的来临及复课开学。“夏季真长。”外婆说道，她松了一口气，既为秋雨的来临，也为了雅克的离去，在酷热的日子里，他那烦人的脚步声响在百叶窗紧闭的房间里，使得她更加烦躁。&lt;/p&gt;
&lt;p&gt;此外，她对每年中有一个时期专门什么也不干感到不可理解。“我嘛，我从来没放过假。”她常说。的确，她从未上过学，从未有过闲暇，她从小开始干活，从未间断过。为了日后更大的利益，她同意外孙在几年内分文不攒。但从第一天起，她便开始考虑这被浪费掉的三个月，当雅克进入三年级时，她认为是该让他假期干点活的时候了。“你今年夏天要工作，”学期末她对他说，“给家里挣点钱。你不能闲待着。”可雅克觉得他很忙碌，要去戏水，要去库帕探险，有体育活动，在贝尔库街上游荡，要读画报，读通俗小说，读维尔莫年鉴及圣艾蒂安兵工厂永远也读不完的目录。这还未算为家里购物及外婆让他做的那些零碎活。不过，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全是无所事事，因为孩子既未给家里挣钱，也未像在学期中那样努力学习，在她看来，这种无缘无故闲待着的状况闪烁着地狱之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他找份工作。&lt;/p&gt;
&lt;p&gt;实际上并非如此简单。当然，在报纸上的小广告中，可以见到雇用小店员或小当差。贝尔托太太，那散发着黄油味儿（习惯于油味儿的鼻子及口腔对此感到有点奇特）的乳品商店的老板娘就住在理发馆旁边，她把广告读给外婆听。但雇主总是要求受聘人至少要有十五岁。不厚着脸皮撒谎很难隐瞒雅克的岁数，因为他十三岁，个儿长得不大。另外，登广告者总希望雇用能长期干下去的职员。外婆（穿戴如同每次重要的外出一样，也包括戴着著名的头巾）开始带着雅克去的那几家都觉得他太小，或是干脆拒绝只雇用两个月。“只好说你会留下来干了。”外婆说道。“这不是真的。”“没关系，他们会相信你的。”这不是雅克的意思，实际上，他觉得这种谎言哽在喉头难以出口。当然，他在家里常常撒点谎，为了躲过惩罚，为了留下一个两法郎的硬币，更常见的是出于聊天或吹牛的快乐。不过，如果说他觉得跟家里人撒谎是可恕之罪，对外人撒谎他觉得罪大恶极。他隐约感觉到在根本问题上不能对所爱的人撒谎，理由是人们将无法再同他们一起生活，也无法再去爱他们。雇主对他的了解只限于人们所述的情况，因此，他们就不了解他，谎言便是全部。“走吧。”外婆系上头巾说道。这一天，贝尔纳太太刚刚告诉她在阿卡有一家大五金店需要一个给文件归档的小店员。五金店位于通向中心社区的一条坡道上；七月中旬的骄阳烤着坡道，马路上空散发着尿味和柏油味儿。一楼是商店，又窄又深，中间一个摆满铁件及碰锁样品的柜台将其顺长分为两半，大部分墙面上都装有贴着神秘标签的抽屉。入口的右侧柜台上装着铁栏，里面是钱台。铁栏后边那个淡棕色皮肤神色迷惘的太太让外婆去二楼的办公室。从商店尽头的一个木楼梯走上去，便是一个与商店同样朝向，同样摆设的大办公室，里面有五六个男女职员围坐在中间的大桌子旁边。侧面的一个门扇通向经理室。&lt;/p&gt;
&lt;p&gt;老板未穿外衣，领口开着，正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忙着，他身后的一扇小窗户朝向一个下午两点阳光仍照射不到的院子。他矮胖胖的，拇指插在裤子那条蓝色宽背带间，气喘吁吁。看不太清他的面孔，只从那边传来低沉而气喘的声音，请外婆坐下。雅克嗅着弥漫整座房屋的铁器味儿。老板一动不动，让他觉得是一种不信任的态度，想到要在这个强大可怕的男人面前撒谎，他的双腿发抖了。外婆可不发抖。雅克快十五岁了，他得自谋生路，不能耽搁。老板觉得他没有十五岁，不过，如果他聪明的话……对了，他有毕业证书吗？没有，他有助学金。什么助学金？上中学的。那他上中学了？哪个年级？三年级。他不上学了？老板更稳地坐定，现在他的面庞清晰一些了。他那显白的圆眼睛来回打量着外婆和孩子，雅克被盯得全身发抖。“是的，”外婆说，“我们太穷。”老板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很遗憾，”他说，“既然他挺有天分。不过，做生意也能有好前程。”的确，好前程朴朴实实地开始了。雅克每天工作八小时，一个月挣一百五十法郎。他可以从第二天开始工作。“你看，”外婆说，“他相信我们了。”“那我走时怎么向他解释？”“让我来。”“好吧。”孩子顺从地说道。他仰头望着夏日的晴空，回想着铁器的味道和那昏暗的办公室，明天得早早起床，假期刚开始却已经结束了。&lt;/p&gt;
&lt;p&gt;连续两年，雅克假期都打工。先在五金店，后来在一个船舶经纪人那儿。每次，他都为9月15日的到来感到恐惧，这是他要辞工的日子。&lt;/p&gt;
&lt;p&gt;假期的确已结束了，尽管夏日依旧，一样的热，一样的烦，但却已失去了从前令他改变心态的一切，它的天空，它的绿地，它的嘈杂。雅克不在贫穷而黄灰一片的社区度日了，而是到了中心社区，那里的漂亮水泥取代了穷人区的灰泥屋，房屋上蒙着显得雅致却更加忧郁的灰色。八点，从雅克踏入泛着铁味儿和阴影的商店时起，他内心的光明便熄灭了，晴空消失了。他向收款员问个好，便爬上照明很差的二楼办公室。中央大桌子旁没有他的位置，一个老会计，一天到晚叼着手卷的纸烟，小胡子都染黄了；一个会计助理，这是个三十来岁半秃顶的男人，具有公牛的身躯和脸庞；两个年轻的店员，一个瘦瘦的，棕发，肌肉结实，外形挺拔俊俏，每天来时湿衬衣总是贴在身上，发出一股好闻的大海味儿，因为他每天早上都去海边游泳，然后再把全天埋葬在办公室里。另一个胖胖的，爱说爱笑，无法抑制开朗快活的本性；最后，还有哈丝兰太太，她是经理室的秘书，有点像大洋马，总穿着粉红色的纱布或斜纹布长裙，看起来还挺顺眼，她总是用严厉的目光巡视着整个世界，这些人就足以将桌子占满，堆着他们的资料、账本及机器。于是，雅克坐在经理室门右侧的一把椅子上，等候着别人交给他的工作，常常是要把发票或商函分类放入窗边的卡片箱里。起初，他喜欢拉出文件格，拨弄着，嗅着它的味道，纸张和胶水的味道如此好闻，可最后，这味道也变得索然无味了，或者人们让他再验证一下成串的加数，他坐在椅子上，放在膝头上做着，再有就是会计助理请他一起“核查”一组数字，他总是站着，用心地核对着，另一个用低沉的声音列数着数字，以便不影响其他同事。从窗户能看到街道及对面的楼房，但从来看不见天空。有时，不过不大经常，人们派雅克去商店旁边的文具店买办公用品，或去邮局寄个急件。大邮局位于两百米外的一条林阴大道上，这条街从港口一直通向山丘上的城市。在大道上，雅克又寻回了空间及阳光。邮局在一个大圆顶建筑物内，三面大门照得里面通亮，一个大圆屋顶也洒下光明。但不幸的是，人们常常让雅克在一天工作结束离开办公室时去寄信，这可就又是一个苦差了，因为得在日头西斜的时刻跑向挤满顾客的邮局，在窗口前排队，这就又延长了他的工作时间。事实上，对于雅克来说，漫长的夏日就消耗在暗淡无光的日子及毫无意义的忙碌中。“总不能闲待着啊。”外婆如是说。而正是在这个办公室里，雅克觉得无事可做。他并非不想工作，尽管大海和库帕的游戏是无法取代的。但对他来说，真正的工作是例如箍桶之类的活儿，是要长久用力的活儿，是一连串轻巧准确的动作，是有力而灵巧的手，劳动成果清晰可见：一个新桶，加工精细，没有缝隙，工人们此时可以欣赏的东西。&lt;/p&gt;
&lt;p&gt;但这种办公室的工作却来无影去无踪。买与卖，一切都围着这庸俗无用的行为转，尽管他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雅克在这个办公室里却发现了平庸，并为失去的光明而哭泣。他的同事们并非是造成这种令人窒息感觉的人。他们对他都很好，从不粗暴地指使他，甚至不苟言笑的哈丝兰太太有时也对他笑笑。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具有阿尔及利亚特有的那种快乐、友好及无动于衷。当老板在他们之后一刻钟到来时，或当他从办公室出来发出某个指示或验证某张发票时（遇到大买卖时，他将老会计或有关的职员召进办公室），每个人的性格便显露无遗，好似这些男人和女人只有在同权力相连时才能为自己定位。老会计傲慢而独立，哈丝兰太太沉浸在严肃的沉思中，而会计助理却殷情倍加。在余下的时光里，他们缩回自己的外壳中，雅克在椅子上等待着命令，以便做出他外婆称之为工作的可笑举动。&lt;/p&gt;
&lt;p&gt;当他实在无法忍受，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时，他就下楼到商店的后院去，独自待在蹲式厕所里，四周是水泥墙，光线昏暗，弥漫着苦涩的尿味。在这昏暗的地方，他闭上双眼，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儿，梦想着。在他内心，某种模糊、盲目的东西在血液里翻腾。有时，他脑中又重现哈丝兰太太的大腿。那是有一天，他在她对面碰掉了一盒大头针，他屈膝拾取时，抬头看到了短裙下叉开的双膝及花边衬裙下的大腿。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女人裙下的内裤，这突如其来的窥视使他口发干，抖得几乎发狂。某种神秘泄露给了他，尽管他不断地体验，却从来不会感到枯竭。&lt;/p&gt;
&lt;p&gt;每天中午及六点，雅克两次冲到外边，奔下坡道，跳上满载的电车，此时，几乎所有的踏脚上都吊着一串人，电车将这些劳动者带回他们的居住区。在沉闷酷暑中挤着人，大人和孩子都不吭一声，转向等待着他们的家，静静地淌着汗，忍受着这种生活，生活在没有灵魂的工作及乘坐毫不舒适的电车往复来往之中，最后立即沉睡。在某些晚上，雅克看着他们总感到内心难过。直到此时，他所经历的是贫困中的丰富与快乐的生活，但酷热、厌烦、劳累向他揭示了不幸。这便是愚蠢得让人心酸的工作，那无休止的单调生活使日子变得太长，生命却显得太短。&lt;/p&gt;
&lt;p&gt;在船舶经纪人那儿，夏天过得快活些，因为办公室朝着海滨林阴大道，特别是部分工作在港口进行。雅克得登上所有停泊阿尔及尔的各国船只，而经纪人，那个粉面卷发的漂亮老头负责在各行政部门作代理。航海文件由雅克带回办公室，在那里翻译出来，一个星期后，雅克便可以自己翻译货物清单及某些清单了，只要是用英语写成并要送到海关或接收货物的进口大公司的。因此，雅克需经常去阿卡货港取文件。酷热毁坏了通向港口的坡道，沿路沉重的铸铁扶手滚烫，手不敢碰。在宽阔的港湾，烈日晒得人烟稀少，只有刚刚停泊靠岸的船只周围活跃着码头工人，他们穿着卷到小腿肚子的蓝色长裤，赤裸的上身晒得黑红，头上顶着一个包袱，从肩膀一直垂到腰间，扛着水泥袋煤包或棱角锋利的包裹。他们在甲板搭至港口的步行桥上来来往往，或是从敞开的货舱门进到货船里面，快速行走在架于货舱和码头的厚木板上。码头上升腾着阳光与尘土的味道，过热的甲板上散发着柏油融化、铁器冒烟的味道，透过这一切，雅克能分辨出各个货轮的特殊味道。挪威货轮是木头味儿，来自达喀卡或巴西的船带来的是咖啡和香料味儿，德国船是油味儿，英国船是铁器味儿。雅克爬上长长的步行桥，向一位什么也不明白的海员出示经纪人证件。随后，人们沿着连阴凉处都冒着热气的通道带他到一个高级船员舱，有时也带他到船长舱里。沿路，他渴望地观察着这些窄小而空旷的小舱房，那里集中了一个男人生活的基本东西，他喜爱这些小房间，远胜于那些豪华的卧室。人们热情地接待他，因为他自己也是热情地微笑着，他喜欢这些粗犷的人，以及孤独生活赋予他们的那种眼神，他把这种爱表露在脸上。有时，其中某人会讲点法语，便问他些问题。然后，他就兴高采烈地离去，走向火热的码头，滚烫的坡道及工作的办公室。只是，这种酷热中的奔波使他感到劳累，他沉沉地睡着，九月时，他变得消瘦而有些神经质。&lt;/p&gt;
&lt;p&gt;看到每天十二小时在中学学习的日子即将来临时他松了口气，同时，也为要告诉办公室的人们他要离职而日益忧心忡忡。最艰难的是在五金店。他怯懦地不想去办公室了，想让外婆去解释。但外婆认为应取消一切手续，他只需领取工资，不再回去，不必解释。雅克觉得派外婆去遭受老板的狂怒是自然而然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她撒谎造成了这种局面。在她这种回避面前，他也不知为什么感到愤怒。而且，他还找到了有说服力的理由：“那老板会派人来这儿的。”“是的，”外婆说，“那你就对他说，你要去舅舅家干活。”雅克怀着罪恶感走出去，这时外婆又对他说：“注意，先拿工钱，再对他说。”晚上，老板把每个职员叫到他的房中发工资。“给，小家伙。”他说着伸给雅克一个信封。雅克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老板对他笑着。“你干得很好。你可以告诉你的父母。”雅克于是说了起来，解释说他不会再来了。老板意外地望着他，手臂仍然朝他伸着。“为什么？”得撒谎，但说不出口。雅克一声不吭，表情如此窘迫，老板明白了。“你要回中学上课了？”“是的。”雅克说。又窘又怕的雅克一下轻松下来，这使他泪水盈盈。狂怒的老板站了起来。“你来时就知道要走。你外婆也知道。”雅克只能点头称是。大嗓门回荡在房中，他们都是不诚实的人，而老板他厌恶不诚实。他要是知道的话，他有权不付工钱；而他真蠢，不，他不付工钱，让他外婆来，她会受到很好的接待；如果对他说实话，他也许会雇他做别的活，而谎言，啊，“他不能再上学了，我们太穷。”而他就这样让人骗了。“就是为了这个。”不知所措的雅克突然说。“什么，为了这个？”“因为我们太穷。”随后，他默不作声，而另一位看了他一眼，缓缓补充说，“……你们才这样做，你们才对我说谎？”雅克咬紧牙关，眼望脚尖。沉默，无休无止。然后，老板拿起信封递给他：“拿着你的钱，走吧。”他粗暴地说。“不。”雅克说道。老板将信封塞进他的口袋：“走吧。”街上，雅克奔跑着，淌着泪水，双手紧紧抓住上衣领口，不去碰他口袋中烫手的钱。&lt;/p&gt;
&lt;p&gt;说谎，以便不去度假，远离他所钟爱的大海和夏日的晴空，去工作；又要说谎，以便重回中学上课。这种不公正使他难过得要死。因为最糟糕的并非是这些他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谎言——他总是准备为快乐而撒谎，却无法屈从这种迫不得已的谎言——，而是那些失去了的快乐，那些夏日的闲暇及他钟爱的阳光，而此时，岁月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清早急急起身及整日的沮丧匆忙。他在贫苦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他曾如此宽裕、贪恋地享受着的不可替代的财富，现在必须为了挣那点钱而放弃，而所挣的钱连这些财富的百万分之一都买不来。然而，他明白必须这么做，即使在他反抗情绪最强烈的时候，他内心仍有为这么做而自豪的感觉。因为，在他第一次拿到工钱的那天，这些为谎言而牺牲的夏日就已得到了补偿。当他走进饭厅时，外婆正在削土豆，削好后便扔在水盆里，埃尔斯特舅舅坐在那里双腿夹着耐心的小狗布里昂为它捉跳蚤，他母亲刚回来，正在碗橱旁边的角落里拆解了一个需要洗涤的脏衣服包裹，雅克走向前去，一言不发地将一张一百法郎的纸币和几个他捏了一路的硬币放在桌上。外婆什么也没说，把一个二十法郎的硬币推给他，捡起了余额。她用手碰碰卡特琳·科尔梅利，让她看看钱：“是你儿子的。”“嗯。”她应着，伤感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孩子身上。舅舅点点头，夹住以为受刑完毕的布里昂。“好，好，”他说，“你，是个男子汉。”&lt;/p&gt;
&lt;p&gt;是的，他是个男子汉，他偿还了部分所欠，减轻了一点儿家中困难的念头使他内心充满了几近恶意的自豪感，这是当男人们开始感到了自由、无所约束时的感受。的确，开学后，当他迈进二年级的院子时，他已不再是那个没有目标的孩子了，不再是四年前在清早离开贝尔库，穿着带钉的鞋子踉跄而行，一想到等待他的陌生世界就紧张得发抖的那个孩子了，他此时看待同学们的目光已失去了某种天真。另外，此时发生的诸多事情也使他脱胎于从前的那个孩子了。有一天，一直忍受着外婆打骂，把这看作孩子生活不可避免之事的他从她手中夺过了牛筋鞭子，他突然变得狂怒，极为坚定地要打击这个白发老人，她那冷静明亮的目光让他狂怒不已。这时，外婆明白了，退却了，把自己关到房间里，为养了些不近人情的孩子而痛苦呻吟，但也确信不能再打雅克了。的确，她此后再未打过他。这是因为那个孩子事实上已死了，已长成一个瘦弱而肌肉发达的少年，蓬乱的头发，暴躁的目光，他为给家里挣钱而工作了整个夏天，他刚刚被任命为学校足球队的正式守门员，而且三天前，他第一次晕乎乎、飘飘然地品味了一个少女的香唇。&lt;/p&gt;
&lt;h3 id="二难懂自我"&gt;二　难懂自我&lt;/h3&gt;
&lt;p&gt;噢！是的，就是这样，这个孩子那时的生活正如此。在那个居住点的穷岛上，生活在赤裸裸的匮乏中，身处一个残缺不全、愚昧无知的家庭，年轻的血液沸腾着，满怀对生活的渴望，具有野性而热切的才智，始终快乐兴奋，又时而遭到陌生世界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困惑，但很快便复原，尽力去理解，去认识，去同化这个他不熟悉的世界，而且的确同化了它，因为他满怀热望地走近它，不想耍滑钻营，以无私的美好愿望，始终如一的平和信念走近它，这是一种保障。是的，因为这种信念确保他事想竟成，这世上，仅在这世界上，他觉得永远没有他不能为之事。他准备着（他童年的一无所有也为他作了准备）随处安身，因为他不渴望什么地位，而只想要快快乐乐，自由自在，身强力壮，以及生活中一切美好而神秘的东西，这都是现在买不到，将来也永远买不到的东西。由于贫穷，甚至希望在某一天能够拿到钱，而既非强求，也不受制于它，正如今日的他，雅克，四十岁了，拥有那么多，确信已远非贫者，然而在母亲身边，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什么。是的，他就这样活过，在沉闷的夏季，在多雨的短暂冬季，在海里，在风中，在街上嬉戏，没有父亲，没有家教，但在那一年，他找到了一个父亲，这也正是他最需要的时刻，在〔　〕的人与物的经验中前行，知识的大门向他敞开，使他建立起了某种类似品行的东西（足以应付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但后来在面对世界的癌瘤时却显得无能为力），并形成了他自己的传统风格。&lt;/p&gt;
&lt;p&gt;不过，这就是全部吗？那些行为举止，游玩嬉戏，那种大胆、激情，那个家庭，那盏煤油灯，那个黑黢黢的楼梯，那风中的棕叶，大海中的诞生及洗礼，还有那些黯淡而辛劳的夏日？确曾如此，是的，但也有存在本身的模糊之处，多年来，这一直在他内心默默地翻腾，就像流淌在岩石迷宫深处的地下水，从未见过阳光，却折射着隐隐的微光，这微光不知来自何方，也许是透过岩石中的毛细血管，从淡红色的地心吸到深穴黑色空气中的，那里生长着黏乎乎、紧缩缩的植物，汲取着养分，生长在几乎不可能有生命的地方。他内心这种盲目的翻腾从未停止过，现在依然；这深埋在他心底的黑色火焰正如表面熄灭、内心仍在燃烧的炭火，使泥煤表面的裂痕错位，移动了粗糙的植物逆流，以至于泥泞的表层同泥炭沼里的泥炭一起波动，而从这些稠厚而缓慢的起伏里，又在他内心一天天地产生了最强烈、最骇人的欲望，正如困在沙漠中的恐慌，无限的思乡，突如其来的对简单朴实的渴求，对无所事事的向往。是的，这些年来，这种隐约的内心活动与他周围这个无边无际的国度极为和谐，还在孩提时代，他就感受到了周围地区的分量。那时，他面对望不到边的大海，身后是绵延万里的高山、丘陵和人们称之为内地的沙漠，在两者之间，笼罩着无时不在的危险，无人会提起它，因为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但雅克却发现了它，那是在比尔曼德雷一个有拱顶房屋、石灰墙的小农场里，姨妈临睡前总要到各个房间去查验厚实的木制护窗板的大插销是否已关好，正是在这儿，他产生了被弃感，就好似这儿的第一个居民，或是第一个征服者，登陆于这样一个地方：那里仍盛行强者为王，法律是为了无情地惩罚与道德不容之事，他周围的人们既迷人又忧人，似近似远，白天大家并肩而行，有时还会产生友谊，或者称兄道弟，而夜晚来临，他们却躲回陌生的家里，外人永不能入内，同他们的妻子一起紧闭门户。他们的妻子你永远也见不到，即便在街上见了，也不知道她们是谁，她们脸上半遮着面纱，白裙上方露出美丽、性感、脉脉含情的眼睛。在居住点里他们人数众多，多到仅凭数量本身，就足以让无形的恐怖笼罩上空，尽管这是些顺从而疲惫的人。某些夜晚，当一个法国人和一个阿拉伯人之间发生斗殴时，就能嗅到这种恐怖的气息。这类斗殴也同样可能发生在两个法国人或两个阿拉伯人之间，但引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这时，居住点的阿拉伯人穿着褪色的蓝工装或破旧的带风帽长袍，慢慢地走近，来自四面八方，持续不断，直到渐渐汇集的人群不用暴力、仅以聚众的方式将几个过路旁观的法国人拦在厚厚的人圈外边，那个斗殴的法国人挣扎着，倒退着，突然独自面对着他的对手及面色阴沉而坚定的人群，如果他不是土生土长在这儿的，不知道惟有勇气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他的勇气就会丧失殆尽。于是，他面对着这个具有威胁性的人群，然而这人群除了其自身存在及其不可遏止的聚拢外，却什么也未威胁。大部分场合，正是他们抓住狂怒发晕斗殴的阿拉伯人，以便让他在警察到来之前赶快离开。警察会很快得到消息赶来，二话不说地将斗殴者带上车，在雅克家的窗下经过，他们受到粗暴对待，被带往警署。“可怜的人。”看到两个男人被紧紧抓住，被推搡着肩膀带走时，母亲说道。他们走后，孩子觉得威胁、暴力、恐怖依然徜徉在街上，一种陌生的恐慌使他嗓子发干。在他内心，这个夜晚，是的，这混杂不清的根基将他与这片神奇骇人的土地拴在一起，与火热的白昼及短暂得让人伤感的夜晚拴在一起，就好似第二种人生，也许比日常表象下的第一种人生更加真实。它的故事是一连串模糊的愿望及强烈而无法描述的感觉，是学校的味道，是住区马厩的味道，母亲手上的洗涤剂味儿，高地宅区的茉莉与忍冬的香味儿，字典的书页及阅览的书籍的味道，他家中或五金店厕所里的酸味儿，他有时在课前或课后独自走进冰冷的大教室的味道，他要好的同学的体温，迪迪埃和他在一起时那种暖而臭的羊毛味儿，或大个子马尔科尼的妈妈大量洒在他身上的花露水味儿，引得雅克坐在教室的凳子上总想靠近他的朋友，还有皮埃尔从他一个姨妈那儿拿来的唇膏味儿，他们曾几个人一起嗅着，慌乱而不安，就像一群进入一个发情母狗刚刚离去的房间的公狗，想像着女人就是这个散发着甜甜香柠檬味儿及奶味的香脂块，在他们那个充满吼叫、汗味儿和灰尘的野蛮世界里，这使他们揭示了另一个精美、微妙、充满了挡不住的诱惑的世界，甚至他们围着唇膏说出的粗话都无法阻止他们受到诱惑。从幼年起，他就爱恋人体，人体的美妙使他在海滩上幸福地开怀大笑，他爱人体的温暖，他一直被其吸引，没有什么明确的念头，是出于本能的爱，不是为了去占有，他那时不懂，只是要进入其光环之中，与同学肩靠着肩，从容而依赖。而在电车的拥挤中，当女人的手与之接触时间稍长一点儿时，他就会晕乎乎的。&lt;/p&gt;
&lt;p&gt;是的，活着的愿望，要活下去的愿望，要参与这个世界火热生活的愿望，他曾在潜意识中想从母亲那儿得到，却未能、或许不敢得到的东西，是他在小狗布里昂身边找到的东西，当小狗在阳光下倚他而卧，他嗅着他那刺鼻的皮毛味儿时，或者正是在那种最强烈、最野性的味道中，生命的热量顽强地储存在他身上，这是他无法舍弃的。&lt;/p&gt;
&lt;p&gt;在这种内心的困惑中，产生了这种渴望的激情，这种对生活的狂热永驻其身，甚至今日仍丝毫未损。只是这种狂热——在他重归家庭，童年的影像重现时——使突如其来的青春岁月不再来的可怕情感变得更加苦涩。正像他曾狂爱过的那个女人，噢，是的，他全身心热烈地爱着她，是的，同她相处总是欲望如火，当他在快活中无声地大叫一声离开她时，世界又重归其炙热的秩序，他爱她，因为她美丽，因为她对生活的狂热，慷慨而绝望，这也正是他所具有的，这狂热使她拒绝，拒绝光阴的流逝，尽管她知道此时此刻时光就在飞逝，她不愿听到有一天人们说她风韵犹存，而是要永葆青春，始终年轻。一天，他笑着对她说，青春飞逝，残阳西斜时，她哽咽了：“噢，不，不，”她流着泪说，“我真喜欢爱情。”她诸事聪颖过人，也许正是由于她真的聪颖过人，她才拒绝世界的现状，正如在那些日子里，她返回她的国外出生地作短暂逗留，去扫墓探友，看望她的姨妈时，人们对她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她们了。”的确，面对她们的面庞，她们的躯体，她们的衰败，她想叫喊着躲开；或是在晚上全家聚餐时，桌布是一位已仙逝良久的曾祖母绣的，已无人再怀念她，只有她会忆起年轻时的曾祖母，想到她的快乐，她对生活的渴望，正像她自己一样，年轻时光彩照人，餐桌边上的人齐声赞叹，赞其美貌的女人们已年老色衰，而餐桌周边墙上悬挂的佳人肖像却正是她们自己。于是，热血沸腾，她想逃离，逃到一个无人衰老，无人离世的地方，在那里美貌永驻，生命总是野性而鲜艳。这地方并不存在。她回来后扑在他的怀中哭泣，他爱她至极。&lt;/p&gt;
&lt;p&gt;他自己也一样，也许比她更甚，因为他出生在没有祖先，没有回忆的土地上，他的先人被根除得更加彻底，在那儿，衰老孤助无援，得不到它在〔　〕文明国度里获得的那种忧郁的救助，他就像单刃刀片颤抖不停，注定要一下子断掉，对生活的纯粹激情面对的正是完完全全的死亡，他感到生命、青春、生物都离他而去，却无能为力，只是被抛在了盲目的希望之中，希望这种在多年中一直支撑他度日、给他无限养分，与最艰难的环境势均力敌的隐隐约约的力量宽宏大量地——这曾给予他生存的理由——同样给予他面对衰老、平静去世的理由。&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三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3/</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3/</guid><description>&lt;p&gt;我今天在办公室里很勤快。老板也待我很客气。他问我会不会太累，还询问了妈妈的岁数。我说&amp;quot;六十多吧&amp;quot;，怕搞错了。不知为什么，他流露出一种松了口气的神色，像是认定了此事终于告一段落。&lt;/p&gt;
&lt;p&gt;提货单在我桌子上堆成了小山，我得把它们都处理一遍。十二点，我洗了把手，然后离开办公室去吃午饭。这是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刻。傍晚就没那么可爱，厕所里的滚轴毛巾都湿透了，用了一整天都没人来换。我曾向老板提过这件事。他的答复是，他为此抱歉，但这终究是个无关紧要的枝节。我下班稍晚了一点，十二点半才跟发货处的艾玛纽埃尔一起出门。从办公室能直接远眺到大海，我们观察着货轮在骄阳的炙烤下进港，看得入了神。就在此时，一辆卡车伴随着链条哗啦啦的响声驶来，听起来像爆炸了一样。艾玛纽埃尔问我&amp;quot;要不要过去看看&amp;quot;，我就跑了出去。卡车呼啸而过，我们跟在后面追。噪音和扬尘把我淹没了。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混乱地一路狂奔，绕过绞盘和机械部件，沿路都是地平线上颠簸的船桅和一些大船壳儿。我腾空一跃，率先跳到了卡车上。我帮艾玛纽埃尔爬了上来。卡车在不平整的码头路面上颠了一路，冲进烈日和尘土，我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艾玛纽埃尔笑到窒息。&lt;/p&gt;
&lt;p&gt;到了瑟莱斯特餐厅，我们依旧大汗淋漓。瑟莱斯特一如既往地挺着大肚子，系着围裙，蓄着白胡子。他问我&amp;quot;还算顺利吗&amp;quot;，我说顺利，我饿了。狼吞虎咽完毕又来了杯咖啡。午餐时喝了太多酒，回家后我就打了个盹，醒来时又想来根烟。那时很晚了，我跑着去赶电车。整个下午我都在工作。办公室热得要命，傍晚离开时，我很高兴我能沿着码头慢慢散步回家。天空呈一种绿色，我快乐极了。我径直回家，不过是想给自己煮些土豆吃。&lt;/p&gt;
&lt;p&gt;在漆黑的楼道里我遇见了老萨拉马诺，跟我住同一层的邻居。他牵着狗。他养了它八年，总是形影不离。那只可卡犬得了一种皮肤病，我认为是疥疮，它的毛差不多掉光了，满是红斑和棕色的结痂。他俩常年在逼仄的小屋里共处，老萨拉马诺终于看起来和他的狗有几分相像了。他脸上也有淡红色的硬皮，头发稀疏、发黄。而狗则从主人那里习得了驼背的体型、前突的嘴和紧绷的脖子。他们看上去属于同一个种群，却憎恶着彼此。一天两次，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六点，老头会雷打不动地出去遛狗，整整八年，散步的路线从未变过。你能在里昂路上撞见他们，狗拽着老萨拉马诺直到把他绊倒。他就一边揍狗，一边骂。受惊的狗匍匐下来，任人一路拖着它。这时轮到老头猛拽它一把。狗一下忘得精光，又遛起了他的主人，再次被辱骂被殴打。于是，他们俩就在步道上僵持着，对视，狗神色惊恐，而老头一脸嫌弃。日日皆是如此。狗想撒尿的时候，老头不给它足够的时间尿完就拉紧狗绳，狗只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尿迹。倘若狗不小心尿在房间里，又要遭一顿打。这种光景持续了八年。瑟莱斯特总是说&amp;quot;真不幸&amp;quot;，但终究谁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在楼梯上撞见萨拉马诺时，他正忙着骂狗：&amp;ldquo;下流胚子！烂货！&amp;ldquo;狗低声呜咽。我跟他道晚上好，但老头继续骂骂咧咧。我问他狗犯了什么错。他没回答我。他只会重复着&amp;quot;下流胚子！烂货！&amp;ldquo;我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因为他俯下身，整理着狗项圈上的什么东西。我提高了音量。他压根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amp;ldquo;屡教不改。&amp;ldquo;然后他牵着狗离开了，狗拖着四只爪子跟在后头，呜呜直叫。&lt;/p&gt;
&lt;p&gt;就在那时，同楼层的另一个邻居也来了。街坊们都说他是个吃软饭的。每次你问他从事什么工作，他就说是&amp;quot;仓库管理员&amp;rdquo;。总的来说，他不讨人喜欢。但他经常跟我聊天，偶尔还来我家小坐，因为我愿意倾听。我觉得他的话挺有意思。何况我也找不出拒绝和他交谈的理由。他叫雷蒙·桑特斯。生得矮，肩膀宽，长着拳击手式的鼻子。他常常穿得很光鲜。有次我们聊到萨拉马诺时，他也说：&amp;ldquo;真不幸！&amp;ldquo;还问我有没有觉得倒胃口，我说没有。&lt;/p&gt;
&lt;p&gt;我们一起上楼，准备跟他道别时，他说：&amp;ldquo;我搞到一些猪血肠和红酒，您要不要过来尝尝？&amp;ldquo;我想这样就用不着自己做晚餐，便答应了。他家也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没窗子的厨房。高出床的墙面上摆着红白相间的小天使泥塑，还挂着几幅体育冠军的照片，三两张裸女的快照。房间里很乱，床铺也没整理。他点燃了油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肮脏不堪的绷带包扎了他的右手。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和某个找茬的家伙打了一架。&lt;/p&gt;
&lt;p&gt;&amp;ldquo;您知道的，默尔索先生，&amp;ldquo;他说道，&amp;ldquo;我不是坏人，但性子很躁。那家伙跟我说&amp;rsquo;要是你算个男人，就从电车上滚下去&amp;rsquo;。我说&amp;rsquo;得了，闭嘴吧&amp;rsquo;。他说我不算个男人。我下了电车，跟他讲&amp;rsquo;你够了，省省吧，不然我帮你长点记性&amp;rsquo;。他还问我&amp;rsquo;你想怎么着&amp;rsquo;，我一拳打过去。他闷声倒地。我想过去扶他一把，但他躺在地上踹我。我用膝盖顶了他一下，又扇了两巴掌。他那张脸血迹斑斑。我问他服不服气，他说&amp;rsquo;服了&amp;rsquo;。&amp;rdquo;&lt;/p&gt;
&lt;p&gt;说话那会儿，桑特斯一直在整理着绷带。我坐在床上。他说：&amp;ldquo;您懂的，我才不要给自己惹麻烦。是他先惹的事儿。&amp;ldquo;确实如此，我深表赞同。他说，他就是想咨询我，碰上这种事该怎么处理。他说我是男子汉，又深谙生活之道，肯定能帮上他，然后我们就会成为朋友。我什么都没回答，他又问我了一遍，愿不愿意跟他做朋友。我说我不介意，他看上去挺开心。他端出猪血肠，放在炉子上煮，又摆好玻璃杯、盘子、刀叉和两瓶酒。一切都安静地进行着。我们在桌边坐下。一边吃，他一边跟我讲他的故事。起初他还吞吞吐吐的。&amp;ldquo;我结识了一位女士……也可以说是我的情妇。&amp;ldquo;那个跟他打架的就是这女人的兄弟。他告诉我，是他一直在养她。我没吱声，他马上就说起自己晓得邻居议论他的流言，但他确实在一家仓库当管理员，问心无愧。&lt;/p&gt;
&lt;p&gt;&amp;ldquo;接着说我的故事吧，&amp;ldquo;他说，&amp;ldquo;我发现她骗了我。&amp;ldquo;他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甚至还帮她付了房租，给她一天二十法郎买吃的。&amp;ldquo;三百法郎房租，六百法郎的伙食费，时不时买几双丝袜，加起来也有一千法郎了。而且她没有工作。她认为理所当然，还说光靠我接济的钱根本活不下去。我就问她：&amp;lsquo;为什么不找个半天的兼职做做？那样就能减轻我的一些小笔开支。这个月我给你置办了一套新衣服，我每天给你二十法郎，帮你交了房租，而你呢？你跟朋友喝下午茶。你给他们又送咖啡又送糖。我就负责给你掏钱。我一直待你够不错的了，你却对我很差劲。&amp;lsquo;但她还是不出去工作，总说她搞不定，种种这般让我觉得自己受了骗。&amp;rdquo;&lt;/p&gt;
&lt;p&gt;接着，他跟我讲述他如何在她的包里翻到一张彩票，她怎么也不肯说从哪里搞来的。过了一阵子，他又在她家里发现了典当两条手链的&amp;quot;收据&amp;rdquo;。他一直不知道她还有手链。&amp;ldquo;我彻底看清了她一直在骗我。所以我离开了她。不过我先揍了她一顿。然后我跟她挑明这一切的真相。我说她想要的无非是消遣。您懂的，默尔索先生，我这么跟她讲的：&amp;lsquo;我给你的幸福，别人看着都嫉妒，你却什么都看不见。你以后就会明白跟我在一起有多快活。&amp;rsquo;&amp;rdquo;&lt;/p&gt;
&lt;p&gt;他把她打得流了血。此前，他从未伤过她。&amp;ldquo;过去也打过，但可以说，打得充满柔情。她会哭一会儿。我就关紧百叶窗，每次都这样收场。但这次是正儿八经地打。我觉得对她的惩罚还远远不够。&amp;rdquo;&lt;/p&gt;
&lt;p&gt;他解释说，他想就此咨询我的意见。他停下来，去拨弄烧焦的油灯灯芯。我一直在听他讲。我差不多喝了整整一升酒，太阳穴烧得滚烫。我抽了不少雷蒙的香烟，因为我身上一根不剩。末班电车经过，把郊区的噪音带往更远的地方。雷蒙继续说下去。他最苦恼的是&amp;quot;他对他姘头还有感情&amp;rdquo;。但他想给她点脸色瞧瞧。他最初想到的是带她去宾馆开房，然后通知&amp;quot;扫黄警队&amp;quot;过来，搞臭她的名声，把她登记成妓女。他去找道上的朋友帮忙。他们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就像雷蒙向我指出的，小流氓们到了关键时刻总是派不上用场。他把这话跟他们挑明，他们建议在她脸上&amp;quot;留点记号&amp;rdquo;。但这实在非他所愿。还需再考虑考虑。首先，他想问我一些事情。但在那之前，他想知道我对整个故事怎么看。我说我没什么评价，只是觉得很有趣。他问我觉不觉得这里面存在着欺骗，我表示似乎确有欺骗，至于她该不该受罚，以及换作我会怎么做，我回答说，这种事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我能理解他想惩罚她的那种心情。我又抿了一口酒。他点了一根烟，将他的计划徐徐道来。他想给她写封信，在信里&amp;quot;先迎头猛击她几下，再让她悔恨不已&amp;rdquo;。待她回到身边，他要先睡了她，&amp;ldquo;快要完事的时候&amp;quot;往她脸上啐口痰，把她轰出去。我觉得这确实算得上惩罚了。但雷蒙觉得自己没能耐写那样一封信，想请我帮忙执笔。见我没吭声，他问我是否介意当机立断，现在就把这事儿干完，我同意了。&lt;/p&gt;
&lt;p&gt;他饮尽一杯酒，随即起身。他把餐盘和一口没动的香肠推到一边，仔细擦拭打了蜡的桌布。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稿纸、一只黄信封、一支红色木杆笔和一口灌满紫墨水的方瓶。他告诉我那女人的名字，我意识到她是个摩尔人。我开始写信。写得有点随性，不过我尽力去满足雷蒙的需求，毕竟我没理由让他感到不快。然后我大声把信读了一遍。他一边抽烟一边听，时不时点头，末了，他求我再朗读一遍。他很满意。&amp;ldquo;我就知道，你洞悉了生活。&amp;ldquo;他说。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他开始用&amp;quot;你&amp;quot;来称呼我。当他说&amp;quot;现在，你是我真正的哥们儿了&amp;rdquo;，我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应声说：&amp;ldquo;是啊&amp;rdquo;。对我来说，我们是不是朋友根本不打紧，但他却露出愉快的神色。他把信封好，我俩把酒喝光了。随后又坐了一会儿，静静地吸着烟。外面，一切静悄悄，甚至能听见汽车经过时滑行的声音。我开了口：&amp;ldquo;有点晚了。&amp;ldquo;雷蒙也这么觉得。他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我感觉乏了，站起来却有点困难。我一定看起来疲惫不堪吧，因为雷蒙说我应该照顾好自己。一开始我没听懂。然后他解释说，他听闻了我妈妈的死讯，但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我也这么认为。&lt;/p&gt;
&lt;p&gt;我起身，雷蒙使劲地和我握手，说男人总能心意相通。离开时我把门从身后带上，在漆黑的楼梯平台上待了一会儿。整幢楼静静的，我能感觉到从楼道的深渊升起的一缕幽暗而潮湿的微风。我只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站着，一动也不动。然而萨拉马诺的房间里，传来狗轻轻的呜咽声。&lt;/p&gt;
&lt;hr&gt;
&lt;p&gt;注：从历史上看，摩尔人主要指的是伊比利亚半岛的伊斯兰征服者。这个词在欧洲被广泛使用，一般代指穆斯林，特别是西班牙或北非的阿拉伯人或柏柏尔人。&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无声的愤怒</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silent-men/</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silent-men/</guid><description>&lt;p&gt;正值隆冬季节，但在活跃的城市上空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却冉冉升起。在长堤顶端，海天一色，光华璀璨。但依瓦尔却视而不见。他顺着港口上端的林阴大道，费力地骑着自行车。在固定的脚踏板上，他搁着那条残疾的腿，自然是并不动弹；另一条腿却使足了劲儿，驱车登上还浸着露水的石板路。他头也不抬，在坐垫上显得很细瘦，竭力避开已经废了的有轨电车轨道，又猛一捏闸躲开想超前的汽车。他还不时推开一点儿腰间的挎包，费尔嫩德早晨已将午餐盒放入。两片粗制面包，今天只夹了奶酪，而不是他爱吃的西班牙式煎蛋或油炸牛排。&lt;/p&gt;
&lt;p&gt;去工场的路从未显得如此漫长。他也老了。四十啦，虽然仍然骨瘦如柴，肌肉回缓却慢了。有时见报载体育新闻称三十岁的运动员为“老将”，他不免耸肩，对费尔嫩德说：“要说这是老将，那么我就成了古人啦！”他当然知道记者也不无道理。一满三十，不知不觉中气就不足啰。四十尚未“作古”，但在提前做准备。或许正因如此，他在去城市另一头制桶工场的途中，已很久没有观赏海景的雅趣了。想当初年方二十，看海看不厌，早就期盼到海滩度个快活的周末。虽然（或正因为）腿残，他始终酷爱游泳。斗转星移，来了费尔嫩德，生了男孩；为了生计，星期六在制桶场加班，星期天为私人干零活儿。他渐渐失去剧烈运动的习惯，而当年这是他最可心的。清澈明亮的深水、强烈的阳光、姑娘们、满足躯体的生活，这是他祖国独有的快乐。而此情此趣随着青春消逝。依瓦尔仍旧爱海，不过要到日落时分，海湾的水是深蓝色。他在工余之暇坐在自家平台上很是惬意。这时他身着费尔嫩德仔细熨烫过的干净衬衫，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气的茴香酒。夜幕降临，空中一时呈现宁静的气象，同依瓦尔聊天的邻居突然放低了嗓门儿。这时分，他真不知自己是喜是忧。不过就在这一刻，他同意还要耐心等待，自己也不甚了解等待什么。&lt;/p&gt;
&lt;p&gt;当他重新上班的那些日子，虽然大海依旧天天出现，他却不爱看啦，只有傍晚再见。这天早晨他骑车赶路，低着头，比平常更觉吃力，因为心情也很沉重。昨晚他开完会回来，告诉费尔嫩德，说已决定复工。费尔嫩德兴高采烈地问：“那么老板同意加工资？”他压根儿没同意。罢工失败啦。得承认，搞得不好，是那种出出气的罢工。工会跟得勉强，也自有其道理。总共十五六个工人参加，没什么了不起。工会考虑到其他不景气的制桶作坊，不能太怪他们。这一行业受到造船和运油卡车威胁，光景凄惨。做一般酒桶和波尔多酒酒桶的越来越少；主要的活儿是修理现有大桶。老板们看出生意的趋向不妙，这是实情；可他们还要保一些利。他们觉得最方便的还是冻结工资，虽然物价在上涨。一旦制桶业消失，制桶商干什么呢？你费心学了一项手艺，是不会随便改行的；何况这项手艺颇不容易，要花许多时间才能学得。一个好制桶工人，即装配弧形桶板的工人，得用火及铁环将它们箍紧，几乎是要密封，而不靠麻屑之类帮忙；这样的手艺人是十分难得的。依瓦尔会做，并引以为荣。改行算不了什么，但放弃已学会的、放弃高超的技能，这可不容易呀。有手艺而没饭碗，等于被逼入绝境。那得逆来顺受，而这“逆来顺受”也不易。很难做到不吐怨言，不去争执，并且每天早晨走同样的路（不顾积劳），而周末只得到一份微不足道、越来越难口的工资！&lt;/p&gt;
&lt;p&gt;于是他们愤怒了。有两三位犹豫不决，但在同老板初步讨论之后，他们也很生气。老板非常生硬地说：“去留自便！”一条汉子站出来表示异议。埃斯波西托说：“他异想天开！以为咱们会屈服？”其实老板人不坏。他子承父业，在作坊里长大，早就认识几乎所有的工人。他有时请工人在制桶作坊里就地便餐一顿；在木屑火堆上大家烤沙丁鱼或香肠吃。因为有葡萄酒助兴，他显得十分和气。逢到过年，他总给每个工人发五瓶精制葡萄酒。工人如果有病或逢上结婚或领圣体之类的大事，他便送来一份红包。他生女儿时，给人人都送了酒心糖。他还请依瓦尔到他的海边庄园打过两三次猎。他大概很爱厂里的工人，并且常常提到他父亲创业时也是个徒工。但他却从未家访过，不了解实情。他只想到自己，因为只了解自己。现在必须作决定。换句话说，他也碰上了难题。但他有恃无恐。&lt;/p&gt;
&lt;p&gt;他们强迫工会就范，作坊关了大门。老板竟说：“不必为罢工纠察队辛苦啦。作坊不开工，我就得节约开支。”这当然不是事实，却于事无补。这等于当着工人的面说：让他们干活是一种施舍。埃斯波西托气疯了，说他没有心肝。对方脾气暴躁，不得不把双方拉开。但与此同时，工人们受到威吓。罢工二十天，女人们在家里愁眉苦脸。两三位工人泄了气。最后，工会主张不如让步，条件是仲裁解决，同时以加班加点弥补罢工损失。工人们决定复工。当然同时说着大话，说事情没有完，以后再算账。但今天早晨觉得特别累，也许是罢工失败感到压力吧，肉也吃不上，仅有奶酪，幻想破灭啦。太阳虽好也帮不上忙，大海不再象征未来美好。依瓦尔踩着单一的脚镫，每转动一圈，他都觉得又老了一点儿。他一想到作坊、伙伴们和老板（马上就要见到的），心情就格外沉重。费尔嫩德担心地问过：“你们对老板会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好说。”依瓦尔已骑上车，一边摇头一边说。他咬紧牙关，那张肌肤细腻的褐色小脸变得阴沉起来。“干活，就这么着。”眼下他骑车赶路，仍然咬着牙，愤怒夹杂着忧虑和不满，似乎连天空也变得阴沉。&lt;/p&gt;
&lt;p&gt;他走出了林阴大道。大海一直伸展到西班牙人居住的老城潮湿的街巷当间儿。这些街巷的尽头是堆放旧货、破铜烂铁以及汽车修理场的地方，他们的作坊赫然立于其间。那是某种形式的敞棚，半截是水泥墙，往上是大玻璃窗，顶棚是瓦棱铁皮。这作坊盖在老制桶工场上方，工场其实是一处庭院，四周又是几个较小的内院。企业扩大后放弃了旧址，那里只堆放破烂了。庭院之外，隔着一条小径（上有瓦片做的“屋顶”）是老板的私人花园，花园尽头便是他的府邸了。府邸又大又难看，却因处处是柔嫩的葡萄藤和室外扶梯四周清瘦的忍冬草而格外招人喜爱。&lt;/p&gt;
&lt;p&gt;依瓦尔立刻就看见作坊的大门已紧紧关闭，一群工人静静地站在门前。从他在这里干活开始，上班时吃闭门羹还是头一回。老板刻意做文章。依瓦尔向左边走，将自行车放在大棚延伸出的小车棚里，朝作坊大门行进。他远远瞥见埃斯波西托，那是一位褐皮肤、多毛发的彪形大汉，做工时就在他近侧。还瞥见工会代表马尔库，他长着一颗假声男高音演员式的脑袋，再就是作坊里惟一的阿拉伯人赛义德了。然后连同所有其他工人，都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来到。但还没等到相遇，他们却转身向大门：那门已是半开。工头巴列斯特尔在门框中出现。是他打开了沉甸甸的大门中的一扇，然后背朝工人们，将它缓缓推向生铁做的门轨上。&lt;/p&gt;
&lt;p&gt;巴列斯特尔资格最老，他反对罢工。不过埃斯波西托说他“为老板效劳”，他就不吭声了。现在他就离大门不远，身着海蓝色毛衣，体形矮胖，已打着赤脚（他同赛义德两人赤脚干活），眼看工人一个个进门。他的眸子呈淡蓝色，淡到了在那张晒黑了的苍老面容上显不出颜色来。他的胡髭下垂并且很浓，嘴巴不胜忧郁似的。大家都不做声，对这种“败兵”式的入厂深感屈辱；又对自己的敢怒不敢言极为恼火，但益发难以启口开言。他们走过时不看巴列斯特尔，明知他让他们这样进厂是奉命，而他那副愁眉苦脸的窘相说明他的心思。依瓦尔却瞅了瞅他，那人喜欢他，默默朝他点了点头。&lt;/p&gt;
&lt;p&gt;现在他们都走进了入门右首的小更衣间：那里有一些白木板分开的栏板，每边有可上锁的存衣处。进门后的最后一栏紧挨敞棚大墙处改装成了淋浴间，下面在黏土板上凿了条下水道。从外面隐约可见，一些已做好的波尔多葡萄酒酒桶，但铁箍还没上紧，只待加热完工。还有一些厚厚的底座，已刻上了长长的纹缝（有些是圆形座，待用刨子细刨）。另有一堆堆熄灭了的火堆儿。进口左侧靠墙排列着工作台，工作台前堆着许多待刨的木桶板。右墙下离更衣间不远处，有两具擦得油光锃亮的大型机械锯，似乎很有威力却寂静无声。&lt;/p&gt;
&lt;p&gt;干活的人不多，敞棚久已显得过大。于是冬天便冻人，夏天却凉爽。但今天的作坊，似乎到处是被遗弃的景象：地方空旷，业务荒废，角落里是没人管的空桶；惟一的圆圈是一圈桶板的底脚，桶板本身却置于高处，还有点儿像拼成的一朵大木头花朵儿；工作台上到处是木屑，随处可见工具箱和器械……工人们怔怔地瞅着，现在他们已穿上旧毛衣、褪色和修补过的长裤，他们不知所措。巴列斯特尔打量他们。“喂，干活吧！”他招呼道，他们依次悄然走上岗位。巴列斯特尔巡视一遍，简短指点一番活计的始末，谁也不答理他。不久，响起了第一下铁锤声，那是箍圈儿上方的揳销钉声。刨子碰到木结发出吱吱声。埃斯波西托启动一台电锯，发出尖利的刺耳声。赛义德应声递送桶板或点燃木屑，那是用来熏烤桶腰突出部分的。没人提要求时，他就在各个工作台上，以铁锤猛击，钉牢生了锈的大箍圈。木屑的香气开始弥漫于大棚。依瓦尔负责刨平、修整埃斯波西托削出的桶板；他闻到这熟悉的香气，心情略有放松。人人都悄然而作，但作坊里渐渐又有了热气和生气。透过大玻璃窗，明亮的光线照得大棚一片光明。空气仿佛呈现金色，而烟火却是青中泛蓝；依瓦尔甚至听见身旁有虫鸣。&lt;/p&gt;
&lt;p&gt;就在此时，通向旧制桶工场的旁门在底墙上敞开，老板拉萨尔先生站在门口。他身材苗条，发色浅褐，三十刚出头。他身着洁白衬衫，领子大敞，一套华达呢浅黄西服，穿戴得体，极其合身。他两腮骨骼突出，人缘却很好。许多体育爱好者都有这种豁达风度。可他跨进门里时，却有些尴尬。他道早安的声音不像平素那么响亮，反正没有人回应。铁锤声有些消沉了，彼此不太协调，但不久又变得很响亮。拉萨尔先生犹豫不决地走了几步，然后朝小瓦莱里走去。这孩子进厂不过一年，他的岗位在电锯附近，离依瓦尔仅几步，他正在给一只波尔多酒桶上底。老板看着他干活，瓦莱里继续默默干活。“喂，小子，怎么样？”拉萨尔先生问。小伙子突然变得格外笨手笨脚。他瞟了一眼埃斯波西托，看见他正将一堆桶板放在宽阔的胳膊上，好传送给依瓦尔。埃斯波西托一边继续干活，一边也瞅着那孩子。于是瓦莱里又埋头于酒桶之中，并不答理老板。拉萨尔愕然，怔怔地在孩子面前伫立片刻，耸了耸肩，转身向马尔库。只见这人正骑在工作台上，悠然而准确地、一点点地削尖桶底有刃儿的部位。拉萨尔招呼道：“你好，马尔库！”声调比较生硬。马尔库不吭声，只是小心削下薄薄的木屑。“你们怎么着啦？”这回拉萨尔提高了嗓门儿，并且面向其他工人。“咱们没达成协议，这是事实，但不该妨碍共事呀。这种态度又有啥用？”马尔库站起身来，举起桶底，用手背将那一圈锋利的部位检查了一遍，眯起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似乎极为满意；然后依旧不声不响地走向另一位装配波尔多酒桶的工人。整个作坊只有铁锤和电锯的咚咚声和吱吱声。“也好，”拉萨尔只得说，“等你们消了气，请巴列斯特尔传个话吧。”说着不紧不慢地走了。&lt;/p&gt;
&lt;p&gt;几乎紧跟着，门铃接连响了两次，压倒了咚咚吱吱声。巴列斯特尔刚坐下，想卷一支烟抽抽，此刻勉强起立，走向底墙下的旁门。他一走，铁锤便松了劲儿。他折回时，有一位甚至歇了下来。他只是站在门口嚷了一声：“老板有请你们二位，马尔库和依瓦尔！”依瓦尔第一个反应是去上厕所，但马尔库半路拦住他，他只得踉踉跄跄跟着走。&lt;/p&gt;
&lt;p&gt;院子里一片光明，清新舒畅，依瓦尔觉得阳光正洒照在他脸上和赤裸的两臂。他们登上外梯，头顶是繁花初绽的忍冬草。他们踏进走廊，两旁挂满各种证书奖状之类，这时忽闻幼儿哭声，以及拉萨尔先生的话：“午饭后哄她睡一觉，不好再请医生。”说着老板已进走廊，请他们进那间已不陌生的小办公室。里面的家具仿田园风格，两边置满体育比赛的奖杯奖状。拉萨尔在办公桌前就坐，并招呼：“请坐！”但他们仍站立着。“今天请二位来，因为马尔库是工会代表，依瓦尔是除巴列斯特尔外最老的工人。我不想重开谈判，那已告结束。我不能、绝不能满足你们的要求。事情已解决，结论是复工。我看出你们对我有气，觉得很难过。我这是实话实说。今天只想补充一句，眼下办不到的，只要买卖又兴旺，将来或许可以。只要办得到，我会不请自办的。眼下大家要同心协力。”他没再说什么，似在沉思，然后举目扫视二人：“行吗？”马尔库瞧着窗外。依瓦尔咬了咬牙，欲言而不能。拉萨尔又道：“听着，你们都在较劲儿。不会老是这样，等你们理智些时，别忘了我方才的话。”他起身，朝马尔库伸过手去。“你好！”他用亲热的意大利俗语说。马尔库突然脸色煞白，他那媚人的男高音演员式的容貌变得冷峻，并在瞬间掠过一丝凶狠劲儿。接着他突然转身离去。拉萨尔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盯着依瓦尔却并不伸出手，而大叫一声：“去你的吧！”&lt;/p&gt;
&lt;p&gt;两人回到作坊时，工人们正在午餐。巴列斯特尔出去了。马尔库只说了声：“空头支票！”就回到岗位。埃斯波西托不再啃他的面包，问他俩怎么回答的。依瓦尔说：根本没答理。接着，他去找挎包，再回到工作台。正待开始进餐，却瞥见赛义德：此人正仰卧在一堆木屑当中，目光落在被较暗光线照成蓝色的玻璃天棚上。依瓦尔问他吃了没有，赛义德说吃了无花果子。依瓦尔不能继续进餐。从见拉萨尔以来的别扭劲儿突然消失，代之以一种热情。他站起身来，将面包一分为二，对赛义德说下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再请我吧！”他说道。赛义德报以微微一笑，咬了一口依瓦尔的夹奶酪的面包，但装成不饿的样子，咬得很轻。&lt;/p&gt;
&lt;p&gt;埃斯波西托拿来一只旧罐子，点燃一堆木屑，他热一热装在罐里的咖啡。他说：杂货商听说罢工失败，要他把这送给作坊。一只装过芥菜的杯子被传来传去，每传一人，埃斯波西托就注入一些已加糖的咖啡。赛义德一口饮完，比吃正餐还来劲。埃斯波西托就着滚烫的罐儿，将剩下的咖啡喝光，一边咂嘴、一边咒骂。巴列斯特尔适时归来，宣布上工。&lt;/p&gt;
&lt;p&gt;工人们正在收拾餐纸餐具，巴列斯特尔走到大家中间，不期而然地说：这对大家都是一次打击，他也不例外；但不能因此耍孩子脾气，何况赌气无益。埃斯波西托手里还端着那罐子，便朝他转身，他那厚实的长脸变得通红。依瓦尔知道他想说出大家的心里话：这不是赌气，而是人家堵了你的嘴；只有决一死战了。又气又无能为力，这弄得大家很痛苦，连叫也叫不出声来！大家都是好汉嘛！总不能装腔作势、满脸堆笑吧？但埃斯波西托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脸色却渐渐缓和，只轻拍了一下巴列斯特尔的肩膀。此时别人都干活去了。铁锤咚咚声复起，大敞棚充满熟悉的嘈杂声、木屑的香味以及破旧衣衫的汗酸气味。大电锯隆隆声响，啃啮着埃斯波西托缓缓递送过去的桶板。在啃啮之处，冒起了湿漉漉的锯木屑，于是粗糙多毛的手上被撒上一层“面包屑”，这手正是在吱吱作响的利刃两侧紧扶木料的。当桶板切出后，听到的就只有马达声了。&lt;/p&gt;
&lt;p&gt;依瓦尔一直弯腰驼背，脸朝着手中的刨具，现在感到疲乏，平常倦意来得迟些。显然，在这些赋闲的日子里，他缺乏锻炼。不过他也想到年事渐高，体力劳动日艰，因为这劳动不仅仅是劳心。这疲乏宣告着有一把年纪了。凡是劳动四肢的活计，最终受到诅咒，并成为死亡的前奏。出大力流大汗的日子，睡眠也就无异于死亡。儿子想当小学教员，这不无道理。对那些凭空赞美体力劳动的人，自己实在不知其所云。&lt;/p&gt;
&lt;p&gt;依瓦尔直直身子，好喘一口气，也是为了驱散这些不祥之念。此时门铃声复响，铃声不绝，但有些奇特：有短暂的间歇，复又急急响起。工人们因此住手。巴列斯特尔惊奇地倾听，终于下决心缓缓朝旁门走去。他离去后数秒，铃声打住。工人们恢复工作。旁门猛然复开，巴列斯特尔朝更衣室奔去。他走出时已穿好便鞋，正在套好上装，边走边告诉依瓦尔：“小姐犯病啦，我去请热尔曼医生。”说着奔向大门。热尔曼医生照料全作坊人员，他住在近郊。依瓦尔不加评论地将这消息传开。大家围拢在他四周，相视无言。电锯在自行转动，只听得它的隆隆声在继续。“也许没什么。”一位工人说。他们重新各就各位，作坊又充满做工的种种声响。不过活儿干得很慢，好像大家在观望什么。&lt;/p&gt;
&lt;p&gt;过了一刻钟，巴列斯特尔又进来了，放下他的上衣，一言不发地又从旁门走出。大玻璃窗上的日光已西落。稍后，当电锯不锯木时，可辨出救护车的呜呜声，由远及近，乃至到了面前，最后又归于沉寂。不久巴列斯特尔回来，大家都朝他走去。埃斯波西托停下了电锯。据巴列斯特尔说，孩子在屋里脱衣时突然跌倒，好像被人砍了一刀。“竟会有这样的事！”马尔库惊叹。巴列斯特尔点点头，朝作坊做了个泛泛的手势，但他深为震动。救护车声又起，大家都聚在作坊里，一片静寂。玻璃窗照进黄黄的日光，他们粗糙的大手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徒然垂放在沾满木屑的旧工裤两侧。&lt;/p&gt;
&lt;p&gt;下午后半截活儿干得很拖沓。依瓦尔不再觉得疲劳，但心里仍很难过。他本想说点什么，却无话可说，别人也不一样。在沉闷的表情中，仅有悲伤和某种执拗。在他内心深处形成了“真倒霉”这个词儿，但不很明确，就像肥皂泡儿一样，刚形成就破碎了。他真想回家，重见费尔嫩德和儿子，重登平台。正在这时，巴列斯特尔宣布收工，机器全部停下。工人们不急不忙地熄灭火堆，收拾工作台，依次进入更衣室。赛义德仍是最后离去，还得清扫现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浇水。依瓦尔到更衣室时，高大多毛的埃斯波西托已在淋浴喷头下，他背朝大伙儿，稀里哗啦地擦肥皂。平常大家爱拿他的羞羞答答开玩笑，这大熊般的巨人惟恐暴露私处，但今天谁也不注意这。埃斯波西托退出，臀部用毛巾裹成长裙。大家轮流入浴。马尔库使劲拍打赤裸的臀部，就在这时忽听大门在门轨上滑开，拉萨尔走了进来。&lt;/p&gt;
&lt;p&gt;他的穿着同第一次进来无异，但头发有些乱。他在门口站着，环视空荡荡的作坊，走了几步又停下，然后朝更衣室望去。埃斯波西托仍穿着那件筒裙，转身朝着他。他光着身子，有些尴尬，两脚交替晃着身躯。依瓦尔觉得马尔库应当说点儿什么，但马尔库藏在淋浴的“水帘”之后，别人看不见。埃斯波西托抓住一件衬衣赶紧穿上，这时拉萨尔拖腔走调地说了声“晚安”，便走向旁门。依瓦尔忽想叫住他，旁门却已被带上。&lt;/p&gt;
&lt;p&gt;于是依瓦尔没洗澡就更衣，向大家道了晚安，语意恳切，众人也热烈应答。他急急走出，找到自行车，一跨上车，便又感极度疲惫。他现在是借着晚霞，在交通拥塞的城区里骑车。他骑得很快，急于回到那老式房屋和平台。在坐下休息之前，他将在洗衣房入浴，眼下他正扫视着比上午更加湛蓝的海面。但他脑中一直浮现着那小女孩的身影，始终记挂着此事。&lt;/p&gt;
&lt;p&gt;回到家里，只见儿子已放学，正在翻阅画报。费尔嫩德问依瓦尔是否都顺利，他一言不发，在洗衣房冲凉，然后坐在靠平台的板凳上。他的上方挂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天色已变得半明半暗，越过墙头，可见到黄昏时分平缓的海面。费尔嫩德拿来茴香酒、两只酒杯和凉水壶，她在丈夫身边坐下。他把经过情形都告诉了她，并且像初婚时一样拉着她的手。他说完坐着不动，脸朝着远处暮色愈浓的海面。“嘿，是大海不帮忙呀！”他暗想。他想望着青春复来，费尔嫩德也姣好如初，那么他俩必定会远渡重洋的。&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一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1/</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1/</guid><description>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用另一种囚禁状况表现某种囚禁状况，犹如用某种不存在的事物表现任何真实存在的事物，都同样合情合理。&lt;/p&gt;
&lt;p&gt;——丹尼尔·笛福&lt;/p&gt;
&lt;/blockquote&gt;
&lt;hr&gt;
&lt;p&gt;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发生在奥兰的奇特事件，构成本部纪事的素材。通常认为，这些事件不该发生在那里，情况有点反常。初次领略，奥兰的确是一座普通城市，只不过是阿尔及利亚滨海的一个法国海外省的省会。&lt;/p&gt;
&lt;p&gt;应当承认，这座城市，从本身看来挺丑陋，表面看上去倒很平静，必须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发现它同各个地域其他许多商埠的差异。譬如说，一座城市既没有鸽子，也没有树木和花园，既看不见鸟儿扑打的翅膀，也听不到树叶沙沙的声响，总之，这样毫无特色的地方，让人怎么想象呢？在这里，四季的交替，仅仅在天空显现。只有清爽的空气、小贩从郊区运来的大批花篮，才带来春天的消息：那是在市场上兜售的春天。整个夏季，炎炎烈日烧烤着干透了的房舍，给墙壁蒙上一层灰突突的灰烬。于是，家家户户只能关紧了百叶窗，躲在阴影里生活。到了秋天则相反，大雨滂沱，满街泥浆的洪流。&lt;/p&gt;
&lt;p&gt;要了解一座城市，简便的办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劳动、如何爱，以及如何死亡。也许是受气候的影响，在我们这座小城里，所有这些事情都同时进行，处于同样状态，既狂热又驰心旁骛。也就是说，大家都感到百无聊赖，又得尽量习以为常。我们的同胞都很有干劲，但总是为了发财致富。他们对经商兴趣尤为浓厚，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首先经营的是买卖，自不待言，他们也同样喜爱寻常的乐趣，他们爱女人、爱看电影、爱泡海水澡。不过，他们却十分理智，这类消遣只留待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而一星期的其他日子，就力求多多赚钱。傍晚他们离开办公室，定时到咖啡馆相聚，再沿着同一条林荫大道散步，或者待在自家的阳台上。年纪最轻的人，欲望强烈，但是短暂；而年纪最大的人，坏毛病也大不过参加滚球协会的活动、联谊会的宴会，到俱乐部打牌，碰运气大赌两把。&lt;/p&gt;
&lt;p&gt;想必有人会说，这些并不是我们的城市所特有的，总体来说，我们同时代的人莫不如此。如今，看到人们从早干到晚，余下的时间就去打牌、喝咖啡、闲聊，这样的生活恐怕再正常不过了。然而，也有些城市，也有些地区，那里的人时而会臆想别的事。一般来说，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只不过，总还有过臆想，这就比什么都强。奥兰则相反，看来是一座没有臆想的城市，亦即一座纯粹现代的城市。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具体描述我们这里相爱的方式。男人和女人，要么在所谓的做爱的行为中，快速地相互餍足，要么在婚约中长相厮守。这两种极端之间，往往找不到折中。这也算不上独特。在奥兰如同在别处一样，大家都没有时间，缺少思考，不得不相爱而又浑然不觉。&lt;/p&gt;
&lt;p&gt;我们这座城市更为独特的，还是人临死可能碰到的难题。用“难题”二字也不甚恰当，说不舒适或许更确切些。生病从来就不是惬意的事，但是有些城市，有些地方，生了病会有人照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顺其自然。一个病人就需要温馨呵护，喜欢有所依赖，这是人之常情。然而在奥兰，气候这么极端，生意这么繁忙，景观这么乏味，傍晚时分消失得这么快，而寻欢作乐又是这等水平，这一切都要求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人生了病，就陷入了孤独。那么再想一想一个要死的人，简直就是掉进陷阱，被几百堵热得噼啪作响的墙壁困住，而与此同时，全体居民都在打电话或者在咖啡馆里谈汇票、谈提货单和贴现。说来不难理解，即使在现代社会中，生活在一个酷热干燥的地方，死神突然闯来，人临终的时候，境况该有多么艰难困窘。&lt;/p&gt;
&lt;p&gt;我指出这样几点，也许足以让人对我们的城市有一个概念。眼下说到什么，都不宜夸大其词，只应该强调市容和生活状态都平淡无奇。不过，只要生活习惯了，也不难打发时日。既然这座城市容易让人习惯，那么就可以说无往而不利了。当然，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就不那么趣味盎然了。但是在我们这里，至少没有出现过混乱。本城的居民为人直率、友善而活跃，总能赢得旅游者应有的敬重。这座城市既无美景，又没有草木和灵魂，最终似乎让人感到安宁，在这里的人终于可以进入梦乡。不过，还应当说句公道话：这座城市镶嵌在无与伦比的美景中，坐落在一块光秃秃的高地中央，而高地则环绕着阳光灿烂的山峦，整个对着风景如画的海湾。说到遗憾可能只有一点，就是城市的格局背对着海湾，因此不可能眺望海景，必须越过山峦去寻找。&lt;/p&gt;
&lt;p&gt;说到此处，恐怕大家不难理解，我们的同胞做梦也想不到，这年春天会发生这么多变故，我们也是随后才明白，这些变故正是我们打算在这里记述的一系列严重事件的先兆。这些事实，在一些人看来非常自然，另一些人则相反，认为并不足信。但是，不管怎样，一名纪事作者无法考虑这些矛盾的说法。他的任务仅仅是说，“这事发生了”，只因他知道，这事确实发生了，事关一地居民的生命，而且，还有数千名目击者会由衷地认为，他讲述的情况完全属实。&lt;/p&gt;
&lt;p&gt;再者说，叙述者，到时候都会了解他是何许人，如果不是事出偶然，他得以搜集相当数量的第一手材料，如果不是势在必行，他裹进了他打算讲述的所有这些事件里，那么，他就不大可能开发这样一种事业。正因为有了这些条件，他才名正言顺地做起了历史学家之事。当然，一位历史学家，即便是业余的，也总要掌握一些资料。本书的叙述者手头自然也有资料：首先是他亲见，其次是别人的见证，既然他担当了角色，就得去搜集这部纪事所有人物的心声，最后便是辗转落入他手上的文字资料。他心中自有准谱，到了适当时候就进行筛选，充分利用这些资料。他还打算……好了，也许该放下这些评论和谨慎的言辞，到了直接叙事的时候了。头几天的情况，要讲得稍微详细一些。&lt;/p&gt;
&lt;hr&gt;
&lt;p&gt;四月十六日上午，贝尔纳·里厄大夫走出诊所，到楼梯平台中间绊到了一只死老鼠，当即一脚踢开，也并没在意，就下楼去了。可是到了街上，他忽然想到那只老鼠不该死在那地方，于是返回，要告知门房。面对米歇尔老先生的反应，里厄大夫就更加明确地感到他的发现异乎寻常。乍一碰到这只死鼠，他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而门房却把这视为一种诬蔑。门房绝不容忍，断言这楼里绝没有老鼠。里厄大夫则向他保证说，二楼的楼道上就是有一只，大概死了，可是白费唇舌，米歇尔先生还是坚信不疑：这楼里没有老鼠，而这只老鼠，一定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总之，是一场恶作剧。&lt;/p&gt;
&lt;p&gt;当天晚上，贝尔纳·里厄站在楼道里，要摸出钥匙来，才好上楼回家，他忽然发现一只大老鼠从楼道的幽暗深处溜出来，身子摇摇晃晃，皮毛全湿了。老鼠停下来，似乎要保持平衡，随即跑向大夫，又停下来，原地打了个转，轻轻叫了一声，最终倒地，从半张的嘴里咯出血来。大夫瞧了它半晌，上楼回家了。&lt;/p&gt;
&lt;p&gt;他想的不是那只老鼠，而是念念不忘咯出的血。他妻子病了有一年了，准备次日动身去一家山区疗养院。他见妻子按照他的嘱咐，躺在他们的卧室里。旅途劳顿，她要养足精神。她笑脸相迎，说道：&lt;/p&gt;
&lt;p&gt;“我感觉很好。”&lt;/p&gt;
&lt;p&gt;大夫端详在床头的灯光下转向他的脸庞。妻子三十岁了，尽管一副病容，可是在里厄看来，这张脸始终保持着青春，也许是这嫣然一笑驱走了其余的一切。&lt;/p&gt;
&lt;p&gt;“能睡就多睡会儿，”里厄说道，“护士明天十一点来，我送你们去车站，赶十二点的火车。”&lt;/p&gt;
&lt;p&gt;他亲了亲妻子微微潮湿的额头。那笑容一直送他到门口。&lt;/p&gt;
&lt;p&gt;第二天，即四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大夫出门，被门房拦住。门房指责有人搞恶作剧，又把三只死鼠撂在楼道中间。老鼠浑身是血，估计是用大号老鼠夹子捕杀的。门房拎着死鼠的爪子，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想用冷嘲热讽来激那些坏蛋现出原形。然而一无所获。&lt;/p&gt;
&lt;p&gt;“哼！那些家伙，”米歇尔先生说道，“早晚会让我给逮住。”&lt;/p&gt;
&lt;p&gt;里厄大为不解，决定去城边街区巡诊，那里住着他的最穷困的患者。这些街区清理垃圾要晚得多，他的汽车在飞扬的尘土中，驶过一条条笔直的街道，车身几乎擦着撂在人行道边上的垃圾箱。大夫在这样驶过的一条街上，计数有十二只死鼠扔在烂菜叶和肮脏的破布片中间。&lt;/p&gt;
&lt;p&gt;大夫探视的第一个患者正躺在床上。房屋临街，既是卧室，又当餐厅。患者是个西班牙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面前的被子上，放着两个盛满鹰嘴豆的小锅。大夫进来时，这位老哮喘患者正半坐在床上，他见大夫进来，身子便往后一仰，想调一调高低不平的急促喘息。他妻子拿来一个小盆。&lt;/p&gt;
&lt;p&gt;“嘿，大夫，”患者在打针时说道，“它们跑出来了，您看到了吧？”&lt;/p&gt;
&lt;p&gt;“是啊，”他妻子也说道，“邻居拾到三只。”&lt;/p&gt;
&lt;p&gt;老人搓着手。“它们跑出来了，所有垃圾箱里都看得见，是饿的！”随后，里厄无须费力就观察到，全街区的居民都在议论老鼠。&lt;/p&gt;
&lt;p&gt;他巡诊完便回家了。“有您一封电报，送楼上了。”米歇尔先生说道。大夫问他是否又见到了老鼠。“哎！没有，”门房回答，“要知道，我的眼睛盯着呢。那些蠢猪没那个胆子了。”&lt;/p&gt;
&lt;p&gt;电报告知里厄，他母亲于次日到达。在儿媳去疗养院期间，老太太来料理儿子的家务。大夫走进家门，见女看护已经到了，又见妻子穿好了套裙，略施了脂粉，正站在那里。里厄冲她笑了笑。&lt;/p&gt;
&lt;p&gt;“好哇，”他说道，“很好。”过了片刻，到了火车站，里厄将妻子安置在卧铺车厢里。他妻子瞧着车厢：“这对咱们也太贵了，是吧？”“有这个必要。”里厄回答。“听说闹老鼠，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怪得很，不过，事情会过去的。”接着，他说得很快，请求妻子原谅，他本该好好照顾她，可是对她太粗心了。他妻子连连摇头，似乎向他表示快别说了。他还是补充一句：“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咱们从头再来。”“对，”妻子两眼放光，附和道，“咱们从头再来。”过了一会儿，妻子转过身去，背朝他张望窗外。月台上，人人都匆匆忙忙，不顾避让而相撞。火车头蒸汽的嘘嘘声，一直传到他们的耳畔。他呼唤妻子的名字，等她转过身来，便看见她泪流满面。&lt;/p&gt;
&lt;p&gt;“别这样啊。”里厄轻声劝道。妻子眼泪汪汪，重又浮现笑容，只是还有点僵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一切都会好起来。”里厄紧紧拥抱妻子，继而回到站台，隔着车窗的玻璃，现在只能看见妻子的笑容了。“千万照顾好自己呀。”里厄说道。可是，妻子听不见他说话了。在站台的出口处附近，里厄遇见了奥通先生，手拉着小儿子的预审法官。大夫问他是否要动身去旅行。奥通先生身材瘦长，穿一套黑礼服，五分像从前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五分像殡仪馆的掘墓人。他声调亲热，回答简短：&lt;/p&gt;
&lt;p&gt;“我来接奥通太太，她去看望我的家人回来。”火车汽笛长鸣。“老鼠……”法官说道。里厄朝火车启动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转向出站口，他应了一句：“是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的情况，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一名列车员经过，腋下夹着一箱死鼠。&lt;/p&gt;
&lt;p&gt;当天下午，开始门诊时，里厄接待了一个年轻人，据说是记者，上午就来过诊所。年轻人名叫雷蒙·朗贝尔，矮个头，肩膀宽阔，一副果敢的神情，明亮的眼睛透着聪明。他穿一身运动装，看样子生活挺富裕。他开门见山，表明他为巴黎一家大报馆调查阿拉伯人的生活状况，想了解他们的卫生情况。里厄告诉他，他们的卫生情况不佳，但是深谈之前，他想了解记者是否能如实报道。&lt;/p&gt;
&lt;p&gt;“那当然了。”记者答道，“我是想说：您能百分之百进行谴责吗？”&lt;/p&gt;
&lt;p&gt;“百分之百，不行，这得实话实说。不过，照我的估计，这样的谴责也不会有什么根据。”里厄心平气和，说这样的谴责，确实没什么根据，而他提出这个问题，无非是想知道朗贝尔的见证文章能否做到毫无保留。“我只接受毫无保留的见证。因此，我也不会用我的资料支持您的见证。”“这是圣茹斯特的语言。”记者微笑道。里厄也不提高嗓门，说他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认为这是一个厌世的人所用的语言，不过，这个人与其同胞也有同好，自身也决意拒绝不公正和退让。朗贝尔耸了耸肩膀，注视着大夫。“我觉得理解了您的意思。”他站起身，最后说道。大夫送他到门口：“我感谢您能这样对待事物。”朗贝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好吧，”他说道，“我理解，请原谅，打扰您了。”大夫同他握手，并且对他说，现在城里发现大批死老鼠，以此为题写一篇报道，也许会相当吸引人。“哦！”朗贝尔欢叫了一声，“这事我有兴趣。”十七点，大夫又出诊了，在楼梯上同一个男人打了个照面。&lt;/p&gt;
&lt;p&gt;此人仍然年轻，侧影显得笨重，大脸盘，眼窝深陷，两道浓眉。里厄遇见过他几次，那是在这幢楼的顶层西班牙舞蹈演员的家中。此人名叫让·塔鲁，他正有滋有味地抽着一支香烟，聚精会神地观赏脚下台阶上一只老鼠垂死的抽搐。他抬起平静的目光，灰色的眼睛稍微多看了一下大夫，向他问好，还说老鼠都跑出来可是件怪事。“对，”里厄答道，“不过，到头来就该让人恼火了。”“在某种意义上，大夫，只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类似的现象，我们从未见过，仅此而已。而我觉得这挺有意思，对，实在有意思。”塔鲁伸手往后拢了拢头发，又瞥了一眼现在不再动弹的老鼠，然后冲里厄微微一笑：“不过，大夫，不管怎么说，这是门房主管的事。”说到门房，大夫正巧碰到米歇尔老头背靠在楼门口旁边的墙上，平常充血的脸上又添了不胜其烦的表情。“不错，这我知道，”他回应向他表示有新发现的里厄，“现在一见到就是两三只了。而且，在别的楼房里，也是同样情况。”&lt;/p&gt;
&lt;p&gt;他那样子很沮丧，又愁容满面，还下意识地搓着脖颈。里厄问他身体可好。门房当然不能说情况不妙，眼下只是感到食欲不振。依他之见，这是精神作用。全是老鼠搅的，等它们死绝了，情况就会大大好转。&lt;/p&gt;
&lt;p&gt;可是，又过了一天，四月十八日早晨，大夫去车站接母亲回来，看到米歇尔先生面容更加憔悴了：从地下室到阁楼，十来只老鼠死在楼梯上。邻近楼房的垃圾箱全丢满了死耗子。里厄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lt;/p&gt;
&lt;p&gt;“这种事不新鲜。”老妇人身材矮小，满头银发，一双黑眼睛十分温柔。“又见到你真高兴，”她说道，“老鼠绝破坏不了见面的喜悦。”里厄点头称是。千真万确，跟母亲在一起，无论什么事，总好像很容易解决。&lt;/p&gt;
&lt;p&gt;里厄还是给本城灭鼠办公室打了电话，他认识那位主任。主任是否听说，大批大批老鼠跑出洞来死去。梅西埃主任早就听说了，而且在他那与码头相距不远的办公室里，有人发现了五十来只老鼠。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事情是不是严重了。里厄也说不准，但是他认为灭鼠办公室应当采取措施。&lt;/p&gt;
&lt;p&gt;“是啊，”梅西埃说道，“要有指令。你若是觉得真有这个必要，那我可以请求指令。”&lt;/p&gt;
&lt;p&gt;“怎么说也有这个必要。”里厄说道。&lt;/p&gt;
&lt;p&gt;他的清洁女工刚才也告诉他，在她丈夫干活的那家大工厂里，也收集了好几百只死老鼠。&lt;/p&gt;
&lt;p&gt;总而言之，差不多正是这个时期，我们这些同胞开始担心了。因为，从十八日起，各家工厂和库房着实清出来数百只老鼠尸体。有时候，也不得不结果那些残喘时间太长的老鼠。然而，从城边街区一直到市中心，凡是里厄大夫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我们的同胞聚居的地方，等待清理的死鼠都堆在垃圾箱里，或者长串排在阴沟里。正是从这天起，晚报大量报道这件事，质问市政府打不打算行动，准备采取什么紧急措施，以确保市民免遭这场令人憎恶的鼠害的侵扰。市政府毫无打算，根本没有准备采取任何措施，不过，市议会倒是先开会讨论。指令下达给灭鼠办公室，每天清晨集中清理死鼠。清理完了，由办公室的两辆卡车将死鼠拉到垃圾焚化场焚烧。&lt;/p&gt;
&lt;p&gt;不料，随后几天，形势越发严峻了。收集到的死鼠数量与日俱增，每天清晨都要清理更多的死鼠。到了第四天头上，老鼠开始成批出洞，死在外面。它们从储藏室、地下室、地窖和阴沟里爬出来，列成长队，蹒跚前行，晃晃悠悠来到光亮的地方，在原地打转，然后死在人的面前。夜晚，无论在走廊还是小巷，都能清晰地听见它们垂死的轻微叫声。到了早晨，在城郊街区，只见死鼠堆在阴沟里，尖嘴巴上还挂着血丝，有的泡得胀起来，开始腐烂，还有的躯体僵硬，胡须仍然翘着。在市区，走在楼道或者院子里，也能见到三五成堆的死鼠。甚至在行政机构的大厅里、学校操场上、咖啡馆的露天座地面，有时也有零星的老鼠跑去死掉。我们的同胞在最热闹的地方发现死鼠，无不大惊失色。阅兵场、林荫大道、海滨林荫路，也不时受到玷污。清晨清理了死鼠之后，整个白天，全城又逐渐发现死鼠，而且数量越来越多。夜晚散步者走在人行道上，不止一人感觉踩到了刚死还有弹性的小动物尸体。就好像我们的楼房扎根的大地本身长了疖子，在体内积满了脓血，现在终于排放出来了。我们这座小城，原先多么平静，瞧一瞧就知道，它现在有多么惊愕，几天工夫就闹得天翻地覆，如同一个原本健康的人，黏稠的血液循环突然紊乱起来！&lt;/p&gt;
&lt;p&gt;事态严重到了极点，就连朗斯多克情报所（搜集并发布各种题材的情报资料），也在免费的无线电广播节目中宣布，仅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清理并焚化了六千二百三十一只老鼠。这个数字赋予全城每天有目共睹的景象一个清晰概念，遂加剧了居民的恐慌情绪。此前，大家只是抱怨一个颇令人厌恶的偶发事件，现在却发现，这种现象隐含着威胁性，可是其规模还无法确定，其根源也无从探究。唯独那个患哮喘病的西班牙老人仍旧搓着双手，一再重复：“它们跑出来了，它们跑出来了……”显示老年人的一种喜悦。&lt;/p&gt;
&lt;p&gt;到了四月二十八日，朗斯多克情报所又宣告，大约清理出八千只死鼠，全城焦虑不安的气氛便达到了顶点。有人要求采取根本措施，有人指责市政当局，而在海边有房子的人，已经说起要去那里躲避一时。幸好第二天，情报所又宣布，死鼠现象突然消失，灭鼠办公室收集死鼠的数量微不足道。全城人终于松了一口气。&lt;/p&gt;
&lt;p&gt;就在当天中午，里厄大夫在楼前停了汽车，看到老门房从街道的另一端走过来，只见他耷拉着脑袋，双臂和双腿都叉开，走路特别吃力，活像一个牵线的木偶。老人挽着一位神父的胳膊，大夫认识，那正是帕纳卢神父，一位博学而活跃的耶稣会会士，他们见过几次面，神父在这座城市享有盛名，甚至在不关心宗教的人中间也受到敬重。里厄等待二人过来。米歇尔老头眼睛发亮，喘息却发出咝咝的声响。他感觉不舒服，原想出去走走，不料他的脖颈、腋下和腹股沟突然疼痛难忍，迫不得已回来，请帕纳卢神父搀扶一下。&lt;/p&gt;
&lt;p&gt;“生成几个肿块，”米歇尔老头说，“我走动挺费劲。”&lt;/p&gt;
&lt;p&gt;大夫从车门伸出手，用手指抚摩米歇尔伸给他的脖子根部——里面形成了一个类似木节的肿块。&lt;/p&gt;
&lt;p&gt;“您回去躺下，量量体温，下午我去给您看看。”&lt;/p&gt;
&lt;p&gt;老门房一走，里厄就问帕纳卢神父对这场鼠患的看法。&lt;/p&gt;
&lt;p&gt;“嗯！”神父答道，“恐怕是一场瘟疫。”他那双眼睛在圆眼镜后面笑吟吟的。&lt;/p&gt;
&lt;p&gt;里厄吃完午饭，拿起疗养院通知他妻子到达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忽听电话铃响了。是一位老主顾打来的，那人在市政府当职员，长期患有主动脉狭窄症，因家境贫寒，里厄免费为他治疗。&lt;/p&gt;
&lt;p&gt;“是我，”那人说道，“您还记得我吧。不过，这次是为别人。您快点来一趟，我邻居家出了事。”&lt;/p&gt;
&lt;p&gt;听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里厄就联想到门房，就决定随后去看看他。过了几分钟，里厄就到了城边街区菲代尔伯街，走进一幢矮楼，在阴凉而气味难闻的楼梯中间，遇到了约瑟夫·格朗，即下楼来接他的那个职员。此人年约五旬，蓄留黄黄的小胡子，身材细高，有点驼背，双肩狭窄，四肢则又瘦又长。&lt;/p&gt;
&lt;p&gt;“稍好些了。”他走到里厄跟前说道，“可是那会儿，我还以为他活不了啦。”&lt;/p&gt;
&lt;p&gt;他擤了擤鼻涕。上到三楼，即最高一层，里厄看到左侧的房门上用红粉笔写着：“进来吧，我上吊了。”&lt;/p&gt;
&lt;p&gt;他们进了屋。绳子从吊灯上垂下来，正对着下面一张翻倒的椅子，桌子则推到角落里。不过，那根绳子空吊着。&lt;/p&gt;
&lt;p&gt;“我及时把他解下来了。”格朗说道。尽管他使用的语言极其简单，但似乎总在字斟句酌。“当时也巧了，我刚好出门，就听见有响动。我一看见房门上写的字，怎么跟您说呢，我还以为搞恶作剧呢。不过，他发出的呻吟声，听着很怪，甚至可以说挺恐怖的。”&lt;/p&gt;
&lt;p&gt;他搔着脑袋：“看起来，这样自杀的方式一定很痛苦。我自然就进去了。”&lt;/p&gt;
&lt;p&gt;他们推开房门，在门口面对一间非常明亮，但家具简陋的屋子。一个圆滚滚的矮个男人躺在铜床上，他呼吸很吃力，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来人。大夫停下脚步，从那人喘息的间歇中，似乎听出垂死老鼠的咝咝叫声。然而，屋里各个角落没有一点动静，里厄朝床边走去。此人没有从多高的地方跌落，摔得也不重，脊椎支撑住了。当然，还有点窒息。有必要拍一张X光片。大夫给他注射了一针樟脑油，说是几天之内就能痊愈。&lt;/p&gt;
&lt;p&gt;“谢谢了，大夫。”这人以窒息的声音说道。&lt;/p&gt;
&lt;p&gt;里厄问格朗是否报告了警察局，这位职员神态未免有点尴尬——&lt;/p&gt;
&lt;p&gt;“没有，”他说道，“哦！没有。当时我想，最紧迫的……”&lt;/p&gt;
&lt;p&gt;“当然了，”里厄截口说道，“那由我去办吧。”&lt;/p&gt;
&lt;p&gt;可是这时，床上的病人躁动起来，抬起身子阻止，说他很好，没必要去报告。&lt;/p&gt;
&lt;p&gt;“您冷静些，”里厄说道，“这算不上案件，请相信我，我必须去做个声明。”&lt;/p&gt;
&lt;p&gt;“噢！”对方哀叹。&lt;/p&gt;
&lt;p&gt;他随即将身子往后一仰，开始饮泣。这阵工夫，格朗一直摩挲着胡子，这时走到床前，劝道：“好了，科塔尔先生。要尽量理解。可以说，大夫有这个责任。譬如说，万一您想不开，又要……”可是，科塔尔边流泪边说道，他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那也是一时糊涂，现在他只求让他清静。里厄开出药方。“就这样说定了，”里厄说道，“不谈这事了，三两天后我再过来瞧瞧。不要再干傻事了。”来到楼梯平台，里厄对格朗说，他不得不去报警，但是会要求警长过两天再来调查。“今天夜里还得监视他。他有家人吗？”“我没见过他的家人。不过，我可以亲自守夜。”格朗摇着头又说，“您应当注意到，我都谈不上认识他。但是总得互助嘛。”经过走廊的时候，里厄还不由自主地观察各个角落，问格朗在他这街区，老鼠是否彻底消失了。这名职员对此一无所知。确实有人跟他说过鼠患的事，但是，他没大留心这个街区的传闻。“我操心别的事呢。”格朗说道。里厄便同他握手告别，急着要去瞧瞧门房的病情，然后就给妻子写信。&lt;/p&gt;
&lt;p&gt;报贩叫卖晚报，吆喝着老鼠停止侵扰了。然而，里厄看到病人情况不妙，只见老门房半个身子探到床外，一只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搂着脖子，正在呕吐不止，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往垃圾桶里一口一口吐出浅红色的胆汁。门房长时间用力呕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重又倒在床上。他的体温还高达三十九度五，颈部淋巴结和四肢都肿起来，肋侧两块浅色黑斑不断扩大。现在他开始哀怨内脏疼痛了。&lt;/p&gt;
&lt;p&gt;“真是火烧火燎的，”他说道，“这可恶的东西，从里边烧我。”他那煤烟色的嘴唇，说话已经吃音了；他那对转向大夫的金鱼眼因头痛而漾出了泪水。他妻子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里厄。“大夫，”她终于问道，“这是什么病啊？”“什么病都有可能。但是现在还确诊不了。直到今天晚上，不要吃东西，服用清洗肠胃的净化剂。让他大量喝水。”门房恰恰渴得要命。里厄回到家，便打电话给他的同行里夏尔，本城最有名望的一位医生。“没有，”里夏尔说道，“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没有高烧和局部组织发炎？”“嗯！那倒有两例，淋巴结异常肿大。”“极不正常吗？”“嗯，”里夏尔答道，“所谓正常，您也知道……”晚上，无论什么情况，门房都在说胡话，高烧四十度，还在抱怨老鼠。里厄试用固定性脓肿处理，用松节油烧灼时，门房号叫着：“噢！这些可恶的东西！”淋巴结越肿越大，摸着跟木质一样坚硬。门房的妻子吓坏了。“夜里您要守着，”大夫对她说，“情况不好就叫我。”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天空晴朗，湿度较大，微风习习已有暖意，从最边远的郊区带来鲜花的芳香。早晨街上的喧闹声，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也更欢快，我们的小城经历了一星期惶恐隐忧，这天总算解脱出来，全城呈现出春回大地的景色。里厄本人接到妻子的回信，也放下心来，便怀着轻松的心情下楼，来到门房家中。到了清晨，体温果然降下来，只有三十八度了，病人还很虚弱，但是躺在床上能报以微笑了。“病好转了，对吧，大夫？”病人的妻子问道。&lt;/p&gt;
&lt;p&gt;“还有待观察。”&lt;/p&gt;
&lt;p&gt;不料，到了中午，体温一下子蹿升到四十度，时时陷入谵妄状态，重又呕吐起来。脖子的淋巴结一碰就痛，门房的头也仿佛要尽可能远离身体。他妻子坐在床脚，两只手放在被子上，轻轻地握着病人的双脚。她注视着里厄。&lt;/p&gt;
&lt;p&gt;“听我说，”里厄说道，“必须把他隔离，进行特殊的治疗。我给医院打电话，叫来救护车把他送走。”&lt;/p&gt;
&lt;p&gt;两小时之后，上了救护车，大夫和门房的妻子俯身注视病人。病人满嘴生出蕈状赘生物，只能说出只言片语：“老鼠！”他脸色铁青，嘴唇蜡黄，眼皮则呈铅灰色，呼吸急促，气息断断续续，他被淋巴结肿痛折磨得身子散了架，蜷成一团的躯体深深陷入担架里，就好像要用担架将他包裹起来，又好像地下深层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召唤他。门房在无形的重压下断气了。他妻子哭道：&lt;/p&gt;
&lt;p&gt;“就没有希望了吗，大夫？”&lt;/p&gt;
&lt;p&gt;“他死了。”里厄说道。&lt;/p&gt;
&lt;hr&gt;
&lt;p&gt;门房之死，可以说标志着一个令人困惑的征象重重的时期的终结，同时标志着另一个相对更加困难的时期的开始：前期的惊异逐渐转化为惊慌失措了。我们的同胞，从此心知肚明了，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的小城会成特定之地：老鼠纷纷出洞死在阳光之下，门房一个个死于怪病。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总体判断失误，必须纠正思想了。如果一切就此了结，那么毫无疑问，习惯又会重占上风。然而，我们的同胞另有些人，并不当门房，也不穷困，他们却要步其后尘，走上米歇尔先生带头走过的那条不归路。正是从这一刻起，恐惧，以及恐惧带来的思考，便开始大行其道。&lt;/p&gt;
&lt;p&gt;不过，在详细讲述这些新发生的事件之前，叙述者认为有必要介绍一下，另一位见证人对前面描述的时期的看法。此人名叫让·塔鲁，在本书开头部分已经出现过，他于几星期前才到奥兰定居，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旅馆里。看样子他收入颇丰，生活过得相当滋润。本城居民虽说逐渐跟他混熟了，但是谁也说不清他来自何地，又为何来到这里。在所有公共场所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刚一开春，他就频频去海滩，经常游泳，显然非常开心。他为人宽厚，总面带笑容，似乎喜好所有正当的娱乐，却又不沉溺其中。事实上，大家了解他的唯一习惯，就是他经常交结在本城为数颇多的搞舞蹈和音乐的西班牙人。&lt;/p&gt;
&lt;p&gt;不管怎么说，让·塔鲁的这些笔记，也算得上这个困难时期的纪事。不过，这一纪事非常独特，倾向性很强，偏爱记录烦琐的小事。粗看起来，我们会以为塔鲁刻意把人和事物放大来看。在全城一片惶恐之中，他竭力以历史学家的笔法，记录那些不能称其为历史的事情。对这种偏爱，有人可能会感到惋惜，并怀疑他的心肠未免冷酷。尽管如此，这些笔记还是为这个时期的纪事提供了大量次要的细节，而这些细节自有其重要性，其怪异本身又能阻止人们匆忙判断这个有趣的人物。&lt;/p&gt;
&lt;p&gt;让·塔鲁到达奥兰的当天，就开始做笔记了。从一开头，笔记就表明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乐得置身于一座本身就如此丑陋的城市之中。在笔记上能看到他对装饰在市政厅门前的那对铜狮的详细描绘，以及对城中无树木、房舍不美观和全城荒谬的布局的宽厚评论。塔鲁还插入了他在电车里和街道上所听到的谈话，但是没有加以评论，只有一次稍后一点的谈话例外，这次谈到了一个名叫“康普斯”的人，塔鲁加入了电车上两名售票员的谈话。&lt;/p&gt;
&lt;p&gt;“康普斯那人，你很熟悉。”一名售票员说道。&lt;/p&gt;
&lt;p&gt;“康普斯？一个留着黑胡子的大高个吗？”&lt;/p&gt;
&lt;p&gt;“正是，当时他在铁道上扳道岔。”&lt;/p&gt;
&lt;p&gt;“对，没错。”&lt;/p&gt;
&lt;p&gt;“唉，他死了。”&lt;/p&gt;
&lt;p&gt;“啊？什么时候的事？”&lt;/p&gt;
&lt;p&gt;“闹鼠患之后。”&lt;/p&gt;
&lt;p&gt;“咦！他得了什么病？”&lt;/p&gt;
&lt;p&gt;“不知道，是发高烧。况且，他的身体不够强壮，腋下长了脓肿。他没有挺住。”&lt;/p&gt;
&lt;p&gt;“可是看起来，他跟大家一样。”&lt;/p&gt;
&lt;p&gt;“不一样，他的肺虚弱，那是因为他参加了俄耳甫斯乐队，总吹短号，那很伤肺。”&lt;/p&gt;
&lt;p&gt;“嗯！”另一名售票员总结一句，“人有了病，就别吹短号了。”&lt;/p&gt;
&lt;p&gt;记录下来这种对话之后，塔鲁心中不解，如此明显伤身体的事，康普斯为什么全然不顾，还要参加军乐队呢，有什么深层次缘由促使他冒着生命危险，为主日游行伴奏呢？&lt;/p&gt;
&lt;p&gt;后来，塔鲁窗户对面的阳台上经常出现的一个场景，引起他的兴趣，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客房对着一条横向的小街，街上墙壁的阴凉处，总有几只猫躺着睡觉。每天午饭过后，天气很热，全城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街对面的阳台上便出现一个小老头，一头白发梳得很整齐，一身军装式样的打扮，身子挺直，神态严肃。他呼唤那些小猫：“猫咪，猫咪。”声音温和但是疏远。小猫只是抬一抬蒙眬的睡眼，还不想动弹。老人便撕碎白纸，往街上抛撒，小猫受到这群“白蝴蝶”的吸引，就走到街道中央，迟疑地伸出爪子，去抓最后飘落的纸片。这时，小老头就朝小猫吐痰，又狠又准，如果有一口痰击中目标，他就嘿嘿笑起来。&lt;/p&gt;
&lt;p&gt;最后，塔鲁似乎终于迷上了这座城市的商业特色：市容，忙碌，甚至娱乐，仿佛都取决于生意的需要。这种独特性（这是笔记上的用语）赢得了塔鲁的称许，他的一句赞语甚至以感叹句结尾：“终于开了眼！”这位旅行者这段时间所做的笔记，唯独在这地方显露了个性。但是很难简单地判断其含义和严肃性。同样情况，塔鲁讲述旅馆的收款员由于发现一只死鼠便记错了一笔账，然后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加上这样一段话：“问题：怎样才能避免浪费时间呢？答案：在时间的长河中体验。方法：在牙科医生的候诊室里，坐在一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度过几天；星期天在自家阳台上待上一下午；听一场讲自己不懂的语言的讲座；选择路程最长、最不便利的线路乘火车旅行，在车厢里当然还得站着；在剧院的售票处前排队却不买票，等等。”思想这样跳跃，东拉西扯之后，笔记紧接着又开始详细描绘本城的有轨电车，如车辆小船似的外形、无法辨认的颜色，以及司空见惯的肮脏，而收束这种观察的一句话：“真是出类拔萃”，却说明不了任何问题。&lt;/p&gt;
&lt;p&gt;不管怎样，塔鲁对鼠患还是提供了如下情况。&lt;/p&gt;
&lt;p&gt;“今天，街对面的那个小老头不知所措了。街上的猫全不见了，它们受不了从各条街发现的大量死鼠的刺激，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我看，问题不在于猫吃不吃死老鼠。还记得我家的猫就讨厌死鼠。不管怎么说，那些猫可能窜进了地窖，而那小老头却六神无主了。他的头发梳得不是那么光溜了，也没有那么大精神头了。看得出来，他心神不宁。过了片刻，他便回屋了。不过，他还是吐了一口痰，吐向虚空。&lt;/p&gt;
&lt;p&gt;“今天，在城里行驶的一辆电车停车了，只因在车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鼠，也不知道是怎么跑上去的。两三位妇女下了车。有人将老鼠扔下去。电车又开走了。&lt;/p&gt;
&lt;p&gt;“在旅馆里，守夜的伙计是个诚实可信的人，他对我说，发现这么多老鼠，他料想会有灾难，‘当老鼠弃船而去……’我回应说，船有灾难的情况，那是千真万确的。可是城市发生这种情况，却从来没有被证实过。然而，他却深信不疑。我问他，依他之见，可能降临什么灾难。他不知道，灾难是无法预见的。不过，果真发生地震，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我承认有这种可能，于是他问我，这是否引起我的不安。&lt;/p&gt;
&lt;p&gt;“‘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我对他说道，‘就是找到内心的安宁。’&lt;/p&gt;
&lt;p&gt;“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lt;/p&gt;
&lt;p&gt;“在旅馆的餐厅里，有一家人非常有趣。父亲瘦高个，穿一身带硬领的黑装。他从正中谢顶，左右两侧各有一绺灰发。他那对小圆眼睛冷酷无情，鼻子细溜，嘴巴咧得很宽，活像一只驯养的猫头鹰。他总是头一个走到餐厅门口，闪身避开，让他娇小如黑鼠的妻子先行，自己再进去，身后跟随着一儿一女——穿戴得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狗似的两个小孩。到了餐桌，他要等妻子落了座，自己才坐下，而两只小狗这才终于能爬上椅子了。他跟妻子儿女说话全称呼“您”，对妻子彬彬有礼地冷嘲热讽，对两个继承人则要求唯他的话是从。&lt;/p&gt;
&lt;p&gt;“‘妮科珥，您的表现实在太反常啦！’&lt;/p&gt;
&lt;p&gt;“小女孩就要流下眼泪。这是必不可少的。&lt;/p&gt;
&lt;p&gt;“今天早晨，小男孩异常兴奋，想在餐桌上聊聊闹老鼠的事。&lt;/p&gt;
&lt;p&gt;“‘餐桌上不要提起老鼠，菲利普。我禁止您今后再讲这个词。’&lt;/p&gt;
&lt;p&gt;“‘您父亲说得对。’小黑鼠说道。&lt;/p&gt;
&lt;p&gt;“两只小狗便埋头吃食了，猫头鹰随即点点头，但是这种表示感谢的动作却毫无意义。&lt;/p&gt;
&lt;p&gt;“有他这样的好榜样也不顶事，全城人还是大谈特谈这场鼠患。报纸也大量报道。地方报纸专栏内容通常十分庞杂，现在整栏文章矛头都直指市政府：‘我们的市政官员难道没有觉察出来，这些老鼠的腐尸可能带来多大危害？’旅馆经理开口闭口，也不再说别的事了。也正是这件事让他特别恼火。一家体面的旅馆，电梯上竟然发现老鼠，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我便劝解，对他说道：‘大家都落到了这一步。’&lt;/p&gt;
&lt;p&gt;“‘问题正在于此，’他回答说，‘现在我们跟大家都一样了。’&lt;/p&gt;
&lt;p&gt;“正是他向我谈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头一批高烧病例，开始引起惶惶不安了。旅馆的一名收拾客房的女工就染上了这种病。&lt;/p&gt;
&lt;p&gt;“‘但是可以肯定，这不是传染病。”他赶紧说明一句。&lt;/p&gt;
&lt;p&gt;“我就对他说，我并不在乎。&lt;/p&gt;
&lt;p&gt;“‘哦！我明白。先生同我一样，先生也是宿命论者。’&lt;/p&gt;
&lt;p&gt;“我根本没有阐明过类似观点，况且我也不是宿命论者。我对他说了这种意思……”&lt;/p&gt;
&lt;p&gt;正是从这时起，塔鲁就在笔记中，开始稍微详细地谈论这种已经引起公众不安的莫名的高烧。他记述道，在老鼠绝迹之后，那个小老头终于又见到了那些猫咪，并且耐心地校正他吐痰的准头。随后他又补充说，这种高烧患者已能列出十余例，大部分已经病逝。&lt;/p&gt;
&lt;p&gt;最后，塔鲁给里厄大夫勾勒的肖像，我们也作为资料在此转录。叙述者认为这幅肖像相当忠实于本人。&lt;/p&gt;
&lt;p&gt;“看样子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肩膀壮实。近乎长方脸。深色的眼睛率性十足，但是下颌突出。高鼻梁非常端正。黑头发剪成寸头。嘴角呈弓形，厚厚的嘴唇几乎总是紧闭着。晒黑的肌肤，黑色汗毛，总穿一身深色衣服，但是同他很搭配，整个样子有点像西西里农民。&lt;/p&gt;
&lt;p&gt;“他走路步子很快，沿人行道往下走步伐不变，可是到街对面，重又上行时，十有八九他会轻轻一跃，跳上人行道。他开车时心不在焉，车拐弯之后，方向箭头也往往不放下来。从不戴帽子。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lt;/p&gt;
&lt;hr&gt;
&lt;p&gt;塔鲁记载的数据准确无误。里厄大夫明白这种病来者不善，他将门房的尸体隔离起来，给里夏尔打了电话，询问腹股沟淋巴发炎的症状。&lt;/p&gt;
&lt;p&gt;“这回我一点也弄不明白了，”里夏尔说道，“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从发病到死亡，只有四十八小时，另一个也才三天工夫。那天早晨，我离开第二位患者时，他的症状完全好转了。”&lt;/p&gt;
&lt;p&gt;“如有其他病例，请您通知我一声。”里厄说道。&lt;/p&gt;
&lt;p&gt;他还给几位医生打了电话。这样调查下来便得知，几天之内就有二十个相似的病例，几乎都是致命的。于是，他就请求里夏尔，奥兰医师协会主席，务必隔离新发现的病人。&lt;/p&gt;
&lt;p&gt;“我实在无能为力，”里夏尔说道，“这些措施必须由省里做出决定。再说了，您怎么就知道有传染的危险呢？”&lt;/p&gt;
&lt;p&gt;“我没有任何凭据，但是症状实在令人担心。”&lt;/p&gt;
&lt;p&gt;然而，里夏尔认为他没有这种资格，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跟省长谈谈。&lt;/p&gt;
&lt;p&gt;可是，在谈谈这期间，天气转坏了。门房死后的第二天，云雾弥漫天空，短暂的暴雨，一阵阵冲荡全城，雨后又骤然溽热熏蒸。就连大海也丧失了那种幽深的蓝色，在雾蒙蒙的天空下，换上了银白色或铁灰色刺眼的闪光。这年春天的湿热，倒让人盼望夏季的烈焰。建筑在高地上的这座城市，形同蜗牛，几乎不向大海敞开，保持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呆滞状态。在城里排成长列的灰泥墙壁中间，在两侧灰尘污黯的橱窗街道之间，在脏兮兮的黄色有轨电车里，人人都多少感到成为这种天气的囚徒。唯独里厄的那位哮喘的老患者战胜了哮喘，好好享受这样的气候。&lt;/p&gt;
&lt;p&gt;“跟蒸笼一样，”他说道，“这对支气管炎有好处。”&lt;/p&gt;
&lt;p&gt;的确像在蒸笼里，不折不扣的一次高烧。全城发了高烧，至少这是里厄大夫那天早晨挥之不去的印象，当时他赶往菲代尔伯街，调查科塔尔自杀未遂的事件。然而在他看来，这种印象不合乎情理。他归咎为心情烦躁，又思虑重重，认为要赶紧理一理自己的思绪。&lt;/p&gt;
&lt;p&gt;里厄到达时，警官还没有到。格朗在楼梯口等他，他们决定先到格朗家，敞着房门。市政府的这名职员住两室的套间，陈设十分简单。引人注目的只有一个白木搁板，上面摆着两三本词典，还有一块黑板，能依稀看出写在上面而未擦干净的“花径”二字。据格朗说，科塔尔一夜睡得很好，可是早晨醒来时，他的头疼得厉害，对什么都没有能力反应。格朗显得很疲惫，也很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翻开又合上放在桌子上的一个装满手稿的大文件夹。&lt;/p&gt;
&lt;p&gt;这工夫，格朗告诉大夫，他跟科塔尔并不熟悉，估计他薄有家财。科塔尔是个怪人。长期以来，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楼梯上相遇时打个招呼。&lt;/p&gt;
&lt;p&gt;“我同他仅仅谈过两次话。几天前，我走到这楼梯平台上，带回来的一盒粉笔撒了一地，有红粉笔和蓝粉笔。恰巧这时，科塔尔出门，来到楼道，便帮忙拾粉笔。他问我拿这些彩色粉笔做什么。”&lt;/p&gt;
&lt;p&gt;格朗就向他解释说，自己想把拉丁文捡起来。他在中学学到的那些知识，毕业之后全都淡忘了。&lt;/p&gt;
&lt;p&gt;“是的，”格朗对大夫说，“有人明确告诉我，学习拉丁文很有用，能更好地理解法语词语的含义。”&lt;/p&gt;
&lt;p&gt;他就这样，将拉丁文单词写在黑板上，有性、数、格变化的词，及变位的动词的词尾部分，就用蓝粉笔重写一遍，永远不变的词根，就用红粉笔抄写。&lt;/p&gt;
&lt;p&gt;“我不知道科塔尔是不是真听明白了，看样子他挺感兴趣，还向我要了一根红粉笔，让我觉得有点意外，但是毕竟……我当然不可能猜想到，他要粉笔是用来实现他的计划。”&lt;/p&gt;
&lt;p&gt;里厄问他第二次谈话是什么内容，这时警长带着秘书来了，想先听听格朗的陈述。大夫注意到，格朗每次谈到科塔尔，总是称他“绝望者”，甚至还一度用了“自绝”的说法。他们讨论了自杀的动机，在选择用语上，格朗就显得钻牛角尖了。最后，他们就认可了“内心忧郁”的字眼。警长还问，从科塔尔的态度上，是否丝毫也看不出所谓“他的决定”。&lt;/p&gt;
&lt;p&gt;“昨天，他来敲我家房门，”格朗回答，“是向我讨火柴。我把自己用的一盒给了他。他向我表示歉意，并说邻里之间……随后他又向我保证，好借好还。我跟他说留着用吧。”&lt;/p&gt;
&lt;p&gt;警长还问这位职员，是否觉得科塔尔挺古怪。&lt;/p&gt;
&lt;p&gt;“我觉得他古怪，是因为他那神情是要跟我攀谈。可是，当时我正工作呢。”&lt;/p&gt;
&lt;p&gt;格朗转向里厄，神情有点尴尬地补充一句：&lt;/p&gt;
&lt;p&gt;“是一件私事。”&lt;/p&gt;
&lt;p&gt;这时，警长要去见见病人。但是里厄认为，最好先打声招呼，让科塔尔对警长的探访有个思想准备。里厄走进科塔尔房间时，只见他仅仅穿着一件淡灰色法兰绒衣服，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转向门口，一副焦虑不安的神色。&lt;/p&gt;
&lt;p&gt;“是警局来人啦，嗯？”&lt;/p&gt;
&lt;p&gt;“对，”里厄回答，“您也不要紧张。有两三道手续，您履行完了也就安心了。”可是，科塔尔却回答说，那一点事也不顶，他不喜欢警察。里厄显得不耐烦了。“我也不是待见他们。办事归办事，痛快并准确回答他们的问题，就万事大吉了。”科塔尔不吱声了，大夫返身走向门口，又被那小个子男人叫住，只得又回到床边，被他抓住双手。“他们不会动一个病人，一个上过吊的人吧，对不对，大夫？”&lt;/p&gt;
&lt;p&gt;里厄注视他片刻，终于向他保证，事情跟这种情况一点边都不沾，况且，还有他在场，一定会保护自己的病人。科塔尔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于是，里厄请警官进来。&lt;/p&gt;
&lt;p&gt;警官首先就向科塔尔宣读了格朗的证词，又问他能否具体谈谈他的行为动机。科塔尔眼睛没有看警长，仅仅回答说：“内心忧郁，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警长又追问他还想不想这么干了。科塔尔激动起来，回答说不想了，只渴望别人让他清静些。&lt;/p&gt;
&lt;p&gt;“我要提请您注意，”警长的口气有点恼火，说道，“是您打扰了别人的清静。”不过，在里厄的示意下，事情也就到此打住。“您想想看，”警长出门时，感叹道，“自从这种高烧引起大家议论以来，要管的事就太多了……”警长问大夫，这次情况是否严重，里厄说他一点也摸不着头绪。“是天气作祟，不过如此。”警长下了结论。当然是天气作祟。白天越往前走，拿什么东西都越黏手，而里厄每出一次诊，就感到恐惧增添一分。就在那天傍晚，城边街区那个老病号的一个邻居，正用手压住腹股沟，满嘴胡话，还呕吐不止。比起门房来，他的淋巴结要大得多，其中一个开始流脓了，很快就像烂水果那样破裂。里厄回到家，给省药品储备库打电话。他在当天的工作笔记上仅仅提了一句：“答复缺货。”可是，别的地方又出现类似的病例，请他出诊了。显而易见，必须切开脓疱。用手术刀两下就划个十字，淋巴结便流出脓血。病人流血，仿佛五马分尸。而且，腹部和小腿上也出现了黑斑，一个淋巴结流尽了脓，随即又肿胀起来。病人死去时，大多都笼罩在熏天的臭味中。&lt;/p&gt;
&lt;p&gt;在鼠患期间，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现在却不置一词了。这是因为老鼠死在街头，而人则死在家里。报纸只注意街头发生的事件。好在省政府和市政府开始反思了。只要每位大夫诊治不超过两三个这种病例，谁也想不到要行动起来，这种状况就会持续下去。然而，只需有个人想到做一做加法，情况就大不一样。相加的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仅仅数日，死亡的病例就成倍增长，而关心这种怪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瘟疫。正是选择这种时候，比里厄年长得多的一位同行，卡斯泰尔来看望他了。&lt;/p&gt;
&lt;p&gt;“当然了，”卡斯泰尔对里厄说，“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里厄？”&lt;/p&gt;
&lt;p&gt;“我正等待化验的结果。”&lt;/p&gt;
&lt;p&gt;“我呢，我就知道，也用不着等什么化验。有一段时间，我在中国行医，二十年前，我在巴黎也见过几例。只不过当时，还没大敢给他们的病定名。公众舆论，那可是神圣的：切勿恐慌，千万不可恐慌。还有，正如一位同行所讲：‘这不可能，众所周知，瘟疫已然从西方灭绝了。’对，众所周知，除了死者。好了，里厄，您跟我一样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lt;/p&gt;
&lt;p&gt;里厄还在思索。他站在诊室的窗口，眺望搂抱海湾的悬崖的岩头。天空虽为蓝色，但是，随着午后时间的流逝，光泽也渐趋暗淡了。&lt;/p&gt;
&lt;p&gt;“是的，卡斯泰尔，”里厄说道，“真是难以置信，但这很像闹了鼠疫。”卡斯泰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您知道别人会怎么回答我们，”老大夫又说道，“‘鼠疫在温带地区，多少年前就根除了。’”“根除了，根除是什么意思？”里厄答道，同时耸耸肩膀。“说的是呢。不要忘记：不过二十年前，巴黎还发生过。”“没错。但愿今天，不会像当年闹得那么严重。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lt;/p&gt;
&lt;hr&gt;
&lt;p&gt;“鼠疫”这个词，刚才第一次说出来。记述到这里，暂且不提站在窗前的贝尔纳·里厄，先让叙述者解析一下，里厄大夫何以游移不决，又深感意外，既然他对事态的反应，程度虽有差异，却跟我们大多数同胞的反应一样。的确，天灾人祸是常见之事，不过，当灾难临头之际，世人还很难相信。人世间流行过多少次瘟疫，不下于频仍的战争。然而，无论闹瘟疫还是爆发战争，总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里厄大夫跟我们的同胞一样，也是猝不及防。必须这样来理解他的游移不决。也必须这样来理解他在担心和信心之间摇摆不定。面对一场爆发的战争，人们总是这么说：“这仗打不久，这么打也太愚蠢了。”毫无疑问，一场战争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并不妨碍战争会持续很久。人若是不总为个人着想，那么就会发觉，原来愚蠢是常态。在这方面，我们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样，他们考虑自身，换言之，他们是人本主义者：他们不相信灾祸。灾祸无法同人较量，于是就认为，灾祸不是真实的，而是一场噩梦，总会过去的。然而，并不是总能过去，噩梦接连不断，倒是人过世了，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义者，只因他们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我们的同胞，论罪过也并不比别人大，只不过他们忘记了应当谦虚，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就意味着灾难不可能发生。他们继续经营，准备旅行，发表议论。他们怎么能想到鼠疫要毁掉他们的前程，打消他们的出行和辩论呢？他们自以为自主自由，殊不知，只要还有灾难，就永远不可能自主自由。&lt;/p&gt;
&lt;p&gt;里厄大夫在他的朋友面前，即使承认散居的几个患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刚刚死于鼠疫，但是他仍认为不存在闹瘟疫的危险。不过，人当了医生，毕竟了解病痛，也多了点想象力。里厄大夫凭窗眺望这座并无变化的城市，隐约感到心头萌生不安的情绪，即面对未来的这种轻微的沮丧。他在头脑里极力搜集自己对这种病症所了解的情况。一些数据在他的记忆中飘忽显现，他心中暗道，人类历史上经历过三十来次鼠疫大流行，大约死了一亿人。一亿人死亡，是个什么概念呢？在战争当中，就连死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也还不甚了了。既然一个人丧命，只有目睹其死亡，才有一定分量，那么，一亿具尸体，排列在历史的长河中，凭想象也无非是一缕青烟。里厄大夫忆起了君士坦丁堡流行的那场鼠疫，据普罗科匹厄斯记载，当时一天工夫就有上万人丧生。一万名死者，就是一家大型影院观众的五倍。要搞搞清楚就应该这样做。将五家这样影院的观众集中在门口，带到城里的广场上，全部屠杀，将尸体堆起来，这样就能看得稍微清楚些。至少，在这无名尸堆上，还可以分辨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自不待言，这是无法实现的，况且，谁能熟悉上万张面孔呢？就连普罗科匹厄斯那种人也计算不出来，这是常识。七十年前，广州闹瘟疫，在传染给居民之前，就有四万只老鼠死于鼠疫。然而，在1871年，还没有办法统计老鼠，只能大致估计，显然很容易出差错。不过，一只老鼠身长三十厘米，&amp;amp;nbsp；那么，四万只老鼠如果首尾相连的话，就会长达……&lt;/p&gt;
&lt;p&gt;可是，里厄大夫已经不胜其烦。他听之任之，又不该如此。几个病例，尚不至于构成一场瘟疫，只要采取措施就可以了。一定得把握住已知的症状。昏迷与虚脱，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淋巴结炎，极度口渴，谵语，身上出现斑块，体内有撕裂痛感，这些症状显现之后……这些症状显现之后，一句话重又到了里厄大夫的嘴边。而这句话，在他这医疗手册中罗列这些症状之后，恰恰可以作为结束语：“脉搏变得特别细弱，稍一动弹就可能导致死亡。”不错，有了这些症状，病人就命悬一线了，总有四分之三的病人，这个数据很确切，会按捺不住，要做这种不易觉察的动作，从而加速死亡。&lt;/p&gt;
&lt;p&gt;里厄大夫一直在凭窗眺望。玻璃窗外，天光明净，春意盎然。玻璃窗里面，“鼠疫”这个词还在室内回响。这个词不仅具有科学所赋予的含义，还拥有一幅幅长长排列的图景：这些图景非同寻常，和这座黄灰色的城市很不协调，尤其此刻，这座城市还颇有生气，算不上热闹，倒也挺嘈杂，总的来说，一片祥和的气氛，如果说“祥和”与“死气沉沉”可以并用的话。而且，如此安定、与世无争的清平世界，也能轻而易举地抹掉瘟疫的陈旧图景，如雅典闹瘟疫时飞鸟绝迹；中国的城市到处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马赛的苦役犯将浑身流脓血的尸体叠放在坑里；普罗旺斯地区筑起高墙，以便阻遏鼠疫的狂飙；雅法极其令人憎恶的乞丐；君士坦丁堡医院里硬地面上放置着潮湿腐烂的床铺，用钩子将病人一个一个拖走；黑死病肆虐时期，医生都戴着口罩，仿佛戴着面具参加狂欢节；米兰活着的人在墓地里交欢；在惊恐万状的伦敦，车水马龙，都载着死尸，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到处都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号叫。不，这些图景还不够强烈，不足以扼杀这一天的安宁。从玻璃窗外，突然响起一辆看不见的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一瞬间便打破了残忍和痛苦的景象。唯独在星罗棋布的灰暗房舍尽头的大海，才能证明世间还存在着令人不安和永不消停的东西。里厄大夫眺望海湾，遥想当年卢克莱修描述的柴堆，那是雅典人因遭受瘟疫的袭击而在海边架起来的。雅典人趁黑夜将尸体运去，但是柴堆不够用，送葬的人便争夺位置，拿着火把大打出手，宁可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抛弃他们亲人的遗体。不妨想象一下，面对平静而幽暗的大海，搏斗的火把吐着红舌，火星四溅，在夜晚噼啪作响，而恶臭的浓烟升腾，飞向关注世间的苍天。大家都不免担心……&lt;/p&gt;
&lt;p&gt;然而，这种令人眩晕的景象，一碰到理性就破灭了。不错，“鼠疫”这个词已经说出口了，不错，就在此刻，瘟疫正折磨、击倒一两个牺牲品。可是，这有什么，说停就停了。眼下应当做的，就是应该承认的事实便明确承认，果断驱逐不必要的疑虑，采取切合实际的措施。接下来，鼠疫就会停止流行，因为鼠疫不能单凭想象或者假想存在。如果鼠疫停止流行了，这种可能性最大，那么就万事大吉了。万一情况恶化，那也能够掌握，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控制住，然后再战而胜之。&lt;/p&gt;
&lt;p&gt;里厄大夫打开窗户，突然涌入市井的喧嚣。从邻近的车间传来锯床的声响，无休止地重复短促而尖厉的声音。里厄抖了抖精神。确实性就在那里，在每天的劳作中。其余的一切都系于游丝，系于微不足道的举动，不可在这里面恋栈。做好本职工作才是关键。&lt;/p&gt;
&lt;hr&gt;
&lt;p&gt;里厄大夫正这样浮想联翩，忽听有客人来访。来访者约瑟夫·格朗，这名市政府职员虽然工作庞杂，仍然定期被委派到统计处协管户籍。统计死亡人口，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分内之事。他生性乐于助人，答应把统计结果抄一份，亲自送到里厄家中。&lt;/p&gt;
&lt;p&gt;大夫瞧见格朗同他的邻居科塔尔走进来。这名职员手上挥动着一张纸。&lt;/p&gt;
&lt;p&gt;“数字增加了，大夫，”格朗宣称，“四十八小时里，死了十一人。”&lt;/p&gt;
&lt;p&gt;里厄跟科塔尔打了招呼，问他感觉如何。格朗解释说，科塔尔执意要向大夫表示谢意，同时也深表歉意，给大夫添了这么多麻烦。不过，里厄在注意看统计表了。&lt;/p&gt;
&lt;p&gt;“好吧，”里厄说道，“也许应该下个决心，叫出这种疾病的名称了。迄今为止，我们总是原地踏步。我要去化验室，你们跟我一起走吧。”&lt;/p&gt;
&lt;p&gt;“对呀，对呀，”格朗跟在大夫身后，边下楼边说道，“是什么东西，就该叫什么名称。那么，这种病的名称是什么呢？”&lt;/p&gt;
&lt;p&gt;“我还不能告诉您，况且，您知道了也没好处。”&lt;/p&gt;
&lt;p&gt;“您瞧，”职员微笑道，“说出来还真不那么容易。”&lt;/p&gt;
&lt;p&gt;一行三人朝阅兵场走去。科塔尔一直默默无语。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我们这地方，黄昏来去匆匆，在落下的夜幕前步步退后，晚星初现，跃上还相当明亮的天际。片刻之后，街道上路灯点亮，映衬出一片幽暗的天空，而谈话的声音也似乎提高了声调。&lt;/p&gt;
&lt;p&gt;“请原谅，”到了阅兵场的街口，格朗便说道，“我得去乘有轨电车了。晚上的时间，对我是神圣的。正如我家乡那里常说的：‘今天的事绝不要推到明天……’”&lt;/p&gt;
&lt;p&gt;里厄已经注意到格朗，这个出生在蒙特利马的人，有一种喜欢引用家乡俗谚的癖好，随后再续上毫无出处的陈词滥调，就像什么“梦幻的时刻”，“仙境一般的照明”。&lt;/p&gt;
&lt;p&gt;“嗯！真的，”科塔尔也说道，“晚饭后，就休想把他从家里拉出来。”&lt;/p&gt;
&lt;p&gt;里厄问格朗是否为市政府工作。格朗回答说不是，他是为自己干活。&lt;/p&gt;
&lt;p&gt;“哦！”里厄又随口问了一句，“有进展吗？”&lt;/p&gt;
&lt;p&gt;“已经干了好几年，当然有进展，尽管从另一个意义上讲，进展不算很大。”&lt;/p&gt;
&lt;p&gt;“简单说吧，究竟是什么事？”里厄停下脚步问道。&lt;/p&gt;
&lt;p&gt;格朗嘴里呜噜呜噜说着，同时正了正他两只大耳朵上的圆帽。里厄十分模糊地听出来，事关个性发展的问题。不待里厄反应过来，职员已经离开他们，重又上行，沿着榕树下的马恩林荫大道小碎步快速走了。他们二人走到化验室门口，科塔尔对大夫说他很想去见格朗，当面向他讨教。里厄正搜索衣兜找那张统计表，就约他去诊所，随即又改变主意，说他明天要去他们的街区，傍晚可以过去看他。&lt;/p&gt;
&lt;p&gt;同科塔尔分手时，大夫发觉他心里还想着格朗，想象格朗遭遇鼠疫，当然不是眼下这场肯定不会太严重的鼠疫，而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鼠疫。“他这种类型的人，哪怕遭逢那种大瘟疫，也能幸免于难。”记得他读过的书上有记载，鼠疫往往绕过体质弱的人，摧毁身体强壮者。大夫再往下想，就觉得这个职员的样子有点神秘兮兮的。&lt;/p&gt;
&lt;p&gt;初看起来，格朗的行为举止，跟市政府小职员的确毫无二致。细高个头，总挑选过分肥大的衣服，穿在身上晃里晃荡，幻想他这样会穿得长久些。如果说他那下排牙齿大多还幸存的话，上排牙齿却已掉得精光。他微笑时，主要是上嘴唇翻起来，嘴里从而出现黑洞。他这样一副尊容，再加上修道院修士的走路姿态，善于溜墙根，悄悄进门，还有一股酒窖味和烟味，浑身上下猥猥琐琐，一看便知，想象不出他会在别的什么职位，只能坐在办公桌前，专心核对城里浴室的税收，或者为年轻的文秘收集资料，以便起草报告规定清除生活垃圾的新收费标准。即使在毫无偏见的人看来，他天生就是这块料，只配临时在市政府干些辅助工作，在平庸而又不可或缺的岗位上，每天挣六十二法郎三十生丁。&lt;/p&gt;
&lt;p&gt;他在就业登记表上，“专长”一栏里也确实是这样填写的。二十二年前，他获得了学士学位，没有经费深造，便接受了这个工作，据他说，上司给了他希望，很快就能“正式任职”，只需考核一段时间，看看他处理本城行政管理中各种棘手问题的能力。后来，又有人向他保证，他肯定能升为文秘，过上富裕生活。当然，约瑟夫·格朗工作的动力并不是雄心大志，他用苦笑来保证这是实情。不过，靠正当的方式来保证自己的物质生活，又有可能做自己喜爱的事情而问心无愧，这种前景足令他心仪神往。如果说当初，他接受了推荐给他的这份工作，那也是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可以说是忠于一种理想。&lt;/p&gt;
&lt;p&gt;这种临时的状态已持续多年，生活费用涨得厉害，而格朗的工资，虽经过几次普调，仍然很微薄。他向里厄抱怨过，但似乎没人予以理会。这里正表现出格朗的独特之处，至少显示他的一个特征。其实，他本可以提出主张，即使不要求他没有把握的权利，至少要求兑现向他做出过的保证。可是，首先，当初聘用他的办公室主任早已作古。其次，他这个职员眼下也想不起来，当时对他的许诺的确切说法。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约瑟夫·格朗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lt;/p&gt;
&lt;p&gt;正是这一特点，把我们这位同胞描绘得活灵活现，里厄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正是碍于措辞，他才一直酝酿而写不出申诉书，也没有顺应情况走走门路。按照他的说法，他尤其觉得不能使用“权利”二字，这是他硬气不起来的，也不能使用“许诺”二字，这可能意味他是要讨债，从而带有胆大妄为的色彩，同他卑微的职位不相称。另一方面，他又不肯使用“照顾”“请求”“感激”一类的字眼，认为这有失他个人的尊严。我们这位同胞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就这样继续履行他这默默无闻的职务，直到有了一把年纪了。况且，同样按照他对里厄大夫所讲的，他在实际当中发觉，他的物质生活有了保证，不管怎样，只要量入为出就能凑合过去。因此，他承认市长爱讲的一句话很正确：本城那位当市长的大企业家高调宣称，归根结底（他特别强调这个词，因其负载着这种论断的全部分量），从未见过饿死一个人。不管怎么说，约瑟夫·格朗所过的近乎苦行僧式的生活，归根结底，也确实让他彻底摆脱了这类忧虑。他得以继续斟酌他的词语。&lt;/p&gt;
&lt;p&gt;在一定意义上，他的生活完全可以称为楷模。无论在本城还是其他地方，像他这样总有勇气保持美好情感的人，真可谓凤毛麟角。他流露出来的少许内在的东西，就的确表明如今大家不敢承认的善意和忠诚。他承认爱自己的侄儿和姐姐，丝毫也不脸红，姐姐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每两年他要回法国探望一次。他承认一想起年幼时丧失的双亲，就伤感不已。他也不讳言尤其喜爱所住街区的一口钟，每天傍晚五点就回荡着悠扬的钟声。然而，要想表达如此简单的激情，随便一个词，他都得绞尽脑汁考虑。这种表达的障碍，最终成为他的最大心病。“噢！大夫，”他说道，“我多么希望学会表达啊。”每次遇见里厄，他都要这样重复一遍。&lt;/p&gt;
&lt;p&gt;这天傍晚，大夫目送这个职员离去时，突然明白了格朗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必是在写一本书，或者类似的东西。里厄终于来到了化验室，至此这个念头才让他放下心来。他知道这种感觉颇为荒谬，但他就是无法相信，在一座连普通公务员都有可称道的癖好的城市，鼠疫不可能真的蔓延开来。准确来说，他还想象不出在鼠疫猖獗的地方，这些癖好能占据什么位置，因此他判断，鼠疫在我们的同胞之间，没有流行的前景。&lt;/p&gt;
&lt;hr&gt;
&lt;p&gt;第二天，里厄力争召开的卫生委员会会议，虽被认为不是时机，但省政府还是同意了。&lt;/p&gt;
&lt;p&gt;“不错，居民都感到不安，”里夏尔承认，“而且，这样街谈巷议，什么事都夸大了。省长对我说：‘你们要开会就赶紧开，但是不要声张。’况且，他确信这不过是一场虚惊。”&lt;/p&gt;
&lt;p&gt;贝尔纳·里厄开车捎上卡斯泰尔，一道去省政府。“您知道吗，省里没有血清了？”卡斯泰尔对里厄说道。“知道了，我给省药库打过电话。药库主任十分震惊。必须从巴黎调运过来。”“但愿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已经发过去电报了。”里厄回答。&lt;/p&gt;
&lt;p&gt;省长很热情，但是有点焦躁。“先生们，我们开会吧，”省长说道，“要不要我概括地谈一谈形势？”里夏尔认为没有必要，医生们都了解，问题仅仅在于应当采取什么措施。“问题在于，”老卡斯泰尔突然冒出一句，“要弄清这是不是闹鼠疫。”两三位医生欢呼响应，其他医生似乎犹豫不决。省长却猛然一抖，下意识地转身望望门口，仿佛要察看一下门是否关严，没有让这句耸人听闻的话传到走廊去。里夏尔则朗声说道，依他之见，切勿惊慌失措：这不过是高烧伴随腹股沟淋巴结肿大的并发症，现在只能讲到这个程度，而无论在科学上还是生活里，任何假设都是很危险的。老卡斯泰尔沉静地咬着发黄的小胡子，抬起明亮的眼睛，看了看里厄，然后，他那和善的目光又移向与会者，指出他非常清楚这是鼠疫，但是要正式确认，势必就得采取无情的措施。他深知正是有这种顾忌，他的同行们才往后退缩。因此，为使他们安心，他情愿接受不是鼠疫的说法。省长坐不住了，声称不管怎么说，这样论事推理总归不是好办法。&lt;/p&gt;
&lt;p&gt;“这样论事推理的办法好不好，不是关键，”卡斯泰尔说道，“只要能引人思考。”&lt;/p&gt;
&lt;p&gt;里厄一言不发，有人询问他的见解。他说：“这是一种伤寒性高烧，而且还伴随腹股沟淋巴结炎和呕吐。我曾做了腹股沟淋巴肿块切片，送去化验，化验结果辨认出传播鼠疫的粗矮杆菌。要全面判断，还必须说明，这种杆菌有些变异，不大符合传统的描述。”&lt;/p&gt;
&lt;p&gt;里夏尔强调指出，正是这种情况导致犹豫不决，至少还得等待几天前开始的批次化验的统计结果。&lt;/p&gt;
&lt;p&gt;“如果有一种细菌，”里厄沉默片刻，又说道，“三天工夫就能使脾脏肿大三倍，使肠系膜神经结肿成橘子那么大，里面充满了糊状物，那就恰恰容不得犹豫了。各个传染源日益扩大。疾病按照这样的速度传播，如果不能被遏止的话，那么用不了两个月，就能夺走全城一半人的生命。因此，你们称这为鼠疫或者增长性热症，都无关紧要。关键只有一点，你们必须阻止它屠杀全城半数居民。”&lt;/p&gt;
&lt;p&gt;里夏尔认为，无论怎样，都不应该描绘得一团漆黑，况且，病症的传染性还未得到证实，因为那些患者的亲人还很健康。&lt;/p&gt;
&lt;p&gt;“可是，还有别的人死了，”里厄指出，“当然了，传染性从来就不是绝对的，不然的话，那就要呈几何数无限增长，人口就会以惊人的速度锐减。这不是把什么都描绘得一团漆黑，而是要采取防范措施。”&lt;/p&gt;
&lt;p&gt;这时，里夏尔想要总结一下当前形势，提醒大家注意，这场疫病如果不能自动终止，那么为防止蔓延，就必须实施法律规定的严厉措施。为此，也就必须公开承认是闹了鼠疫，而说鼠疫又不能绝对肯定，因此还得认真考虑。&lt;/p&gt;
&lt;p&gt;“问题并不在于了解，”里厄仍然坚持，“法律规定的措施是否严厉，而在于确认这些措施是否必要，以防止全城半数居民丧生。余下的事情属于行政范畴，而我们的体制恰恰设置了省长这一职位，以便处理行政问题。”&lt;/p&gt;
&lt;p&gt;“当然了，”省长说道，“不过，我需要你们正式确认，这是一场鼠疫。”&lt;/p&gt;
&lt;p&gt;“即使我们不确认，”里厄说道，“鼠疫照样存在，可能害死全城半数居民。”&lt;/p&gt;
&lt;p&gt;里夏尔有点烦躁了，插言道：&lt;/p&gt;
&lt;p&gt;“事实上，我们这位同行认定是鼠疫，他对症候群的描述就是明证。”&lt;/p&gt;
&lt;p&gt;里厄回应说，他描述的不是症候群，而是他亲眼所见。他亲眼所见，正是腹股沟淋巴结炎，黑斑，进入谵妄状态的高烧，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毙命。里夏尔先生能否肯定，不采取严厉的预防措施，瘟疫也会停止，他能否为此担负责任？&lt;/p&gt;
&lt;p&gt;里夏尔迟疑了，他注视着里厄，说道：&lt;/p&gt;
&lt;p&gt;“坦率地告诉我您的想法，您确认这是鼠疫了吗？”&lt;/p&gt;
&lt;p&gt;“您这样提问题不恰当。这不是措辞的问题，而是争取时间的问题。”&lt;/p&gt;
&lt;p&gt;“您的想法，”省长说道，“会不会是这样，即使没有闹鼠疫，也应该实施鼠疫流行期间所规定的预防措施呢？”“如果非要我有一个想法，那的确是这样吧。”医生们商议起来，里夏尔终于说道：“那好，我们就负起责任，行动起来，就当这种疾病真是鼠疫。”这种说法赢得了热烈赞许。“您也是这种看法吧，我亲爱的同行？”里夏尔问里厄。“怎么个说法无所谓，”里厄回答，“我们就这样说吧：我们绝不能就当全城半数居民不会死于非命，因为这样无作为，那些人就可能遭殃。”&lt;/p&gt;
&lt;p&gt;在普遍阴郁的情绪中，里厄离开了。不大工夫，他就行驶到了城郊，闻到油炸食品的香味和尿臊气，只见一个腹股沟血淋淋的女人，朝他转过身来，发出惨死的号叫。&lt;/p&gt;
&lt;hr&gt;
&lt;p&gt;会议后第二天，高烧病症又跨进一步，甚至见报了，但只是轻描淡写，蜻蜓点水似的报道一下。到了第三天，里厄总算见到了省政府的布告。白纸小布告，匆匆张贴在城里最不显眼的角落，从内容上很难看出当局正视这种形势。采取的措施也并不严厉，似乎特别迁就那种渴望——不要引起舆论的忧虑。政府的这项法令开头确也宣告，奥兰地区出现了几例危险的高烧症，眼下尚难确定是否传染。这些病例还不够典型，不能真正引人不安，毫无疑问，居民自会保持冷静。然而，省长也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而这种谨慎的态度，谅能获得全体市民的理解。这些措施旨在阻遏瘟疫的任何威胁，理应得到理解并得以贯彻。因此，省长一刻也不怀疑，全体民众一定会通力合作，支持他的个人努力。&lt;/p&gt;
&lt;p&gt;布告接着公示总体的措施，其中包括往阴沟里喷射毒气来科学灭鼠，严密监视饮用水的水源。布告要求居民保持极严格的清洁卫生，还敦请跳蚤携带者到市立各诊所检查身体。此外，每个家庭都有义务申报经医生确诊的病人，并同意将其送进医院特设病房隔离。隔离病房配置齐全，能在最短时间取得最大的疗效。还有几个附加条款，规定对病人的卧室和公共交通车辆进行消毒。余下的内容，仅限于要求患者家属检查一次身体。&lt;/p&gt;
&lt;p&gt;里厄大夫猛一转身，离开布告栏，返回他的诊所。约瑟夫·格朗正等着他，一见他回来就又卷起胳膊。&lt;/p&gt;
&lt;p&gt;“是的，”里厄说道，“我就知道数字又上升了。”&lt;/p&gt;
&lt;p&gt;昨天，城里又有十来个病人殒命。大夫对格朗说，也许傍晚还能见面，因为他要去看看科塔尔。&lt;/p&gt;
&lt;p&gt;“您安排得好，”格朗说道，“您去瞧瞧，对他准有好处。我发觉他人变了个样。”&lt;/p&gt;
&lt;p&gt;“怎么回事？”&lt;/p&gt;
&lt;p&gt;“他变得有礼貌了。”&lt;/p&gt;
&lt;p&gt;“从前他没有礼貌吗？”&lt;/p&gt;
&lt;p&gt;格朗迟疑了一下。他不能说科塔尔原先不礼貌，这种说法不够公正。他那个人内向，沉默寡言，样子稍嫌粗野。总待在房间里，到一家小饭馆用餐，外出也相当诡秘，这便是科塔尔的全部生活。他公开的身份，则是葡萄酒和白酒代理商。他时而接待三两位来访者，想必就是他的客户了。晚上，他有时去他家对面的影院看电影。我们这位职员甚至还发现，科塔尔似乎最爱看警匪片。无论在什么场合，这名代理商总是那么多疑，落落寡欢。&lt;/p&gt;
&lt;p&gt;据格朗讲，这一切都大变了。&lt;/p&gt;
&lt;p&gt;“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我有这种印象，您瞧，他力图同别人和好，想跟所有人套近乎。他经常跟我说话，约我一起出门，我不好意思总是拒绝。再说，他也引起我的兴趣，归根结底，我救过他一命。”&lt;/p&gt;
&lt;p&gt;从自杀未遂那天起，科塔尔就再也没有接待过任何来访者。在街道上，在商店里，他总找机会，争取每个人的好感，还从未有谁跟食品杂货店老板交谈，像他那样和蔼可亲，而听香烟店老板娘说话，像他那样听得津津有味。&lt;/p&gt;
&lt;p&gt;“那个香烟店老板娘，”格朗指出，“有一副蛇蝎心肠。这话我跟科塔尔一讲，他就回应说我错了，那女人还有好的方面，要善于发现才对。”&lt;/p&gt;
&lt;p&gt;科塔尔请过格朗两三回，去城里豪华饭店和咖啡馆。其实，他开始成为那些地方的常客。“那是好去处，”他说道，“而且，旁边都是有身份的人。”格朗还注意到，餐馆招待员对这位代理商格外殷勤，当他发现科塔尔会留下过分慷慨的小费时，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对别人回报给他的热情，科塔尔显然非常敏感。有一天，饭店前堂领班帮他穿上外衣，送他出门时，科塔尔就对格朗说：&lt;/p&gt;
&lt;p&gt;“这小伙子不错，他可以证明。”“证明什么？”科塔尔迟疑了一下：“就是嘛！证明我不是个坏人。”此外，他的情绪变化无常。有一天，食品杂货店老板显得不那么热情，他回到家中就暴跳如雷。“这个坏蛋，他得跟其他人一起玩完。”他反复骂道。“什么其他人？”“其他所有人。”在香烟店里，格朗甚至还目睹了一幕匪夷所思的场景。在一场热闹的谈话中间，老板娘谈到前不久逮捕了一个人，在阿尔及尔引起轰动。被捕的是一家商贸公司的年轻职员，他在海滩上杀害了一个阿拉伯人。&lt;/p&gt;
&lt;p&gt;“这些败类，如果通通关进牢房，”老板娘说道，“那么好人就能松口气了。”&lt;/p&gt;
&lt;p&gt;可是，她不得不打住话头，只因对面的科塔尔突然激动起来，冲出店铺，连句抱歉的话也不讲。格朗和老板娘愣在原地，瞪眼看着他跑掉。&lt;/p&gt;
&lt;p&gt;后来，格朗还要里厄注意科塔尔性格上的其他变化。科塔尔一直持有自由主义观点，他的口头禅便是明证：“大鱼总得吃小鱼。”不过，近来一段时间，他就只买奥兰正统派报纸，还在公共场所阅读，不免让人觉得他是有意炫耀。同样，他自杀未遂后卧床，能下地没过几天，就求格朗去邮局，给他的一个远房姐姐汇去一百法郎，每月他都给这个姐姐汇去这样一笔钱。可是，当格朗正要走时，他又请求道：&lt;/p&gt;
&lt;p&gt;“给她汇去两百法郎吧，给她一个惊喜。她认为我从来想不到她，其实我非常爱她。”&lt;/p&gt;
&lt;p&gt;最后还有一件事，科塔尔跟格朗有过一次奇特的谈话。格朗每天晚上都忙自己的小营生，科塔尔迷惑不解，就向他提了好多问题，他不得不回答。&lt;/p&gt;
&lt;p&gt;“好哇，”科塔尔说道，“您在写书。”“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比写书要复杂。”“嗯！”科塔尔感叹道，“我很想做您那样的事。”格朗一脸惊讶的神色，科塔尔就结结巴巴地说，成为艺术家，大概能解决许多问题。“为什么呢？”格朗问道。“就是因为比起别人来，艺术家享有更多的权利，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别人能容忍他更多的事情。”&lt;/p&gt;
&lt;p&gt;“没别的，”张贴出布告的那天早晨，里厄对格朗说道，“都是老鼠惹的祸，他和许多人一样，被闹得晕头转向，就是这么回事。要不然，他就是害怕发高烧。”&lt;/p&gt;
&lt;p&gt;格朗则回答：“我可不这么看，大夫，您要是想听听我的想法……”灭鼠车从他们的窗户下面驶过，发出响亮的排气声。里厄住了口，直到能让对方听得见了，他才漫不经心地问格朗的想法。对方神色凝重，注视着里厄，说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亏心事，不免自责。”&lt;/p&gt;
&lt;p&gt;大夫耸了耸肩膀。还是那位警长说得好，还有许多别人的事要办呢。下午，里厄同卡斯泰尔会晤。血清还没有运到。“话又说回来，”里厄问道，“血清能顶用吗？这种杆菌很怪异。”“唉！”卡斯泰尔说道，“我与您的看法不同。这些动物总显得很独特，但实质上是同样的。”“这不过是您的假设。事实上，对此我们却一无所知。”“当然了，这是我的假设。而且，这也会成为大家的共识。”这一整天，里厄大夫都感到，他每次想起鼠疫就有点头晕的现象更加厉害了。到头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害怕了。他两次走进人满为患的咖啡馆。他也和科塔尔有同感，需要人际间的温暖。里厄觉得这样未免愚蠢，但是这倒帮他想起，他曾答应去看望那位代理商。&lt;/p&gt;
&lt;p&gt;傍晚时分，大夫一进门，就看到科塔尔坐在餐桌前面，走进去发现桌上摊开放着一本侦探小说。不过，天色已晚，昏暗中恐难阅读。此前的片刻，科塔尔一定是仍然坐着，在朦胧的暮色中沉思默想。里厄问他身体怎样，科塔尔一边重新坐下，一边咕哝着说他身体不错，如果能肯定没人管他的事，他的身体会更好。里厄便向他指出，人不能总这样独处。&lt;/p&gt;
&lt;p&gt;“唉！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有些人专爱找你的麻烦。”里厄没有应声。“请您注意，不是说我的情况。我正看这部小说。一天早晨，一个不幸的家伙突然被捕。有人关注他的事，他却毫不知情。大家在办公室里议论他，把他的名字登记在卡片上。您认为这公正吗？您认为别人有权这样对待一个人吗？”&lt;/p&gt;
&lt;p&gt;“这也要看情况，”里厄回答，“从一方面看，的确，别人永远没有这种权利。不过，这一切都是次要的。人总不能长期关在家里。您必须出去走走。”科塔尔似乎焦躁起来，说他整天在外面转悠，如有必要，全街区的人都可以为他做证。甚至出了这个街区，他也有不少熟人。“建筑师里戈先生，您认识吧？他就是我的朋友。”房间里越来越暗了。城郊的这条街道逐渐热闹起来，外面一阵低沉而轻快的欢呼声，迎接路灯点亮的时刻。里厄走到阳台上，科塔尔也跟了过去。我们这座城市每天晚上都如此。周围各个街区刮起微风，吹来窃窃私语、烤肉的香味，自由的欢乐而芬芳的喧闹，因吵吵嚷嚷的青年拥上街头而渐渐充斥整条街道。夜晚，看不见的轮船高声鸣叫，大海的浪涛和人流的涌动汇成的喧嚣，这是里厄从前熟悉并喜爱的时刻，今天却由于他了解的种种情况，让他感到压抑了。&lt;/p&gt;
&lt;p&gt;“您能给我们打开灯吗？”他对科塔尔说。一旦回到光亮中，这个矮个男人就直眨眼睛，注视着里厄：“请告诉我，大夫，我若是病倒了，您能接收我到您工作的医院吗？”“有何不可呢？”于是，科塔尔又问道，是否有过先例，逮捕在诊所或者医院里治病的人呢。里厄回答说，这种情况见过，不过，这完全要看病人的病情了。“我呢，”科塔尔说道，“我信得过您。”继而，科塔尔问大夫，能否搭他的车进城。到了市中心，街上的行人已不如先前那么密集，灯火也渐趋稀少了。还有儿童在自家门口玩耍。大夫应科塔尔的要求，把车停在一群孩子的前面。那些孩子吵吵闹闹，正玩跳房子游戏。其中一个男孩，黑头发梳得平平的，头缝分得很直，只是小脸蛋很脏，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吓唬人似的盯着里厄。大夫移开目光。科塔尔站到人行道上，同大夫握手道别，这位代理商嗓音沙哑，说话吃力。有两三次，他回头扫视一眼。&lt;/p&gt;
&lt;p&gt;“人人都谈论瘟疫。真闹瘟疫了吗。大夫？”“人总要议论纷纷，这非常自然。”里厄回答。“有道理。而且，一旦听说死了十来个人，就会以为到了世界末日了。我们可不要这样。”&lt;/p&gt;
&lt;p&gt;马达已经隆隆响起来，里厄一只手握住变速杆。这时，他又瞧了瞧那个神情严肃而平静、一直凝视着他的孩子。突然间，也没个过渡，那孩子咧嘴冲他笑起来。&lt;/p&gt;
&lt;p&gt;“那我们要怎么样呢？”大夫问道，同时也冲孩子笑笑。科塔尔一把抓住车门，用哽咽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嚷道：“要地震，一次真正的地震！”然后撒腿跑掉。次日没有发生地震，里厄奔波了一整天，跑遍了全城各个角落，同病人家属会谈，同患者本人讨论。里厄还从未感到职业的担子这么沉重。在这之前，患者非常配合他的治疗，有什么话都跟他讲。现在，大夫第一次觉得他们有所保留，表现出一种恐惧，对他们的病症讳莫如深。这是一场搏斗，眼下他还不习惯。晚上将近十点，他的汽车停到老哮喘病患者的楼门前，这是他今天出诊的最后一站。他从座位上起身都特别吃力，不免磨蹭了一会儿，望了望昏暗的街道、黑乎乎的天空中时隐时现的星星。&lt;/p&gt;
&lt;p&gt;老哮喘病患者半卧在床上，正数着从一只锅放进另一只锅里的鹰嘴豆，看样子呼吸通畅些了。他喜形于色，欢迎大夫来探视。“怎么着，大夫，闹起霍乱来啦？”“您从哪儿听说是霍乱？”“报上刊登的，电台里也广播了。”“不对，不是霍乱。”&lt;/p&gt;
&lt;p&gt;“不管怎么说，”老人非常兴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哼，他们说得也太过火了！”&lt;/p&gt;
&lt;p&gt;“千万不要这样想。”大夫说道。&lt;/p&gt;
&lt;p&gt;他给老人检查了身体，现在，他坐到这间简陋的餐厅的中央。不错，他是害怕了。他知道单在这个城郊街区，就有十来个病人等待他明天上午去诊治，一个个因患腹股沟淋巴结炎而佝偻着身子。在动手术切开淋巴结的患者中，仅有两三例病情好转。可是，大多数病人都得住院，而他深知，医院对穷人意味着什么。“我不愿意让他去给他们当试验品。”一个病人的妻子曾对他这样说。他不去给他们当试验品，那就得死在家中，仅此而已。采取的措施远远不够，这一点十分明显。至于“特设”病房，他也很熟悉：那是两间亭阁，匆忙移走原先的病人，门窗缝隙完全堵死，周围还设置了防疫警戒线。瘟疫流行，如不能自动终止，那么政府所臆想的这些措施也不可能战而胜之。&lt;/p&gt;
&lt;p&gt;然而，这天晚上，政府公报仍旧很乐观。第二天，朗斯多克情报所公布，公民对省政府采取的措施反应平静，已有三十余病人登记。卡斯泰尔给里厄来过电话：&lt;/p&gt;
&lt;p&gt;“那两间亭阁里有多少床位？”&lt;/p&gt;
&lt;p&gt;“共有八十张。”&lt;/p&gt;
&lt;p&gt;“全城的病人，肯定不止三十名吧？”&lt;/p&gt;
&lt;p&gt;“有些人害怕，来不及申报的人最多了。”&lt;/p&gt;
&lt;p&gt;“丧葬没有人监视吗？”&lt;/p&gt;
&lt;p&gt;“没有。我给里夏尔打过电话，提出必须采取全面措施，不要讲空话，必须筑起一道真正的屏障，阻止瘟疫蔓延，否则就什么也别干。”&lt;/p&gt;
&lt;p&gt;“他怎么说？”&lt;/p&gt;
&lt;p&gt;“他回答我说，他无权决定。依我看，人数还要往上升。”&lt;/p&gt;
&lt;p&gt;果不其然，三天时间，两间亭阁就满员了。里夏尔似乎得知要把一所学校改成附属医院。里厄等待运来疫苗，给患者切开淋巴结排脓。卡斯泰尔重又埋头查阅他那些古书，长时间泡在图书馆里。&lt;/p&gt;
&lt;p&gt;“老鼠死于鼠疫或者十分相似的瘟疫，”他下了结论，“老鼠传布了数万只跳蚤，如不及时消灭，跳蚤传播疾病的速度，肯定要呈几何级数增长。”&lt;/p&gt;
&lt;p&gt;里厄没有应声。&lt;/p&gt;
&lt;p&gt;这个时期，天气似乎固定不变了。最近几场大雨积成的水洼，也被太阳吸干了。蔚蓝的天空中阳光灿烂，流光溢彩，热气初升中回荡着飞机的轰鸣。在这样的季节，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四天当中，高烧症天天飞跃，死亡病人依次为十六例、二十四例、二十八例和三十二例。到了第四天头上，当局宣布在一家幼儿园里开设附属医院。此前，我们的同胞总以玩笑话掩饰内心的不安，现在走在街上，就显得更加沮丧，更加沉默寡言了。&lt;/p&gt;
&lt;p&gt;里厄决定打电话给省长——&lt;/p&gt;
&lt;p&gt;“措施还不够啊。”&lt;/p&gt;
&lt;p&gt;“我有统计数据，”省长说道，“这些数据确实令人担忧。”&lt;/p&gt;
&lt;p&gt;“何止令人担忧，而且非常明显了。”&lt;/p&gt;
&lt;p&gt;“我即将请求总督府发布命令。”&lt;/p&gt;
&lt;p&gt;里厄当着卡斯泰尔的面挂了电话：&lt;/p&gt;
&lt;p&gt;“发布命令！那还得有想象力啊！”&lt;/p&gt;
&lt;p&gt;“血清怎么样？”&lt;/p&gt;
&lt;p&gt;“这星期能运到。”&lt;/p&gt;
&lt;p&gt;省政府通过里夏尔请里厄写了一份报告，呈送给殖民地首府，恳请发布命令。里厄在报告中描述了临床状况，并提供了数据。同一天，统计有四十个死亡病例。省长自称，他要承担起责任，从次日起就强化已经制定的措施。强制性申报与隔离措施继续有效。病人的住所必须封闭起来并进行消毒，病人亲属必须接受检疫隔离，而埋葬死者的事宜则由市里组织，具体规定另行公布。过了一天，血清由飞机空运而至，可以满足眼下治疗的需要，如果瘟疫蔓延就不够用了。里厄得到电报答复：应急血清库存告罄，现已重新开始生产。&lt;/p&gt;
&lt;p&gt;就在这段时间，春天从四周郊区抵达城里市场。成千上万朵玫瑰花，凋谢在沿人行道摆摊的卖花人的篮子里，甜丝丝的花香在全城飘浮。表面上毫无变化。有轨电车一如往常，高峰时刻挤得满满的，其余时间空空荡荡，又十分肮脏。塔鲁观察那个小老头，而那个小老头还是瞄准小猫吐痰。格朗每天晚上回家，干他那神秘的营生。科塔尔四处转悠，而预审法官奥通先生，仍然率领全家人散步。那位老哮喘病患者还继续倒腾他的鹰嘴豆；时而能遇见那位记者朗贝尔，还是一副沉静和对事物感兴趣的样子。夜晚，街上熙熙攘攘，还是同样的人群，电影院门前照样排起长队。况且，瘟疫仿佛减退了，一连数日，每天统计只有十来个死亡病例。接着，数字又像箭似的，骤然上升。死亡人数重又达到了三十来例的那天，贝尔纳·里厄看着官方电文，省长递给他电文时还说了一句：“他们害怕了。”只见电文上写道：“宣布鼠疫流行。全城封闭。”&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附录</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appendix/</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first-man/appendix/</guid><description>&lt;h3 id="单页"&gt;单页Ⅰ&lt;/h3&gt;
&lt;p&gt;4．在船上。同孩子们一起午睡＋十四年战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5．在母亲家——暗杀。&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6．在蒙多维旅行——午睡——殖民化。&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7．在母亲家。童年的延续——他找回了童年而不是父亲。他得知，他是第一个人。莱卡太太。&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她用全力拥吻了他两三次，紧紧地搂着他，松开手，看看他，再一次拥他入怀，就好像她在内心估量了一下（她刚给予的）全部温情，似乎觉得还欠缺一点儿，随后，她转过身，好像不再留意他，也不想其他的，甚至时而以一种奇怪的神情望着他，就像他现在成了多余之人，打扰了她活动的那个虚无、封闭、有限的世界。”&lt;/p&gt;
&lt;h3 id="单页-1"&gt;单页Ⅱ&lt;/h3&gt;
&lt;p&gt;一个移殖民于1869年写给他的律师：&lt;/p&gt;
&lt;p&gt;“要使阿尔及利亚抗住其医生的整治，她必须有极强的生命力。”&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村庄围着壕沟或城墙（四角建塔楼）。&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831年派出了六百个移殖民，一百五十个死在帐篷里。阿尔及利亚孤儿众多正由于此。&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布发里克，他们垦荒时肩背长枪，怀揣奎宁。“他像个布发里克人。”百分之十九的人死于1839年。奎宁在咖啡馆里作为一般消费品出售。&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布热在给土伦市长写信，让他挑选二十个健壮的未婚女子之后，在土伦为他的移殖民战士举行了婚礼。这便是“火线婚礼”。不过，尽可能圆满地公开调换了未婚妻。于是，诞生了富喀军垦农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初的集体劳动。这是些军垦农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地区性”的殖民。格拉斯的六十六个园艺家庭将瑟拉卡斯殖民化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通常，阿尔及利亚的市镇政府没有档案馆。&lt;/p&gt;
&lt;p&gt;马翁人带着箱子和孩子以小群体登陆。他们的陈述值得写成书。永远别雇用西班牙人。他们使阿尔及利亚沿海地带繁荣富强。&lt;/p&gt;
&lt;p&gt;比尔曼德雷及贝尔纳达的家。&lt;/p&gt;
&lt;p&gt;〔托纳克医生〕的故事，他是密地加的第一个殖民者。&lt;/p&gt;
&lt;p&gt;邦迪科恩的cf. 《阿尔及利亚殖民史》第21页。&lt;/p&gt;
&lt;p&gt;皮雷特的故事。同上，第50页和第51页。&lt;/p&gt;
&lt;h3 id="单页-2"&gt;单页Ⅲ&lt;/h3&gt;
&lt;p&gt;10-圣布里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4-马朗&lt;/p&gt;
&lt;p&gt;20-童年的游戏&lt;/p&gt;
&lt;p&gt;30-阿尔及尔。父亲及其死亡（＋谋杀）&lt;/p&gt;
&lt;p&gt;42-家庭&lt;/p&gt;
&lt;p&gt;69-热尔曼先生及学校&lt;/p&gt;
&lt;p&gt;91-蒙多维－殖民化与父亲&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Ⅱ&lt;/p&gt;
&lt;p&gt;101-中学&lt;/p&gt;
&lt;p&gt;140-难懂自我&lt;/p&gt;
&lt;p&gt;145-青少年时期&lt;/p&gt;
&lt;h3 id="单页-3"&gt;单页Ⅳ&lt;/h3&gt;
&lt;p&gt;喜剧主题也很重要。解救我们于深重痛苦之中的，正是这种被抛弃与孤独的感觉，然而还未孤独到“他人”毫不“留意”我们的不幸之地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幸福时分有时便是在无尽的忧愁中，被抛弃的感觉充斥内心并激怒了我们。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幸福常常不过是我们的不幸得到了同情的感觉。&lt;/p&gt;
&lt;p&gt;敲穷人的房门——上帝将怜悯与绝望相伴，正如将解药置于病痛旁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年轻时，我向人们索取的多于他们能够给予的：持久的友谊，永恒的激情。&lt;/p&gt;
&lt;p&gt;现在我向人们要求的少于他们能够给予的：无言的陪伴。他们的激情，他们的友谊，他们高尚的行为在我眼中保留着其奇迹般的全部价值：优雅的全效果。&lt;/p&gt;
&lt;hr&gt;
&lt;p&gt;玛丽·维东：飞机&lt;/p&gt;
&lt;h3 id="随笔"&gt;随笔Ⅴ&lt;/h3&gt;
&lt;p&gt;他曾是生活之王，具有耀眼的天赋、渴望、力量、快乐，而他来向她表示歉意的正是这些。她曾是岁月与生活的奴隶，她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希冀，也不敢希冀，然而她却保住了毫未受损的真实，而这正是他早已失去了的，她是惟一证明人们活着的人。&lt;/p&gt;
&lt;hr&gt;
&lt;p&gt;星期四在库帕。&lt;/p&gt;
&lt;p&gt;训练，体育&lt;/p&gt;
&lt;p&gt;舅舅&lt;/p&gt;
&lt;p&gt;中学毕业会考&lt;/p&gt;
&lt;p&gt;疾病&lt;/p&gt;
&lt;p&gt;噢，母亲，噢，柔情，受宠的孩子，比我的时代更伟大，比使你屈从的历史更伟大，比我在世上的所爱之物更真实，噢，母亲，原谅你的儿子逃避了你那真实的漫漫长夜。&lt;/p&gt;
&lt;p&gt;外婆，专横，但却站立着服侍饭桌。&lt;/p&gt;
&lt;p&gt;孩子教人尊重他的母亲，打了他的舅舅。&lt;/p&gt;
&lt;hr&gt;
&lt;p&gt;第一个人&lt;/p&gt;
&lt;p&gt;（笔记与提纲）&lt;/p&gt;
&lt;hr&gt;
&lt;p&gt;“与贫贱、愚昧、顽固的生活斗，价值无限……”&lt;/p&gt;
&lt;p&gt;克罗岱尔《交换》&lt;/p&gt;
&lt;p&gt;或还有&lt;/p&gt;
&lt;p&gt;关于恐怖行为的对话：&lt;/p&gt;
&lt;p&gt;从客观上，她有责任（连带责任）&lt;/p&gt;
&lt;p&gt;换个词，或者我打你&lt;/p&gt;
&lt;p&gt;什么？&lt;/p&gt;
&lt;p&gt;别取西方最愚蠢的东西。别再说从客观上，或者我打你。&lt;/p&gt;
&lt;p&gt;“为什么？”&lt;/p&gt;
&lt;p&gt;你母亲是睡在阿尔及尔－奥兰的火车前吗？（无轨电车）&lt;/p&gt;
&lt;p&gt;我不懂。&lt;/p&gt;
&lt;p&gt;火车炸了，四个孩子死了。你母亲未动窝。如果从客观上说，她还是有责任，那么，你赞成枪毙人质。&lt;/p&gt;
&lt;p&gt;她不知道。&lt;/p&gt;
&lt;p&gt;她也不知。别再说什么从客观上。&lt;/p&gt;
&lt;p&gt;承认有无辜者，或者我把你也杀了。&lt;/p&gt;
&lt;p&gt;你知道我能做到。&lt;/p&gt;
&lt;p&gt;是的，我见过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让是第一个人。&lt;/p&gt;
&lt;p&gt;那么，以皮埃尔为标志，给他一个过去，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种道德（？）——皮埃尔——迪迪埃？&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海滨上的青春之恋——降临海面的傍晚——满天繁星的夜晚。&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圣艾蒂安与那个阿拉伯人相遇。两个流亡法国者的友情。&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征兵。我父亲应征入伍时，还从未见过法国。他见到了，并被杀了。&lt;/p&gt;
&lt;p&gt;（这便是像我家一样贫贱的家庭所给予法国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当雅克已反对恐怖行为了时，与萨多克的最后谈话。但他收留了他，避难权是神圣的。在他母亲家，他们的谈话当着母亲的面儿。最后，雅克指着他母亲说：“看。”萨多克站起身，走向他母亲，手放在心口上，以阿拉伯式的鞠躬拥吻母亲。然而，雅克从未见他这样做过，因为，他已经法国化了。“她也是我的母亲，”他说，“我的母亲已去世了。我要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爱她，敬她。”&lt;/p&gt;
&lt;p&gt;（她是由于暗杀而倒下的。她不幸遇上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或者还有：&lt;/p&gt;
&lt;p&gt;是的，我讨厌你。对于我来说，世上的荣誉属于被压迫者，而不属于强者。在历史上，当被压迫者觉醒了的时候……那么……&lt;/p&gt;
&lt;p&gt;再见，萨多克说。&lt;/p&gt;
&lt;p&gt;留下吧，他们会抓住你的。&lt;/p&gt;
&lt;p&gt;那倒更好。他们嘛，我可以恨他们，我在仇恨中与他们相会。你呢，你是我的兄弟，我们却分别。&lt;/p&gt;
&lt;p&gt;……&lt;/p&gt;
&lt;p&gt;夜晚，雅克在阳台……从远处传来两声枪响及奔跑声&lt;/p&gt;
&lt;p&gt;……&lt;/p&gt;
&lt;p&gt;“怎么回事？”母亲问。&lt;/p&gt;
&lt;p&gt;“没什么。”&lt;/p&gt;
&lt;p&gt;“哦！我为你担心。”&lt;/p&gt;
&lt;p&gt;他倒在她身上……&lt;/p&gt;
&lt;p&gt;随后，为留宿问题而被捕。&lt;/p&gt;
&lt;p&gt;派他去烤东西　　　洞里的两法郎。&lt;/p&gt;
&lt;p&gt;外婆，她的权威，她的精力&lt;/p&gt;
&lt;p&gt;他私留了零钱&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阿尔及利亚的荣誉观。&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学会公正与道德，即根据其效果判断一种激情的好与坏。雅克可以纵欲于女人，但如果她们占去了他所有的时间……&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我厌倦了为判定别人的对与错而生存，而行动，而感觉。我厌倦了按照别人赋予我的形象而活着。我决定要自治，我在相互依存中要求独立。”&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皮埃尔会成为艺术家？&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让的父亲是赶车人？&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玛丽病之后，皮埃尔大发作，克拉芒斯式的（我什么都不爱……），由雅克（或格雷尼埃）对堕落作出解释。&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用宇宙来反衬母亲（飞机、连成片的遥远的地区）。&lt;/p&gt;
&lt;p&gt;律师皮埃尔。伊夫东的律师。&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正如我们是勇敢的、骄傲的、强有力的……如果我们那时有信仰，有上帝，什么都无法使我们动摇。但我们那时一无所有，必须学会一切，只能为了苍白无力的荣誉而活着……”&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这恐怕同时也是一个世界结束的历史——充满了光辉年代的遗憾……&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菲利浦·库龙比尔及梯帕萨的大农场。同让的友情。他在农场上空死于飞机失事。人们找到他时，驾驶杆插进肋部，面部砸碎在仪表板上。玻璃碎片上布满了血污。&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题目：游民。从搬家开始，以撤离阿尔及利亚土地结束。&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两种狂热：贫妇及异教世界（智慧与幸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大家都喜欢皮埃尔。雅克的成功与骄傲使他产生敌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私刑处死的场面：四个阿拉伯人被扔到卡苏尔山下。&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的母亲是基督。&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让人谈论雅克，由别人引出他，介绍他，他们概述的形象互相矛盾。&lt;/p&gt;
&lt;p&gt;有文化，爱运动，放荡，孤僻，最好的朋友，凶恶，忠贞不渝，等等，等等。&lt;/p&gt;
&lt;p&gt;“他不爱任何人”，“极为慷慨大方”，“冷淡而漠然”，“热烈而激情”，所有的人都觉得他精力过人，只除了一直躺在那儿的他。&lt;/p&gt;
&lt;p&gt;就这样，主要人物成长起来。&lt;/p&gt;
&lt;p&gt;他说：“我开始相信我的无辜了。我曾是沙皇。我统治着一切及所有的人，都为我服务（等等）。随后，我得知我没有足够的善心给予真爱，我觉得对自己鄙视得要死。后来，我想，其他人也并不真心去爱，只需接受与他人差不多这一事实就行了。&lt;/p&gt;
&lt;p&gt;我决定不接受，我应责怪自己不够伟大，我应任意地去绝望，等待着机遇从天而降，使我成为伟大的人。&lt;/p&gt;
&lt;p&gt;换句话说，我期待着成为沙皇而不去享乐的时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再有：&lt;/p&gt;
&lt;p&gt;人不能活得太真实——太明白——，这样的人会与他人隔绝，他不再能分享他们的幻想。他是一个魔鬼——我即如此。&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马克希姆·拉斯泰伊：1848年殖民者的苦难。蒙多维——&lt;/p&gt;
&lt;p&gt;插入蒙多维的故事？&lt;/p&gt;
&lt;p&gt;例如：1，坟墓。回到〔　〕蒙多维&lt;/p&gt;
&lt;p&gt;（1-附）1848—1913年的蒙多维&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的西班牙一面　　节制与好色&lt;/p&gt;
&lt;p&gt;精力与虚无&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无人能够想像我曾忍受过的痛苦……人们敬重成就了大事的人。不过，人们应更加敬重那些能够在他们那样的处境下约束自己不犯重罪的人。是的，敬重我吧。”&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与伞兵中尉谈话：&lt;/p&gt;
&lt;p&gt;“你说得太好了。我们到边上去，看看你是否还能口若悬河。走吧。”&lt;/p&gt;
&lt;p&gt;“好。不过，我想预先告诉您，因为您恐怕还未遇到过男子汉。听好。我把要发生在您所说的边上的事算在您的账上。如果我未屈服，那就没事。只是，在日后可能的那一天，我要当众把口水吐到您的脸上。如果我屈服了，并且能够脱身的话，无论是一年后还是二十年后，我都要杀了您，杀您本人。”&lt;/p&gt;
&lt;p&gt;“照看着他，”中尉说道，“这是个奸诈之人。”&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的朋友“为使欧洲能让人忍受”而自杀。为成全欧洲，需有一个自愿的牺牲者。&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同时有四个女人，因此，过着空虚的生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C. S. ：当灵魂承受过多的痛苦时，它便渴望不幸，以……&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cf．斗争潮的故事。&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夏特死在医院，那时，她邻居的收音机里正蠢话连篇。&lt;/p&gt;
&lt;p&gt;——心脏病，极为虚弱。“如果我自杀的话，至少我采取了主动。”&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你是惟一一个知道我自杀身亡的人。你了解我的原则。我痛恨自杀，是由于它给别人带来的感受。如果有人坚持这样做，就得掩盖事实。出于宽宏大量。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因为你喜欢不幸。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祝你胃口好！”&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跳跃的生活，更新的生活，人口的增加及经验的增长，更新及〔冲动〕的能力——&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结尾。她向他伸出骨节粗大的双手，抚摩着他的脸颊。“你嘛，你是最伟大的。”她那浅浅的眉弓下暗色的眼神中有如此多的爱慕，他内心的另一个——了解情况的那一个——被激怒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搂在怀里。既然最有远见的她爱他，他就应该接受，而为了承受这份爱，他应该爱自己一些……&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穆西尔主题：在现代世界中寻求灵魂的拯救——D：《着魔者》中的〔交往〕与分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酷刑。连带责任的刽子手。我从未接近过什么人——现在我们肩并肩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基督徒的状态：纯净的感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书可能未完成。如：“在将他带往法国的船上……”&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忌妒了，他掩饰着，扮演着上流社会的人。而后，他不再忌妒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四十岁时，他认识到他需要一个人为他指点迷津，斥责他或赞扬他：一个父亲。要威严而不是权力。&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看到一个恐怖分子朝着……开枪。在一条黢黑的街上，他听到他在身后奔跑，他一动不动，猛地转身，勾脚将他绊倒，手枪落地。他捡起手枪，吓住那人，随后想到不能放走他，把他带到远处的街上，让他在前边跑，开了枪。&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兵营里的年轻女演员：一株草，煤渣中的第一株草及这种幸福的敏锐情感。可怜而快乐。后来，她爱上了让——因为他纯情。我呢？不过，我〔不值得〕你爱。正是如此。能引起爱情的人们，哪怕是堕落者，都是国王及世界存在的证明者。&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885年11月28日：C·吕西安诞生在乌莱法耶：是C·巴蒂斯特（四十三岁）与科尔梅利·玛丽（三十三岁）的儿子。1909年（11月13日）与森岱斯·卡特琳小姐（出生于1882年11月5日）结婚。1914年10月11日死于圣布里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四十五岁时，他通过比较日期，发现他哥哥诞生于婚后两个月。然而，刚给他描述了婚礼的舅舅说起瘦瘦的长裙……&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家具乱堆的新屋里，医生为她的第二个儿子接生。&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她于1914年7月带着被塞浦兹的蚊虫咬得浑身红肿的孩子离开。8月，征兵。丈夫直接回到了阿尔及尔的〔部队〕。他有一个晚上跑出来吻别两个孩子。人们再未见到他，直到传来他牺牲的消息。&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一个被驱逐的移殖民毁掉了葡萄园，重新引回了咸水渠……“如果我们在此的作为是罪恶，就必须铲除它……”&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妈妈（说到N）：你被录取的那一天——“当给你发奖的时候。”&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克里克兰斯基与禁欲的爱情。&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惊奇于刚做了他情妇的玛塞尔对国家的不幸漠不关心。“过来。”她说。她打开了门：她九岁的儿子——出生时产钳夹坏了运动神经——瘫痪，不会说话，右脸向上斜，得喂他吃饭，为他洗澡，等等。他关上了门。&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但说不出来。其他人以为在演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第一部分：阿尔及尔，蒙多维。他遇到一个阿拉伯人对他讲起了他的父亲。他同阿拉伯工人的关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丁·杜艾：船闸。&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贝拉尔死于战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当得知了他与y的关系后，F含泪嚷道：“我也漂亮。”而y的叫声：“啊！看谁能来试试，还想胜过我。”&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后来，事情发生后很久，F与M相遇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基督未在阿尔及利亚登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收到她的第一封信及看到她亲手写的自己的名字时的感受。&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理想的做法，如果书是写给母亲的，从头至尾——结尾时才知道她不认字——，是的，应该是这样。&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最大的希望，是他母亲能够读到一切关于他的生命与肌肤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他的爱，他惟一的爱将永远是无声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将这个贫穷的家庭从穷人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它正毫不留痕迹地从历史上消失。哑巴。&lt;/p&gt;
&lt;p&gt;他们原来，他们现在都比我更伟大。&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从诞生的那个晚上写起。第一章，然后是第二章：三十五年后，一个男人在圣布里厄下了火车。&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Gr. 我把他当父亲看，他出生的地方，即是我亲生父亲去世及安葬的地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皮埃尔与玛丽。起初，他无法得到她；因此，他开始爱她。而雅克同杰茜卡，迅速而至的幸福。所以，他花时间去真正爱她——她的胴体遮住了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高原上〔费加里〕的柩车。&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德国军官与孩子的故事：为他而死，毫无价值。&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古耶词典中页：其味道，插图。&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制桶厂的味道：刨花比锯末的味道更〔　〕。&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让，永不满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少年离家，去独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意大利发现宗教：通过艺术。&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第一章结束：此时，欧洲调准了大炮，六个月后开炮。母亲来到阿尔及尔，手牵一个四岁的孩子，怀里抱着另一个，怀抱的孩子被塞浦兹的蚊虫咬得浑身红肿。他们来到了外婆在穷人区的三间房中。“母亲，谢谢您接纳我们。”外婆腰板挺直，明亮而坚定的目光望着她：“女儿，得找活儿干才行。”&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妈妈：像一个无知的穆安津。除了十字架上的外，她不了解基督的一生。然而，谁又能更了解呢？&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清晨，在外省的旅馆院子里，等着M。这幸福之感他从来都觉得是转瞬即逝，有悖道德——它的确有悖道德，因而阻碍了这种幸福的持久性——之感腐蚀着他，甚至是绝大部分时间，只少有的几次，他强制自己，就像现在一样，在晨曦中，一身纯净，流连于露珠点点的大丽花之间……&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的故事。&lt;/p&gt;
&lt;p&gt;她来了，她强行，“我是自由的”，等等。扮演着被解放之人。然后，赤裸着躺到床上，尽力去……最终，一个坏〔　〕。不幸之人。&lt;/p&gt;
&lt;p&gt;她离开了她那个绝望的丈夫，等等。丈夫给另一位写信：“是您的责任。继续去看她，不然，她会自杀的。”事实上，注定的失败：迷恋于绝对，因此，寻求发展那不可能之事——于是，她自杀。丈夫来了。“您知道我为什么而来。”“是的。”“好，您来选择，我杀了您，或您杀了我。”“不，选择的重担应由您来担。”“杀人吧。”事实上，典型的难题，受害者并非真的负有责任。不过，〔恐怕〕她对另外的事负有责任，却从未偿还过。荒谬。&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她的内心有破坏与死亡精神。她〔献身〕于上帝。&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一个自然主义者：持续不断的猜疑，对食物，对空气，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被占领的德国：&lt;/p&gt;
&lt;p&gt;晚上好。长官先生。&lt;/p&gt;
&lt;p&gt;晚上好，雅克说着关上了门。他的声调令自己奇怪。于是，他明白了，许多占领者说话的这种腔调是由于他们对征服与占领感到有点不自在。&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想不存在。他所做的，隐姓埋名，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人物：尼古拉·拉米哈尔。&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父亲的“非洲愁结”。&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结尾。带他儿子去圣布里厄。在小广场上，两人相对而立。你怎么生活？儿子问。什么？是的，你是谁，等等。（幸福）他感到周围死亡的影子丰满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V. V. 我们这些人，这个时代，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男男女女，我们互相拥抱，排斥、恢复交往、最终分离。不过，在此期间，我们在生活中始终互相扶持，有着共同斗争及忍受痛苦的人们之间那令人神往的默契。啊！这就是爱——对所有人的爱。&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四十岁时，在饭馆里从来都点带血肉排的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喜欢火候正好的肉排，而根本不喜欢带血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不再理会艺术与形式。重新找回直接的接触，无需中介，因而也就是无辜。忘却艺术，在这里就是忘却自我。不是以道德的名义放弃自我，正相反，是接受地狱。想要完美的人更爱自我，想要享乐的人更爱自我。只有那个人放弃了他的现状，放弃了他的自我，接受了来者及其后果。于是，此人是直接接触。&lt;/p&gt;
&lt;p&gt;通过第二等级的无辜重新找回希腊人或大俄罗斯人的伟大。不要怕。什么也别怕……但谁来助我！&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这天下午，在从格拉斯去戛纳的路上，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激奋中，在多年的交往之后，他突然发现，他爱上了杰茜卡，他终于爱上了她。于是，她周围的世界黯然失色。&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我完全不在我所说及所写的事情中。结婚的不是我，做了父亲的不是我，还有……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许多回忆录讲述了阿尔及利亚殖民地那些“寻回的孩子们”。是的，我们大家都在这儿。&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清晨的有轨电车，从贝尔库到市府广场。车头前，电车司机及他的操纵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我要给你们讲一个魔鬼的故事。&lt;/p&gt;
&lt;p&gt;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妈妈与历史：人们对她说起苏联的人造卫星：“噢，我不会喜欢那高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例叙章节：卡比利亚村庄的人质。被阉割的士兵——扫荡，等等，越来越近，直到放出殖民化的第一声枪响。但为什么在此处停止。该隐杀了亚伯。技术问题：一个章节或是倒叙追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拉斯代伊：唇髭浓厚，颊髯花白。&lt;/p&gt;
&lt;p&gt;他的父亲：圣德尼区的一个木匠；他的母亲：洗小件日用布制品的女工。&lt;/p&gt;
&lt;p&gt;所有的巴黎移殖民（许多都是1848年革命党人）。巴黎的许多失业者。制宪会议通过拨款五千万用以派人去建一个“殖民地”：&lt;/p&gt;
&lt;p&gt;每个移殖民可得到：&lt;/p&gt;
&lt;p&gt;一座住房&lt;/p&gt;
&lt;p&gt;二至十公顷土地&lt;/p&gt;
&lt;p&gt;种子，农作物，等等&lt;/p&gt;
&lt;p&gt;食物配额&lt;/p&gt;
&lt;p&gt;没有铁路（只通到里昂）。从那儿走水路——乘坐由马拉纤的驳船。《马赛曲》，《出征之歌》，神甫的祝福，授予蒙多维的旗帜。&lt;/p&gt;
&lt;p&gt;六条一百至一百五十米长的驳船。睡在草垫子上。女人们换衣服时互相扯起单子遮挡。&lt;/p&gt;
&lt;p&gt;近一个月的旅途。&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马赛，在大检疫站（一千五百人），一个星期。随后登上一艘旧的大型驱逐舰：石岩号。借着地中海干寒猛烈的北风出发。五天五夜——所有的人都病了。&lt;/p&gt;
&lt;p&gt;博恩——居民都在码头上欢迎移殖民。&lt;/p&gt;
&lt;p&gt;行李堆在底舱，并有丢失。&lt;/p&gt;
&lt;p&gt;从博恩到蒙多维（坐在部队的辎重车上，男人们步行，以便给女人、孩子留出更多的地方和空气），没有路。在沼泽地平原或丛林中约略地估计着，在阿拉伯人敌视的目光中，伴随着狂吠的卡比利亚狗群——1848年12月8日。蒙多维并不存在，军用帐篷。夜里，女人们哭泣着——八天的阿尔及利亚大雨砸落在帐篷上，河流泛滥。孩子们在帐篷里大小便。木匠搭起简易篷，盖上床单保护家具。在塞浦兹河岸割下空心芦苇，以便让孩子们在屋里将小便尿到外面去。&lt;/p&gt;
&lt;p&gt;在帐篷里过了四个月，然后搭起了临时木板屋；每个套间的木板屋里得住六家。&lt;/p&gt;
&lt;p&gt;1849年春天；炎热过早来临。人们在木板屋里做饭。疟疾、接着是霍乱。每天死去八至十人。木匠的女儿奥古斯蒂娜死了，然后是他的妻子。内弟也死了。（人们将他们葬在凝灰岩层下）&lt;/p&gt;
&lt;p&gt;医生的处方：跳舞，以活血。&lt;/p&gt;
&lt;p&gt;每天晚上，在乡村小提琴师的伴奏下，他们在两次葬礼之间跳着舞。&lt;/p&gt;
&lt;p&gt;土地于1851年才分配。父亲死了。罗西纳和欧也妮孤苦伶仃。&lt;/p&gt;
&lt;p&gt;为了去塞浦兹支流洗衣，得派上一队士兵。&lt;/p&gt;
&lt;p&gt;建起了围墙＋军事壕沟。小房子及小花园。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建设。&lt;/p&gt;
&lt;p&gt;五六头狮子在村子周围嚎叫（黑鬣努底亚狮子）。豺狼。野猪。鬣狗。豹子。&lt;/p&gt;
&lt;p&gt;攻击村庄、偷窃牲畜。在博恩与蒙多维之间，一辆坦克陷入泥坑，乘客去求援，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孕妇。再见她时肚腹划开，乳房被割。&lt;/p&gt;
&lt;p&gt;第一座教堂：四壁柴泥墙，没有椅子，几条长凳。&lt;/p&gt;
&lt;p&gt;第一所学校：枝条与树枝建成的茅屋。三姐妹。&lt;/p&gt;
&lt;p&gt;土地：分散的地块，人们背着枪耕种。晚上回到村庄。&lt;/p&gt;
&lt;p&gt;一支有三千法国士兵的纵队在夜间经过，抢劫了村庄。&lt;/p&gt;
&lt;p&gt;1851年6月：暴动。几百个穿着阿拉伯呢斗篷的男人骑着马围住了村庄。在小城墙上用火炉烟囱假充大炮。&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的确，巴黎人下地种田；许多人戴着高顶黑礼帽下地，女人们穿着丝绸长裙。&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严禁吸纸烟。抽烟斗得加上盖子（怕引起火灾）。&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854年建起房屋。&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君士坦丁省，三分之二的移殖民尚未摸镐扶犁便死去了。&lt;/p&gt;
&lt;p&gt;古老的移殖民墓地，无尽的遗忘。&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妈妈。事实是，尽管我全身心地爱，我那时无法过那种盲目忍耐、无话语、无计划的生活。我无法过她那种无知的生活。于是，我周游世界，创建、创新，超越他人。我的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但没什么能够占据我的心，如同……&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知道他要走了，重新欺骗自己，忘却他知道的一切。但他所知道的，正是：他生活的真情就在那儿，在这个房间里……他恐怕会逃避这个事实。谁能活在真实中呢？但只需知道真实存在于那儿，只需最终承认它，让它在内心滋润着秘密而静谧的热忱，去面对死亡。&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妈妈临终时的基督教。贫穷、不幸、无知的女人〔　〕，向她提起苏联人造卫星？愿基督保佑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872年，当按父系家族安顿下来时，已相继出现过：&lt;/p&gt;
&lt;p&gt;——公社，&lt;/p&gt;
&lt;p&gt;——1871年阿拉伯人暴动（在米蒂加第一个被杀害的是一个小学教师）。&lt;/p&gt;
&lt;p&gt;阿尔萨斯人占领了暴乱者的土地。&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那个时代的尺度。&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母亲的无知对题于历史与世界的所有〔　〕。&lt;/p&gt;
&lt;p&gt;比尔·哈盖姆：“很远”或“那边”。&lt;/p&gt;
&lt;p&gt;她的宗教是视觉的。她明白她看得到的，但不能表达。耶稣即磨难，他倒下了，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女战士。&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写下他的〔　〕，以找回真实。&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诞生在搬迁中。战后六个月。孩子。穿着朱阿夫军服，戴着扁平的狭边草帽的父亲上了战场。&lt;/p&gt;
&lt;p&gt;2．四十年后，儿子在圣布里厄墓地父亲坟前。他回到阿尔及利亚。&lt;/p&gt;
&lt;p&gt;3．为“那些事件”来到阿尔及利亚。寻觅。&lt;/p&gt;
&lt;p&gt;去蒙多维旅行。他寻回了童年，而不是父亲。&lt;/p&gt;
&lt;p&gt;他得知，他是第一个人。&lt;/p&gt;
&lt;p&gt;第二部&lt;/p&gt;
&lt;p&gt;第一个人&lt;/p&gt;
&lt;p&gt;青少年时期：拳斗&lt;/p&gt;
&lt;p&gt;体育与道德。&lt;/p&gt;
&lt;p&gt;成人时期：政治运动（阿尔及利亚，抵抗运动）&lt;/p&gt;
&lt;p&gt;第三部&lt;/p&gt;
&lt;p&gt;母　亲&lt;/p&gt;
&lt;p&gt;爱情&lt;/p&gt;
&lt;p&gt;王国：过去的体育运动伙伴，老朋友，皮埃尔，老教师及他第二次应征入伍的故事。&lt;/p&gt;
&lt;p&gt;母　亲&lt;/p&gt;
&lt;p&gt;最后一部分，雅克向母亲解释阿拉伯问题，克里奥尔文化、西方的命运。“好，好。”她说。随后是全面忏悔，结束。&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这个男人身上有个谜，他想解开这个谜。&lt;/p&gt;
&lt;p&gt;但最终，这个谜团只是贫穷使生灵既无姓名也无过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海滩上的青春时代。一个个充满叫声、阳光、拼命努力、隐约的或明确的欲望的日子过后，夜幕罩住大海。一只雨燕在空中高叫。忧虑充满了他的心房。&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终，他以昂佩多克尔为榜样。哲学家〔　〕独自生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此，我想写出两个人的历史，他们血脉相通，却迥然不同。她恰似这世上完美的化身，而他是沉静的怪物。他投入了我们历史那所有的疯狂中；她穿越了这同一历史却如同走过其他平常的时代。她大部分时间静默不语，只用几个词进行表达；而他滔滔不绝，千言万语却无法寻到，她仅以静默所表达的东西……母亲与儿子。&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自由选择任何语气。&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直到那时都觉得自己与所有的受害者休戚相关，现在又认识到他与刽子手们有连带关系。他的忧伤。定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需像旁观者一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以便在其中加入梦想来完善生活。但人们活着，而其他人向往着你的生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望着她。一切都停止了，光阴流逝，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犹如看电影时，画面中断失常，在漆黑的影院里只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面对空荡荡的银幕。&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阿拉伯人出售的茉莉项链。一串白色、黄色的芬芳花朵〔　〕。项链迅即枯萎〔　〕花儿变黄〔　〕，但悠悠的香味儿久久地弥漫在陋室中。&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五月的巴黎，白色的栗色的花簇垂在空中飘荡。&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爱他的母亲和他的孩子，爱一切由不得他选择的东西。最终，他质疑一切，诉讼一切，他的爱从来就只是不可避免之爱。命运强加于他的人，他所面对的世界，他生活中所有无法回避的东西，疾病、职责，荣誉或贫困，说到底，他的星座。余下的，对于他得选择的东西，他尽力去爱，这不是同一回事。他可能经历过惊叹、激情，甚至是温情脉脉的时刻。但每个时刻都把他抛向其他的时刻，每个人又把他推向另外的人。最终，他根本不爱自己的选择，除非经过一些事情，他慢慢地强加给了自己，偶然而自愿地持续了一阵儿，最终变成不可或缺的：杰茜卡。真正的爱情不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自由。那颗心，尤其是那颗心不是自由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以及对不可抗拒之承认。而他呢，的确，他全身心地去爱的从来就只是那些不可避免之物。现在，他要去爱的就只有自己的死亡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明天，六亿黄种人，几十亿黄种人、黑种人、棕色皮肤的人都涌现在欧洲海角上……最好的是〔使它转变〕。于是，所有人们学过的知识，他自己及与他相像之人，所有他学过的知识，在这一天，他的同种人，所有他为之生存的价值观都消亡了，无用了。那么，还有什么有价值呢？……他母亲的沉默。他在她面前缴了械。&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M．十九岁，他三十岁，他们当时互不相识。他明白，人们不能追溯时光，不能阻碍爱人的曾经，曾经做过的，曾经经历过的，人们无法把握他的选择。因为，选择需要从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开始。我们生来就是分离的，只有母亲除外。人们把握得住的只是那些必然，必须重归并（见前面的笔记）屈从于它。这是多深的留恋，多大的遗憾啊！&lt;/p&gt;
&lt;p&gt;必须放弃。不，学会去爱不纯洁，不道德。&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终，他请求母亲原谅。“为什么，你是个好儿子。”但对其他的，她不知道，也无法想像〔　〕，她是惟一能够给予原谅的人（？）&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既然我倒叙，就先介绍年老的杰茜卡，再介绍年轻的。&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娶了M.，因为她从未接触过男人，他为此而着迷。总之，他为自身的弱点而娶她。随后，他将学会爱那些献身的女人——也就是说——爱生活中可憎的需求。&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用一个章节写1914年的战争。我们这个时代的孵化器。母亲眼中的？她既不了解法国、欧洲，也不了解世界。她以为炮弹是自行爆炸的，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交错的章节，让母亲说话。对同一些事实的评论，不过只用她的四百个词汇。&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总之，我将叙述我之所爱。只讲这些。极大的快乐。&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萨多克：&lt;/p&gt;
&lt;p&gt;1）“你为什么这样结婚呢，萨多克？”&lt;/p&gt;
&lt;p&gt;“我应该按法国方式结婚吗？”&lt;/p&gt;
&lt;p&gt;“按法国方式或其他的！为什么你屈从于你觉得愚蠢而残忍的传统风俗呢？”&lt;/p&gt;
&lt;p&gt;“因为，我的人民以此种风格得以确认，它没有其他的东西，它固守其中，脱离了这种风俗，便是脱离了它。所以，明天我要走进这个房间，我要剥光一个陌生女子，在枪炮声中强奸她。”&lt;/p&gt;
&lt;p&gt;“好吧，在此之前，我们去游泳吧。”&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2）“怎么样？”&lt;/p&gt;
&lt;p&gt;“他们说，目前，必须加强反法西斯前线，法国和俄国应该共同捍卫国家。”&lt;/p&gt;
&lt;p&gt;“她们不能在自卫的同时，在国内弘扬正义吗？”&lt;/p&gt;
&lt;p&gt;“他们说，这是以后的事，得等待。”&lt;/p&gt;
&lt;p&gt;“这里等不来正义，这你知道。”&lt;/p&gt;
&lt;p&gt;“他们说，如果你不等待，你就是在客观上为法西斯服务。”&lt;/p&gt;
&lt;p&gt;“所以，监狱是你从前同志的好去处。”&lt;/p&gt;
&lt;p&gt;“他们说，很遗憾，但他们只能这么做。”&lt;/p&gt;
&lt;p&gt;“他们说，他们说。那你呢，你沉默。”&lt;/p&gt;
&lt;p&gt;“我沉默。”&lt;/p&gt;
&lt;p&gt;他望着他。开始热起来了。&lt;/p&gt;
&lt;p&gt;“那么，你背叛我了？”&lt;/p&gt;
&lt;p&gt;他没说：“你背叛我们了。”他是对的，因为，背叛涉及的是肉体，是个人，等等……&lt;/p&gt;
&lt;p&gt;“不，我今天离开党……”&lt;/p&gt;
&lt;hr&gt;
&lt;p&gt;3）“记住1936年。”&lt;/p&gt;
&lt;p&gt;“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恐怖分子，我只是反对法国人的恐怖分子。”&lt;/p&gt;
&lt;p&gt;“我是法国人。她也是。”&lt;/p&gt;
&lt;p&gt;“我知道。算你们倒霉。”&lt;/p&gt;
&lt;p&gt;“那么，你背叛我了。”&lt;/p&gt;
&lt;p&gt;萨多克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如果我最终选用编年法，雅克太太或医生将是蒙多维第一代移殖民的后代。&lt;/p&gt;
&lt;p&gt;我们不应抱怨，医生说，只要想想我们的第一代亲属，这儿……等等。&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4）雅克的父亲在马恩被杀。这模糊的一生留下了什么？一无所有。不可触摸的记忆——在森林大火中燃烧的蝴蝶翅膀那轻飘飘的灰烬。&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两个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者。1939年至1954年间的阿尔及利亚（叛乱）。法国的价值在阿尔及利亚人的意识中，在第一个人的意识中的变化。两代人的编年史解释了现今的悲剧。&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米利亚纳的夏令营，兵营早、晚吹奏小号。&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爱惜：他希望她们都是没有过去、没有男人的处女。他遇到了第一个这样的人，便与之订下了终身，但自己却从未忠实过。因此，他希望女人们做到己所不为之事。而他的为人把他推向与他相像的女人，他爱她们，并疯狂热烈地占有她们。&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青少年时期。他生命的力量，他生活中的信仰。但他吐血。因而生活变成这样：医院、死亡、孤独、荒谬。由此而来的精力分散。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不，不，生活是另一个样子。&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从戛纳到格拉斯路上的灯光……&lt;/p&gt;
&lt;p&gt;他知道，即便他得重新回到他一直生活在其中的枯燥乏味之中，他也要献出他的生命、他的心、他全部的感激。这将使他能够，有一次，也许仅仅一次，但有一次去接触。&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后一部分以此画面开始：&lt;/p&gt;
&lt;p&gt;瞎眼的驴在几年中毫不耐烦地围着戽斗水车转，忍受着鞭打，严酷的自然，太阳晒，蚊蝇咬，还要忍受着这种看起来枯燥、单调、痛苦的绕圈而行，河水永不停息地涌上来……&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1905年。L. C. 的摩洛哥战争。但在欧洲的另一侧，加里亚耶夫。&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L. C. 的生活。整个一生都非他意愿，只除了他想要活着，坚持活着的意愿。孤儿。农业工人，不得已娶了他的妻子。他的一生就这样不由己地过着——随后，战争杀害了他。&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要去看格雷尼埃：“像我这样的男人，我承认，应该服从。他们需要专横的规则，等等。宗教、爱情，等等，对我来说不可能。因此，我决定服从于您。”随之而来的（消息）。&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终，他不知他父亲是谁。但他自己又是谁呢？第二部。&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无声电影，为外婆念字幕。&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不，我不是个好儿子：好儿子应是留下来的那个。我周游了世界，我欺骗了她，以我的虚荣、荣耀，百来个女人。&lt;/p&gt;
&lt;p&gt;“但是，你只爱她？”&lt;/p&gt;
&lt;p&gt;“啊！我只爱她？”&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当他在父亲墓旁时，他感到时间解体了——这种时间的新顺序是书本上的顺序。&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是个纵欲过度的男人：女人，等等。&lt;/p&gt;
&lt;p&gt;因此，〔过度〕惩罚了他。随后，他知道了。&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在非洲，当夜色迅速降临海面、高原或起伏的山峦时感受到的不安。这是对神圣的恐惧，是在永恒面前的惊愕。在德尔弗，晚上产生同样的效果时，能现出庙宇。但在非洲大地上，庙宇都被毁了，只剩下了压在心头上的无尽的沉重。它们消失了多少啊！静静地，背离了一切。&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们不喜欢他的地方，是阿尔及利亚人的东西。&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他与钱的关系。一方面是由于穷（他什么也不给自己买），另一方面是由于他的骄傲：他从不还价。&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最后，向母亲忏悔：&lt;/p&gt;
&lt;p&gt;“你不理解我，然而，你是惟一能原谅我的人。许多人愿意原谅我。也有许多人以各种语气叫喊着我有罪，而他们这样对我说时，我并没有罪。另一些人有权这样说我，我知道他们是对的，我应该争取他们的原谅。但人们是向明知道会原谅自己的那些人请求原谅。只要原谅，而不是向你要求值得原谅，要求你等待。〔而〕只是对他们诉说，把一切告诉他们，接受他们的原谅。我可以请求原谅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我知道，尽管他们满怀诚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一隅，他们不能，也不会原谅。惟有一个人可以原谅我，但我对他从未有过罪孽。我把我整个的心都给了他，我本可以去找他，我在静默中常常这样做，但他死了。我孤身一人。只有你可以这样做，但你不理解我，读不懂我。因此，我向你诉说，给你写信，给你，只给你一人。当这一切结束时，我将请求原谅，不加任何解释，而你将对我微笑……”&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雅克在逃离秘密编辑部时杀了一个跟踪者（他扭曲了脸庞，踉踉跄跄，微微前倾。雅克感到一股怒火涌上来，他再一次兜了一拳，打在〔喉咙〕上，脖子下部的大洞立即冒出血来。随后，厌恶、愤怒得发狂，他又一次直视着对方打了出去〔　〕，也不看到底打在哪里……）……然后，他去了汪达家。&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贫穷，无知的柏柏尔农民。移殖民。士兵。没有土地的白人。（他爱他们，是他们，而不是穿着尖头黄皮鞋，戴着围巾，只从西方学习那些劣性东西的混血儿们。）&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结尾。交回土地，那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交回那既不卖也不买的土地（是的，基督从未在阿尔及利亚登陆，因为甚至和尚们在这儿也有产业和租地）。&lt;/p&gt;
&lt;p&gt;他喊起来，望着母亲，然后又望向其他人：&lt;/p&gt;
&lt;p&gt;“交回土地。把所有的土地都给穷人，给那些一无所有、穷得从未奢望过拥有的人，给那些在这个地方像她一样贫穷的人们，其中大部分是阿拉伯人，也有一些法国人，他们顽强坚忍地生活着或幸存着，生活在世上惟一有价值的名誉，即穷人的名誉之中。把土地分给他们，犹如将圣物交给圣人们。而我呢，重新一无所有，浪迹天涯，我将为此而微笑，高兴地死去，知道在我出生的太阳下，我如此爱恋的土地及我尊敬的她和他们终于融为一体了。”&lt;/p&gt;
&lt;p&gt;（于是，默默无闻变得如此充实，也将包容我——我将再回此地）&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反抗。（cf. 《阿尔及利亚的明天》第48页，塞尔维亚出版社）&lt;/p&gt;
&lt;p&gt;F. L. N. 的年轻政委们，他们将战争定名为塔尔赞。&lt;/p&gt;
&lt;p&gt;是的，我下命令。我杀人，我生活在山里，日晒雨淋。你曾向我提出的最好建议：贝杜恩行动。&lt;/p&gt;
&lt;p&gt;萨多克的母亲　　cf．第115页。&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与……相对抗，在世界最古远的历史中，我们是第一批人——不是在〔　〕报纸上叫嚣的那种衰败中的，而是在那种曚昽而有别于其他的、正冉冉上升的曙光之中。&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无信仰、无父亲的孩子们，人们推荐给我们的老师令我们厌恶。我们活在非合法的地位中——骄傲。&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人们称之为新生代的怀疑论——谎言。&lt;/p&gt;
&lt;p&gt;从何时起，拒绝相信说谎者的老实人成了怀疑论者？&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作家职业的崇高之处在于反抗压迫，因此，寂寞独处，不人云亦云。&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助我支撑背运的东西也许将助我接受过于有利的幸运——而支撑着我的，首先是一个伟大的思想，极为伟大的思想，即我为艺术而生。&lt;/p&gt;
&lt;p&gt;并非我认为它高于一切，而是因为它与任何人都不分离。&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古代文化〕例外。&lt;/p&gt;
&lt;p&gt;作家从奴隶做起。&lt;/p&gt;
&lt;p&gt;他们获得了自由——这并非〔　〕的问题。&lt;/p&gt;
&lt;ul&gt;
&lt;li&gt;&lt;/li&gt;
&lt;/ul&gt;
&lt;p&gt;K. H. ：所有夸张了的都毫无价值。但K．H．先生在被夸大之前就毫无价值。他坚持要身兼数职。&lt;/p&gt;
&lt;h3 id="两封通信"&gt;两封通信&lt;/h3&gt;
&lt;p&gt;亲爱的热尔曼先生：&lt;/p&gt;
&lt;p&gt;我等近日来周围的嘈杂声少了些，再来向您一吐心声。人们刚刚给予了我极大的荣誉。我对此既未追求也未关注过。不过，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除了我母亲外，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您。没有您，没有您伸给当时的我——那个贫穷小男孩的温存的手，没有您的教诲，没有您的榜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个荣誉的世界并非我个人所求。但这至少是一个机会，可向您表白，您曾经，并将永远占据我的心灵，并向您保证，您为之付出的努力、工作及仁慈在您的一个小学生的心中永存，尽管年岁虚长，他始终是您的学生、永远感谢您。紧紧地拥抱您。&lt;/p&gt;
&lt;hr&gt;
&lt;p&gt;阿尔贝特·加缪&lt;/p&gt;
&lt;p&gt;1957年11月19日&lt;/p&gt;
&lt;hr&gt;
&lt;p&gt;我亲爱的小家伙：&lt;/p&gt;
&lt;p&gt;经你手寄出，作者让·克洛德·布里斯维尔先生亲笔题词送给我的书——《加缪》已收到了。&lt;/p&gt;
&lt;p&gt;我不知如何向你表达你仁慈之举给我带来的快乐，也不知怎样感谢你。如有可能，我愿紧紧拥抱你这个大男孩，对于我来说，你永远是“我的小加缪”。&lt;/p&gt;
&lt;p&gt;我还未读此书，只翻了翻头几页。加缪是谁？我感觉想要探究你个性的人们并不十分成功。你在表露你的特性、你的感情时总会现出本能的腼腆。你的特性就在于你的淳朴，你的率真。此外，再加上善良。这些印象是你在课堂上留给我的。敬业的教师不放过任何了解他的学生、他的孩子们的机会，他始终这样做。一个回答，一个举止，一个态度全都充分显露特性。因此，我以为很了解当时的你——那个可爱的小娃娃。通常，孩子的身上孕育着日后成人的萌芽。你在课堂上显示出的快乐是全方位的，你容光焕发，乐观向上。看你的样子，我从未对你的家庭的实际状况起过疑心，只是当你妈妈为你的助学金名额来找我时，我才有所察觉。此外，这正发生在你要离我而去之时。直到那时，我一直觉得你与你的同学们家况完全相同。你总是非常得体。像你哥哥一样，你穿着体面。我想，这是对你妈妈最好的赞誉。&lt;/p&gt;
&lt;p&gt;再来谈谈布里斯维尔先生的这本书，他在书中插入了大量的照片。我非常激动地从照片上认识了你可怜的父亲，我始终将他看作“我的战友”。布里斯维尔先生好心提到了我：我为此而感谢他。&lt;/p&gt;
&lt;p&gt;我看到研究你、评论你的书籍越来越多。看到你并未被你的名气（这是不争的事实）冲昏头脑，我觉得十分欣慰。你还是加缪：好！&lt;/p&gt;
&lt;p&gt;我兴致勃勃地看了你改编及策划的那高潮迭起的戏剧：奥赛罗。我太爱你，不能不祝你获得极大的成功：这正是你应得的。马尔罗也想给你个剧本。我知道，你酷爱这个。不过……你能同时担当这一切吗？我怕你过于劳累。请允许你的老朋友提请你注意：你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及两个孩子，她们需要丈夫、需要爸爸。关于这一点，我给你说说我们师范学院的院长时而告诫我们的话。他对我们非常、非常严厉，使我们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他实际上爱着我们。“自然有本大书，它在上面仔细记录你所有的过度行为。”我承认，在我将要遗忘之时，这明智之言多次让我节制。那么，尽力让自然这本大书留给你的那一页保持空白吧。&lt;/p&gt;
&lt;p&gt;安德丽提醒我说，我们曾在一次关于《奥赛罗》的电视文学节目中见过你，听到你说话。看到你回答问题，真让人感动。我不由惬意地想到，你不会料到我终于又看到了你的面容，听到了你的声音。这稍稍补偿了你未在阿尔及尔的缺憾。我们已很久未见你了……&lt;/p&gt;
&lt;p&gt;结束前，我想对你说说我的痛苦感受，这是一个非教会小学老师面对威胁我们学校的计划的感受。我以为，在我的整个生涯中，我都尊重了孩子身上最神圣的东西：寻求他的真理的权利。我爱你们所有的人，并以为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表露我的观点，不压制你们年轻的智力。涉及到上帝的问题（这是教学计划中的），我只说：有人相信，有人不信。每个人都具有全权去为其所欲。同样，对于宗教的章节，我仅限于指出存在着哪些宗教，人们可随其所愿去信仰。根据事实，我补充说，有些人什么宗教也不信。我知道，这无法取悦于那些想把小学教师变成宗教，更准确地说是天主教传教士的人。在阿尔及尔师范学校（当时位于加朗公园内），我父亲及他的同学们被迫每个周日去做弥撒，去领圣体。一天，他厌倦了这种束缚，将“献身”圣体饼夹在了弥撒经本中，并合上了书。校长得知了此事，毫不犹豫地将我父亲逐出学校。这便是“自由学校”的拥护者们想要的东西（自由地……像他们一样去思想）。以现今国民议会的构成，我担心结果不妙。《被缚的鸭子》指出，有一个省，百来个非教会学校的班级墙上挂着基督受难像。我认为这是对孩子们意识的令人发指的扼杀。在不远的未来，又会怎样呢？这些想法使我极为忧伤。&lt;/p&gt;
&lt;p&gt;我亲爱的小东西，我已快写完四页了，这是在占用你的时间，请原谅我。这里一切都好。我的女婿克里斯蒂安明天就是服兵役的第二十七个月了！&lt;/p&gt;
&lt;p&gt;要知道，即使不写信，我也常想念你们全家。&lt;/p&gt;
&lt;p&gt;热尔曼太太和我紧紧地拥吻你们全家四口。深深地爱你。&lt;/p&gt;
&lt;hr&gt;
&lt;p&gt;路易·热尔曼&lt;/p&gt;
&lt;p&gt;1959年4月30日于阿尔及尔&lt;/p&gt;
&lt;hr&gt;
&lt;p&gt;我记起你和我们班上那些像你一样初领圣体的同学们的来访。你显然很快活，为你穿的服装和你们的节日而自豪。坦诚地说，看到你们快乐，我也很高兴。我以为，既然你们参加初领圣体仪式，是因为这使你们快乐？那么……&lt;/p&gt;
&lt;p&gt;注释&lt;/p&gt;
&lt;p&gt;〔1〕为展现加缪《第一个人》手稿风貌，我们完全保持了法文本的编排方式，没有做任何体例上的改动。——中文版编者注&lt;/p&gt;
&lt;p&gt;〔2〕（补充地质情况，地球与大海）&lt;/p&gt;
&lt;p&gt;〔3〕索尔弗里诺。&lt;/p&gt;
&lt;p&gt;〔4〕旧得裂了缝。&lt;/p&gt;
&lt;p&gt;〔5〕或是一顶圆顶礼帽？&lt;/p&gt;
&lt;p&gt;〔6〕穿着一双大厚鞋。&lt;/p&gt;
&lt;p&gt;〔7〕小男孩。&lt;/p&gt;
&lt;p&gt;〔8〕天黑了？&lt;/p&gt;
&lt;p&gt;〔9〕我跟摩洛哥人打过仗（目光含糊），摩洛哥人不好。&lt;/p&gt;
&lt;p&gt;〔10〕与前文描述相矛盾：“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睡在她的怀里。”——译者注&lt;/p&gt;
&lt;p&gt;〔11〕正如显微镜下某些细胞的情况。&lt;/p&gt;
&lt;p&gt;〔12〕餐馆老板娘名为“雅克太太”。——译者注&lt;/p&gt;
&lt;p&gt;〔13〕从开始，就需写明雅克的怪异。&lt;/p&gt;
&lt;p&gt;〔14〕过渡。&lt;/p&gt;
&lt;p&gt;〔15〕要写及要删除的章节。&lt;/p&gt;
&lt;p&gt;〔16〕这三段被画上横线。&lt;/p&gt;
&lt;p&gt;〔17〕我常借钱给那些我毫不感兴趣的人，我知道有借无还。这是因为我不会拒绝。同时，我又感到恼火。&lt;/p&gt;
&lt;p&gt;〔18〕雅克／自我幼年起，我就试着自己去感知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既然我周围无人能够告诉我。现在，我认识到，一切都抛弃了我，我需要有个人为我指路，对我褒贬，不只是一种影响力，而是具有权威性。我需要一个父亲。我以为我知道，我掌握了，我还不〔知道？〕。&lt;/p&gt;
&lt;p&gt;〔19〕大约是十岁左右。&lt;/p&gt;
&lt;p&gt;〔20〕这些大厚书是新闻纸的，封皮染色粗糙，书价比书名和作者名字还大。&lt;/p&gt;
&lt;p&gt;〔21〕极为干净。&lt;/p&gt;
&lt;p&gt;一个衣柜，一个大理石台面的木制梳妆台，一块编结的床前小地毯，又旧又脏，边缘已破损。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上面盖着一块带流苏的阿拉伯旧地毯。&lt;/p&gt;
&lt;p&gt;〔22〕皮埃尔是他的朋友，也是一个战争寡妇的儿子。这位寡妇在邮局工作。&lt;/p&gt;
&lt;p&gt;〔23〕见作者下面的解释。——译者注&lt;/p&gt;
&lt;p&gt;〔24〕最佳守卫者要用单数。&lt;/p&gt;
&lt;p&gt;〔25〕“拳斗”正是发生在绿野。&lt;/p&gt;
&lt;p&gt;〔26〕将一颗杏核放在摆成三角形的另三颗杏核上。在一定的距离外，扔出一颗杏核去破坏这种结构。成功者可拿起全部四颗，失败了他的杏核便归杏核堆的主人。&lt;/p&gt;
&lt;p&gt;〔27〕重大的。&lt;/p&gt;
&lt;p&gt;〔28〕说出树名。&lt;/p&gt;
&lt;p&gt;〔29〕两个苏。&lt;/p&gt;
&lt;p&gt;〔30〕如果你淹着了，你妈妈会打死你。——你这么光溜溜的不害羞吗？哪里，她可是你妈妈。&lt;/p&gt;
&lt;p&gt;〔31〕兄弟。&lt;/p&gt;
&lt;p&gt;〔32〕星期日。&lt;/p&gt;
&lt;p&gt;〔33〕以后变成埃尔斯特。&lt;/p&gt;
&lt;p&gt;〔34〕过渡。&lt;/p&gt;
&lt;p&gt;〔35〕两个看不清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36〕眉弓突出而光滑，黑亮热切的眼睛闪闪发亮。&lt;/p&gt;
&lt;p&gt;〔37〕父亲—问题—1914年的战争—谋杀。&lt;/p&gt;
&lt;p&gt;〔38〕14。&lt;/p&gt;
&lt;p&gt;〔39〕中士当时说，不管（生殖器）在或不在，你终归是死了。&lt;/p&gt;
&lt;p&gt;〔40〕1914年阿尔及尔的报刊。［原文如此］&lt;/p&gt;
&lt;p&gt;〔41〕八月。&lt;/p&gt;
&lt;p&gt;〔42〕他从未见过法国。他见到了，并被杀死在那儿。&lt;/p&gt;
&lt;p&gt;〔43〕发挥。&lt;/p&gt;
&lt;p&gt;〔44〕她以为弹片是自行爆炸的。&lt;/p&gt;
&lt;p&gt;〔45〕换房间。&lt;/p&gt;
&lt;p&gt;〔46〕——他在见母亲前已看到这儿了？&lt;/p&gt;
&lt;p&gt;——在第三部分重写克索斯的暗杀，这样，这里只简单地指出有暗杀。&lt;/p&gt;
&lt;p&gt;——再远些。&lt;/p&gt;
&lt;p&gt;〔47〕从这儿直到“痛苦”这一大段都圈了起来，并画了一个问号。&lt;/p&gt;
&lt;p&gt;〔48〕原文如此。&lt;/p&gt;
&lt;p&gt;〔49〕她从不使用虚拟式。&lt;/p&gt;
&lt;p&gt;〔50〕与哥哥亨利的关系：打架。&lt;/p&gt;
&lt;p&gt;〔51〕吃的东西有：炖内脏——炖鳕鱼、鹰嘴豆。&lt;/p&gt;
&lt;p&gt;〔52〕过渡。&lt;/p&gt;
&lt;p&gt;〔53〕在上文中，雅克·科尔梅利的母亲名叫“露茜”，自此以后，她叫卡特琳。——译者注&lt;/p&gt;
&lt;p&gt;〔54〕羞愧与厌恶交加。&lt;/p&gt;
&lt;p&gt;〔55〕不是。因为他已经说过在街上丢失过硬币，他不得不找另外的理由。&lt;/p&gt;
&lt;p&gt;〔56〕她的侄女们。&lt;/p&gt;
&lt;p&gt;〔57〕补充贫穷的迹象——失业—在米利亚纳的夏令营—军号声—被赶出门—不敢对她说。说：那么，今晚喝咖啡。时而，有些变化。他看着她。他常读一些穷人的故事，女人都很勇敢。她未露笑容。她去了厨房，勇敢地——不屈服地。&lt;/p&gt;
&lt;p&gt;〔58〕引入年老的埃尔斯特舅舅。从前——他的照片在雅克和母亲的房中。或者，让他随后出现。&lt;/p&gt;
&lt;p&gt;〔59〕时而叫埃尔斯特，时而叫艾蒂安。这两个名都是同一个人：雅克的舅舅。——译者注&lt;/p&gt;
&lt;p&gt;〔60〕九岁。&lt;/p&gt;
&lt;p&gt;〔61〕他存了钱，给雅克。&lt;/p&gt;
&lt;p&gt;〔62〕中等身材，有点罗圈腿，肌肉厚实的背部有点驼，虽有点瘦，却显出少有的阳刚之气。不过，他的面庞一直是，也应该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端庄，有点〔　〕（一个划掉的词。——原编者注），同他姐姐一样，漂亮的棕色眼睛，鼻梁挺直，秃秃的眉弓，下巴匀称，漂亮而浓密的头发，不，有点卷曲。仅仅他漂亮的外貌就足以解释了；尽管有残疾，他还是有过几次艳遇，虽未能达到谈婚论嫁，也极为短暂，但有时也带有爱情色彩。比如，他与街区里一个已婚商妇的交往。有时，他星期六晚上带着雅克去临海的布雷松广场听音乐会，军乐团在亭子里演奏“科奈维尔的大钟”，或“拉克梅”之曲。在夜间绕〔　〕而行的人群中，身着盛装的埃尔斯特设法碰到穿着柞蚕丝绸衣的咖啡馆老板娘，他们互相友好地笑笑，有时，做丈夫的也会对埃尔斯特说几句友好的话。当然，他从不会把他看作一个潜在的情敌。&lt;/p&gt;
&lt;p&gt;〔63〕拉姆娜洗濯房〔作者圈起的词，h，d，e．〕。&lt;/p&gt;
&lt;p&gt;〔64〕海滩，白木板块，瓶塞，被腐蚀的碎瓷片……芦苇。&lt;/p&gt;
&lt;p&gt;〔65〕打猎？可以取消。&lt;/p&gt;
&lt;p&gt;〔66〕书中也许应着重描写物品及食物。&lt;/p&gt;
&lt;p&gt;〔67〕注意，改名字。&lt;/p&gt;
&lt;p&gt;〔68〕托尔斯泰或高尔基（Ｉ）“父亲”。从这里引出陀思妥耶夫斯基（Ⅱ）“儿子”，寻根产生当时的作家（Ⅲ）“母亲”。&lt;/p&gt;
&lt;p&gt;〔69〕热尔曼先生—中学—宗教—外婆的去世—结束在埃尔斯特手上？&lt;/p&gt;
&lt;p&gt;〔70〕微型悲剧。&lt;/p&gt;
&lt;p&gt;〔71〕阿拉贡为莫里哀喜剧《悭吝人》中的主角。意为吝啬鬼，守财奴。——译者注&lt;/p&gt;
&lt;p&gt;〔72〕埃尔斯特的家，外婆去世后的卡特琳。&lt;/p&gt;
&lt;p&gt;〔73〕无能为力的爱的泪水。&lt;/p&gt;
&lt;p&gt;〔74〕放到前面去——没有吕蒂安的打斗。&lt;/p&gt;
&lt;p&gt;〔75〕因为老年将至——那时候，雅克觉得母亲已经老了，而她不过是他自己现在的年龄，不过青春首先得有很多机遇，而对他来说，生活是仁慈的……〔圈起的段落n. d. e. 〕&lt;/p&gt;
&lt;p&gt;〔76〕将工场事件放在生气之前，也许在介绍埃尔斯特之初。&lt;/p&gt;
&lt;p&gt;〔77〕做完酒桶。&lt;/p&gt;
&lt;p&gt;〔78〕看不清楚名字。&lt;/p&gt;
&lt;p&gt;〔79〕在奥尔良城地震时再提到米歇尔。&lt;/p&gt;
&lt;p&gt;〔80〕第二部的第六节。&lt;/p&gt;
&lt;p&gt;〔81〕弗朗西斯也去世了（见最后注释）。&lt;/p&gt;
&lt;p&gt;〔82〕德尼兹十八岁离开他们去闯生活——二十一岁发了财返回，卖了她的首饰，将她父亲——被流行病夺去了生命——的马厩翻整一新。&lt;/p&gt;
&lt;p&gt;〔83〕女儿们呢？&lt;/p&gt;
&lt;p&gt;〔84〕名字看不清。——译者注&lt;/p&gt;
&lt;p&gt;〔85〕不过，事实上这是些魔鬼？（不，他才是。）&lt;/p&gt;
&lt;p&gt;〔86〕忧郁的君主，为夜晚的美景而自豪。&lt;/p&gt;
&lt;p&gt;〔87〕见附录：单页（Ⅱ）作者当时插在手稿的第68—69页之间。——译者注&lt;/p&gt;
&lt;p&gt;〔88〕异国情调，豌豆汤。&lt;/p&gt;
&lt;p&gt;〔89〕绰号出自第一个做此工作的人，他的名字确实叫嘎鲁发。——译者注&lt;/p&gt;
&lt;p&gt;〔90〕原文如此。——译者注&lt;/p&gt;
&lt;p&gt;〔91〕作者在此写出了小学教师的真实姓名。——译者注&lt;/p&gt;
&lt;p&gt;〔92〕小说。&lt;/p&gt;
&lt;p&gt;〔93〕惩罚。&lt;/p&gt;
&lt;p&gt;〔94〕或有人受罚，有人乐。&lt;/p&gt;
&lt;p&gt;〔95〕及你死去的先人是婊子。&lt;/p&gt;
&lt;p&gt;〔96〕本段于此处结束。——译者注&lt;/p&gt;
&lt;p&gt;〔97〕苏人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译者注&lt;/p&gt;
&lt;p&gt;〔98〕在古罗马卡皮托利山丘的西南端，古罗马时期，将罪犯由此处抛下。——译者注&lt;/p&gt;
&lt;p&gt;〔99〕位于古罗马卡皮托利山丘上。——译者注&lt;/p&gt;
&lt;p&gt;〔100〕此段于此结束。（最后一句话无主语。——译者注）&lt;/p&gt;
&lt;p&gt;〔101〕助学金。&lt;/p&gt;
&lt;p&gt;〔102〕在空白处，有三行无法辨认的字体。——译者注&lt;/p&gt;
&lt;p&gt;〔103〕死亡在阿尔及利亚。&lt;/p&gt;
&lt;p&gt;〔104〕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05〕见教理课本。&lt;/p&gt;
&lt;p&gt;〔106〕手稿上此处没有其他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07〕证实一下助学金计划。&lt;/p&gt;
&lt;p&gt;〔108〕马车，火车，船，飞机。&lt;/p&gt;
&lt;p&gt;〔109〕两个看不清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10〕阿拉伯语：“这是命中注定。”——译者注&lt;/p&gt;
&lt;p&gt;〔111〕发挥。&lt;/p&gt;
&lt;p&gt;〔112〕48（作者框起的数字）。&lt;/p&gt;
&lt;p&gt;〔113〕法国南部及地中海上干寒而强烈的西北风或北风。——译者注&lt;/p&gt;
&lt;p&gt;〔114〕一个辨认不清的词。&lt;/p&gt;
&lt;p&gt;〔115〕陌生的。&lt;/p&gt;
&lt;p&gt;〔116〕荷马的史诗《奥德赛》中希腊英雄奥德修斯的父亲。——译者注&lt;/p&gt;
&lt;p&gt;〔117〕阿尔及尔。&lt;/p&gt;
&lt;p&gt;〔118〕从中学初期开始并依序写下去，或者先介绍成年时期，然后再回到中学初期，直至生病。&lt;/p&gt;
&lt;p&gt;〔119〕描述孩子的外貌。&lt;/p&gt;
&lt;p&gt;〔120〕在他逝世时又重见他。&lt;/p&gt;
&lt;p&gt;〔121〕回忆。&lt;/p&gt;
&lt;p&gt;〔122〕1940年对祖国的发现。&lt;/p&gt;
&lt;p&gt;〔123〕阿尔及利亚山区名。——译者注&lt;/p&gt;
&lt;p&gt;〔124〕中学的校服帽。&lt;/p&gt;
&lt;p&gt;〔125〕美国演员（1883—1939）。——译者注&lt;/p&gt;
&lt;p&gt;〔126〕他也像其他人一样。&lt;/p&gt;
&lt;p&gt;〔127〕即格雷尼埃所说的阿尔及利亚麻雀。&lt;/p&gt;
&lt;p&gt;〔128〕贝尔纳先生受到爱戴与欣赏。而在中学，最好的老师也只是被欣赏，学生们不敢去爱。&lt;/p&gt;
&lt;p&gt;〔129〕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30〕法国中学的学制为七年，初中为六年级至三年级，高中为二年级、一年级、毕业班。——译者注&lt;/p&gt;
&lt;p&gt;〔131〕班上人数有所减少，因为非住宿生回家了。&lt;/p&gt;
&lt;p&gt;〔132〕雅克的哥哥时而叫亨利，时而叫路易。——译者注&lt;/p&gt;
&lt;p&gt;〔133〕第二天，火烤生鸡的味道。&lt;/p&gt;
&lt;p&gt;〔134〕此处应为雅克。——译者注&lt;/p&gt;
&lt;p&gt;〔135〕名字是这个吗？&lt;/p&gt;
&lt;p&gt;〔136〕火灾。&lt;/p&gt;
&lt;p&gt;〔137〕孩子们。&lt;/p&gt;
&lt;p&gt;〔138〕其他的大树。&lt;/p&gt;
&lt;p&gt;〔139〕将他们从那个环境中隔离开。&lt;/p&gt;
&lt;p&gt;〔140〕一个难以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41〕他们争当着帕尔达扬或帕斯布瓦。谁也不愿作阿拉米斯，阿多斯或波尔多斯。&lt;/p&gt;
&lt;p&gt;〔142〕在法国的图书馆办理借书证，需提供住房证明。——译者注&lt;/p&gt;
&lt;p&gt;〔143〕吉耶词典（Quillef）的书页，木板的味道。&lt;/p&gt;
&lt;p&gt;〔144〕小姐，雅克·伦敦，行吗？&lt;/p&gt;
&lt;p&gt;〔145〕人们让人（埃尔斯特舅舅）给他做了一个白木小书桌。&lt;/p&gt;
&lt;p&gt;〔146〕命运不济的人在其内心难免觉得命不好是自己的责任，他们觉得不应再以此类小缺点增加这种一般的罪孽感。&lt;/p&gt;
&lt;p&gt;〔147〕高处的游戏，转木马，有用的礼物。&lt;/p&gt;
&lt;p&gt;〔148〕浅黄褐色。&lt;/p&gt;
&lt;p&gt;〔149〕细沙海滩？夏日的其他忙碌事。&lt;/p&gt;
&lt;p&gt;〔150〕在中学——预订卡——每个月的手续——兴奋地回答“有卡”及严格的验证。&lt;/p&gt;
&lt;p&gt;〔151〕母亲的干预——他会累着的。&lt;/p&gt;
&lt;p&gt;〔152〕前面的阅读？高地社区？&lt;/p&gt;
&lt;p&gt;〔153〕一个领扣，活领。&lt;/p&gt;
&lt;p&gt;〔154〕一个难以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55〕一个难以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56〕数字表示手稿页数。&lt;/p&gt;
&lt;p&gt;〔157〕手稿于第144页结束。&lt;/p&gt;
&lt;p&gt;〔158〕外婆的死。&lt;/p&gt;
&lt;p&gt;〔159〕连带责任。&lt;/p&gt;
&lt;p&gt;〔160〕见《殖民的故事》。&lt;/p&gt;
&lt;p&gt;〔161〕共产党人，曾把炸弹装到一座工厂里。在阿尔及利亚战争中被绞死。——译者注&lt;/p&gt;
&lt;p&gt;〔162〕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63〕他遇到未带武器的他，〔挑起〕决斗。&lt;/p&gt;
&lt;p&gt;〔164〕奥地利著名作家（1880—1942）。——译者注&lt;/p&gt;
&lt;p&gt;〔165〕格雷尼埃。——译者注&lt;/p&gt;
&lt;p&gt;〔166〕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67〕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祈祷时间者，原意为“宣告者”，每天重复的都是那同一句话。——译者注&lt;/p&gt;
&lt;p&gt;〔168〕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69〕原文为德语。——译者注&lt;/p&gt;
&lt;p&gt;〔170〕圣经中亚当和夏娃的次子，该隐的弟弟。——译者注&lt;/p&gt;
&lt;p&gt;〔171〕北非古国名，今阿尔及利亚北部。——译者注&lt;/p&gt;
&lt;p&gt;〔172〕作者圈上了“无尽的遗忘”。——译者注&lt;/p&gt;
&lt;p&gt;〔173〕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74〕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75〕两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76〕1848年蒙多维。&lt;/p&gt;
&lt;p&gt;〔177〕1850年马翁人——阿尔萨斯1872年—1873年—1914年。&lt;/p&gt;
&lt;p&gt;〔178〕这一整段，作者都用线条圈了起来。——译者注&lt;/p&gt;
&lt;p&gt;〔179〕希腊哲学家（公元前490—前435年）。——译者注&lt;/p&gt;
&lt;p&gt;〔180〕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81〕六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82〕两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83〕他午睡时的梦境。&lt;/p&gt;
&lt;p&gt;〔184〕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85〕这一切为抒情风格的，并不是真正现实的。&lt;/p&gt;
&lt;p&gt;〔186〕法国人是对的，但他们的道理压迫着我们。所以，我选择了阿拉伯的疯狂，被压迫者的疯狂。&lt;/p&gt;
&lt;p&gt;〔187〕很可能是他的父亲吕西安·加缪。——译者注&lt;/p&gt;
&lt;p&gt;〔188〕四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89〕一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
&lt;p&gt;〔190〕四个无法辨认的词。——译者注&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四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4/</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4/</guid><description>&lt;p&gt;我整个星期都在努力工作。雷蒙过来看我，说已经把信寄出去了。我跟艾玛纽埃尔去看了两次电影，这家伙总是搞不懂荧幕上发生了什么，害得我要一一解释给他听。昨天是礼拜六，玛丽如约而至。她穿了一件红白条纹的漂亮裙子，踩着皮质凉鞋，激起我极度的欲望。你能看得到她坚挺的胸部的轮廓，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笑靥如花。我们乘巴士去了阿尔及尔城外几公里处的一片不宽的海滩，它被一些岩石围着，芦苇隔开了陆地和海滩。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灼人，但海水还是温暖的，拖着慵懒的、长长的波浪。玛丽教我玩了一个游戏：一边在海里游，一边朝着波峰张开嘴，把尽可能多的泡沫往嘴里灌，然后背朝下浮在水面上，对着天空喷水。泡沫像蓬松的网帘，旋即消失在空气中，或是像一阵温热的雨落回我的脸上。但不一会儿，我的嘴唇就被苦涩的盐灼伤了。玛丽朝我游了过来，把埋入水里的身体压在我身上。她的嘴唇紧紧贴着我的嘴。她的舌头带着一丝凉意，就这样，我们任由海浪带我们漂了一会儿。&lt;/p&gt;
&lt;p&gt;在海滩上穿好衣服后，玛丽盯着我看。她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吻了她。从那一刻起，我们再没有多余的话。我紧紧搂住她，我们迫不及地坐公交回到我家，跳到床上翻滚。我早早就打开了窗子通风，让夏日的夜晚在我们晒黑的肌肤上肆意流淌，多么惬意。&lt;/p&gt;
&lt;p&gt;那天早上，玛丽没有走，我提议一起吃午餐。我下楼去买肉。在返回的楼梯上，我听见雷蒙房间里响起女人的声音。紧接其后的是萨拉马诺大声呵斥他的狗，我们听得见脚步声，狗爪子挠木楼梯的声音，还有&amp;quot;下流胚子，烂货&amp;quot;的咒骂——他们正往街上走。我把老头的事迹跟玛丽说了，她乐得咯咯直笑。她穿着我的一件睡衣，把袖子卷了上去。她一笑，我的欲望又起来了。过了一阵子，她问我爱不爱她。我告诉她，虽然那什么都不能说明，但我好像并不爱她。她看上去很低落。不过做午餐的时候，不知什么缘由，她又恢复了欢笑。她笑的样子惹得我不由地吻她。就在此刻，雷蒙的房间爆发出争吵声。&lt;/p&gt;
&lt;p&gt;起先是女人尖厉的声音，随后听到雷蒙在讲话：&amp;ldquo;你冒犯了我，你冒犯了我。我就来教教你怎么冒犯我。&amp;ldquo;几声闷响之后，女人开始恐怖地嚎叫，一瞬间大家都冲到楼梯平台上看热闹。玛丽和我也出来了。那女人尖叫不止，雷蒙也毫不手软。玛丽说这太恶劣了，我默然不语。她求我去叫个警察来，我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警察。但警察还是来了，跟住在二楼的水管工一道。他一敲门，就鸦雀无声了。他砰砰地越敲越响，不一会儿女人就开始哭，雷蒙打开了门。他叼了一支烟，看起来颇为自得。那位年轻的女士猛地冲到门边，告诉警察雷蒙打了她。&amp;ldquo;报上姓名。&amp;ldquo;警察问道。雷蒙就跟他说了。&amp;ldquo;跟我说话时嘴里不要叼着烟。&amp;ldquo;警察说。雷蒙有些迟疑，瞥了我一眼，又吸了一口。这时，警察朝他整张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声音响亮而沉闷。香烟飞出几米之外。雷蒙顿时脸色煞白，但一时半会他没吱声，然后才温顺地请求警察让他去拾烟头。警察允许了，加上了一句：&amp;ldquo;不过下一次，你可要记住警官不是傻子。&amp;ldquo;那女人又在一遍又一遍地哭诉：&amp;ldquo;他打我。他是个拉皮条的。&amp;ldquo;&amp;ldquo;长官，&amp;ldquo;雷蒙发话了，&amp;ldquo;在法律上，能把一个男人称为拉皮条的吗？&amp;ldquo;但警察命令他&amp;quot;闭上狗嘴&amp;rdquo;。雷蒙转过身对女孩说：&amp;ldquo;你给我等着，小乖乖，咱们很快还会见面的。&amp;ldquo;警察打断他，说女孩应该马上离开，而他得老实待着，等候警局的传唤。他还说雷蒙应该为他的酩酊大醉感到羞耻，他站都站不稳了。雷蒙答道，&amp;ldquo;我没醉，长官。只是我在这里，站在您跟前，自然会瑟瑟发抖，我控制不住自己。&amp;ldquo;他关上门，大家都散了。玛丽和我终于把午饭做完了。但她并不饿，差不多全靠我将盘子扫空。她一点钟时离开，我打了会儿盹。&lt;/p&gt;
&lt;p&gt;三点左右，雷蒙敲了敲我的门就进来了。我还在躺着。他坐在我的床沿上。一开始默默无言，我问他整个事情的经过。他说一切如其所愿地进行，但她在他脸上甩了一个巴掌，所以他又揍了她。接下来的事情我都亲眼看到了。我跟他说，看上去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应该满意才是。他也是这么想的，说警察的所作所为丝毫不能改变她挨了一顿打的事实。他补充道，他清楚警察的德性，知道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他问我当时是不是很期待他对警察进行反击。我说我什么都不期待，另外我也不喜欢警察。雷蒙听后心情大悦。他问我想不想和他出去溜达一下。我从床上爬起来，梳了梳头。他说我必须做他的证人。就我而言，那自然是小事一桩，但我不清楚他想要我说些什么。雷蒙说，我只需证明那个女孩冒犯了他就行。我同意了这件事。&lt;/p&gt;
&lt;p&gt;我们出门，雷蒙请我喝了一杯白兰地。他想和我玩桌球，我差一点就赢了。他还想嫖妓，但我拒绝和他同去，我反感这些东西。我们于是慢慢地往回走，他为成功惩罚了自己的情妇感到十分快活。我发现他待我非常友善，不禁觉得那算是段美好的时光。&lt;/p&gt;
&lt;p&gt;远远地，我留意到老萨拉马诺站在门廊里，看上去很沮丧。我们走近时，才发现他的狗并没有跟他在一起。他四下里打量，转着圈儿，想在黑暗的走廊里看出什么来，他语无伦次地嘟哝着，小小的红眼睛像在大街上挖掘着什么。雷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依稀听得出他在低声说&amp;quot;下流胚子，烂货&amp;rdquo;，又继续焦躁不安了。我问他狗去了哪。他急促地回答说它跑掉了。突然之间，他滔滔不绝起来：&amp;ldquo;我像往常一样带它去了阅兵场。集市的货摊旁边非常挤。我停下来看了一眼&amp;rsquo;越狱王&amp;rsquo;。我准备离开时，它就不见了。当然，我早就想给它买个小点儿的项圈。但我没想到这个烂货就这样跑了。&amp;rdquo;&lt;/p&gt;
&lt;p&gt;雷蒙说狗一定是迷了路，会自己找回来的。他举了别的狗的例子，说它们如何跋涉十几公里回家找主人。不过，老头儿好像更沮丧了，&amp;ldquo;他们一定是把它从我身边拖走了，您知道的。要是有人收留它就好了。但这不可能，谁见了它的疥癣都会觉得恶心。警察准会把它带走。&amp;ldquo;我告诉他，他要做的就是去一趟流浪狗收容所，付点小钱把它带回来。他问我会不会花很多钱。我不知道。他一下子怒不可遏：&amp;ldquo;为那个烂货还要花钱！啊！它可以去死了！&amp;ldquo;他开始诅咒那条狗。雷蒙大笑了起来，走进公寓楼。我跟着他进去，在楼梯平台上我们道了别。过了一阵子，我听见老头的脚步声，他敲了敲我的门。我把门打开，他靠在门边站着：&amp;ldquo;对不起，对不起。&amp;ldquo;我请他进来坐，他拒绝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结痂的手抖个不停。他说话时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amp;ldquo;告诉我，默尔索先生，他们不会把它从我身边夺走，对不对。他们会把它还给我吧。我以后可怎么办啊？&amp;ldquo;我跟他说，收容所会把狗保留三天，等主人来认领，过了期限就任由收容所处置了。他默然地望着我。然后他说&amp;quot;晚安&amp;rdquo;。他关上了他家的门，我听见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的床板咯吱作响。一阵奇异的微弱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我知道他在啜泣。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妈妈。但我隔天得早起。我不饿，没吃晚饭就直接睡下了。&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东道主</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guest/</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guest/</guid><description>&lt;p&gt;小学教师凝视着朝他走来的两个人，一个是骑马，另一个步行。山间有一条险径直通小学，两人尚未踏入此道。高原空旷，他俩正在乱石间的雪地里蹒跚前行，不时可见马失前蹄。还没听见它嘶鸣，却隐隐可见马鼻喷出的热气。两人中至少有一人熟识地形，他们沿着多日来已消失在泥泞雪地里的小径行走。小学教师算计着：半小时以内到不了山顶。天气很冷。他想回校取一件粗毛线衣。&lt;/p&gt;
&lt;p&gt;他穿过冰凉而空荡的教室。黑板上用四色粉笔画了法国的四条大河，分别流向各自的河口，这地图已在黑板上滞留了三天。十月中旬忽然飘起飞雪，此前是接连八个月的大旱，其间又不曾下雨缓解旱情。散居在高原各村的二三十名学生便不到校了，只好等天晴。达鲁只给自己那间卧室生了火，那小屋与教室毗邻，面向东侧的高原，另有一扇窗户与教室窗户一样朝南。小学在这个方向离高原南坡仅数公里，天晴时，可远眺山岭支脉，那淡紫色的仞壁正是通向沙漠的门户。&lt;/p&gt;
&lt;p&gt;达鲁稍暖了暖身子，便回到窗口。从那里他头一回瞥见两位不速之客，后来却看不见了，大概爬上了险路。天色已不那么浓黑，夜间雪已停住。拂晓时分，曙光略带灰暗，但随着云层升高，灰暗并未加深，直至下午二时，白昼仿佛刚刚来临。但比之大雪蔽天、漆黑一团、狂风呼啸、门窗撼动的那三天，情况已有改善。达鲁在卧室里等了很久，偶尔出去，到院中小屋喂喂鸡或取几块煤。幸好，在暴风雪前两天，北方邻村塔吉德的小卡车运来了配额煤，再过两天还要来。&lt;/p&gt;
&lt;p&gt;而且他尚有足够的储备应付紧急情况，小屋里堆满了一袋袋小麦，学校当局让他保存，以便接济家中遭了旱灾的学生。实际上家家受灾情影响，因为都是贫困户。达鲁每天都给孩子们分口粮。他了解，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粮食短缺，也许今晚有学生家长或长兄前来取粮。要保证在下一季收获之前不断粮，这便是目标。现在从法国驶来几艘运小麦的货轮，最艰难的时节已过。但那伤心惨目的情景令人难以忘怀：一群衣衫褴褛的穷汉在烈日下游荡，高原的石灰化日益严重，土地渐渐萎缩，真像是在被烘烤，脚下每块石头一踩就成灰。成百上千的山羊倒毙，饿死人的现象也时有发生，但外界未必都能知道。&lt;/p&gt;
&lt;p&gt;在普通贫困面前，他虽在这偏远的小学过着僧侣式的清贫生活，而且也自甘俭薄，但还是鹤立鸡群，不免心中有愧：家中墙壁稍有粉饰，置有一张窄窄的长沙发，书架衣柜都用白木料打成，院里有一口井，每周按时供水供粮。想不到来了这么一场大雪，事先毫无准备，也没有先下点儿雨过渡一下。这地方本来如此，即使没有居民，也已十分艰难。何况居民未使自然条件稍有改观。不过达鲁生于斯长于斯，若移居别处，便有离土离根之感。&lt;/p&gt;
&lt;p&gt;他出门来到校前的台地上，不速之客已走到半坡。骑马的原来是他早就认识的巴尔杜奇。这老资格的警察用绳索牵着一名阿拉伯人：他双手被捆，低头疾行。警察做了个敬礼的手势，达鲁并不作答，而在专心观察那穿着褪色蓝长袍的阿拉伯人。那人脚蹬便鞋，却套有羊毛粗袜，头顶还扎了块又窄又小的缠头巾。两人渐近，这时巴尔杜奇让坐骑慢行，似乎不想弄伤那阿拉伯人。&lt;/p&gt;
&lt;p&gt;走到其声可辨的距离，巴尔杜奇大喊：“从艾尔·阿麦尔过来才三公里，走了一个钟头！”达鲁没吭声。他穿着粗毛衣愈显矮小粗壮，正定睛凝视他们上行。那阿拉伯人连一次也没抬过头。“欢迎，”达鲁招呼道，“请进，暖暖身子！”来人已走上台地，巴尔杜奇不甚利索地下了马，紧攥着手中绳索。他的胡髭翘立，嘴角微露笑意。他两眼又小又黑，深陷在晒成深褐色的脑门上，嘴边皱纹密布，看上去颇为尽心和专注。达鲁接过缰绳，将马牵进棚屋，回头走向正在校园等待吩咐的两人。他将二位请进卧室，又道：“我去教室升火，这样大家宽敞些。”他重新走进房间时，巴尔杜奇正坐在长沙发上。他已解开拴住阿拉伯人的绳索，让他蹲在炉旁。不过由于手还被绑着，缠头巾现已甩在身后，他只能盯着窗子待着。达鲁起先只看见他那厚厚的嘴唇：丰满、光滑，几乎跟黑人一样；鼻头却很直，目光暗淡，情感似很炽烈。缠头巾下露出一角执拗的脑门，皮肤因严寒而发白，但此刻已重新有了热气；整个面容的表情焦虑，充满反叛精神，给达鲁留下深刻印象。这时他扭头向达鲁，逼视着达鲁的两眼。“请到这边来，”小学教师说，“我给二位做薄荷茶。”巴尔杜奇应道：“谢谢！这差使真苦，巴不得赶快退休。”又用阿拉伯语对人犯说：“你也过来。”人犯站起身来，两手并拢放在胸前，走进校园。&lt;/p&gt;
&lt;p&gt;达鲁托着茶，同时提了一把椅子走进教室。但巴尔杜奇已端坐在第一排学生座位上，那阿拉伯人蹲在讲坛边上，面对放在讲坛和窗户间的火炉。达鲁将茶递给人犯，见他双手被缚，不禁迟疑起来：“也许可以解开吧？”“当然，”巴尔杜奇说，“那是旅途中的措施。”说着装作要起身的样子。但达鲁将茶杯放在地上，跪在那阿拉伯人身旁。后者一言不发，用炽热的目光看他怎么做。双手自由之后，他揉了揉肿胀的两腕，端起茶杯，小口小口但不胜敏捷地呷着热茶。&lt;/p&gt;
&lt;p&gt;“好哇，”达鲁又道，“这么赶路，上哪去呀？”&lt;/p&gt;
&lt;p&gt;巴尔杜奇从茶杯里缩回胡髭：“上这儿，孩子！”&lt;/p&gt;
&lt;p&gt;“你俩可是‘特殊学生’！在这儿过夜？”&lt;/p&gt;
&lt;p&gt;“不。我回艾尔·阿麦尔。你呢，你把这伙计交到廷基特，混合居民镇正等着他。”&lt;/p&gt;
&lt;p&gt;巴尔杜奇略带善意的笑容，端详着达鲁。&lt;/p&gt;
&lt;p&gt;“你胡说些什么？”小学教师问，“拿我开心吗？”&lt;/p&gt;
&lt;p&gt;“不，孩子，这是上峰命令。”&lt;/p&gt;
&lt;p&gt;“命令？我又不是……”达鲁犹豫不决，他不想难为这上了年纪的科西嘉人，“总之我不是干这一行的。”&lt;/p&gt;
&lt;p&gt;“嗨，打起仗来，什么都得干呀。”&lt;/p&gt;
&lt;p&gt;“那我等您‘宣战’呢！”&lt;/p&gt;
&lt;p&gt;巴尔杜奇点了点头。&lt;/p&gt;
&lt;p&gt;“那好，命令已下达，跟你有关，似乎有动乱，据说还会有反叛。咱们可以说被动员了。”&lt;/p&gt;
&lt;p&gt;达鲁表情仍很固执。巴尔杜奇接着说：&lt;/p&gt;
&lt;p&gt;“听着，孩子。我很喜欢你，请谅解我们。我们艾尔·阿麦尔分局只有十来个人，要在这一小管片上巡逻，我得回局里。上峰让我将这匹野马交给你，然后立即返回，那边无法拘留。他本村发生叛乱，要抢回他。你必须在明天白天送到廷基特。你强壮如牛，二十来公里的路对你是小意思。完了就完啦，你再回来教学生，一切照旧。”&lt;/p&gt;
&lt;p&gt;墙后传来马的“噗噗”鼻息声和“笃笃”踢蹄声。达鲁眺望窗外。天气肯定转晴了，雪原上的光照逐渐扩大。冰雪融化之时，阳光必将再现辉煌，并将再次普照这片处处是石块的原野。还会有好几天的时间，一碧如洗的净空会把不含湿气的亮光射向荒无人烟的大地，那里仍将是一片万径人踪灭的景象。&lt;/p&gt;
&lt;p&gt;达鲁转身诘问巴尔杜奇：“说到底，他犯了什么法？”警察没来得及应答，他又问，“这人说法语吗？”&lt;/p&gt;
&lt;p&gt;“不说，一句也不会。追捕了一个月，人家把他藏了起来。他杀了表兄。”&lt;/p&gt;
&lt;p&gt;“他反对咱们？”&lt;/p&gt;
&lt;p&gt;“我想未必，但这永远搞不清。”&lt;/p&gt;
&lt;p&gt;“他为何杀人？”&lt;/p&gt;
&lt;p&gt;“我想是因为家庭纠纷，似乎对方欠他粮食，不太清楚。反正他一镰刀就解决了表兄。嚇，就像宰羊，‘嚓’一声！……”&lt;/p&gt;
&lt;p&gt;巴尔杜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阿拉伯人受到吸引，忐忑不安地瞧瞧他。达鲁突然怒火中烧，讨厌这个家伙，讨厌所有的人和他们的歹毒心肠，他们彼此无尽的仇恨，以及嗜血成性的陋习。&lt;/p&gt;
&lt;p&gt;但炉子上的水已嗞嗞有声，他为巴尔杜奇续了茶水，稍稍迟疑之后，也照应了那阿拉伯人。那人再次一饮而尽。他伸出手臂时敞开了一点儿长袍，达鲁看到他骨瘦如柴。&lt;/p&gt;
&lt;p&gt;“谢谢你，孩子。现在我走啦。”警察道。&lt;/p&gt;
&lt;p&gt;他起身朝阿拉伯人走去，又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细绳。&lt;/p&gt;
&lt;p&gt;“你这是干吗？”达鲁生硬地质问。&lt;/p&gt;
&lt;p&gt;巴尔杜奇愕然，指了指绳子。&lt;/p&gt;
&lt;p&gt;“大可不必嘛。”&lt;/p&gt;
&lt;p&gt;年长的警察决心动摇了：&lt;/p&gt;
&lt;p&gt;“那就听便吧。你当然有武器啰？”&lt;/p&gt;
&lt;p&gt;“我有一支猎枪。”&lt;/p&gt;
&lt;p&gt;“藏在哪儿？”&lt;/p&gt;
&lt;p&gt;“大木箱里。”&lt;/p&gt;
&lt;p&gt;“你应当放在床边。”&lt;/p&gt;
&lt;p&gt;“为什么？”&lt;/p&gt;
&lt;p&gt;“我用不着担心。”&lt;/p&gt;
&lt;p&gt;“你已引起注意，孩子。他们一叛乱，谁也不安全。咱们都在一条船上。”&lt;/p&gt;
&lt;p&gt;“我能自卫，来得及看见他们到来。”&lt;/p&gt;
&lt;p&gt;巴尔杜奇笑了，接着又收敛起笑意，胡髭遮住了依然洁白的牙齿。&lt;/p&gt;
&lt;p&gt;“来得及？太棒啦。我早说过，你总是有点儿糊涂。我爱你正是为了这，跟我儿子很像。”&lt;/p&gt;
&lt;p&gt;说着他拔出手枪放在桌上。&lt;/p&gt;
&lt;p&gt;“留着有用。我返程用不着两件武器。”&lt;/p&gt;
&lt;p&gt;手枪在黑漆的桌面上闪闪发光。当警察转向他时，他闻到一股皮革和马体的气味。&lt;/p&gt;
&lt;p&gt;“巴尔杜奇，你听着，我讨厌这些，首先是你抓住的小伙子。但我不会交人。打仗嘛，必要时我参加。交人可不行。”达鲁语气唐突。&lt;/p&gt;
&lt;p&gt;那警察站在他面前，正色瞧着他。&lt;/p&gt;
&lt;p&gt;“你在干蠢事，”他不急不忙地说，“我也不喜欢这一套。我虽然干了好多年，用绳子捆人还是不习惯，简直很不好意思。可你又不能放任不管呀。”&lt;/p&gt;
&lt;p&gt;“我不交人。”达鲁又说了一遍。&lt;/p&gt;
&lt;p&gt;“这可是命令，孩子。我一再说明白啦！”&lt;/p&gt;
&lt;p&gt;“是这样的，你也可以向他们一再说：我决不交人！”&lt;/p&gt;
&lt;p&gt;巴尔杜奇显然在努力思考。他来回打量这两人，终于下定决心。&lt;/p&gt;
&lt;p&gt;“不，我对他们什么也不说。你不跟我们站在一边，那就请便。我不告密，但我奉命交人，我正在这么做。你立即签收吧。”&lt;/p&gt;
&lt;p&gt;“没必要。我不否认你听凭我处置此人。”&lt;/p&gt;
&lt;p&gt;“别对我使坏，我知道你会说真话的。你是当地人，是好汉。但签收是规矩。”&lt;/p&gt;
&lt;p&gt;达鲁打开抽屉，拿出一小瓶暗红墨水、一枝带红木笔杆的蘸水钢笔，以及“上士”牌笔尖，那都是用来写红格字的。他签了字。警察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朝大门走去。&lt;/p&gt;
&lt;p&gt;“我送送你。”达鲁说。&lt;/p&gt;
&lt;p&gt;“不必啦，”巴尔杜奇说，“何必再客气，你已经冒犯我啦。”&lt;/p&gt;
&lt;p&gt;他端详了一番那在原地不动的阿拉伯人，不胜惆怅地吸了吸气，毅然转身向外走。“别了，孩子！”他喊道。大门在其身后砰然关上。巴尔杜奇的身影在窗下闪过，然后便消失。脚踩在雪地里已是寂然无声。马儿在墙后稍有动弹，母鸡受惊拍翅。霎时，巴尔杜奇又经过窗下，手持马缰。他头也不回地走上陡途，身影先消逝，其后马的影子也不见了。远远传来一块巨石缓缓滚落的声音。达鲁回到仍不动弹的人犯跟前，凝视不语。然后用阿拉伯语说：“等一等！”说着进卧室。走到卧室门口，他似另有主意，便闯入办公室，取枪放入衣袋，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lt;/p&gt;
&lt;p&gt;他久久躺在长沙发上，遥望长天悠悠落下的夜幕，并且侧耳倾听，只辨出一片寂然。大战后初来乍到时，最令他痛苦的便是这万籁俱寂。他主动要求到这小城镇任职，这里地处山岭支脉脚下，正是沙漠与高原中间。这里有岩岭，北面呈暗绿色，南方显粉褐色，恰是那终年炙热之地的尽端。起先人家叫他去北方高原。他来此后，最苦的是这仅有石块的不毛之地，竟如此偏僻、如此沉寂！有时似有田埂，不免想到作物，哪知是开采建筑石料的遗迹！若在这里耕作，收获的只有石子。从前还有人刮下一些石缝里的泥块，用来培植村中小园的花草。地貌如此，四分之三是石头。城镇也曾兴起，繁荣一阵后便告消失；居民匆匆过往，彼此做爱或残杀，然后告别人间。在这片沙漠之地，沙漠及其主人都无足轻重。然而，达鲁深知：舍此沙漠，沙漠及其主人都无法生存。&lt;/p&gt;
&lt;p&gt;他站起身时，教室里没传出任何声响。他惊奇的是，竟会幸灾乐祸地设想那阿拉伯人已溜走，因而自己无须旁骛或做什么决定。可惜那人犯仍在。他不过选中了办公桌与火炉之间的空地，舒舒服服地平躺下来。此刻正睁大眼睛琢磨天花板。这姿势突出了厚厚的嘴唇，似乎他老在赌气。“过来！”达鲁吩咐。阿拉伯人站起身来跟他走。进屋以后，达鲁指指窗下靠近办公桌的一张椅子。那阿拉伯人一边坐下，一边端详达鲁。&lt;/p&gt;
&lt;p&gt;“饿吗？”达鲁问。&lt;/p&gt;
&lt;p&gt;“饿。”那人犯说。&lt;/p&gt;
&lt;p&gt;达鲁摆开两套餐具。他抓了一把面粉和上了油，在碟子里摊了一块饼，同时点着液化气炉。趁饼在加热，他又到小屋取了奶酪、鸡蛋、枣子和炼乳。饼做好了，他就放在窗台上凉一凉，又将加了水的炼乳煮热，并且做了摊鸡蛋。动作间，他碰了一下深藏在大衣袋里的手枪。他放下碗，走进教室，将手枪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再回屋时，夜幕已降下。他开了灯，给那阿拉伯人上了菜，嘱咐他：“吃吧。”那人拿起一块饼，匆匆送到嘴边，却又停下。&lt;/p&gt;
&lt;p&gt;“你呢？”他问。&lt;/p&gt;
&lt;p&gt;“你先吃，我也会吃的。”&lt;/p&gt;
&lt;p&gt;那厚嘴唇稍稍张开，并略带迟疑，接着狠狠咬了一口蒸饼。&lt;/p&gt;
&lt;p&gt;餐毕，阿拉伯人凝视着小学教员。&lt;/p&gt;
&lt;p&gt;“你是法官吗？”&lt;/p&gt;
&lt;p&gt;“不是。我看你看到明天。”&lt;/p&gt;
&lt;p&gt;“你为什么同我一起吃？”&lt;/p&gt;
&lt;p&gt;“饿了呗。”&lt;/p&gt;
&lt;p&gt;对方无言以对。达鲁起身出门。他从小屋拿来一张行军床，展开在办公桌与火炉之间，与自己的床成直角。角落里有一只大箱子，竖起充作文件架；他从那上面抽出两床被褥，铺垫在行军床上。然后他住了手，觉得无聊，便坐在床上。没有什么事要做准备了。现在得细看此人。他这样做了，试图想像那怒容。他想不出来。看得见的只有阴暗却有神的目光，以及那张厚实的大嘴。&lt;/p&gt;
&lt;p&gt;“你为什么杀了他？”达鲁问，那声音颇有敌意，自己也始料未及。&lt;/p&gt;
&lt;p&gt;阿拉伯人目不正视。&lt;/p&gt;
&lt;p&gt;“他逃跑了，我在后面追。”&lt;/p&gt;
&lt;p&gt;他抬起眼看达鲁，两眼充满疑惑和苦恼。&lt;/p&gt;
&lt;p&gt;“现在你要把我怎么办？”&lt;/p&gt;
&lt;p&gt;“你害怕吗？”&lt;/p&gt;
&lt;p&gt;对方挺了挺腰，把眼睛转向别处。&lt;/p&gt;
&lt;p&gt;“你后悔吗？”&lt;/p&gt;
&lt;p&gt;那阿拉伯人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看来他没听懂。达鲁生起气来。那人犯膀大腰粗，夹在两张床之间似乎很别扭。&lt;/p&gt;
&lt;p&gt;“睡上来吧，那是你的床！”达鲁急躁地说。&lt;/p&gt;
&lt;p&gt;阿拉伯人并不动弹，却招呼达鲁：&lt;/p&gt;
&lt;p&gt;“你说呢？”&lt;/p&gt;
&lt;p&gt;小学教师瞅着他。&lt;/p&gt;
&lt;p&gt;“警察明天还来吗？”&lt;/p&gt;
&lt;p&gt;“不知道。”&lt;/p&gt;
&lt;p&gt;“你跟我一道走？”&lt;/p&gt;
&lt;p&gt;“不知道。问这干什么？”&lt;/p&gt;
&lt;p&gt;人犯起身，脚朝窗口直接躺在被褥上。电灯光直射入眼帘，他立刻闭眼。&lt;/p&gt;
&lt;p&gt;“问这干什么？”达鲁伫立床前，重复道。&lt;/p&gt;
&lt;p&gt;阿拉伯人在耀眼的灯光下睁开双目，竭力不眨眼皮地凝视对方。&lt;/p&gt;
&lt;p&gt;“跟咱一起走吧。”他又道。&lt;/p&gt;
&lt;hr&gt;
&lt;p&gt;时至半夜，达鲁仍无睡意。他脱光衣服上了床。他习惯于裸体而眠。但当他站在屋里而无蔽体之衣时，不免踌躇起来。他觉得易受伤害，很想重新穿好衣服，接着他耸了耸肩。他是见过世面的，必要时他能将对手砍成两半。他从床上可以瞥见那人：仰卧着，仍然纹丝不动，在强光下紧闭两眼。达鲁熄灯时，阴影仿佛突然凝成一块。外面的天空没有星光，却似乎在缓缓流走；从窗口远望，夜色似乎又恢复了生命气息。达鲁不久能分辨躺在面前的身躯了。那人依旧不动弹，两眼却好像并未闭上。校园四围飘着轻风，它或将驱散乌云，让人们重见光明。&lt;/p&gt;
&lt;p&gt;夜渐深，风愈紧。鸡窝里传出拍翅声，但不久归于寂然。阿拉伯人辗转反侧，此刻背朝达鲁，似有呻吟之声。达鲁细辨鼻息，鼾声渐浓渐朗。因为近在咫尺，实在难以成眠。达鲁浮想联翩。一年来，他无伴独居，此刻有人反觉不便。尤其是因为，它带来一种兄弟情谊，达鲁久已领教，但此刻难以苟同：士兵或囚徒同住一室，便产生特殊情感，好似解甲宽衣之余，便能超越你我，在梦幻与疲惫之中亲如一家。不过他竭力摆脱此类杂念，争取入睡。&lt;/p&gt;
&lt;p&gt;稍后，那阿拉伯人悄然而动，达鲁仍很清醒。当他出现第二个动作时，达鲁挺直腰板，有所警觉。阿拉伯人撑着臂肘坐起，像是梦游人。他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并未将头转向达鲁，似在倾注全力辨听。达鲁不动声色：他刚想到，手枪留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了，最好立即采取行动。然而他却继续观察这人犯，只见他仍然蹑手蹑脚，将两脚触到地面，只是还在等候，接着便缓缓立起身来。达鲁正想喝住他，他却行走起来，这一回动作自然却格外悄然无声。他朝通往棚屋的后门走去。他小心翼翼弄开门锁，出门后返身关门，却并不严实。达鲁纹丝未动，暗自思忖：“溜掉啦！省掉麻烦啦。”不过仍侧耳倾听，鸡窝里毫无反应。那人大概已走在高地上。此时传来轻微的流水声，达鲁未解其意，只见那阿拉伯人又在门框里露了面，极小心地反锁了房门，悄然无声地重新躺下。于是达鲁也翻了翻身，睡着了。这以后，他在恍惚中听见校园附近有静悄悄的脚步声。“我在做梦，做梦呢！”他自言自语。这回真入睡了。&lt;/p&gt;
&lt;p&gt;醒来时，天已大明。从未关紧的窗户里吹进一股清新的冷空气。那阿拉伯人在沉睡中，此刻在被子下蜷曲身子，张着大嘴，并无任何拘束。达鲁前去摇动他的身躯，他却猛然一惊，怔怔地盯住达鲁，眼神若痴若狂，惧怯之情无以言表。达鲁见状倒退一步。“别怕，是我。该进早餐咧。”那阿拉伯人摇摇头，口里却连连称是。他容貌复归平静，却依然神不守舍。&lt;/p&gt;
&lt;p&gt;咖啡已煮好。他俩坐在行军床上，边饮边咬着蒸饼。接着达鲁将那人带进棚屋，指指水龙头，示意他梳洗。达鲁回屋，叠好被褥，收起行军床，然后整理好自己的床以及房间。接着他穿过校园，走上平台。此刻朝阳已悬在碧空之中，撒照在荒漠高原上的是柔和跃动的阳光。陡路上冰雪已开始融化，石块将再度裸露。那小学教师蹲在高地一端，放眼观赏原野风光。他想到巴尔杜奇。他曾难为了此人，似乎想将他赶走，因为自己似乎耻与之为伍。这位警察的告别之词言犹在耳；不知何故，他深感自身的缥缈与脆弱。就在这时，那人犯在校园另一端呛咳有声。达鲁几乎是勉为其难地侧耳倾听，接着忽然怒从中来，捡起一粒石子，“嗖”的一声扔进雪原。这家伙犯下愚不可及的罪行，此事已属可恶，但交人又违背良心：每想及此，都觉可悲可叹。因此，他心里痛骂将这阿拉伯人送来的同胞，又痛骂这犯下弑亲之罪却不知潜逃的怪物。他霍然起立，在台地上转动身子，无奈地静候片刻，只得重返校园。&lt;/p&gt;
&lt;p&gt;那阿拉伯人躬身向着棚屋的水泥地，用两个手指刷牙。达鲁瞧瞧他，命他进屋。他自己已率先走入。他在粗毛衣上加了一件猎装，穿上出门走路的鞋。他站立稍候，等阿拉伯人重新戴上风帽，穿好便鞋。两人复入校园，小学教师为同伴指明出门之路。“你走吧，”他下令道，对方并无反应。“我也走。”他道。于是阿拉伯人走出。达鲁折回屋内，打了一包枣子、白糖和面包干。经过教室时，他在办公桌前稍有踌躇，然后毅然走出校门，转身锁了门。“打这边走，”他折向东方，阿拉伯人尾随。但走出不远，背后似有细微声响。他转身返回，巡看四周：杳无一人。阿拉伯人翘首相望，不明其中奥妙。“咱们走吧，”达鲁招呼着。&lt;/p&gt;
&lt;p&gt;他俩走了一个钟头，在一处石灰尖塔旁稍息。冰雪融化得越来越快，阳光立刻晒干水迹。高地很快一片洁净，干燥得触物有声。重新上路时，地面果然发出笃笃声响。不时有小鸟划过长空，发出快活的啁啾声。达鲁大口大口吸进这清明剔透的空气，展现在他面前的是那熟悉的大地，此刻在蓝天碧云下已是一片金黄，放眼瞭望，不觉心旷神怡。他俩顺南坡而下，大约又走了一小时，来到一处岩石粉末织成的平台。高原自此一泻而下，东方形成低地平原，偶见远方冒出几株孤树，伸展着瘦削的枝干。远眺南方，则乱石成堆，异峰突起，地势颇为险峻。&lt;/p&gt;
&lt;p&gt;达鲁巡看了东南两方，地平线上惟见碧空，不见人影。他转身瞅着那阿拉伯人，后者木然相视。达鲁将小包塞过去，说道：“拿去，里面是枣子、面包、白糖，坚持两天没问题。另有一千法郎。”阿拉伯人接过包裹和法郎，但那收获丰盛的双手举在胸前放不下来，似乎不知所措。“现在往前看，”小学教师又叮咛，并且指向东方，“这是通往廷基特的公路，你得走两小时。廷基特有办事处和警察局，等你投案。”阿拉伯人朝东看去，仍将小包和金钱紧贴胸前。达鲁一把抓住他的胳臂，毫不客气地让他转身四十五度，面向南方。在此地山脚下，隐隐可见一弯小路。“这就是横贯高地的小道，如果行走一整天，便是牧场和离此最近的游牧部落。按他们的规矩，会欢迎并且收留你。”那人犯已转向达鲁，一脸大惊失色的表情，嗫嚅道：“听我说……”达鲁摇头制止：“不必啦，现在，一切听便。”说着，转身向校园方向跨出两大步，却又迟疑地看了看未曾动弹的阿拉伯人，径自走开。几分钟内，惟闻自身足音踏在冰冷地面笃笃有声，却并不回头。但片刻后，仍不免掉头翘望：阿拉伯人仍站在山顶边上原来的地方，两手却已垂下，他也往这边看。达鲁猛觉喉头发紧，但他已极不耐烦，嘟哝中做了个激烈的手势，随即离去。山上不复有人。&lt;/p&gt;
&lt;p&gt;达鲁驻足不前，眼下日头高升，有些灼人。他折回几步，先犹豫，复果断，等走到山边，已是大汗淋漓。他紧赶慢赶，气喘吁吁爬上山顶。南方满是石块的原野，衬着蓝天蔚为壮观；东方平原却已蒸发出一层稀薄的热浪。透过淡淡的雾，达鲁痛心地看到，那阿拉伯人正向着囚徒之路行进。&lt;/p&gt;
&lt;p&gt;稍后，达鲁呆立教室窗前，两眼视而不见：一片明晃晃的阳光，正自天而降，洒向屹立的高原。身后的黑板仍画有弯弯曲曲的四条法国大河，笨拙的字迹在其间留下语句：“你交出了我们的兄弟，休想有好下场！”达鲁仰望长空与荒原，还有那通向大海的无垠大地。面对他一往情深的大地，这又是何等难耐的孤独啊！&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二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2/</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2/</guid><description>&lt;hr&gt;
&lt;p&gt;从这一刻起，才可以说鼠疫成为我们大家的事了。此前，我们的同胞，尽管这些怪异的事件让他们深感意外和不安，每人还坚守日常的职位，各尽所能，继续自己的工作。毫无疑问，这种情况本应该继续下去。然而，门户一旦关闭，大家才发觉所有人，包括叙述者在内，都落入同样境地，必须同舟共济。正是这样，譬如说，跟心爱的人离别这样一种个人的情感，从头几星期起，就突然变成了全体民众的情感，并同恐惧的心理一起，变成了这种长期流亡生活的主要痛苦。&lt;/p&gt;
&lt;p&gt;的确，全城封闭所造成的最明显的后果之一，就是将一些没有思想准备的人置于突然分离的境况。那些母亲和子女、夫妻和情人，几天之前，还以为是一次暂时分离，他们在火车站月台上拥抱吻别时，也只是叮嘱三两句，确信过几天或者几星期就又见面了，沉迷在人的愚蠢的自信中，并没有把这次离别放在心上，满脑子还是日常事务，讵料猛然发现，这一别就遥遥无期，再难重逢，也无法通音信了。因为，在省政府公布法令之前几小时，就已经封城了，自然照顾不了每个人的情况。这场疫病的突然入侵，可以说头一个后果，就是迫使我们的同胞今后所作所为，再也不带个人情感了。法令开始实施那天，头几个小时，省政府就应接不暇，大批申请者，有的打电话，有的找官员，都陈述各自的境况，而那些境况都同样值得关心，也同样不可能予以考虑。实际上，我们需要好几天才能明白过来，我们落到了毫无回旋余地的境地，什么“通融”“照顾”“破例”等词语都丧失了意义。&lt;/p&gt;
&lt;p&gt;就连写信这样无足轻重的要求也遭拒绝了。一方面，这座城市也确实没有了通常的交通工具，得以同全国其余地方相联系；另一方面，又一道法令颁发了，严禁信件往来，以防瘟疫通过信件传播。开头，有几个人还算幸运，跑到城门口，恳求守门的哨兵帮忙，将信件送出城去。那也只是在瘟疫流行的最初几天，当时哨兵还觉得出于同情心，给人点方便是很自然的事。然而，过了一段时间，还是同样那些哨兵，他们确信了事态的严重性，就再也不肯承担这种难以估计后果的责任。起初，还准许打长途电话，结果电话亭给挤爆了，而且长时间占线，一连几天就完全中断电话通信。继而严格限制，只有在所谓的紧急情况下，即有人死亡、出生和结婚时才能通长话。因此，我们就剩下电报这个唯一通信手段了。由智慧、感情和肉体紧密相连的一些人，现在无可奈何，只能从由十个词组成的电文的大写字母中，寻觅昔日情投意合的迹象。电文中实际的可用语式很快就搜罗净尽，因而长期的共同生活，或者痛苦的恋情，很快都高度概括，定期以“我好。想你。爱你”等现成用语交流。&lt;/p&gt;
&lt;p&gt;然而，我们当中有些人，依旧执意写信，为了同外界联系，坚持不懈地想方设法，但是最终总要流于虚幻。我们想象出来的办法，即使有的得手了，也是一去杳无音信，下落不明。一连数星期，我们只得重写同样一封信，重抄同样的呼唤，这样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最初从我们内心掏出来的有血有肉的肺腑之言，无不丧失其内涵，变成空洞的词语了。就这样，我们机械地抄了又抄这些语句，试图用这些僵死的话语来传递我们艰难生活的信号。到头来，我们便觉得电文格式化的呼唤，要胜过这种执拗而枯燥乏味的独白，这种同墙壁的毫无反应的对话。&lt;/p&gt;
&lt;p&gt;况且几天下来，任何人都出不了城已成明显的事实，有的人就想询问，在瘟疫前走的人是否获准返城。省政府考虑了数日，答复说可以返城，同时又明确指出，返城的人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重新离开：他们可以自由来，却不能自由走了。就是这样，也还是有一些家庭，但为数极少，轻率地对待当前的事态，把谨慎抛到九霄云外，一心想重新见到亲人，就趁机回来了。不过，已成鼠疫囚徒的人很快就明白，他们这样做就是把亲人置于危险境地，只好忍受离别之苦。在瘟疫最猖獗的时候，只有一个事例表明，人的情感超越了对死亡折磨的恐惧。但这一事例并不像有人期待的那样，是两个热恋的情侣，凌驾于痛苦之上，相互投向对方的怀抱，只不过是老大夫卡斯泰尔及其老伴，结婚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在发生瘟疫的几天前，卡斯泰尔太太去了一座相邻的城市。说起来，这对夫妇甚至算不上世间幸福家庭的典范，叙述者也不无根据地说，时至今日，这对夫妇十有八九不能确信满意他们的结合。这次分离来得突兀，时间又延长了，这倒让他们认识到，他们彼此远离就无法生活，而比起这种猛然憬悟的事实，鼠疫就微不足道了。&lt;/p&gt;
&lt;p&gt;这纯粹是例外。在大多数情况下，离别只应跟瘟疫同时结束，这是显而易见的。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构成我们生活的情感，我们自以为了如指掌（前文已经说过，奥兰人感情纯朴），现在却换上一副新面貌。有些丈夫和情人，原先完全信赖自己的妻子和女伴，现在却发现自己心生嫉妒。有些男人自以为在爱情上十分轻浮，现在又找回忠贞不贰了。有些做儿子的，生活在母亲身边却视而不见，现在看到母亲的脸上多一条皱纹，便勾起种种回忆，感到极大的不安和悔恨。这种突然的分离无可指责，前景又难以预料，我们不免无所适从，也无所作为，现在只能沉浸在回忆中，整天思念的恍若还在眼前的亲人，却已经远在天涯了。事实上，我们要忍受着双重的苦痛，首先是我们内心的痛苦，然后就是在我们的想象中，在外的儿子、妻子或情人的离愁别恨。&lt;/p&gt;
&lt;p&gt;如果换成别种环境，我们的同胞就可能找到出路，过一种更加外在的、更活跃的生活。然而，鼠疫一流行，他们就同时空闲下来，只能在死气沉沉的城里打转，日复一日地沉浸在令人沮丧的回忆里，因为他们漫无目的，闲时总是经过同样的街道，而在这么小的城市，这些街道也恰恰是他们昔日跟眼下在外的家人一起走过的地方。&lt;/p&gt;
&lt;p&gt;因此，鼠疫给我们的同胞带来的头一种印象，就是流放感。叙述者确信，他在这里可以代表所有人，写下他当时的感受，因为这是他跟许多同胞的共同体验。不错，时刻压在我们心头的这种空虚、真真切切的这种冲动，即非理性地渴望回到过去，或者相反，加快时间的步伐，还有记忆的这些火辣辣的利箭，这些正是流放感。有时我们真要胡思乱想起来，乐得等待亲人回家的门铃声，或者上楼梯的熟悉的脚步声，于是这种时候，我们就情愿忘掉火车停运的事实，设法守在家里，等待旅人通常乘坐夜班快车可能回到我们街区的时刻，自不待言，这类游戏不可能持久。到了一定时候，我们总会清醒过来，发现火车不会开到这里了。我们这才明白，我们的分离注定要旷日持久，应该尽量设法如何打发时间。从这时候起，我们才算回过头来，安于我们这种囚徒般的生活状况，一头扎进我们的过去。我们当中即使有几个人试图生活在未来中，他们也很快就得放弃，至少很快就意识到那样做不可能，他们会体验到想象力最终要给相信未来的人所造成的伤害。&lt;/p&gt;
&lt;p&gt;尤其是我们所有同胞很快就舍弃了他们可能养成的习惯，甚至在公共场合，也不再推算他们离别的时间了。这是何故呢？只因最悲观的人确定分别的时间，比如半年。他们事先就尝尽了这六个月的离别之苦，好不容易攒足了勇气，准备好经受这场考验，绝不会软弱，拼尽全身最后的气力，也要顶住这么漫长时日的煎熬。讵料，有时会遇见一位朋友，会在报上看到一则公告，头脑里瞬间产生一点怀疑，或者突然一亮，便让他们萌生这样的念头：归根结底，确定疫病流行不会超过六个月，这并没有什么根据，也许要拖上一年，或者更长时间。&lt;/p&gt;
&lt;p&gt;这时，他们的勇气、意志和忍耐力，就会訇然坍塌，他们觉得掉进这深洞，再也不可能爬上去了。结果他们势必强制自己，再也不去考虑他们终将解脱的日期，再也不面向未来，可以说一直低垂着眼睛过日子了。不过，这样谨慎的态度，这种跟痛苦耍滑头、高挂免战牌的做法，自然是得不偿失。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避免这场精神崩溃的同时，实际上也就舍弃了十分常见的时机，不能躲进将来同家人团聚的欢乐景象中而忘掉鼠疫。他们就是这样，跌落在顶峰和深渊之间，上不上下不下，飘浮在那里，哪儿像活着，只是一天天毫无方向地混日子，沉湎于枯燥乏味的回忆，形同漂泊的幽灵，想要汲取点力量，也只能接受扎根在痛苦的土壤里了。&lt;/p&gt;
&lt;p&gt;因此，他们感受着所有囚徒和流放者的极痛深悲，仅仅靠一种毫无用处的记忆活着。就连这个他们不断思念的过去，也只有悔恨的味道了。他们也确实很想往这过去中添加些什么，添加上他们现在期盼的男人或女人当初在一起时，悔不该能做到而未做的一切——同样，无论在什么状况下，甚至在他们的囚徒生活相对好过的时候，他们也总把离家的亲人扯进来，而他们当时的处境总不能让他们满意。我们对现时丧失耐心，又敌视过去，放弃未来，活似受人世间法律或仇恨的制裁，过着铁窗生活的人。最终，想要摆脱这种无法忍受的休闲，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想象的空间，重新开动火车，让顽固保持沉默的门铃每小时都重复鸣响。&lt;/p&gt;
&lt;p&gt;即使是流放，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也是流放自家中。而叙述者体会到的，虽然只是全城居民的流放，他也不应该忘记像记者朗贝尔或其他一些人，他们则相反，离别的痛苦还要变本加厉，只因他们在旅行中意外遭遇鼠疫而滞留在这座城中，既远离难以相见的亲人，又远离自己的家乡。在通常的流放中，他们是最深度的流放，因为，他们固然同所有人一样，为拖长的时间而惶惶不安，但同时还牵挂着空间，他们落难在疫区，要眺望遥远的家乡，就不断撞到相阻隔的一道道高墙。每天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看到在尘土飞扬的城中游荡的人，无疑正是他们：那是他们在默默呼唤唯独他们才熟悉的黄昏，以及他们家乡的清晨。于是，燕子的飞翔、暮晚的露水，或者太阳时而遗忘在冷清街道上的几抹光线，诸如此类的难以捉摸的征象、令人困惑不解的信息，都在供养着他们的思乡病。这个总能为人解困的外部世界，他们却闭眼不看，固执地耽于他们那些过分逼真的幻景，竭尽全力追寻一片故土的景象：某种形态的光束、两三座山峦、钟爱的树木和女子的面容，凡此种种所构成的一种环境，在他们看来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lt;/p&gt;
&lt;p&gt;最后，还要特意谈谈情侣们，这是最有意思的话题，由叙述者来讲讲，也许更为适合。情侣们还得受其他许多忧虑的折磨，必须指出其中一种便是自责。他们落到这种境况，的确能以一种更加强烈的客观态度，审视自己的情感了。在这种境况里，他们还看不出自己的缺点，这种现象恐怕少之又少。他们想要凭想象准确地勾画出暌违的情人的举止行为，却感到难以如愿，从而第一次有了机会发现自己的缺点。他们不由得哀叹，自己竟然对情人的时间安排不甚了了；他们责备自己多么轻率，忽视去了解，佯装相信对一个恋人来说，心上人的时间安排并不是所有快乐的源泉。正是从这时候起，他们才能很容易地回顾自己的爱情，并审查其中的不足。在平时，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们人人都懂得，没有什么爱情是不可自我超越的，然而，我们却情愿让爱情停留在平庸的状态，还或多或少心安理得。可是，在回忆中，要求就更高了。我们遭受的这场无妄之灾袭击全城，后果十分严重，不仅给我们带来一种不公正的、本可以令我们愤慨的痛苦，而且还怂恿我们自寻烦恼，从而诱使我们甘心接受痛苦。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并把水搅浑，这正是瘟疫肆虐的一种方式。&lt;/p&gt;
&lt;p&gt;如此一来，人人都得单独面对苍天，一天一天混日子。这种普遍的消沉，久而久之就可能磨砺人的性格，但是眼下却开始让人变得目光短浅了。譬如说，我们有些同胞就干脆屈从于另一种奴役，甘受晴天和雨天的支配。看那样子，他们似乎第一次直接受到当时天气的影响。金色的阳光寻常的一次光顾，就让他们兴高采烈，可是一碰到下雨天，他们的脸上和思想上也都阴云密布了。几星期之前，他们还能避免这种软弱的表现，不至于这样不理智地受制于天气，因为那时候，他们不是单独面对这个世界，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人置身于他们的天地的前面。反之，从这一刻起，他们显然听任变幻无常的老天的摆布了，也就是说，他们无论伤心痛苦，还是心存希望，都没有来由了。&lt;/p&gt;
&lt;p&gt;处于这种极度孤寂的境地，最终谁也不指望邻居来相助，每人都独守自己的忧虑。我们当中如果偶然有人想交交心，或者谈一谈自己的感受，那么对方无论如何回应，大多时候总要伤害他。于是他发觉对方和他所讲的风马牛不相及。他所表达的，确是他多日思虑和苦楚的由衷之言，他想要传递的形象，也是在等待和情欲之火上长时间炖出来的。对方则相反，想象这是一种常见的激情、市场上叫卖的痛苦、系列化的忧伤。对方不管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应答的话总是显得虚假，这样的交谈还是放弃为好。或者，至少那些忍受得了沉默的人应该如此，而其他人，既然找不到真正的心灵语言，他们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采纳市场的语言，说话也模仿那些老生常谈，模仿那种普通关系和社会新闻的风格，差不多就是每天新闻了。在这方面也同样，切肤之痛往往用谈话中的陈词滥调来表达了。唯有付出这种代价，鼠疫的囚徒们才可能博得门房的同情，或者引起他们的听众的兴趣。&lt;/p&gt;
&lt;p&gt;然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些流放者的焦虑不管多么痛苦，空虚的心不管多么沉重，仍可以说在鼠疫流行的初期，他们是幸运者。就在民众开始惊慌失措的时候，这些流放者的心思确实完全转向了他们等待的人。在全城居民遭难之际，他们却受到了爱情的自私心理的保护，即使想到鼠疫，也仅仅限于这场瘟疫有可能把他们的离别变成永诀。这样一来，他们就给瘟疫的核心地点带来一种有益于健康的分心，被人视为冷静应对的态度。他们本已绝望，反倒不会惊慌失措了：他们的不幸也有益处。譬如说，他们当中如有人被疫病夺走性命，那也几乎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完生命的历程。他在心里长时间跟一个幻影交谈，从这种谈话中抽出身来，也没有过渡，就直接投入大地的极厚重的沉寂中。任何感受他都来不及体验了。&lt;/p&gt;
&lt;hr&gt;
&lt;p&gt;这种流放突如其来，正当我们的同胞设法适应时，鼠疫却给城门上了岗哨，迫使驶向奥兰的船只中途改变航向。自从封城以来，没有一辆车驶入城里。而且从那天起，在大家的印象里，汽车都开始兜圈子了。站在地势高的林荫大道上眺望，也觉得港口呈现一种奇特的景象。往常那么繁忙，成为沿海首屈一指的港口，猛然间萧索冷清了。接受隔离检疫的几艘轮船还停泊在那里，但是码头上大吊车已经闲置，翻斗车都侧翻在轻便轨道上，酒桶和麻袋零散地堆着，无处不表明贸易也因鼠疫而瘫痪了。&lt;/p&gt;
&lt;p&gt;这些非同寻常的景象即使呈现在面前，我们的同胞似乎也很难理解灾难临头了。固然有分离和恐惧这样共通的感觉，但是，大家还继续把个人的忧虑放在首位。大多数人对打破自己的习惯，或者损害自己的利益的事尤为敏感。他们对此会生气，甚至恼火，可是，这种情绪对抗不了鼠疫。譬如说，他们头一个反应就是谴责当局。报纸刊登了这类批评（“难道不能考虑放宽一点所采取的措施吗？”），省长的答复相当出人意料。此前，无论报社还是朗斯多克情报所，哪家也没有收到过官方关于疾病的统计数据。现在，省长每天都向情报所提供统计数据，由该所每个星期发布一次。&lt;/p&gt;
&lt;p&gt;即使如此，也没有立即引起公众的反应。鼠疫流行第三个星期，公布死亡人数为三百零二人，确也没有让人产生什么联想。一方面，也许这些人并不全死于鼠疫；另一方面，城里居民谁也不了解平常每个星期的死亡人数。全城有二十万居民。大家都不清楚这种死亡率是否正常。正是这种精确的数字，从来也没有人关心，尽管数字所表明的意义非常明显。也可以说，公众缺乏的是比较的基点。只有时间一长，目睹死亡人数不断增加，公众舆论才能认识事实。果然，第五个星期死亡三百二十一人，第六个星期又升至三百四十五人。至少数字增长颇有说服力，但是增长的幅度还不够大，我们的同胞在不安的情绪当中，仍保持原来的印象，觉得这无疑是个严重事件，但大不了也是暂时现象。&lt;/p&gt;
&lt;p&gt;正因为如此，他们照常遛大街，在露天座上泡咖啡馆。总体来说，他们并不是胆小鬼，在谈话中，哀叹的时候少，开玩笑的时候多，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开朗地接受显然是暂时的不便。总算保住了体面。然而，到了月底，差不多就在那个祈祷周（下文还要谈及），我们城市的面貌则发生了更为重大的变化。先是车辆交通和食品供应，省长采取了限制措施。食品供应限量，汽油实行配给制。甚至还要求全市节约用电。只有生活必需品，才由陆路和空运送达奥兰。这样，行驶的车辆眼见日益减少，直到可以忽略不计了。豪华商店随时都会关门歇业，而其他商店的橱窗里，也挂出了无货的告示，但是顾客照样在门前排着长队。&lt;/p&gt;
&lt;p&gt;就这样，奥兰城换上了一副奇特的面貌。步行的人数激增，即使在低谷时间，也有许多人因商店休业或因办事处关门，而无事可干，都拥上大街，挤进咖啡馆。眼下，他们还没有失业，而是休假。譬如说，将近下午三点，奥兰天清气朗，给人一种欢庆节日的假象：全城车辆暂停通行，商店关门，以便保证群众的游行队伍畅行无阻，居民拥上街头参加狂欢。&lt;/p&gt;
&lt;p&gt;电影院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全民放假的好时机，生意十分红火。只可惜，影片在全省停止周转。两星期之后，各家影院只好交换影片放映。再过一段时间，电影院最终就反复放映同一部影片了。可是门票收入并未减少。&lt;/p&gt;
&lt;p&gt;最后再说咖啡馆，多亏这是一座酒业贸易居首位的城市，拥有大批库存货物，咖啡馆可以敞开供应顾客。老实说，大家的酒量大增。一家咖啡馆贴出这样的广告：“葡萄美酒能灭菌。”烈性酒能预防传染病的这种思想，大家已经觉得很自然了，公众舆论现在就更加坚信不疑了。每天深夜两点，大批大批的醉鬼从咖啡馆里清出来，满街全是，他们在街头传播乐观的言论。&lt;/p&gt;
&lt;p&gt;不过，所有这些变化，在一定意义上都异乎寻常，而且形成得那么迅疾，不容易让人视为正常和持久的现象。结果我们还一如既往，将个人的情感置于首位。&lt;/p&gt;
&lt;p&gt;关闭城门两天后，里厄正从医院出来，与科塔尔不期而遇。科塔尔扬脸迎上去，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气。里厄祝贺他好气色。&lt;/p&gt;
&lt;p&gt;“是啊，身体完全好了，”矮个男人说道，“请您告诉我，大夫，这该死的鼠疫，嗯！这还真开始成气候了。”&lt;/p&gt;
&lt;p&gt;大夫承认是这样，对方颇为庆幸地说道：“这场鼠疫没什么理由现在就停止。看来全都得乱套了。”&lt;/p&gt;
&lt;p&gt;他们俩一道走了一会儿。科塔尔讲述他那街区有家大食品杂货店，囤积了大量食品，准备卖高价，来人接这个老板要送医院时，发现他的床下堆满了罐头食品。“他死在医院里了。鼠疫嘛，可不会付钱。”科塔尔满脑子故事，有真的也有假的，无不涉及鼠疫。例如，据说有一天早晨，在市中心，一个男人显出了感染鼠疫的症状，他犯了病，胡言乱语，一头闯到街上，碰见一个女人便一把搂住，叫嚷说他患上了鼠疫。&lt;/p&gt;
&lt;p&gt;“好哇，”科塔尔指出，他那亲热的语调同他讲的事实很不协调，“可以肯定，我们全都得发疯啦！”&lt;/p&gt;
&lt;p&gt;当天下午，约瑟夫·格朗也同样，最终向里厄大夫讲了心里话。他看到摆在写字台上的里厄太太的照片，又瞧了瞧大夫。里厄回答说，他妻子去了外地治病。“从一定意义上讲，”格朗说道，“这也是一种运气。”大夫回应说，这当然是一种运气，但愿他妻子能够康复。&lt;/p&gt;
&lt;p&gt;“嗯！”格朗说道，“我理解。”&lt;/p&gt;
&lt;p&gt;自从里厄认识他以来，这是头一次听到他侃侃而谈。他尽管仍然考虑用词，但几乎总能找到合适的词语，说出来的话好像他早已深思熟虑。&lt;/p&gt;
&lt;p&gt;他年纪轻轻，就同一个穷苦的邻家姑娘结了婚。他为了结婚，甚至辍了学，找了一份工作。无论雅娜还是格朗，都从未走出他们的街区。他到家里去看她，而雅娜的父母有点笑话这个沉默寡言而又笨拙的求婚者。雅娜父亲是铁路工人，他休息的时候，总是坐在窗口的一个角落，两只大手掌平放在大腿上，若有所思地观望街上的人来车往。母亲总在忙家务活，雅娜当帮手。雅娜身形那么瘦小，格朗看见她穿行马路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来往车辆在他看来都大得要命。有一天，在一家圣诞节礼品店前，雅娜望着橱窗艳羡不已，身子朝他往后一仰，说道：“真好看呀！”格朗握住她的手腕。他们俩就这样私订了终身。&lt;/p&gt;
&lt;p&gt;这个故事后来的情况，据格朗说就很简单了。跟所有人一样：二人结了婚，还有点相爱。格朗有了工作，工作特别忙，也就把爱情置于脑后。雅娜也得干活，因为办公室主任并没有履行诺言。讲到这里，必须有点想象力，才能明白格朗所讲的意思。工作一累，他回家就随随便便了，越来越沉默寡言，没有支持他年轻的妻子维系他还爱她的念头。一个工作忙碌的男人，家境贫苦，前程逐渐渺茫，坐在晚饭桌边一句话没有，在这样一个小天地里，就没有激情欲火的位置。也许，雅娜内心已经苦不堪言，然而，她还是留了下来：人有时会长期忍受痛苦而不觉得。一年一年这样过去。后来，她走了，当然不是独自一人走的。“当初我很爱你，但是现在我累了……我也不是很开心地离开了，但是，不见得非需要幸福才重新开始。”雅娜给他写了信，内容大致如此。随后，就轮到约瑟夫·格朗痛苦了。他也本可以重新开始，里厄就向他指出了这一点。可是没办法，他就是不自信。&lt;/p&gt;
&lt;p&gt;不过，格朗还一直思念雅娜。他很想做的事，就是给雅娜写一封信，为自己辩解。“然而，下笔很难，”他说道，“我想了很久了。只要还相爱，我们不说话相互也理解。可是，人并不总相爱。到了一定时候，我本应该想出适当的话语留住她，可惜没有做到。”格朗用方格子手帕擤了擤鼻涕，接着又擦了擦胡须。里厄一直注视着他。&lt;/p&gt;
&lt;p&gt;“请原谅，大夫，”这位老兄说道，“可是，怎么讲呢……我信得过您，和您在一起，我还能说一说。不过一说话，我就爱激动。”显而易见，格朗的神思，从这闹鼠疫之地飞出去十万八千里。傍晚，里厄给妻子发了一份电报，说全城封闭，他身体很好，她应该继续注意疗养，他想念她。封城三个星期后，里厄刚走出医院就见到一个等候他的年轻人。“想必您还能认出我来。”里厄看他似曾相识，但还有些迟疑。“在这些事件爆发之前，”对方又说道，“我来拜访过，向您了解阿拉伯人的生活条件。我名叫雷蒙·朗贝尔。”“嗯！对呀，”里厄说道。“怎么样，现在您可有报道的好题材了。”对方的情绪却有点烦躁。他说不是为这事来的，这次是想请里厄大夫帮个忙。“实在抱歉，”他补充道，“我来到这座城市，一个人也不认识，而我们报社在这里的通讯员，可惜又是个笨蛋。”里厄提议一道去市中心一家诊所一趟，他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们下行穿过黑人街区的小街。将近黄昏时分，从前这个时候，市里那么喧闹，现在却冷清得出奇。军号数声，冲上还布满金色霞光的天空，无非表明军人还有模有样在尽职。街道陡峭，两侧排列着摩尔式房舍的蓝色、赭石色和紫色的墙壁，工人顺坡而下，朗贝尔说话过程中，情绪很激动。他的妻子留在巴黎，老实说，还算不上他妻子，但也是一码事。刚一封城，他就给妻子发去了电报。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突发事件，只是设法跟她联系。他在奥兰的同行都告诉他，他们谁都无能为力。邮局一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省政府的一名女秘书还对他嗤之以鼻。他足足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得以发一份电报，仅仅写上：“一切均好，不久见。”&lt;/p&gt;
&lt;p&gt;然而，今天早晨一起床，他突然萌生这个念头：说到底，他终究不知道这情况会延续多久，于是决定离开。由于他是被推荐来的（干他这行的有种种便利），因此，他够得上省政府办公室主任，对主任说他和奥兰没有关系，他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他来到此地也纯属偶然，理应准许他离开，哪怕一旦出去，要他接受隔离检疫。主任对他说完全理解，但是谁也不能破例，还得等着瞧，但是总体来说，形势很严峻，现在什么也决定不了。&lt;/p&gt;
&lt;p&gt;“可是，不管怎么着，”朗贝尔争辩道，“我不是本城居民，是外乡人啊。”&lt;/p&gt;
&lt;p&gt;“当然了，不过，说来说去，我们还得盼望瘟疫不要久拖下去。”&lt;/p&gt;
&lt;p&gt;最后，主任还试图劝慰朗贝尔，让他也要注意到，他在奥兰能发现一篇有趣报道的题材，如果全面考虑，任何变故都有好的一面。说到这里，朗贝尔耸了耸肩膀。这时，他们走到了市中心。&lt;/p&gt;
&lt;p&gt;“这实在愚蠢，大夫，您能理解。我不是为了写报道才生在世上的。我生在这世上，也许是为了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难道这不合情合理吗？”&lt;/p&gt;
&lt;p&gt;里厄则说不管怎样，这听起来倒合乎情理。&lt;/p&gt;
&lt;p&gt;在市中心的林荫大道上，已不见往常那样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忙忙走向远处的住所。谁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里厄心想，这是当天朗斯多克情报所发布通告的结果。过了一天一夜，我们的同胞就能重新燃起希望。可是当天，这些数字在头脑里还是太清晰了。&lt;/p&gt;
&lt;p&gt;“这是因为，”朗贝尔又突兀地说道，“她和我相识不久，而我们又情投意合。”&lt;/p&gt;
&lt;p&gt;里厄没有接话。&lt;/p&gt;
&lt;p&gt;“看来我打扰您了，”朗贝尔又说道，“我只是想问问您，能否给我开一份证明，确诊我没有感染上这种可恶的病症。我认为这也许能帮上我的忙。”&lt;/p&gt;
&lt;p&gt;里厄点了点头，他接住跌向他两腿间的一个小男孩，轻轻扶他站稳。二人接着往前走，到了阅兵场。一圈榕树和棕榈树，垂下的树枝纹丝不动，挂满了灰尘，一片暗灰色；围在中央的一尊共和国雕像，也灰头土脸，脏兮兮的。二人在雕像下站住。里厄一只接着一只地跺着脚，要震掉蒙在鞋面上的一层白灰。他瞧了瞧朗贝尔，只见记者戴的毡帽略微滑向脑后，扎着领带的衬衣扣子都解开了，脸上的胡子没有刮干净，一副执拗而赌气的神情。&lt;/p&gt;
&lt;p&gt;“您要相信，您的心情我理解，”里厄最后说道，“不过，您讲的理由没有什么说服力。我不能给您开这份证明，因为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您是否感染了这种病症，还因为，即使您还没有感染上，我也无法证明您出了我的诊所，直到您走进省政府这段时间，就不会受到感染。况且，即使……”&lt;/p&gt;
&lt;p&gt;“况且，即使？”朗贝尔问道。&lt;/p&gt;
&lt;p&gt;“况且，即使我给您开了这份证明，您也未必用得上。”&lt;/p&gt;
&lt;p&gt;“为什么？”&lt;/p&gt;
&lt;p&gt;“就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像您这种情况的有数千人，然而，不可能都放他们出城。”“如果他们本身没有感染上鼠疫呢？”“这种理由不充分。我知道，这场变故很荒谬，但是涉及我们所有人。那就得既来之，则安之。”“可我又不是这儿的人！”“唉，从现在开始，您同大家一样，就是这里的人了。”对方不免恼火了，说道：“这是个人道的问题，我敢向您发誓。也许您还体会不了，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就这样分离意味着什么。”&lt;/p&gt;
&lt;p&gt;里厄没有立即应声。继而，他说自认为体会到了。他竭尽全力渴望朗贝尔同他的妻子团圆，渴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相聚，但是，还有政令和法律，还有鼠疫，他的职责所在。要做他应做的事情。&lt;/p&gt;
&lt;p&gt;“不对，”朗贝尔痛楚地说道，“您理解不了。您满口大道理，是在抽象概念中打圈子。”&lt;/p&gt;
&lt;p&gt;大夫抬起双眼，望着共和国雕像，说他并不知道自己讲的是不是大道理，但他讲的是明显的事实，这两者不见得非是一码事。记者正了正他的领带说：&lt;/p&gt;
&lt;p&gt;“这么说，我就得另做打算了吧？瞧着吧，”他带着一种挑战的口吻又说道，“我一定得离开这座城市。”大夫说他仍能理解，但是这就与他无关了。“哎！这事同您有关系，”朗贝尔突然嚷起来。“我来找您，就因为在这些决策中，您起了很大作用。于是我就想到，您促成的决定，至少您可以破一次例吧。可是您什么也听不进去。您不考虑任何人。您根本就不管相离的人。”&lt;/p&gt;
&lt;p&gt;里厄承认，在一定意义上，的确如此，当时他不愿意考虑这些。“嗯！我明白了，”朗贝尔说道，“您要说公共服务了。然而，公共利益是由个人幸福构成的。”&lt;/p&gt;
&lt;p&gt;“好了，”大夫仿佛思想溜了号，回过神来说道，“见仁见智，不必判断孰是孰非。真的，您不该发火。假如您能摆脱这种困境，我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有些事情，职责不允许我去做。”&lt;/p&gt;
&lt;p&gt;对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lt;/p&gt;
&lt;p&gt;“是啊，我不该发火。我这样也耽误了您好多时间。”&lt;/p&gt;
&lt;p&gt;里厄请他不要记恨，今后会把活动的情况告诉他。肯定在某一方面，他们能够走到一起。突然间，朗贝尔显得困惑了。&lt;/p&gt;
&lt;p&gt;“这一点我相信，”他沉吟一下，又说道，“我相信都是不由自主的，也不管您对我说的这些话。”&lt;/p&gt;
&lt;p&gt;他迟疑了一下说：&lt;/p&gt;
&lt;p&gt;“不过，我不能赞同您的做法。”&lt;/p&gt;
&lt;p&gt;他往前额拉了拉毡帽，快步走开了。里厄看着他走进让·塔鲁所住的旅馆。&lt;/p&gt;
&lt;p&gt;望了一会儿，大夫摇了摇头。这个记者这么急切地追求幸福，自有他的道理。然而，朗贝尔指责他，有他的道理吗？“在抽象概念中打圈子。”在他的医院里，鼠疫的胃口倍增，平均每星期要夺走五百人的生命，而他在医院里度过的这些日子，难道真是抽象概念吗？固然，在灾难中，确实有抽象和不现实的成分。可是，当抽象概念开始要你命的时候，势必就得认真对付这种抽象概念了。而里厄仅仅知道，这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譬如说，他负责的这所附属医院（这种医院已有三所），领导起来就不容易。诊室对面的一间屋，他已改成患者接收室。室内挖了一个盛满消毒水的池子，池子正中用砖砌起来一座小平台。患者先抬到平台上，全身迅速脱光，衣服全投进池子里。患者全身洗净擦干，换上医院的粗布衬衫，再送到里厄的诊室治疗，然后才住进病房。一所学校的防雨操场也不得不利用起来，总共能容纳五百张病床，现在几乎住满了。每天上午，里厄亲自主持接纳病人入院，给病人接种疫苗，切除腹股沟淋巴结肿块，再核实一遍入院病人的统计数字，下午再回来诊治患者。直到晚上，他才能出诊，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了。昨天夜里，母亲将儿媳的电报交给里厄时，她发现做大夫的儿子双手发抖。&lt;/p&gt;
&lt;p&gt;“是的，”里厄说道，“不过，坚持下去，我就不会这么紧张了。”&lt;/p&gt;
&lt;p&gt;里厄身体健壮，能吃苦耐劳。其实，他还没有感到疲倦。不过，有些头痛的事，例如出诊，就变得让他难以忍受了。确诊疫病发烧，就意味着必须尽快移走病人。于是，确实就开始了抽象的难题，因为患者家属知道，只有等痊愈或者死掉，才能再见面了。“行行好吧，大夫！”洛雷太太央求道！她就是塔鲁下榻的那家旅馆的清扫女工的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有怜悯之心。可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必须打电话。很快就传来救护车的铃声。起初，邻居们还打开窗户瞧一瞧。后来，他们就急急忙忙关上窗户了。于是，就开始了抗争，哭天抹泪，劝说，总之进入抽象环节。这些人家因高烧和焦虑而成为火药库，上演了一幕幕疯狂的场面。最终病人还是被拉走。里厄这才可以离去。&lt;/p&gt;
&lt;p&gt;最初几次，里厄只是打电话通知，不等救护车开到，就奔向别的病人家。可是大夫一走，家人就关上房门，他们宁肯同鼠疫相厮守，也不愿和患病的亲人分离，因为他们现已知道分离的结果是什么了。喊叫，勒令，警察介入，接着动用武力，破门掳走病人。在头几个星期里，里厄只好留下来，一直等到救护车开到。后来，每位医生出诊时，就由一名志愿督察陪同，里厄就得以从一个患者家庭赶到另一个患者家庭。但是，最初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像今天晚上这样，他走进洛雷太太的家门，只见小套间装饰着扇子和假花。患者的母亲接待他，强颜一笑对他说道：&lt;/p&gt;
&lt;p&gt;“但愿不是大家谈论的那种高烧。”&lt;/p&gt;
&lt;p&gt;里厄掀起被子和衬衫，默默观察病人腹部和大腿上的红斑。那是肿大的淋巴结。母亲看着两腿之间的情景，不由得惊叫起来。天天晚上如此，母亲面对子女腹部呈现的所有致命的症状，无不失魂落魄，大声呼号；天天晚上如此，多少手臂揪住里厄的胳膊，徒费多少唇舌，接连许诺，接连哭泣；天天晚上如此，救护车的叮当铃声引起歇斯底里的发作，而这种发作跟所有痛苦一样，全都于事无补。天天晚上总这样千篇一律，经过这段长时间的出诊之后，里厄也不抱任何期望了，只能面对长系列无休无止更新的相同场景。不错，鼠疫，作为抽象概念，实在单调得很。发生变化的也许只有一件事物，那就是里厄本身。那天傍晚，在共和国雕像脚下，里厄就有了这种感觉，他一直望着朗贝尔走进去的旅馆的正门，心里仅仅意识到艰难的冷漠开始充塞他的头脑。&lt;/p&gt;
&lt;p&gt;在这过劳的几星期之后，在这全城人拥上街头兜圈子的所有暮晚之后，里厄方始憬悟，他无须再抵御怜悯之心了。当怜悯成为无用之物时，大家就都鄙弃了。大夫在这些疲惫不堪的日子，在这颗慢慢封闭的心灵的感受中，找到了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会因此而轻松些。这就是为什么他很欣慰。母亲等到深夜两点才见他回家，里厄用茫然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心里不禁难过，而她叹息的，恰恰是里厄当时可能收到的唯一宽慰。要同抽象概念做斗争，就必须有几分相像的样子。但是，这怎么可能触动朗贝尔呢？对朗贝尔而言，抽象概念就是一切与他的幸福相对立的东西。里厄也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位记者并没有错。但是他同样知道，抽象概念有时比幸福更为强势，在这种时候，也仅仅在这种时候，就一定得予以重视。这正是要在朗贝尔身上所发生的情况，后来朗贝尔也向他交了心，他才得以了解详情。里厄就是这样，在一个新的层面上，关注着每个人的幸福与鼠疫的抽象概念之间沉闷的斗争，而正是这种斗争，在这个漫长的时期，构成了我们城市的全部生活。&lt;/p&gt;
&lt;hr&gt;
&lt;p&gt;不过，这些人视为抽象概念，另一些人则看作真实情况。鼠疫流行的头一个月，到了月底，由于疫情明显反弹，又由于帕纳卢神父做了一次情绪激昂的讲道，形势的确阴云密布了。帕纳卢神父，就是救助过刚患病的门房米歇尔老头的那位耶稣会会士，他以经常在奥兰地理学会的简报上撰文而闻名，又是学会里碑铭复原工作的权威。他还以现代个人主义为题，做了一系列讲座，因而比一位专家拥有更广泛的听众。他在讲座中热忱捍卫天主教的一种严格教义：这种教义既远离现代的放纵生活，也远离旧时代流行了几个世纪的愚昧主义。他面对听众的时候，总是无所顾忌，讲出严酷的事实。因此，他也声名远扬。&lt;/p&gt;
&lt;p&gt;且说这个月的月底，本市教会当局决定，要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同鼠疫斗争，组织一星期的集体祈祷。这种公众的宗教活动，最后于星期天奉行一场隆重的弥撒来收尾，以祈求曾感染上鼠疫的圣徒圣罗克来保佑。帕纳卢神父应邀在活动期间布道。他对奥古斯丁和非洲教会的研究独具匠心，在修会中占有特殊地位。这半个月以来，帕纳卢神父不得不撂下自己的研究工作。他天性热情洋溢，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这一使命。早在这场布道之前，城里就议论开了，而在这个时期的历史中，他的布道也以其特有的方式，标志了一个重要日期。&lt;/p&gt;
&lt;p&gt;许多人参加了祈祷周，这并不表明奥兰的居民平时都格外虔诚。譬如说，星期天上午，海水浴就同弥撒进行激烈的竞争。这同样也不表明他们受到神明启迪，突然皈依了宗教。须知一方面，既封城又封港，不可能再去海滩游泳了；另一方面，他们的思想，正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他们从内心深处不肯接受这种打击他们的突发事件，但同时又明显感到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许多人还一直抱有希望，瘟疫会很快停止，他们和家人能幸免于难。因此，他们还感觉不到必须如何如何。在他们看来，鼠疫纯粹是个不速之客，既然来了，总有一天要走的。他们害怕归害怕，但是并不绝望：时候还没有到，他们不该把鼠疫视为他们的生活方式，还没有忘记鼠疫之前他们所能过的日子。总而言之，他们还在期盼。他们对待宗教也像对待其他许多问题一样，鼠疫赋予他们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既不冷漠，也无激情，可以用“客观”一词来界定。参加祈祷的人，大多数都认可一名信徒在里厄大夫面前讲的话：“不管怎么说，这也不可能有什么害处。”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就连塔鲁本人也在笔记中记下，在类似的情况下，中国人就敲锣打鼓送瘟神，然后他也指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事实上，鼓声是否比预防措施更有效。接着，他仅仅补充这样一句：必须弄清楚是否存在瘟神，这个问题才能迎刃而解，而我们在这方面无知，有多少见解也都是无稽之谈。&lt;/p&gt;
&lt;p&gt;不管怎样，在祈祷周期间，本市大教堂信众几乎总是座无虚席。起初几天，许多居民还停留在大教堂门廊前的棕榈园和石榴园里，聆听一直涌上街头的祝圣和祈祷的声浪。逐渐有人带了头，外面的听众才决定进去，怯怯的声音掺进了全场应答轮唱的颂歌中。而这个星期天，大批民众蜂拥而入，大教堂正殿满了，都排到了门前的台阶和广场上。前一天就开始乌云满天，雨下得很大，站在外面的人都撑开了雨伞。帕纳卢神父登上讲坛的时候，教堂里飘散着焚香和湿衣服的气味。&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中等身材，但是很敦实。他两只大手抓住木栏，俯依在讲坛前沿，只能看到他那厚实的黑色形体，顶着满面红光的脸颊，戴着一副钢丝边眼镜。他的嗓音洪亮，充满激情，能传出去很远，一上来就抛出一句激烈的话，铿锵有力地抨击全体听众：“弟兄们，你们在受苦受难。弟兄们，你们这是咎由自取。”全场一阵骚动，一直波及广场上的人。&lt;/p&gt;
&lt;p&gt;他接下来说的话，从逻辑上看，似乎同他这句悲愤的开场白并无紧密关系。可是他的演说越往下听，我们的同胞才越明白，神父演说的方法巧妙，仿佛猛然一击，和盘托出他这场讲道的主题。果然，帕纳卢抛出了这句话，紧接着就引述《出埃及记》中有关埃及发生鼠疫的段落，并且说道：“这种灾难在历史上头一次出现，就是要打击上帝的敌人。法老违抗天意，于是鼠疫就迫使他屈膝。有史以来，上帝降以灾难，让那些狂妄者和盲目者都匍匐在他的脚下。”&lt;/p&gt;
&lt;p&gt;外面的雨更狂了，在急雨噼啪敲窗的声音而突显的绝对肃静中，神父讲出最后这句话，声音极其响亮，有几名听众略微犹豫一下，便不由自主地滑下座椅，跪到跪凳上。其他一些人以为应当效仿，结果陆陆续续，不大工夫全场听众都跪下了，寂静中只听见几张椅子的吱嘎声响。这时，帕纳卢神父又挺起身子，深吸一口气，调门越来越高，继续说道：“如果说今天，鼠疫降临到你们头上，就是因为反思的时刻到了。义人自不必恐惧，而恶人却理应颤抖。世界好似无比巨大的麦场，灾难如同连枷，无情地击打人类这片麦子，直到麦粒脱离麦秸。麦秸要多于麦粒，被召去的人也要多于上帝的选民，而这场灾难并不是上帝的初衷。这个世界同邪恶妥协时间太久了，这个世界依赖上天的宽容时间也太久了。只要痛悔一下，就可以为所欲为。要表示痛悔，人人都觉得游刃有余。时候一到，肯定就会有悔恨的感觉。不过，在那之前，最简便的做法就是放任自流，余下的事就交由仁慈的上帝去处理了。要知道，这种状况不能持续下去了。上帝那张慈悲的面孔，太久太久俯视这座城市的居民，等得厌倦了，他那永恒的希望化为失望，已经移开了目光。我们失去了上帝的光明，就这样长期陷入鼠疫的黑暗啦！”&lt;/p&gt;
&lt;p&gt;大堂里有人像急躁的马那样，打了一声鼻息。神父停顿了一下，放低声调接着说道：“《圣徒传》 上能看到这样一段话：在亨伯特国王统治伦巴第的时期，意大利遭受鼠疫的大浩劫，幸免于难者少得可怜，仅仅够埋葬死者了。鼠疫肆虐最凶的地方，当属罗马和帕维亚。一个善良的天使显形了，他命令恶神手持狩猎的长矛，去敲击各家各户，每家挨几下敲击，就要抬出多少死人。”&lt;/p&gt;
&lt;p&gt;帕纳卢说到此处，伸出两只短粗的手臂，指着教堂前广场的方向，仿佛让人透过摇曳的雨幕看什么东西，他用力朗声说道：“弟兄们，如今在我们街道上奔跑的，是同样的死亡的追猎。你们瞧啊，这个鼠疫的瘟神，他像撒旦那样漂亮，像疫病本身那样闪光，就停在你们的屋顶上方，右手执红色猎矛，抬起有他的头那么高，左手指着你们哪家的房舍。此时此刻，他的手指也许正指向您家的房门，长矛击打着房门的木板；此时此刻，鼠疫瘟神走进您的家，坐到您的房间里，等待您回去。瘟神守在那里，耐心等待，十分专注，就像人世的秩序那样胸有成竹。他那只手要朝你们伸去，世间任何力量，即使人类的科学，你们要记清，即使人类的科学也无济于事，无法使你们免遭打击。你们将在血淋淋的痛苦的打麦场上，被打得血肉横飞，最终连同麦秸一起被抛弃。”&lt;/p&gt;
&lt;p&gt;神父讲到此处，越发展现这场灾难的悲惨景象。他又提起那根在城池上空盘旋的长矛，随意打击，落下又起来时血淋淋的，总之将鲜血和痛苦散布开来，“以便播种，准备收获真理”。&lt;/p&gt;
&lt;p&gt;这一和谐复合长句讲完之后，帕纳卢神父停了一下，他的头发披散在前额上，浑身颤抖，而双手又将这颤动传给讲台。接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以责备的口吻说道：“是的，反思的时刻到了。你们原以为，只要星期天来拜拜天主就够了，其余的日子就可以任性妄为了。你们还曾想，随便跪拜跪拜，就足以救赎你们罪恶的放肆行为。然而，上帝可不是这样不冷不热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不足以赢得上帝的无限慈爱。他希望看到你们的时间更长些，这才是他爱你们的方式，老实说，这也是唯一爱的方式。这就是为什么，上帝等你们不来，实在厌倦了，就让灾难来光顾你们，正如有史以来，灾难光顾了所有罪恶深重的城市那样。现在你们懂得了什么是罪孽，正如古代该隐及其儿子们、大洪水之前的人们、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的居民、法老和约伯，以及所有受到天谴的人，无不懂得了什么是罪孽。自从封城的那一天起，你们就跟灾难一起被关在城墙之内，你们也就跟所有上述那些人一样，换了一副新眼光看待人和事物了。现在，你们终于懂得了，必须归到根本上来。”&lt;/p&gt;
&lt;p&gt;这时，一股潮湿的风潜入了大堂，大蜡烛的火焰随风摆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蜡烛黑烟、咳嗽和喷嚏的浓烈气味，直朝帕纳卢神父的面门升腾。神父讲道巧发奇中，备受听众赞赏，他又以平静的声调说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我也知道，心里正在琢磨我这样讲是何用意。我就是想要你们认识真实情况，要你们尽管听了我讲的这番话，也会感到庆幸。进行劝导，伸出友爱之手，靠这种办法督促你们向善已经过时了。今天，真实情况就是一道命令。而救赎之路，现在就由红色长矛向你们指明，并且推动你们上路。我的弟兄们，上帝的仁慈最终就表现在这方面，即赋予一切事物以两面：善与恶，愤怒与怜悯，鼠疫与救赎。就连危害你们的这场灾难，也是对你们的教育，给你们指明道路。&lt;/p&gt;
&lt;p&gt;“很久以前，阿比西尼亚的基督教徒，从鼠疫中看出神喻获得永生的一种有效途径。没有感染上疫病的人务求一死，就用患者的被单裹住全身。当然了，这种狂热的救赎不值得提倡，表明急于求成，令人遗憾，近乎自命不凡了。不应当比上帝还要急切，凡是操之过急的行为，违反上帝一劳永逸建立起来的永恒秩序，就必然走向异端。不过，这种例子至少包含着教训，能让更有远见卓识的人独独看出，任何痛苦的深处都蕴藏着这种美妙的永恒之光。永恒之光照亮通往解脱痛苦的朦胧的道路，显示出坚持不懈变恶为善的天意。今天也是一样，永恒之光通过死亡、惶恐和呼号的途径，引导我们走向本原的沉寂和生命的前提。我的弟兄们，这就是我要带给你们的无限慰藉，而你们从这里带走的，不仅仅是谴责你们的话语，也是安抚你们的忠言。”&lt;/p&gt;
&lt;p&gt;大家感到帕纳卢神父话已讲完。外面雨也停了。阳光和雨意相交织的天空，向广场洒下更为清新的光芒。街道又响起话语人声、车辆滑行的声音，一座苏醒的城市的全部语言。听众都在轻手轻脚地收拾随身带来的物品，发出隐隐的骚动声响。然而，神父又开口讲话了，他说在阐明鼠疫发自天意，以及这场灾难所包含的惩罚性质之后，作为结束语，如再施展雄辩的口才，去触及如此悲惨的话题，那就太不合时宜了。他认为他所讲的每句话，大家都应该听得明明白白。他只是提醒一点，马赛鼠疫大流行之际，编年史作家马蒂厄·马雷就曾抱怨，自己深陷地狱，那样活着既无救护也无希望。此言差矣！马蒂厄·马雷是个睁眼瞎！与其相反，帕纳卢神父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赐予所有人的这种天助和基督教的希望。他不顾任何希望而期望，我们的同胞尽管经历了这些凄惨的日子，听到了垂死者的哀号，他们仍然向上天表达唯一的话：基督教徒的笃爱。余下的事，上帝自有安排。&lt;/p&gt;
&lt;hr&gt;
&lt;p&gt;这场布道，对我们的同胞是否产生了效果，这还很难说。预审法官奥通先生就明确对里厄大夫说，他认为帕纳卢神父的陈述“绝对无懈可击”。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持如此明确的看法。只不过，一些人听了这场布道，此前一种模糊的想法就清楚多了：他们因为一种莫名的罪过，被判处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监禁。于是，一些人就接着过他们的小日子，尽量适应这种幽禁的生活；另一些人则相反，此后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设法逃出这座监狱。&lt;/p&gt;
&lt;p&gt;一开始，大家都接受了与外界隔绝的措施，无论什么麻烦，只要是暂时性的，仅仅打破他们的某些习惯，他们也都会同样接受。可是，他们猛然意识到，这是一种非法监禁，囚禁在夏日开始毕剥火热的天空之下，他们隐约感到，这种禁锢威胁到了他们的整个生活，因此到了傍晚，他们随着凉爽而恢复了精力，往往就会有绝望之举。&lt;/p&gt;
&lt;p&gt;首先，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从这个星期天开始，我们的城市产生一种相当普遍、相当深度的恐惧，能让人看出，我们的同胞真的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处境了。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在城里的生活氛围有些改变了。不过，老实说，究竟是氛围还是心理发生了变化，这倒是问题之所在。&lt;/p&gt;
&lt;p&gt;讲道后没过几天，里厄前往城郊街区，跟格朗一路议论这件事，夜幕中撞到一个摇摇晃晃却不往前走的男人。恰好这时，越来越迟点亮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这两位散步者身后亮亮的路灯，霎时间射到那人身上，只见他紧闭双眼，无声地大笑，那张惨白的脸庞大大咧开，流下豆大的汗珠。他们二人闪身走过去。&lt;/p&gt;
&lt;p&gt;“是个疯子。”格朗说道。里厄刚才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走过去，就感到这个职员紧张得发抖。“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城墙里就只有疯子了。”里厄说道。他身心疲惫，觉得嗓子眼发干。“咱们喝点什么吧。”二人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只有柜台上方亮着一盏灯，发红的灯光中空气滞重，不知是何原因，顾客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出乎大夫的意料，格朗在柜台上要了一杯烧酒，一饮而尽，并说他是海量。随后，他就想要出去。到了外面，里厄恍惚觉得夜色中充斥着哀吟。在路灯上方，漆黑天空的某处，隐隐有呼啸之声，让他想起那无形的灾难正持续搅动着暑热的空气。&lt;/p&gt;
&lt;p&gt;“幸好，幸好。”格朗说道。里厄心里揣摩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幸好，”对方又说道，“我有事干。”“是啊，”里厄附和道，“这样才好。”里厄决意不再听那呼啸之声，问起格朗事做得是否满意。“还行，我认为自己走在正道上。”“您还得干很久吗？”格朗显得有了精神头，声调里渗出烧酒的热度。“我也不知道。其实，问题不在那儿，那不是问题，不是。”在昏暗之中，里厄猜想他一定挥舞着手臂。他似乎准备说什么，话突然来到嘴边，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lt;/p&gt;
&lt;p&gt;“喏，大夫，我希图的就是，有朝一日，我的手稿能交到出版商手上，而出版商看完了，就站起身来，对他的手下人说：‘先生们，脱帽致敬吧！’”&lt;/p&gt;
&lt;p&gt;这种表白突如其来，大大出乎里厄的意外。里厄恍若看见他这朋友做出脱帽的动作，手放到头顶，手臂再伸向前方。上空那奇怪的呼啸之声仿佛变本加厉了。&lt;/p&gt;
&lt;p&gt;“是的，”格朗说道，“务求完美。”&lt;/p&gt;
&lt;p&gt;里厄不大了解文学领域的习俗，但是他却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举例来说，出版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恐怕就不会戴着帽子。不过，事实如何，实在很难说，里厄最好不置一词。他又情不自禁，倾听鼠疫的神秘喧声。二人走近了格朗居住的街区，这里地势比较高，微风拂面，使他们顿感清爽，也一扫市井的喧闹。这工夫，格朗还不住嘴地讲，而里厄并没有完全听懂这位老兄所讲的内容，只听明白这部作品篇幅已经很多了，作者为求完善，修改润色，冥思苦想，是一个备受煎熬的过程。“多少个夜晚、多少个星期，只为推敲一个词……有时候，就单单一个连词。”说到这里，格朗停住了，他揪住大夫外衣的一颗纽扣，从他牙齿不齐的嘴里，磕磕绊绊挤出这些词语：&lt;/p&gt;
&lt;p&gt;“您听明白了，大夫。严格来说，在‘但是’和‘而且’之间选择，还是相当容易。在‘而且’和‘接着’之间斟酌，就已经难些了。碰到‘接着’和‘然后’，难度就更大了。但是最难处理的，肯定就是究竟该不该用‘而且’。”&lt;/p&gt;
&lt;p&gt;“是啊，”里厄说道，“我明白。”&lt;/p&gt;
&lt;p&gt;说着，里厄又往前走去，格朗一时不知所措，重又跟了上来。&lt;/p&gt;
&lt;p&gt;“请原谅，”格朗嗫嚅道，“真不知道今晚我怎么了。”&lt;/p&gt;
&lt;p&gt;里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很愿意帮忙，而且对他所写的故事也很感兴趣。格朗这才显得略微放心，走到楼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邀请大夫上去坐坐。里厄接受了。&lt;/p&gt;
&lt;p&gt;他们走进餐厅，格朗请他坐到一张桌子前，只见桌子上堆满了手稿，页面字体很小，密布涂改的道道。&lt;/p&gt;
&lt;p&gt;“对，就是这个，”格朗看到里厄询问的目光，便说道，“对了，您要喝点什么？我还有些葡萄酒。”&lt;/p&gt;
&lt;p&gt;里厄谢绝了。他的目光投在手稿上。&lt;/p&gt;
&lt;p&gt;“您别看，”格朗说道，“这是我写的第一句话，可让我吃了苦头，吃尽了苦头。”&lt;/p&gt;
&lt;p&gt;格朗自己也同样在注视所有这些稿子，他的手似乎不可抗拒地被一页稿子吸引过去。他拿起那页稿子，凑到没安灯罩的电灯近前，照得透过亮来。稿纸在他的手中颤动。里厄注意到这个职员的额头沁出了微汗。&lt;/p&gt;
&lt;p&gt;“您坐下吧，”里厄说道，“念给我听听。”&lt;/p&gt;
&lt;p&gt;对方看了看他，带几分感激地微微一笑。&lt;/p&gt;
&lt;p&gt;“好吧，”格朗说道，“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愿望。”&lt;/p&gt;
&lt;p&gt;他又略微等一等，眼睛一直盯着那页稿纸，然后才坐下来。与此同时，里厄也倾听城中一种隐隐的喧声，那似乎在回应鼠疫的呼啸。此时此刻，他的感官异常灵敏，能捕捉到在他脚下延展的这座城市的动静，城池所形成的封闭世界的动静，及其在夜间压抑的凄惨的哀号。格朗低沉的声音传到耳畔：“五月一天明媚的清晨，一位曼妙多姿的女骑士，座下一匹英俊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的花径上。”随即再次静寂了，静寂中又传来受难的城市模糊不清的声响。格朗已经放下那页稿纸，目光还逗留在那页稿纸上。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睛，问道：&lt;/p&gt;
&lt;p&gt;“您看怎么样？”&lt;/p&gt;
&lt;p&gt;里厄回答说，这个开头引起他的兴趣，想看下文。但是对方却兴奋地说，这种观点不够中肯。他用手掌拍了拍手稿。&lt;/p&gt;
&lt;p&gt;“这些不过是大致的轮廓。等我一旦能够完全表达出我所想象的情景，那么，我的句子就会有遛马的那种节奏：一、二、三，一、二、三，余下的写起来就容易多了，尤其是那种幻象，一开始就浮现在眼前，简直可以说：‘脱帽致敬！’”&lt;/p&gt;
&lt;p&gt;真能达到那种境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绝不会同意将这个句子原样不动就送交印刷所。因为，有时他对这句子虽然还颇为满意，但是心里清楚，这句话同现实还不完全贴切，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这种流畅的句式，即使相距甚远，也毕竟连得上陈词滥调。这至少是格朗所讲的意思，而恰巧这时，窗下传来一些人奔跑的声音。里厄站起身来。&lt;/p&gt;
&lt;p&gt;“您会看到我修改好的稿子，”格朗说道，随即转向窗口，补充一句，“等这一切全结束时。”&lt;/p&gt;
&lt;p&gt;这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里厄已经下了楼，来到街上，忽见两个人从他面前匆匆而过。看样子，他们是奔向城门。在暑热和鼠疫的夹击之下，我们有些同胞确实昏了头，想要胡作非为，企图蒙混过关，逃出城去。&lt;/p&gt;
&lt;hr&gt;
&lt;p&gt;还有一些人，如朗贝尔，也试图逃离这种开始惊慌失措的氛围，但是他们更执着，也更灵活，即使不能说更为得计的话。开头那段时间，朗贝尔继续走官方的门路。按照他的说法，他始终认为，只要坚持，没有办不成的事，从某种角度来看，遇事能排除万难，这正是他的职业特点。于是，他拜访了大批官员，以及通常公认神通广大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那种神通却根本不顶用了。这些人大多是行家，在银行、出口、柑橘或酒类贸易等事务上，都有精准的看法，说得头头是道；他们在诉讼或保险方面所掌握的知识不容置疑，且不说他们还有过硬的文凭、明显的助人的诚意。甚至可以说，他们所有人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助人为乐的诚意。&lt;/p&gt;
&lt;p&gt;不过，朗贝尔抓住每一次机会，向他们每个人陈述自己的理由。他的论据的基调，就是一直强调他是外地人，因而他的情况应给以特殊考虑。这位记者的对话者，通常都乐意接受这一点。但是一般来说，他们也要向他指出，同样情况的人也有相当数量，因此，他的事情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特殊。对此，朗贝尔可以回应说，这丝毫也改变不了他论据的实质，而对方就回答说，这改变了一点什么，给行政当局增添了困难，当局必须反对任何特殊照顾的措施，以免开个受人骂名的先例。按照朗贝尔向里厄大夫推荐的分类法，这样推理的人构成形式主义类。此外，还能碰到能说会道类，他们会安慰申请者，说这种状况绝不会持久，他们还推出一大堆好主意，以搪塞申请者要他们做出决定，安慰朗贝尔时断言这仅仅是个暂时的麻烦。再就是有权有势类，他们请来访者留下概述自己情况的材料，一旦对他的情况做出决定就会通知他。还有浅薄轻言类，他们就向他推销住房债券，或者提供经济型食宿公寓的地址。至于按部就班类，则要求他填写卡片，然后归类存档。忙忙碌碌类只是无奈地举起双臂，嫌麻烦类则转过脸去不予理睬；最后就是墨守成规类，他们人数最多，指点朗贝尔去找另一个办公室，去跑另一个门路。&lt;/p&gt;
&lt;p&gt;这位记者到处拜访求助，跑得疲惫不堪，总是坐在仿皮漆布蒙面的长椅上等待，面对宣传免税国库券或参加殖民军队的大幅广告，他也经常出入一个个办公室，那一张张面孔跟拉板文件柜和档案架一样容易猜测，从而认清了一个市政府或省政府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如朗贝尔带几分辛酸地对里厄说的那样，这也有一样好处：这一阵折腾向他掩盖了真实情况。鼠疫的蔓延，在他的脑子里基本没有概念了。且不说这样一天天过得更快，而全城处于这种境况，可以说每过一天，只要还没死，每个人都接近一点他所受折磨的终点了。里厄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错，但是一点事实未免过分推而广之。&lt;/p&gt;
&lt;p&gt;朗贝尔偶尔也萌生了希望。他收到了省政府寄来的一张空白调查表，请他据实填写。调查表要了解他的身份、家庭状况、过去和现在的经济来源，以及所谓的“履历”。他得出的印象是，这份调查登记旨在搜集可能被遣返原地的人的情况。从一个办公室搜罗来的含混不清的消息，也证实了这种印象。经过几次目标明确的探访之后，朗贝尔终于摸到了寄出调查表的部门，那部门的人便告诉他，搜集这些资料是“以防万一”。&lt;/p&gt;
&lt;p&gt;“以防万一怎样呢？”朗贝尔问道。&lt;/p&gt;
&lt;p&gt;于是，对方就向他说明，万一他感染上了鼠疫，丧了性命，他们一方面可以通知他的家庭；另一方面，也要弄清楚医疗费用是由市里财政负担，还是由死者的亲属偿付。显而易见，这表明他还没有同盼他回去的女人彻底分离，社会还在关心他们。这当然算不上一种安慰。更值得注意的是，朗贝尔也同样注意到了，在灾难最猖獗的时候，政府的一个办事机构还能以什么方式继续办公，还像往常那样自作主张，最高当局还往往不知道，而这样做的唯一理由是，这个办事机构就是为了办这种事而设立的。&lt;/p&gt;
&lt;p&gt;接下来的这个阶段，对朗贝尔来说最好过也最难过。这是一个麻木迟钝的阶段。他已经跑遍了所有办事处，走了所有门路，这方面暂时路路不通。于是，他就闲逛，从这家咖啡馆出来，再进另一家咖啡馆。每天早晨，他坐在露天座上，面对一杯常温啤酒，读一份报纸，希望从报上发现这场疫病即将结束的一些征象，还观看街上来往行人的面孔，但是又把头扭开，憎恶他们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无数次读过对面各商家招牌、业已停售的名牌开胃酒的广告之后，他便站起身来，沿着市里的黄色街道游逛。孤独的散步者，泡咖啡馆，泡完咖啡馆再去饭馆，朗贝尔就这样混到晚上。恰巧在一天傍晚，里厄看见这位记者来到一家咖啡馆门前，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走到餐厅里端落座。咖啡馆接到当局指令，正是这种时刻尽量晚些亮灯。暮色好似灰暗的水流，漫进了餐厅，而天空的晚霞映射在玻璃窗上，大理石的餐桌面在开始暗下来的厅里隐隐发亮。咖啡馆里空荡荡的，朗贝尔坐在那里，活似一个游魂。见此情景，里厄不禁想道，这正是他失魂落魄的时刻。不过，也是在这种时刻，所有被囚禁在这座城里的人，都同样感到了失落无助，必须有所行动，以求早日解脱。里厄转身走开。&lt;/p&gt;
&lt;p&gt;朗贝尔也时而到火车站长时间逗留。站台入口封死了，但是候车大厅还开放，从站前可以进入。有时天气太热，候车大厅倒很阴凉，就成了一群乞丐落脚的地方。朗贝尔走进去，辨读旧的列车时刻表、禁止吐痰的布告牌，以及列车警方的规定。看罢，他就到一个角落坐下。大厅里昏暗。一个旧铁炉，已经闲置了数月，周围的地面还残留从前浇水的“8”字形水渍。墙壁上张贴的几份广告，宣传到邦多勒和戛纳能过上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朗贝尔在此接触到了一种在极度贫乏中能找到的可怕自由。在这种时候，他最不忍看到的，至少据他对里厄所讲，就是巴黎的景象。古老建筑的石墙和一处水景、王宫的鸽子、火车北站、先贤祠一带行人稀少的街区，以及他当初深爱而不自知的一座城市的其他几个地方，现在总是萦绕在朗贝尔的心头，妨碍他去干任何具体的事情。里厄只是认为，朗贝尔将巴黎的这些景象等同了他爱人的形象。且说那一天，朗贝尔告诉大夫，他喜欢凌晨四点醒来，想念自己的城市，大夫听了，不难从自身的体验来解释，他那是思念他留在那里的女人。的确，这正是他在想象中占有她的时刻。凌晨四点，一般什么也不干，就是睡觉，即使那是一个负情的夜晚。不错，凌晨这一时刻就是睡觉，这样可以安心些，只因一颗不安的心最大的欲望，就是时刻占有自己所爱的人，或者天各一方的时候，让她沉入无梦的睡眠中，直到团聚的那天才醒来。&lt;/p&gt;
&lt;hr&gt;
&lt;p&gt;帕纳卢神父讲道之后不久，天气骤热，时值六月末了。布道的那个星期天的标志，就是迟来的一场大雨，而次日，夏季突如其来，弥漫在天空和房舍的上方。先是刮起一阵灼热的大风，持续一整天，吹干了墙壁。太阳挂在高空，固定不动了。整个白天，强光和热浪不断倾泻，淹没了全城。除了拱廊街道和住户的房间之外，全城似乎无处不置于极度耀眼的光芒之下。太阳在街道各个角落追逐我们的同胞，他们一停下来，就遭受光鞭的抽打。这初夏的酷热恰逢瘟疫的死亡人数直线上升，每星期多达近七百人，一种沮丧的情绪笼罩了全城。在城郊各街区，在平坦的街道和带平台的房舍之间，热闹的场景消退了，而在这个街区，原先大家总在门口活动，现在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百叶窗关严，无法断定他们这样做是抵御鼠疫还是太阳。不过，有些住宅里传出了呻吟声。从前出现这种情况，往往能看到一些好事者待在街上窥听。可是，预警惕厉这么长时间之后，人心似乎变硬了，在生活中，走路时，听见旁边有呻吟声，无不当作人类的自然言语。&lt;/p&gt;
&lt;p&gt;城门口发生斗殴，宪兵不免动用武器，从而造成动乱的隐忧。在斗殴中肯定有人受伤，传到城里就说死了人，什么事情都由炎热和恐惧夸大了。不管怎样，不满情绪确实在不断增长，行政当局担心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认真考虑应采取的措施，以防止处于水深火热的民众起来造反。各家报纸刊登政府重申禁止出城的法令，并威胁违令者要受牢狱之苦。多支巡逻队全城巡视。在晒得滚烫的空荡荡的街上，往往先闻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才看见骑警从两边门窗紧闭的房舍之间通过。巡逻队远去了，满负疑虑的寂静，又重重压到这座受威胁的城市上。时而还能听到短促的枪声，那是特别行动队，遵照最新的法令，捕杀可能传播跳蚤的猫和狗。这种短促的枪声，越发加重了全城警戒的气氛。&lt;/p&gt;
&lt;p&gt;我们的同胞身陷这种炎热和寂静之中，一颗心已惊恐万状，看什么事都极其严重了。显示四季变化过程的天空颜色和大地气味，第一次拨动每个人的敏感神经。人人都明白，也不由得胆战心惊，溽暑会助长瘟疫的蔓延，与此同时也都看到，夏季已经牢牢站住了脚。傍晚时分，雨燕在城市上空的鸣叫得格外细弱，配不上这个地区天际日益开阔的六月暮晚。运到市场的花卉已不是蓓蕾，全部盛开了，早市一过，人行道上的尘埃中落满了花瓣。大家都清楚地看到，春天衰竭了，也曾风光一时，在万紫千红的花间飞舞，耗尽了精力，现在气息奄奄，受鼠疫和暑热的双重压力缓缓死去。在我们所有同胞的眼里，这夏日的天空，这些蒙上尘土和烦闷而变得灰白的街道，比起全城每天死亡上百人的沉重数字，也具有同样的威胁性。烈日当空，这些适于睡觉和休闲的时刻，不再像从前那样，邀人去水中嬉戏或行床笫之欢，恰恰相反，在这封闭而沉寂的城市里却显得空虚了。这些时刻已然丧失了欢乐季节的那种古铜色。鼠疫猖獗时期的太阳，晒褪了一切色彩，驱逐了全部欢乐。&lt;/p&gt;
&lt;p&gt;这正是疫病所引起的一种巨变。夏季来临，我们的同胞通常都会兴高采烈。于是，城池朝大海敞开胸怀，将城中的青年倾泻到海滩。今年则相反，毗邻的海洋成为禁区，人体再也无权享受海水浴了。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仍然是塔鲁，展开了我们当时生活的最真实的画面。自不待言，他关注着鼠疫总体的进展，准确地记录了由广播电台标出的瘟疫的一个转折点，即广播电台不再公布每星期死亡几百人，而是每天死亡的人数：九十二人、一百零七人、一百二十人。“报纸和当局在跟鼠疫斗智，他们自以为这样，就从鼠疫的手中夺取了分数，因为一百三十要大大小于九百一十。”塔鲁也提到瘟疫的催人泪下或惊心动魄的场景。例如在一个百叶窗紧闭的冷清街区，住在他楼上的那个女人突然打开一扇窗户，嗷嗷大叫两声，随后又放下百叶窗，关住房间里的浓重黑暗。此外，他还记录了为防止感染鼠疫，许多人口含薄荷片，以致药店里已经脱销了。&lt;/p&gt;
&lt;p&gt;塔鲁也继续观察他最关注的人物。据他说，那个捉弄猫的小老头，生活也很悲惨。原来，一天早晨，忽听几声枪响，正如塔鲁所记载的那样，这回吐出的是几口铅弹，猫咪大部分打死了，余下的都仓皇逃出这条街。当天，那小老头按时走到阳台上，不免露出惊异之色，他俯下身寻觅，目光一直搜索到街道尽头，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用手轻轻敲着阳台的铁栏杆。他仍然等着，撕了一些小纸片，返回房间，又出来望望，守了半晌，这才突然消失不见了，怒冲冲地进屋，随手关上了落地窗。接下来几天，同样的场面反复出现，不过可以看出那小老头脸上，哀伤和惶惶然的神情越来越明显了。一星期之后，塔鲁就白白等待，再也不见那个每天按时出现的人了，窗户固执地紧闭着，将一种很好理解的忧伤关在里面。“闹鼠疫期间，禁止朝猫吐痰”，这是塔鲁的笔记所做的结论。&lt;/p&gt;
&lt;p&gt;另一方面，塔鲁每天晚上回到旅馆，在过厅里总能遇见那个守夜人。此人脸色阴沉，在过厅里来回踱步，逢人便提醒说，他早就预见到降临的灾难。塔鲁承认听他预言过会有一场灾难，但是也提醒他当时说的是一场地震，这位老守夜人便回答说：“唉！真要是地震倒好了！剧烈震动那么一下，就再也没人谈论了……只是清点一下遇难者、幸存者，也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种传染病也太歹毒啦！即使身体没有感染上的人，也有了心病。”&lt;/p&gt;
&lt;p&gt;旅馆经理心病也不轻。开头阶段，由于封城，旅客不能离去，便滞留在旅馆。可是，随着疫病逐渐拖长，许多人就宁愿住到朋友家去了。由于同样原因，原先全部住满的客房，退房之后就都空出来了，也就是说本市不来新旅客了。留在旅馆的客人寥寥无几，塔鲁算是一个，而经理只要有机会就提示塔鲁，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最后几位顾客，他早就关门歇业了。他经常问塔鲁，估计这场瘟疫可能闹多长时间。塔鲁回答说：“据说，寒冷能阻止这类疾病扩散。”经理一听就慌了神：“可是，这里的气候，先生，从来就没有真正寒冷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熬好几个月呀。”而且他也确信，还会有很长时间，游客要避而不来本市。这场鼠疫毁了旅游业。&lt;/p&gt;
&lt;p&gt;猫头鹰奥通先生短时间没有露面，重又在餐馆里现身，但是身后只跟着两只很乖的小狗。据了解到的情况，他妻子曾回娘家照顾并安葬母亲，现在正接受检疫隔离。&lt;/p&gt;
&lt;p&gt;“这种处理我不赞同，”经理对塔鲁说道，“隔离不隔离，她都很可疑，因此，他们全家人都脱不了干系。”&lt;/p&gt;
&lt;p&gt;塔鲁请他注意，照此观点，人人都可疑了。然而，对方一口咬定，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坚定不移。&lt;/p&gt;
&lt;p&gt;“不对，先生，无论您还是我，都没有问题。他们才可疑。”&lt;/p&gt;
&lt;p&gt;不过，奥通先生不会因为这点小变故就改弦易辙，这次鼠疫算是白费了工夫。他还是照老样子，走进餐厅，自己落座之后才让孩子坐下，对他们说的话还总是那么讲究，又那么满含敌意。只有小男孩样子变了。他跟姐姐一样，全身黑装，但是躯体有点往横里长，仿佛是他父亲缩小的影子。旅馆守夜人不喜欢奥通先生，他就对塔鲁说过：&lt;/p&gt;
&lt;p&gt;“哼！那家伙，全身穿戴好了就等死吧。这样也免得再换寿衣了，可以直接进棺材了。”&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的讲道，塔鲁也做了笔记，并且附有如下的评论：“我理解这种赢得好感的热忱。灾难初起和结束时，有人总要耍耍嘴皮子。灾难初起的时候，习惯还未丧失，等到灾难结束时，习惯又已经恢复了。只有在灾难最严重的时候，大家才实事求是，也就是说保持沉默了。等着瞧吧。”&lt;/p&gt;
&lt;p&gt;塔鲁最后还记载，他同里厄大夫长谈过一次，但只是提及谈话的效果很好，顺便强调里厄老太太那双淡栗色的眼睛，并以此奇怪地断言，如此善意迎人的眼神，总是比鼠疫更有力量，最后还长段长段记录了接受里厄治疗的那位老哮喘患者。&lt;/p&gt;
&lt;p&gt;他们那次谈话之后，塔鲁还跟大夫去看望了那位病人。那老人搓着手，嘿嘿冷笑着迎接塔鲁。他背靠枕头坐在床上，眼前放着两锅鹰嘴豆。“嘿！又来一位，”他看见塔鲁，便说道，“这世界颠倒了，医生比病人还多。怎么样，传染得很快吗？神父说得对，那是罪有应得。”塔鲁事先也没有打声招呼，次日又去了。&lt;/p&gt;
&lt;p&gt;如果相信塔鲁的笔记，这位老哮喘病人当初经商，开个服饰用品商品，干到五十岁那年，认为自己干够了。于是，他躺倒不干，就再也不起来了。其实，他这哮喘病站着更好些。他享有一小笔年金，得以轻轻松松活到七十五岁。他见不得钟表，家里的确连一块也没有。他常说：“一块表，又贵，又是个蠢物。”他估摸时间，尤其估摸他唯一看重的吃饭的时刻，全凭着那两只锅子。他早晨醒来，一只锅就装满鹰嘴豆，他一粒一粒将鹰嘴豆捡到另一只锅里，动作既专心又合节拍。他就是这样一锅一锅倒腾豆子，标志一天时间的划分。“每倒腾完十五锅，我就该吃饭了。这非常简单。”&lt;/p&gt;
&lt;p&gt;此外，他妻子说的话如果属实，那么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这种志向的征兆。的确，无论什么——工作、朋友、咖啡、音乐、女人，还是散步，他一概不感兴趣。他从未出过城，只有一次例外。那天，他为了办家里的事，不得不去阿尔及尔，可是从奥兰上火车，刚开出一站就下车了，实在不敢冒险再往远走了。结果一来返程火车，他就上车回家了。&lt;/p&gt;
&lt;p&gt;这位老人见塔鲁对他的蜗居生活显出惊异的神色，他就大致这样解释道：根据宗教的说法，人在前半生走上坡路，后半生走下坡路，而在走下坡路的过程中，人度过的每一天，就不再属于自己了，这些时日随时都可能被剥夺，因此不能用来做任何事情，最好什么也不干才是正理。况且，自相矛盾他也不害怕，因为没过一会儿，他就对塔鲁说，上帝肯定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那些神父就没有用了。不过，塔鲁随后听了他的一些想法，也就明白了这种哲学，跟他这教区经常募捐引起他的情绪密不可分。塔鲁描绘这位老人形象的最后一笔，就是一种似乎发自内心的祈愿，老人也多次向他的对话者表示：他希望活到很老再死。&lt;/p&gt;
&lt;p&gt;“难道他是个圣徒？”塔鲁暗自思量。接着，他便回答：“是的，如果神圣性就是习惯的总和的话。”&lt;/p&gt;
&lt;p&gt;与此同时，塔鲁还力图详细地描述疫城的一天情景，从而让人准确了解在这年夏季，我们同胞的营生与生活状况。塔鲁写道：“除了醉汉，没有人欢笑了，醉汉又笑得太过分。”接着，他便开始描述：&lt;/p&gt;
&lt;p&gt;“清晨，微风习习，吹拂着城中还冷清的街道。这种时刻，介于夜间的死亡和白天的垂危之间，似乎鼠疫也暂时缓一缓劲，喘一喘气。所有店铺都关着门，有几家店铺门前还挂上‘鼠疫期间停止营业’的牌子，表明过一会儿，不会跟其他店铺一起开门了。一些报贩背靠着街角，还睡眼惺忪，没有叫卖新闻，只是把报纸全交给路灯，那种举动无异于梦游者。过一阵，他们就要被始发有轨电车惊醒，便上车散布到全城，高举着印有醒目大字‘鼠疫’的各家报纸。‘鼠疫秋天还会流行吗？’B教授回答说：‘不会。’‘死亡一百二十四人，这是闹鼠疫第九十四天的统计。’&lt;/p&gt;
&lt;p&gt;“纸张供应日渐趋紧，有些期刊不得不削减篇幅，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家新报，《鼠疫信使报》创刊了，其宗旨就是‘以十分严格的客观态度，向我们的同胞报道鼠疫的进展或消退的情况，提供有关鼠疫前景的最具权威的判断；设立多种栏目，以支持所有准备同这场灾难做斗争的知名或不知名人士，振作民众的士气，传达当局的指示，总之，聚拢同心同德者，有效抗击残害我们的病魔’。而事实上，过不了多久，这家报纸就仅限于刊登广告，宣传新制的预防鼠疫的特效药了。&lt;/p&gt;
&lt;p&gt;“早晨将近六点，在各家商店开门之前一个多小时，所有各家报纸就开始卖给在商店门前排队的人，然后再登上开往城郊街区的拥挤的电车兜售。有轨电车成为城里唯一的交通工具，车的脚踏板上和护栏都挤满了乘客，行驶得非常艰难，然而车上的景象很奇特，所有人都背对背，以免相互传染。车一到站，大批男人和女人便一拥而下，急急忙忙走开，离群独自活动。只因情绪恶劣，吵架频频发生，也变成了一种慢性病。&lt;/p&gt;
&lt;p&gt;“首发一批电车经过之后，全城逐渐醒来，最早开门营业的啤酒店，柜台上都摆放一块牌子，注明‘咖啡无货’‘自备白糖’等字样。各家商店接连开门，街上热闹起来。与此同时，太阳升起，七月的天空由于溽暑熏蒸而渐呈铅灰色。正是这种时候，那些闲极无聊的人都跑到大街上。大多数人似乎以摆阔为己任，用以预防鼠疫。每天快要到十一点，都有青年男女在主要大街上招摇过市，让人感到在大灾大难当中，他们身上滋长起来的那种及时行乐的欲望。如果瘟疫继续蔓延，那么道德观念也随之松弛，古代米兰人在墓前纵欲的场面，又将在我们这里重演。&lt;/p&gt;
&lt;p&gt;“正午时分，各家饭馆转瞬间都已客满。没有找到座位的人，很快就三五成群，聚集在各家饭馆门前。溽暑熏蒸，热气太盛，蒙蔽了天空的光亮。烈日烤得街道噼啪作响，等待座位的人就躲在路边大大的遮阳棚下。饭馆人满为患，只因饭馆大大简化了食物定量供应的问题，但是丝毫也不能消除疾病传染的忧虑。顾客不惜花费时间，耐心地擦拭餐具。不久前，有些餐馆还张贴布告：‘本店餐具已经开水消毒。’可是，店家逐渐放弃了任何广告，反正顾客好歹都得来用餐，花多少钱都心甘情愿。喝酒就点高档酒，或者号称高档的酒，添加价位最高的菜，开始挥金如土了。据说也有惊慌失措的场面，发生在一家餐馆里：一名顾客突感不适，面失血色，急忙站起身，脚步踉踉跄跄，很快夺门而去。&lt;/p&gt;
&lt;p&gt;“将近下午两点，全城街巷逐渐空了。这是寂静、灰尘、阳光和鼠疫在街上相会的时刻。热流顺着高大的灰色房舍不断地倾泻。这是漫长囚禁的几小时，一直到火辣辣的暮晚降临在这座人口稠密而喧闹的城市。在暑热的最初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傍晚时而也冷冷清清。可是现在，稍有点凉爽意，即使不是一种希望，也还是带来一点轻松。于是，所有人都出门，来到街上，说说话来消愁解闷，相互斗嘴，或者彼此垂涎，而在这七月晚霞的天空下，到处是情侣和喧哗的城市，又逐渐转入烦躁不安的夜晚。然而，每天晚上，总有一位接受神谕的老人，头戴毡帽，打着大花结领结，奔波在林荫大道上，不停地重复：‘上帝伟大，皈依上帝吧。’可是白费唇舌，大家匆匆忙忙，反而投向他们不了解的，或者他们认为比上帝更紧迫的事物。起初，他们以为鼠疫也跟别的疾病一样，宗教还稳坐其位。讵料，他们一旦明白这场灾难很严重，便想起了寻欢作乐。于是，白天满面的愁容，到了尘土飞扬的灼热黄昏，就化为失控的冲动和张狂的放荡，这种狂热席卷了全城市民。&lt;/p&gt;
&lt;p&gt;“我也不例外，同他们一样。有什么了不得的！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死亡根本不算什么。这次变故给了他们及时行乐的理由。”&lt;/p&gt;
&lt;hr&gt;
&lt;p&gt;塔鲁在笔记中所讲的这次晤谈，还是他主动向里厄提出来的。那天晚上，里厄大夫等待塔鲁的时候，目光恰巧落到他母亲身上，老太太正静坐在餐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操持完家务，就总是这样打发时日，双手并拢，搭在双膝上等待着。里厄甚至不敢确定她那是在等待儿子。不过，他一回到家，母亲脸上的表情就有所变化。她操劳一生刻在脸上的缄默，似乎又全活跃起来。继而，她重又陷入静默状态。那天晚上，她凭窗观望已无行人的街道。夜晚的路灯，有三分之二不开了，相距很远才亮一盏，往城市的夜影中投下微弱的光亮。&lt;/p&gt;
&lt;p&gt;“在闹鼠疫期间，要一直这样管制街道照明吗？”里厄老太太问道。“很有可能。”“这种状况，但愿不要一直拖到冬天。拖那么久可就太愁人了。”“是啊。”里厄附和一声。他见母亲的目光落到他的前额，心下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操心和劳累过度，脸又瘦了一圈。“今天，情况还不好吧？”里厄老太太又问道。“嗯！还跟往常一样。”&lt;/p&gt;
&lt;p&gt;还跟往常一样！换言之，从巴黎新运到的血清，效果还不如第一批，统计的死亡人数还在上升。除了鼠疫患者家属，还不可能给其他人打预防针。要普遍打针预防，就必须大批生产血清。腹股沟淋巴肿块，大多不会自行溃破，好像已经到了硬化期，折磨得病人痛苦不堪。前一天，市里就发现两例新型鼠疫原来是腺鼠疫，现在又有了变异的肺鼠疫。当天在一次会议上，疲惫不堪的医生们和不知所措的省长面对面，他们请求并获准采取新的措施，以防止通过口传染的肺鼠疫。还像往常那样，老百姓都一直被蒙在鼓里。&lt;/p&gt;
&lt;p&gt;里厄瞧了瞧母亲。母亲美丽的栗色眼睛勾引起他那么多年的温情。&lt;/p&gt;
&lt;p&gt;“你害怕了吗？母亲？”&lt;/p&gt;
&lt;p&gt;“到了我这年纪，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lt;/p&gt;
&lt;p&gt;“一天一天的时光这么漫长，我又不能待在你身边。”&lt;/p&gt;
&lt;p&gt;“我等着你也一样，反正知道你准回来。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在干什么。你有她的消息吗？”&lt;/p&gt;
&lt;p&gt;“有哇，她最近还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好。不过我也知道，她这样说是要让我放宽心。”&lt;/p&gt;
&lt;p&gt;这时门铃响了。里厄冲母亲笑了笑，便去开门。楼梯平台上光线昏暗，塔鲁看上去活像一头大灰熊。里厄请客人坐到他的写字台前，他本人则站在扶手椅后面。二人之间隔着写字台，上面的台灯是屋里唯一打亮的电灯。&lt;/p&gt;
&lt;p&gt;“我知道，”塔鲁开门见山，说道，“我跟您谈话可以直来直去。”&lt;/p&gt;
&lt;p&gt;里厄默认了。&lt;/p&gt;
&lt;p&gt;“再过半个月或一个月，您在此地就毫无作用了，事态的发展超出您的能力。”“是这样。”里厄说道。“卫生防疫工作组织糟透了。你们既缺人手，又赶不及时间。”里厄再次承认这是事实。“听说省政府正考虑创建一种民间卫生组织，规定健康的人都要参加一般性的救护工作。”“您的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民众已经大大不满了，省长还在犹豫。”“为什么不招募志愿者呢？”“招募过，可是报名的人寥寥无几。”“通过官方渠道进行，自己都有些不大相信。他们缺乏想象，始终不能跟灾难相匹敌。而他们所能想象出来的药方，勉强治治鼻炎吧。我们若是袖手旁观，他们那样干准得完蛋，也连累我们一起玩完。”&lt;/p&gt;
&lt;p&gt;“这很可能，”里厄说道。“还应当说，他们也想到了囚犯，派去干所谓的粗活。”“我更喜欢让自由人去干。”“跟我的想法一样。不过，说到底，为什么呢？”“对死刑我深恶痛绝。”里厄看着塔鲁问道：“想怎么办？”“想这么办，我有个计划，组织志愿卫生防疫队。请授权给我担当此任吧，咱们就把行政当局撂到一边。况且，行政当局穷于应付，已经焦头烂额了。差不多到处都有我的朋友，他们可以构成第一批骨干。不用说，我也要加入。”&lt;/p&gt;
&lt;p&gt;“当然可以，”里厄说道，“您就料到了，我准会欣然接受。谁都需要帮助，尤其是干这行的。我来负责说明这种想法，让省里接受。再说了，他们也别无选择。不过……”里厄沉吟了一下。“不过，这种工作可能有生命危险，这一点您完全清楚。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先提醒您。您认真考虑过了吗？”塔鲁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里厄。“您怎么看帕纳卢的讲道呢，大夫？”问得非常自然，里厄也很自然地回答。“我久在医院里生活，不可能欣赏集体惩罚的意念。不过，您也知道，基督教徒有时就这么说说，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这样想。他们内里要比表象优越。”“可是，您也跟帕纳卢神父一样认为，鼠疫有其裨益，能让人睁开眼睛，逼人思考！”大夫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如同这世上所有疾病。其实，这世上疾病的实际情况，也同样符合鼠疫。鼠疫有利于一些人的思想升华，但是，看到鼠疫给人带来的灾难和痛苦，除非是疯子、瞎子或者懦夫，才会任其摆布。”&lt;/p&gt;
&lt;p&gt;里厄只是稍微提高点声调。塔鲁那边就摆摆手，似乎让他冷静。里厄便微微一笑。“是啊，”里厄耸了耸肩膀，说道。“不过，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您认真考虑过了吗？”塔鲁动了动身子，好在扶手椅上坐得舒服些，他的头探到灯光下。“您相信上帝吗？大夫？”问题同样提得十分自然。不过这次，里厄犹豫了。“不相信，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身处黑夜之中，想尽量看清楚些。好久以前我就不再认为，不相信上帝有什么独特的了。”“恐怕这就是您跟帕纳卢神父的区别吧？”“我并不这么看。帕纳卢是一位学者。他看到死人的场面不多，这就是为什么，他以真理的名义说话。然而，随便一个低级的乡村教士，在他的教区为信徒做过临终圣事，听到一个垂危者的喘息，他就会跟我的想法一样，想要阐明鼠疫的优点之前，会先去照顾深受苦难的人。”&lt;/p&gt;
&lt;p&gt;里厄站起身，他的面孔现在处于昏暗中。“咱们不谈这事了，”他说道，“既然您不愿意回答。”塔鲁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微笑道：“我能用一个问题回答您吗？”大夫也微笑起来：“您就喜欢故弄玄虚，”他说道。“您就问吧。”“是这样，”塔鲁说道。“您本人，既然不相信上帝，为什么能表现出如此高的献身精神呢？您回答的话，也许能帮助我回答您的问题。”&lt;/p&gt;
&lt;p&gt;大夫没有从暗影里出来，说他已经回答过了，他若是相信有一位万能的上帝，那就不必治病救人，让上帝来救苦救难好了。然而，这世上任何人，也不相信存在这样一位上帝，没有，甚至自以为相信上帝的帕纳卢也不相信，因为任何人都没有完全听天由命，在这方面，至少他，里厄，在同现实世界进行斗争，自认为走在通往真理的路上。&lt;/p&gt;
&lt;p&gt;“嗯！”塔鲁说道，“这就是您干这行的理念吧？”“差不多吧。”大夫回答，同时又回到灯光之下。塔鲁轻轻吹了声口哨，大夫瞧了他一眼，说道：“是的，您心里在嘀咕，还真够傲气的。可是，请相信我，我只有必要的骄傲。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结束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情况。眼下，有这么多病人，应该给他们治好病。治好之后呢，他们要思考，我也要思考。但是，最急迫的还是治病，我竭尽全力保护他们，就是这样。”&lt;/p&gt;
&lt;p&gt;“保护他们，反对谁呢？”&lt;/p&gt;
&lt;p&gt;里厄转身面朝窗户，远远望见天际更为浓暗的长带，推测那必是大海。他仅仅感到疲倦，同时还在抗拒着突然萌生的一种不理智的渴望：同这个独特的、他有亲切感的人进一步交流。&lt;/p&gt;
&lt;p&gt;“对此我一无所知，塔鲁，我向您发誓，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初入这行的时候，在一定程度上，想法还比较抽象，因为我有这种需要，而这一行也跟其他行业一样，是年轻人愿意谋求的。也许还有个缘故，像我这样工人家庭出身的人，要进入这一行尤其困难。此外，当时眼睁睁看着人死去。您可知道，有些人真不想死啊？您可听见过，一个女人临终时号叫‘决不’吗？是的，我听见过。当时我就发觉，这种情况我看不下去。那时我还年轻，不免憎恶这个世界的秩序本身。后来，我就变得谦抑一些了。不过，我还始终看不惯人患病早早死去。此外我就不甚了了。但是，不管怎样……”&lt;/p&gt;
&lt;p&gt;里厄住了口，重又坐下。他觉得口干舌燥。&lt;/p&gt;
&lt;p&gt;“不管怎样？”塔鲁轻声问道。&lt;/p&gt;
&lt;p&gt;“不管怎样……”大夫接着说道，不过还有点犹豫，他注视着塔鲁，“这种事，像您这样一个人可以理解，对不对，可是，世界的秩序既然由死亡来节制，那么人不相信上帝，不抬头仰望上帝沉默的天空，而是竭尽全力同死亡做斗争，这样对上帝也许更好些。”&lt;/p&gt;
&lt;p&gt;“不错，”塔鲁表示赞同，“我可以理解。但是，您的胜利永远是暂时的，不过如此。”&lt;/p&gt;
&lt;p&gt;里厄的脸色似乎阴沉下来。“永远是暂时的，这我知道。这不成其为停止斗争的理由。”“对，这不成其为理由。但是我不免想象，这场鼠疫对您可能意味的是什么。”“是啊，”里厄接口道，“意味连续不断的失败。”塔鲁定睛看了大夫片刻，然后站起来，脚步滞重，朝门口走去。里厄随后赶上来，塔鲁似乎看着自己的脚，对他说道：“这一切，是谁教会您的，大夫？”回答冲口而出：“是苦难。”里厄打开书房的门，来到过道，他对塔鲁说也要下楼，去城郊街区看一名患者。塔鲁提议陪他一同去，大夫接受了。二人在过道口遇见里厄的母亲，里厄把塔鲁介绍给母亲：“是一位朋友。”“哦！”老太太应声说，“非常高兴认识您。”等老太太走开，塔鲁又回过身去看她。他们来到楼梯平台上，大夫怎么也打不亮定时廊灯。楼梯处一片漆黑。大夫心中暗道，这会不会是一项节电新措施的结果。但是无从知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无论住户还是城里，什么都出毛病了。或许只怪那些门房，以及我们全体同胞，什么事上都马马虎虎了。不过，大夫没有时间往深里追究，只因身后又响起塔鲁的声音：&lt;/p&gt;
&lt;p&gt;“还有一句话，大夫，哪怕您觉得可笑：您完全正确。”里厄耸了耸肩膀，但在黑暗中没人发现。“真的，对此我不甚了了。那么您呢，您了解什么呢？”“嗯！”对方回答，一点也不显得激动，“我要了解的事情不多了。”大夫停下脚步，而跟在后面的塔鲁收不住脚，在梯级上滑了一下，急忙抓住里厄的肩膀。&lt;/p&gt;
&lt;p&gt;“您认为自己全部了解生活了吗？”里厄问道。&lt;/p&gt;
&lt;p&gt;以同样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回答：&lt;/p&gt;
&lt;p&gt;“不错。”&lt;/p&gt;
&lt;p&gt;二人来到街上，这才知道时间相当晚了，也许有十一点了。全城一片寂静，只闻轻微的窸窣之声。很远处响起一辆救护车的铃声。工人上了小轿车，里厄发动马达。&lt;/p&gt;
&lt;p&gt;“明天，”里厄说道，“您必须到医院打预防针。在进入这段经历之前，最后再确定一下，要知道，您能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幸免于难。”&lt;/p&gt;
&lt;p&gt;“这种估计毫无意义，大夫，这一点您跟我同样清楚。一百年前，一场鼠疫大流行，夺走了波斯一座城市全体居民的性命，唯独一人得以幸免，恰恰是一直忠于职守的那个洗尸体的人。”&lt;/p&gt;
&lt;p&gt;“他保住了他那三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如此，”里厄说道，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说起来，在这方面，咱们还真得从头学起。”&lt;/p&gt;
&lt;p&gt;现在，他们驶入城郊，车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他们停下来，里厄在车的前面问塔鲁是否愿意进去，塔鲁回答愿意。一抹天光映现在他们脸上。&lt;/p&gt;
&lt;p&gt;“对了，塔鲁，”里厄说道，“您管这种事，出于什么动机？”&lt;/p&gt;
&lt;p&gt;“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道德观吧。”&lt;/p&gt;
&lt;p&gt;“什么道德观？”&lt;/p&gt;
&lt;p&gt;“理解。”&lt;/p&gt;
&lt;p&gt;塔鲁转身朝向那幢房子，里厄看不见他的脸了，一直到他们走进患哮喘病老人的家中。&lt;/p&gt;
&lt;hr&gt;
&lt;p&gt;从第二天起，塔鲁就投入工作，拉起第一支小队，随后，其他许多小队也陆续组建起来。&lt;/p&gt;
&lt;p&gt;不过，叙述者谈到这些卫生防疫组织的重要性，无意夸大其词。我们的许多同胞，如今若是处于叙述者的位置，的确会经不住诱惑，难免夸饰这些组织的作用。但是叙述者宁愿相信，过分抬高义举，最终会间接地大力颂扬罪恶。因为，这会让人猜想，义举十分罕见，才显得如此可贵，而邪恶与冷漠则是人的行为更常见的动力。这样一种看法，叙述者不能苟同。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来自愚昧无知，善意如不明智，就可能跟邪恶造成同样的损害。人性中善的成分还是多于恶的成分，但事实上，问题并不在这里。人无知只有程度之分，这就是所谓的美德与恶行了。最可恨的恶行就是愚昧无知的行为，自以为无所不知，因而自赋权力杀人。杀人凶手的心灵是蒙昧的，而没有真知灼见，不能明察秋毫，也就谈不上真正的善良和崇高的仁爱。&lt;/p&gt;
&lt;p&gt;因此，由塔鲁倡导而组建起来的卫生防疫队，应给以充分客观的评价。这也就是为什么，叙述者不会高歌称颂人的意愿和英雄主义，适当地重视英雄主义也就够了。但是，他还要继续以历史学家的笔法，记述当时鼠疫肆虐，给我们所有同胞造成怎样破碎而又苛求的心。&lt;/p&gt;
&lt;p&gt;献身于卫生防疫组织的人，他们那样做，其实也算不上丰功伟绩，只因他们知道那是唯一可做的事情，不下决心去做反倒是不可思议的。这些组织促进我们的同胞深入了解鼠疫，并在一定程度上说服他们相信，既然病魔降临，那就责无旁贷，必须与之斗争。鼠疫就这样变成了某些人的职责，正因为如此，也就真正暴露其本相，即成为所有人的事情。&lt;/p&gt;
&lt;p&gt;这很好。然而，我们不会因为一位小学教师教学生二加二等于四，就大肆赞扬他。也许可以称赞他选择了这种高尚的职业。这么说吧，塔鲁和其他一些人做出了选择，证明二加二等于四而不是相反，这是值得夸奖的，但是也应当说，这种良好的愿望是他们共有的，那位小学教师，以及心胸跟那位小学教师一样的所有人，莫不如此，数量要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这实在是人类的光荣，至少这是叙述者的信念。况且，叙述者也非常清楚地看到，有人可能向他提出质疑，说是这些人毕竟冒了生命危险。然而，历史总会出现这样的时刻，敢于说出二加二等于四的人被判处死刑。小学教师也完全清楚这一点。问题并不在于了解这样的推理会受到奖励还是惩罚，而在于认清二加二是否等于四。至于我们同胞中当时冒了生命危险的那些人，他们要确定自己是否身陷鼠疫的危害之中，自己是否应该与之斗争。本市许多新派伦理学家，当时竟然说，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跪下求饶。可是，塔鲁和里厄以及他们的朋友，可能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回答，但是结论始终限于他们所知道的这样一点：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进行斗争，绝不能跪下求饶。问题全在于控制局面，尽量少死人，少造成亲人永别。为此也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同鼠疫搏斗。这个真理并不值得赞扬，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事。&lt;/p&gt;
&lt;p&gt;这就是为什么，老卡斯泰尔满怀信心，就地取材，不遗余力生产血清，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和里厄都希望，利用在本城传播的鼠疫细菌培养液生产血清，能比从外面调运来的血清疗效更直接，因为本地细菌跟通常确认的鼠疫杆菌略有差异。卡斯泰尔期待他的首批血清很快就能生产出来。&lt;/p&gt;
&lt;p&gt;同样，跟英雄毫不沾边的格朗，现在就负责卫生防疫组织的秘书处工作，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塔鲁组建起来的一部分小分队，在人口稠密的街区，已经扎实地开展防疫保健工作。他们力图引入必要的卫生措施，统计有多少顶楼和仓库还没有经过消毒。另一部分小分队则随同医生巡诊，负责运送鼠疫患者，后来，在专职人员短缺的情况下，他们就开车运送病人和尸体。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登记，进行统计，格朗就接受干这一工作。&lt;/p&gt;
&lt;p&gt;从这个角度看，比起里厄或者塔鲁来，叙述者认为格朗更具有代表性，真正代表了推动卫生防疫工作的这种笃定的美德。他毫不犹豫，当即就接受了，显示他那特有的良好愿望，但求在细小的工作中发挥作用。他年纪太大，干不了别的活了。从十八点到二十点的时间，他可以奉献出来。里厄向他表示衷心感谢，他不免惊诧，说道：“这又不是最难做的事。既然闹了鼠疫，就必须自卫，这是明摆着的事。嘿！无论什么事，若是都这么简单该有多好！”还是不忘他的口头禅。晚上，格朗登记完卡片之后，有时里厄就跟他聊聊。最后，他们还把塔鲁拉进来，格朗显然谈兴越来越浓，对两个伙伴讲了心里话。而这两位也饶有兴趣，关注格朗在鼠疫期间坚持做的这种耐心的工作。他们俩也同样，最终也从中找到了一种精神的放松。&lt;/p&gt;
&lt;p&gt;“那位女骑士怎么样啦？”塔鲁时常这样问格朗。格朗也是一成不变地回答：“她骑马小跑，她骑马小跑。”同时艰难地微笑着。一天晚上，格朗说他最终放弃了“曼妙多姿”这个修饰词，今后要用“身材修长”来形容他的女骑士。“这样更具体。”他还补充道。还有一次，他把修改好的开篇第一句话念给两位听众：“五月一天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长的女骑士，座下一匹英俊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的花径上。”&lt;/p&gt;
&lt;p&gt;“看上去，她这样更好些吧，”格朗说道，“我更喜爱：‘五月一天清晨’，如果写成‘时值五月’，小跑就显得有点拖沓了。”&lt;/p&gt;
&lt;p&gt;接着，“英俊的”这个修饰语，也让他颇犯踌躇。据他说，这没有什么表现力，他要思索出一个字眼，把他想象中的非常神气的牝马，一下子就生龙活现出来。“肥壮”一词不贴切，倒是写实，但略含贬义。有一阵，他想用“光彩夺目”，但是又不大和节奏。一天晚上，他得意扬扬地宣布找到了：“一匹黑色阿勒桑牝马。”黑色含蓄地表示“俊雅”，这当然还是他的看法。&lt;/p&gt;
&lt;p&gt;“这可不行。”里厄说道。&lt;/p&gt;
&lt;p&gt;“怎么不行呢？”&lt;/p&gt;
&lt;p&gt;“阿勒桑指的不是马的品种，而是毛色。”&lt;/p&gt;
&lt;p&gt;“什么颜色？”&lt;/p&gt;
&lt;p&gt;“哎，一种颜色，反正不是黑色。”&lt;/p&gt;
&lt;p&gt;格朗显得很伤心。&lt;/p&gt;
&lt;p&gt;“谢谢，”他说道，“幸好有您在身边。您也看到了，这有多难啊。”&lt;/p&gt;
&lt;p&gt;“‘华贵’这个词，您觉得如何？”塔鲁说道。&lt;/p&gt;
&lt;p&gt;格朗看着塔鲁，想了想，说道：&lt;/p&gt;
&lt;p&gt;“可以，可以呀！”&lt;/p&gt;
&lt;p&gt;于是，他的脸上又逐渐绽开笑容。&lt;/p&gt;
&lt;p&gt;又过了几天，他承认“花径”的“花”字把他难住了。他只熟悉奥兰和蒙特利马，不知道布洛涅森林中路径开花是怎样的情景，有时他就请教这两位朋友。如果较真的话，那些路径给里厄或塔鲁的印象，从来就没有开满鲜花。可是，这位职员坚信不疑，倒让他们俩动摇了。见他们模棱两可，格朗不免诧异。“只有艺术家懂得观赏。”有一次，里厄大夫发现他异常兴奋。他用“开满鲜花的小径”替代了“花径”。他连连搓着双手。“那些鲜花，终于看得见，闻得到香味了。脱帽致敬吧，先生们！”他得意扬扬地朗诵这个句子：“五月一天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长的女骑士，座下一匹华贵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开满鲜花的小径上。”然而，这样高声一朗诵，句子末尾表示属格的三个“de” 字，就显得不和谐了，格朗也不免结巴起来。他神情沮丧，干脆坐下了。继而，他请求大夫准许他先走。他需要再考虑考虑。&lt;/p&gt;
&lt;p&gt;后来获悉，正是在这个时期，格朗在办公室工作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恰逢市政府工作人员减少，又要应对繁重事务的时候，他这种表现实在令人遗憾。他的不专心影响了工作，办公室主任严厉责备了他，并且提醒说，他领薪水就应该完成工作，而他恰恰没有完成。“您在工作之余”，主任说道，“好像参加了卫生防疫组织的志愿服务。这与我无关。但是，您的本职工作，就关系到我了。在这种危难的时刻，您要发挥作用的首要方式，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否则的话，其他什么都谈不上。”&lt;/p&gt;
&lt;p&gt;“他说得对。”格朗对里厄说道。&lt;/p&gt;
&lt;p&gt;“是啊，他说得对。”大夫附和道。&lt;/p&gt;
&lt;p&gt;“可是，我总走神，不知道如何改好这句话的末尾，摆脱这种状态。”&lt;/p&gt;
&lt;p&gt;他曾考虑删去“布洛涅”，认为删掉了，大家也都能明白所指。但是那样一来，句子中原本与小径相连的词，就同“鲜花”更紧密了。他也曾琢磨这样写是否可行：“开满鲜花的森林公园小径。”然而，将“森林公园”置于中间，隔开修饰语和名词，在他看来未免生硬，有肉里扎根刺的感觉。有些晚上，他那样子确实显得比里厄还要疲倦。&lt;/p&gt;
&lt;p&gt;是的，他疲惫不堪，全副精力耗在推敲词语上了。但是他也毫不松懈，继续卫生防疫组织所需要的累计和统计工作。每天晚上，他都把卡片填完整理好，并画出相应曲线，花这种慢工夫，尽量准确地标示出事态的变化。他也时常去某家医院，找到里厄，在办公室或者医务室要一张桌子，坐下来摊开材料，就跟他在市政府办公一模一样，只是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本身的气味，空气浊重，他得摇晃纸张才能挥干墨迹。这期间，他诚心诚意克制自己，不再想他的女骑士，只做好他手头的事情。&lt;/p&gt;
&lt;p&gt;不错，如果人真的非要为自己树立起榜样和楷模，即所谓的英雄，如果在这个故事中非得有个英雄不可，那么叙述者恰恰要推荐这个微不足道、不显山露水的英雄：他只有那么一点善良之心，还有一种看似可笑的理想。这就将赋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确认二加二就是等于四，并且归还英雄主义其应有的次要地位，紧随幸福的豪放欲求之后，从来就没有超越过。同样，这也将赋予这部纪事体小说应有的特点，即叙述过程怀着真情实感，也就是说，不以一场演出的那种恶劣手法，既不恶意地大张挞伐，也不极尽夸饰之能事。&lt;/p&gt;
&lt;p&gt;这至少是里厄大夫看报或听广播时的想法。外界通过空运和陆路，送来了救援物资，与此同时，也通过报纸和广播，给这座疫城送来呼吁和鼓励：每天晚上，电波或报纸负载着大量同情或赞赏的评论，纷纷涌入这座孤城。那种史诗般的，或者学校颁奖演说词式的腔调，每次都让里厄大夫不胜其烦。他当然知道，这种关怀不是虚情假意。但是这种关怀只能用约定俗成的语言来表达，使用通常描述人与人休戚与共关系的套话。可是，这种语言用以说明格朗每天努力做的小事就不适合，譬如说，讲不明白在鼠疫肆虐中，格朗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lt;/p&gt;
&lt;p&gt;到午夜时分，空荡荡的城市一片死寂，里厄大夫已过分压缩睡眠时间，他临上床有时还打开收音机。于是，陌生而友爱的各种声音，穿越数千公里的距离，从天涯海角传来，相当笨拙地试图表示他们道义上的声援，这一点也确实做到了，但同时也表明他们完全无能为力，任何人都不可能分担自己看不到的痛苦：“奥兰！奥兰！”越过重洋的呼唤也是枉然，里厄日夜惕厉也是枉然，不久又要振振有词，高谈阔论，越发加深格朗与演说者这两个陌路人之间的本质隔阂。“奥兰！是啊，奥兰！不然，”大夫想道，“相爱或者共生死，别无出路。他们远在天涯。”&lt;/p&gt;
&lt;hr&gt;
&lt;p&gt;值此灾难正聚集全部力量，准备猛扑并彻底摧毁这座城市之际，在鼠疫达到高峰之前，还需要讲述一下像朗贝尔这样最后一些人，为找回自己的幸福，为在这场自身保卫战中能从鼠疫的魔爪下安然脱身，他们长时间做了怎样绝望而又单调的努力。他们正是以这种方式抵御威胁他们的奴役。尽管从表面上看，这种拒绝方式并不比别种方法有效，但是叙述者却认为，这种方式自有其意义，即使在其自负和矛盾中也证实了在危难时刻，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份自豪感。&lt;/p&gt;
&lt;p&gt;朗贝尔在抗争，以阻止鼠疫将他吞没。他确认不可能通过合法途径出城之后，就曾对里厄说过，他决心另辟蹊径。这位记者首先向咖啡馆伙计探路子。咖啡馆伙计消息总是非常灵通。不过，他询问了几个，主要了解到这种行为要受到非常严厉的刑事处罚。有一回，他甚至被视为外逃的煽动者。直到他在里厄家中遇见了科塔尔，事情才有一点进展。那天，朗贝尔又同里厄谈论他跑行政部门徒劳的尝试。几天之后，科塔尔在街上遇见朗贝尔，对待这位记者的态度十分爽快，现在他同谁交往都是这种态度。&lt;/p&gt;
&lt;p&gt;“还是一无所获？”科塔尔问道。&lt;/p&gt;
&lt;p&gt;“是啊，一无所获。”&lt;/p&gt;
&lt;p&gt;“那些行政部门指望不上，那就不是为了理解人而设立的。”“不错。现在我正另找路子呢。很难啊。”“嗯！”科塔尔接口道：“我明白。”他认识一个团伙，见朗贝尔有些诧异，就解释说他早就出入奥兰各家咖啡馆，交了些朋友，了解到有一个组织就经营这类业务。其实，科塔尔已经入不敷出，就参与了配给物品的走私活动，贩卖价格不断上涨的走私香烟和劣质烧酒，渐渐发了一笔小财。&lt;/p&gt;
&lt;p&gt;“您有把握吗？”朗贝尔问道。“有哇，既然有人向我提议了。”“那您怎么没有趁机出城呢？”“不要疑神疑鬼，”科塔尔一副直率的样子，说道，“我没有趁机出城，是因为本人还不想走。我自有我的道理。”他沉吟一下，又说道：“您就不问问我是什么道理吗？”“想必这与我无关。”朗贝尔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实与您无关。但是，从另一种意义上……总之，唯一明显的事实，就是自从我们这里闹起鼠疫，我感觉好受多了。”朗贝尔听了他这番话，便问道：“怎么跟那个组织联系呢？”“哦！”科塔尔应声说道，“这可不容易，您跟我走吧。”这时正是下午四点。天气闷热，城市慢慢变成烤炉。各家商铺全放下了遮阳帘，街道上也不见行人了。科塔尔和朗贝尔专挑带拱廊的街道行走，许久谁也没有讲一句话。这正是鼠疫匿影藏形的时刻。这种寂静、色彩和活动的消亡，既可以是夏天的特征，也可以是瘟疫的征象。空气这么滞重，不知是满负荷威胁，还是弥漫着灰尘和灼热。必须观察和思索，才能跟鼠疫联系起来。因为，鼠疫只能通过负面的征兆呈现出来。譬如说，跟鼠疫气味相投的科塔尔，就向朗贝尔指出，城里的狗已经绝迹了，而在正常的情况下，狗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就侧卧在长廊口喘息。&lt;/p&gt;
&lt;p&gt;两个人走上棕榈大街，穿过阅兵场，再下坡走向海军街区。左侧一家墙壁涂成绿色的咖啡馆，门前斜撑着黄色帆布遮阳帘。科塔尔和朗贝尔走进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到绿色铅皮面桌前，拣两张公园租用的那种折椅坐下来。餐厅里一个顾客也没有。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有点倾斜的柜台上，放着一只黄色鸟笼，笼里一只鹦鹉栖在架子上，全身羽毛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挂在墙上的几幅旧画表现战争场面，上面满是污垢和厚厚的蜘蛛网。所有铅皮桌面上，包括朗贝尔面前的那张，都有正在阴干的鸡粪，弄不清是从哪儿来的，直到传来一阵响动，从幽暗的角落忽然跳出一只神气的大公鸡，才算真相大白。&lt;/p&gt;
&lt;p&gt;这工夫，气温似乎还在上升。科塔尔脱掉外衣，敲了敲铅皮餐桌。从里面出来一个矮小的男子，仿佛全身都裹在长长的蓝围裙里，他从远处一瞧见科塔尔就立即打声招呼，趋步走上前，飞起一脚踢开那只公鸡，在咯咯咯鸡叫声中问两位先生点什么。科塔尔要了白葡萄酒，然后就打听一个叫加西亚的人。据那矮子说，已有好几天没见他来咖啡馆了。&lt;/p&gt;
&lt;p&gt;“您看他今天晚上会来吗？”&lt;/p&gt;
&lt;p&gt;“哎！”对方回答，“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儿。对了，您了解他常来的时间吧？”&lt;/p&gt;
&lt;p&gt;“了解，不过，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想给他介绍个朋友。”&lt;/p&gt;
&lt;p&gt;这伙计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只湿手。&lt;/p&gt;
&lt;p&gt;“嘿！先生也做买卖？”&lt;/p&gt;
&lt;p&gt;“对呀。”科塔尔回答。&lt;/p&gt;
&lt;p&gt;矮人用鼻子吸了一口气：“那好吧，请今天晚上再过来吧。我派孩子去找他。”二人离开时，朗贝尔问科塔尔做什么买卖。“当然是走私啦。他们通过各个城门，将走私物品偷运进来，再高价卖出去。”“哦，”朗贝尔说道。“他们有同伙吧？”“这还用说。”到了晚上，遮阳帘已经卷上去了，鹦鹉在笼子里学舌。铅皮餐桌围坐着只穿衬衣的男人。其中一人，一见科塔尔进来便站起身，他草帽扣在脑后，白衬衣敞着怀，露出焦土色的胸膛，黝黑的脸膛，五官倒还端正，那双黑眼睛很小，一口牙齿雪白，手上戴着两三枚戒指，看样子有三十来岁。&lt;/p&gt;
&lt;p&gt;“你们好，”那人说道，“咱们到柜台上喝几杯。”他们默默喝过了三巡。于是，加西亚提议：“咱们出去走走吧？”他们出了门，下坡走向码头，加西亚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科塔尔回答说，想把朗贝尔介绍给他，确切地说并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为了他所说的“出门”。加西亚抽着烟，径直往前走。他提了一些问题，提到朗贝尔时就称“他”，仿佛没有发觉这个人就在眼前。&lt;/p&gt;
&lt;p&gt;“出门干什么？”加西亚问道。“他妻子在法国本土。”“嗯！”沉吟片刻，又问道，“他是干哪行的？”“记者。”“干这行的人话很多。”朗贝尔沉默不语。&lt;/p&gt;
&lt;p&gt;“他是朋友。”科塔尔说道。&lt;/p&gt;
&lt;p&gt;三人默默往前走。到了码头，入口处设置了大栅栏，禁止入内。他们便朝一家小酒馆走去，那里卖油炸沙丁鱼，香味一直飘进他们的鼻孔。&lt;/p&gt;
&lt;p&gt;“不管怎样，”加西亚下了结论，“这事不由我来干，是拉乌尔经手管。我得找到他才成。找他可不容易。”“哦！”科塔尔赶忙问道，“他躲起来啦？”加西亚没有回答。快走到小酒馆了，他停下脚步，转身第一次面对朗贝尔。“后天十一点，在海关营房的拐角，在城里的制高点。”他表示要走了，但是又转身，对两人说道，“要收费用。”这是要敲定。“那当然了。”朗贝尔同意。过了一会儿，记者向科塔尔致谢。“哎！不必谢，”科塔尔爽快地回答，“很高兴能为您效劳。再说了，您是记者，早晚您会还上我这份情的。”&lt;/p&gt;
&lt;p&gt;两天之后，朗贝尔和科塔尔前往城中的高地，沿上坡路穿过一条条没有树荫的大街。海关营房有一部分已改成诊疗所，大门前聚集了一群人，有的是希望探视病人而不可能获准，有的则是来打听瞬息万变的消息。不管怎样，既有人群聚拢，就必然人来人往，加西亚自然考虑了这一点，才约定在此处跟朗贝尔见面。&lt;/p&gt;
&lt;p&gt;“真是怪事，”科塔尔说道，“就这么执意要走。大体上说，这里发生的事相当有趣。”“对我则不然。”朗贝尔回应道。“嗯！当然了，是冒些风险。不过，在闹鼠疫之前，要穿过车辆特别多的十字路口，毕竟也同样危险。”这时候，里厄的汽车在他们身旁停下。塔鲁开车，里厄好像半睡着了。里厄醒来，介绍他们彼此认识。“我们俩认识，”塔鲁说道，“都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厄请朗贝尔上车，捎他回城。“不用，我们这里有约会。”里厄注视朗贝尔。“没错。”记者又说道。“啊！”科塔尔惊问道，“大夫也知道啦？”“预审法官来了。”塔鲁看着朗贝尔，发出警告。科塔尔大惊失色。果然是奥通先生，他沿着斜坡街道下来，步伐沉重，走向他们这几个人，到了他们跟前时摘下帽子。“您好，法官先生！”塔鲁先打招呼。法官回礼，也向车里的人问好，又瞧了瞧站在后面的科塔尔和朗贝尔，一脸严肃地向这两个人点头致意。塔鲁就向他介绍记者和拿年金的人。法官仰首望了望天，叹息一声，说这真是一个伤心惨目的时期。&lt;/p&gt;
&lt;p&gt;“塔鲁先生，有人对我说，您担当起预防措施的实施工作。对此我不大苟同。大夫，您认为这场疫疾会蔓延开吗？”&lt;/p&gt;
&lt;p&gt;里厄回答说但愿不会蔓延，法官附和道，总得抱有希望。上天的意图神秘莫测，塔鲁又问他，这场灾难是否给他带来额外的工作。&lt;/p&gt;
&lt;p&gt;“正相反，我们所说的普通法案件减少了。现在我要预审的案子，全是严重违犯新法规。而旧法律，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得到遵守。”&lt;/p&gt;
&lt;p&gt;“这就表明，”塔鲁说道，“比较而言，旧法律似乎更好些，必然会这样。”&lt;/p&gt;
&lt;p&gt;法官神态变了，不再凝望天空而遐想，现在目光冷峻，审视起塔鲁。&lt;/p&gt;
&lt;p&gt;“那又怎么样呢？起作用的不是法律，而是判决。对此谁也无能为力。”&lt;/p&gt;
&lt;p&gt;等法官一走，科塔尔便说道：&lt;/p&gt;
&lt;p&gt;“这家伙，可是头号敌人。”&lt;/p&gt;
&lt;p&gt;汽车启动了。&lt;/p&gt;
&lt;p&gt;不大工夫，朗贝尔和科塔尔就看见加西亚到了。他走过来，没有同他们打招呼，说了一句：“还得等等。”就算问好了。&lt;/p&gt;
&lt;p&gt;他们周围的一群人，大多是妇女，都在一片沉默中等待。几乎每个妇女都挎着一个篮子，空抱着希望能转交给患病的亲人，甚至妄想那些亲人能享用这些食品。大门口设了武装岗哨，不时有一声怪叫从营房发出，穿过院子传到大门口。于是，人群中一张张焦虑的脸转向那间诊疗所。&lt;/p&gt;
&lt;p&gt;这三人正在观看这种场景，忽听背后一声“你们好”，语调清晰而低沉，引得他们转过身去。天气这么热，拉乌尔穿戴还是非常整齐，身穿深色双排扣西服，头戴卷边呢帽。他身材高大强壮，脸色相当苍白，灰色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他说话又快又明确。&lt;/p&gt;
&lt;p&gt;“咱们下坡往城里走，”拉乌尔说道。“加西亚，你就自便吧。”&lt;/p&gt;
&lt;p&gt;加西亚点着一支香烟，看着他们走远。朗贝尔和科塔尔跟上居中的拉乌尔的步伐，三人走得很快。&lt;/p&gt;
&lt;p&gt;“加西亚向我说明了，”拉乌尔说道。“这事办得到。您总归要花上一万法郎。”&lt;/p&gt;
&lt;p&gt;朗贝尔回答说他可以接受。&lt;/p&gt;
&lt;p&gt;“明天，请跟我用午餐吧，到海军的西班牙餐馆。”&lt;/p&gt;
&lt;p&gt;朗贝尔说一言为定，拉乌尔同他握手，第一次冲他微笑。拉乌尔走后，科塔尔说抱歉，第二天他没空，况且，朗贝尔也用不着他陪同了。&lt;/p&gt;
&lt;p&gt;第二天，我们这位记者走进西班牙餐馆，所经之处，人人都扭头看他。这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上面一条黄色小街被太阳晒枯干了。顾客多为西班牙长相的男人。拉乌尔坐在餐厅里端的一张餐桌旁，向记者打了个手势，朗贝尔立即朝他走去，那些顾客脸上好奇的表情就随即消失，又都埋头用餐了。拉乌尔的同桌有一个瘦高个男人，满脸胡楂，头发稀疏，长一副马面，而肩膀奇宽，衬衣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布满黑毛的又细又长的胳膊。给他介绍朗贝尔时，他点了三下头。拉乌尔提到他时，没有道出他的名字，只说“我们的朋友”。&lt;/p&gt;
&lt;p&gt;“我们的朋友认为可能帮上您的忙。他会让您……”&lt;/p&gt;
&lt;p&gt;拉乌尔住了口，只因女招待过来，问朗贝尔点什么菜。&lt;/p&gt;
&lt;p&gt;“他会让您跟我们的两个朋友接上头，那两个朋友再介绍您认识我们买通的城门哨兵。这还不算完，必须由哨兵本人判断有利的时机。最简易的办法，就是您到一个哨兵家住几个晚上，那住宅离城门很近。不过，先得由我们的朋友介绍您同他们接洽。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也由他来跟您结算费用。”&lt;/p&gt;
&lt;p&gt;这位马面朋友再一次点点头，同时不断地咀嚼他切碎的西红柿拌甜椒沙拉。继而，他开了口，略带西班牙口音，约朗贝尔在第三天早上八点，到大教堂门廊下见面。&lt;/p&gt;
&lt;p&gt;“还得等两天。”朗贝尔指出。&lt;/p&gt;
&lt;p&gt;“这事就是不容易办啊，”拉乌尔说道，“必须联系上那些人。”&lt;/p&gt;
&lt;p&gt;马面又点了点头，朗贝尔颇不情愿地同意了。午餐余下的时间，就试着寻找个话题。朗贝尔一发现马面是足球运动员，谈话就变得极为容易了。朗贝尔本人也经常踢球。于是，他们聊起法国甲级联赛、英国职业球队的价值和W战术。午饭结束时，马面完全活跃起来，他用“你”来称呼朗贝尔，力图要朗贝尔相信，一支球队的最佳位置莫过于前卫。他说道：“你也清楚，前卫，就是助攻进球的角色。助攻进球，这才叫踢球。”朗贝尔一直踢中锋，还是同意他的观点。他们的讨论，却被收音机的广播节目打断了。先是播放几支低沉的抒情乐曲，接着广播宣布，昨天鼠疫死亡人数为一百三十七人。顾客中谁也没有反应。马面人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拉乌尔和朗贝尔也随之起身。&lt;/p&gt;
&lt;p&gt;临走时，前卫用力地跟朗贝尔握手。&lt;/p&gt;
&lt;p&gt;“我叫贡萨雷斯。”他说道。&lt;/p&gt;
&lt;p&gt;朗贝尔觉得，这两天时间无比漫长。他到家拜访里厄，对他详细讲述了自己活动的情况。然后，他陪大夫出诊，到了疑似患者的家门口，就同大夫分手了。走廊响起奔跑和说话的声音：有人跑去告诉患者家人大夫到了。&lt;/p&gt;
&lt;p&gt;“但愿塔鲁不会迟到。”里厄喃喃说了一句。&lt;/p&gt;
&lt;p&gt;他一脸倦容。&lt;/p&gt;
&lt;p&gt;“瘟疫传染得太快了吧？”朗贝尔问道。&lt;/p&gt;
&lt;p&gt;里厄回答说不是这个原因，统计曲线的上升甚至有所减缓。只不过，抗击鼠疫的手段还不够多。&lt;/p&gt;
&lt;p&gt;“我们物资匮乏，”他说道，“世界上所有军队，一般都用人力弥补物力不足。然而，我们也同样缺乏人力。”&lt;/p&gt;
&lt;p&gt;“外地不是支援来医生和防疫人员嘛。”&lt;/p&gt;
&lt;p&gt;“不错，”里厄回答，“来了十位医生，一百来个医护人员。表面上看，人数很多，但是，照眼下的疫情，也只能勉强应付局面。如果瘟疫再蔓延，人手就不够了。”&lt;/p&gt;
&lt;p&gt;里厄侧耳细听居民楼里边的声响，接着对朗贝尔微笑道：“对了，您应当抓紧，一举成功。”朗贝尔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您也知道，”他声音低沉，说道，“并不是这种局面促使我走的。”里厄回答说他知道，但是，朗贝尔还是说下去：“我自认为不是懦夫，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我也有过机会证明了这一点。只是有些念头，现在无法忍受了。”大夫直视朗贝尔，说道：“您一定能跟她重逢。”“也许吧，但是，我忍受不了这种念头，想到这会持续下去，而这期间她会变老。人一到三十就开始衰老，什么都得抓紧。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里厄喃喃说他觉得理解得了，这时，塔鲁兴冲冲赶到。“我刚才请帕纳卢加入我们的行列。”“什么反应？”大夫问道。“他考虑了一下，就说可以。”“我很高兴，”大夫说道，“我很高兴了解到，他讲道好，做得更好。”“人人都如此，”塔鲁说道，“只要给他们机会。”塔鲁微微一笑，朝里厄眨了眨眼睛。“我这一生要做的事，就是给别人提供机会。”“请原谅，”朗贝尔说道，“我得走了。”约定是在这星期四，朗贝尔差五分八点，来到大教堂的门廊下。空气还相当清爽。天空还形成了几小朵圆团的白云，过一会儿，就要被上升的热流一下子吞噬。晒干的草坪上倒还散发着微潮的气息。太阳升到东边房舍的后面，仅仅晒热了广场上全身镀金的贞德雕像的头盔。一座自鸣钟响了八下。朗贝尔在空荡荡的门廊下踱了几步。教堂里隐约传出歌唱的圣诗，混杂着老酒窖和焚香的香气。唱圣诗声戛然而止。十来个黑色的矮小身形出了教堂，开始小跑回市里去了。朗贝尔开始不耐烦了。又有一些黑色的身形登上大台阶，朝门廊走来。朗贝尔点着一支香烟，随即又想到这里也许不准吸烟。&lt;/p&gt;
&lt;p&gt;八点一刻了，大教堂里弹起管风琴，乐声低回。朗贝尔走进幽暗的侧殿，过一会儿他才看清，刚才从他面前走过的那些黑影，现在正聚集在正殿的一个角落，对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祭台，台上新安放一尊圣罗克雕像，也是本市一家雕刻工作室赶制出来的。那些黑影跪在雕像前，仿佛蜷缩成一团，在灰暗中依稀可见，好似一个个凝固的影子，略比他们在其间飘浮的烟雾颜色深一点。管风琴弹奏的变奏曲，在他们上方回环流转。&lt;/p&gt;
&lt;p&gt;朗贝尔走出教堂，瞧见贡萨雷斯已经走下大台阶，朝市里走去。&lt;/p&gt;
&lt;p&gt;“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对记者说，“这很正常。”&lt;/p&gt;
&lt;p&gt;他解释说，他在附近还有一个约会，约在八点差十分，他白等了二十分钟，未见他几个朋友来。&lt;/p&gt;
&lt;p&gt;“肯定有什么事绊住了。干我们这种营生的，不总是那么顺手。”&lt;/p&gt;
&lt;p&gt;他提议次日同一时间，到烈士纪念碑前见面。朗贝尔叹了口气，将呢帽往脑后一推。&lt;/p&gt;
&lt;p&gt;“这没什么，”贡萨雷斯笑嘻嘻地总结说，“你想想看，在球场上要经过多少配合，要推进，传球，才能破一次门。”&lt;/p&gt;
&lt;p&gt;“当然了，”朗贝尔还是有话，“可是，一场球只踢一个半小时。”&lt;/p&gt;
&lt;p&gt;奥兰的烈士纪念碑矗立在唯一能望见大海的地点：那是一条散步的大道，与俯瞰港口的悬崖平行，而且相距不远。第二天，朗贝尔先到约会地点，仔细阅读阵亡将士名单。过了几分钟，两个男子走到近前，若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俯到散步大道一侧的栏杆上，仿佛全神贯注，观赏空空如也的码头。他们俩一般高，都穿着同样的短袖海魂衫和蓝色长裤。记者走开一点，坐到一张椅子上，可以从容打量他们。他这才看清楚，他们肯定超不过二十岁。这时候，他看见贡萨雷斯一边朝他走来，一边还表示歉意。&lt;/p&gt;
&lt;p&gt;“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贡萨雷斯说道。他把记者带到两个青年面前，介绍给他一个叫马塞尔，一个叫路易。正面看上去，他们俩长得很像，朗贝尔认为他们是哥儿俩。&lt;/p&gt;
&lt;p&gt;“行了，”贡萨雷斯说道，“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想法把事办好吧。”&lt;/p&gt;
&lt;p&gt;马塞尔或者路易便说道，两天之后，轮到他们上岗，值勤一星期，一定得找个最合适的日子。他们有四个人把守西城门，另外那两个是职业军人。不考虑把他们拉进来，他们不可靠，况且，那又要增加费用了。不过，值勤期间，有些夜晚，那两个伙伴要去他们熟悉的一家酒吧的后屋，消磨一部分时间。马塞尔或者路易当即提议，朗贝尔住到他们位于城门附近的家中，等人来接他。这样出城就畅通无阻了。不过，事情必须抓紧，因为近来听说，城外也要加设岗哨了。&lt;/p&gt;
&lt;p&gt;朗贝尔同意了，他把仅余的香烟又取出几支请人。那两个人中还未开口的那个就问贡萨雷斯，费用问题是否解决，能否收些定金。&lt;/p&gt;
&lt;p&gt;“不行，”贡萨雷斯说道，“没有这个必要，他是朋友。费用在出发时结清。”&lt;/p&gt;
&lt;p&gt;大家商定再见一次面。贡萨雷斯提议第三天，到西班牙餐馆吃晚饭。饭后，可以直接去两名哨兵的家中。“头一个夜晚，”他对朗贝尔说道，“我同你做伴。”第二天，朗贝尔上楼回客房时，在旅馆楼梯上迎面遇见塔鲁。“我去见里厄，”塔鲁对他说，“您愿意一道去吗？”“我一直拿不准，会不会打扰他。”朗贝尔迟疑一下，回答说。“我看不会，他常向我提起您。”记者又想了想，说道：“听我说，晚饭后，你们若是有点时间，晚点也无妨，你们俩就来旅馆酒吧。”“这要看他和疫病的情况了。”塔鲁回答。不过，到了晚上十一点，里厄和塔鲁果然走进狭小的酒吧。&lt;/p&gt;
&lt;p&gt;三十来人一个挨一个，都高声说话，他们两个人刚从疫城的寂静中来，有点晕头转向，不觉停下脚步。看到这里还供应烧酒，他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吵闹。朗贝尔坐在柜台一端的高凳上，向他俩打招呼。他们坐到朗贝尔两侧，塔鲁平静地一把推开身边一个喧哗的家伙。&lt;/p&gt;
&lt;p&gt;“你们喝烧酒没事吧？”“没事，”塔鲁回答，“正相反。”里厄闻了闻杯中酒，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周围这样喧闹，根本没法交谈，不过，朗贝尔似乎一门心思在喝酒。大夫还判断不出来他是否醉了。这个狭小的酒吧摆放着两张桌子。一名海军军官占了一张，他左拥右抱两个女人，这时他正给一个红脸胖子讲述开罗流行的那场斑疹伤寒瘟疫。“那些营地，”他说道，“给土著建造的营地，搭了帐篷安置患者，周围设岗哨，拉起防疫线，如有家人想偷偷往里送土方药，哨兵就会朝人开枪。那种做法很冷酷，但是完全正确。”另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衣着讲究的青年，他们的谈话难以捕捉，淹没在置于半空的电唱机所放《圣詹姆斯医院》的乐曲节奏中。&lt;/p&gt;
&lt;p&gt;“您还满意吧？”里厄提高嗓门问道。“这事快了，”朗贝尔回答。“也许就在这个星期。”“真遗憾。”塔鲁嚷了一句。“为什么？”塔鲁瞧了瞧里厄。“嗯！”里厄说道，“塔鲁这样讲，是因为他想您在这里，很可能对我们有用处。不过我呢，非常理解您要走的愿望。”塔鲁也请大家喝一杯。朗贝尔从高凳上下来，第一次直面看着塔鲁。“我对你们有什么用？”“有用啊，”塔鲁说着，手不慌不忙伸向酒杯，“就到我们的卫生防疫队里来。”朗贝尔又恢复他那习惯性的钻牛角尖的神态，重又登上他那高凳。“这些卫生防疫队，在您看来没用吗？”塔鲁问道，他喝了几杯酒，定睛看着朗贝尔。“很有用。”记者回答，他也喝了一口酒。里厄注意到朗贝尔的手在发抖，心想他肯定醉了，对，完全醉了。&lt;/p&gt;
&lt;p&gt;第二天，朗贝尔第二次走进西班牙餐馆，从一小伙人中间穿过去：那些人把椅子搬到门口，享受热气开始减退的绿荫下的金色黄昏。他们抽的叶子烟气味呛人。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朗贝尔走向最里面，还是坐到他和贡萨雷斯初次见面的那张桌子。他对女招待说要等人。现在是十九点三十分。外面那些人又陆续回到餐厅落座。开始给各餐桌上菜了，低矮的扁圆拱顶下，一片刀叉撞击声响和低沉的人声话语。已经二十点了，朗贝尔一直在等待。电灯打亮了。又来一些顾客，坐到他这张餐桌了。他点了晚餐的菜肴。二十点三十分，他吃完了饭，仍不见贡萨雷斯的影子，也不见那两个青年来。他一连吸了几支香烟。餐厅里的顾客渐渐走空了。外面，夜幕很快降临。海上吹来的一阵暖风，微微掀动落地窗的帘子。到了二十一点，朗贝尔发现餐厅已空无顾客了，女招待惊讶地看着他。于是，他付了钱，走出餐馆。对面一家咖啡馆还开着门。朗贝尔坐到柜台前，眼睛盯着那家餐馆的门口。到了二十一点三十分，他就走回旅馆，一路上怎么也想不出法子，没有地址，就找不到贡萨雷斯，他不免心慌意乱，不承想又得重新开始找各种门路。&lt;/p&gt;
&lt;p&gt;夜色中不时有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正是这种时刻，朗贝尔发觉，正如后来他对里厄大夫所讲的那样，他发觉在这段时间，他全部心思放在找一条通道，以便穿过把他和妻子隔开的城墙，竟然在一定程度上忘记了妻子。但是，也正是在这种时刻，所有出路再次被堵死之后，他在自己的欲念中心又找回了妻子，而且痛苦爆发得如此突然，不由得开始跑向旅馆，要逃避这种五内俱焚的灼痛，殊不知这种灼痛就附在他身上，吞噬着他的太阳穴。&lt;/p&gt;
&lt;p&gt;次日一大早，他又去见了里厄，问他如何能找到科塔尔。&lt;/p&gt;
&lt;p&gt;“我所能做的事，”朗贝尔说道，“只有跟那个团伙重新接上头。”&lt;/p&gt;
&lt;p&gt;“明天晚上您来吧，”里厄说道，“塔鲁要我邀请科塔尔，我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大约十点到，您就十点半来吧。”&lt;/p&gt;
&lt;p&gt;第二天，科塔尔来到大夫家时，里厄正跟塔鲁讨论在他的诊所里，出现一个意外治愈的病例。&lt;/p&gt;
&lt;p&gt;“十人当中的一人。他就是运气好。”塔鲁说道。&lt;/p&gt;
&lt;p&gt;“哦！好哇，”科塔尔插言道，“那就是没有感染上鼠疫。”&lt;/p&gt;
&lt;p&gt;这两位明确告诉他，治愈的恰恰是这种病症。“既然治好了，那就不可能是鼠疫。你们跟我同样清楚，鼠疫是不治之症。”“一般来说是这样，”里厄说道。“可是，稍微不信这个邪，就能获得意外的惊喜。”科塔尔笑起来。“看起来不是这样。今天晚上公布的数字，你们听到了吗？”塔鲁友善地看着这个享有年金的人，说他知道数字，形势很严峻，但是这能证明什么呢？这证明还必须采取更为特殊的措施。“嗳！你们已经采取了。”“对，但是，人人还必须为自身采取这些措施。”科塔尔不明白，注视着塔鲁。塔鲁则说，消极无作为的人太多了，而瘟疫是大家的事，人人都应该尽自己的责任。卫生防疫志愿组织，敞开面向所有人。“这是一种观念，”科塔尔说道，“但是观念什么也不顶。鼠疫太强大了。”“究竟如何，我们会知道，”塔鲁以耐心的语气说道，“等我们所有办法都试过之后。”这工夫，里厄一直在写字台上抄写卡片。塔鲁的目光始终盯着在椅子上躁动不安的科塔尔。“为什么您不来同我们一起干呢，科塔尔先生？”科塔尔忽地站起身，一脸受触怒的神态，拿起他的圆帽，来了一句：“我不是干这行的。”接着，他又操起虚张声势的口气：“况且，这样闹鼠疫，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我看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去，出手遏制鼠疫。”塔鲁拍了拍额头，好像恍然大悟：“哦！真的，我倒忘记了，没有这场灾难，您就会被捕了。”科塔尔浑身一激灵，赶紧抓住椅背，就好像会跌倒似的。里厄停下抄写，也注视着科塔尔，一副又严肃又关切的表情。“这事是谁告诉您的？”这位拿年金的人嚷道。塔鲁显出惊讶的神色，说道：“就是您本人啊。至少，大夫和我都是这么理解的。”科塔尔一时盛怒，说话含混不清，无法理解了，塔鲁见状，就补充说道：&lt;/p&gt;
&lt;p&gt;“您也不要冲动，无论大夫还是我，都不会去告发您。您那段事与我们无关。再说了，那些警察，我们从来就不喜欢。好了，您还是坐下吧。”&lt;/p&gt;
&lt;p&gt;这位年金享有者瞧了瞧椅子，犹豫了一下，这才又坐下了。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lt;/p&gt;
&lt;p&gt;“这是一段老皇历了，”他承认道，“不知怎么他们又翻出来。我还以为早就忘了呢。不料有个人讲了。他们传唤了我，并且对我说案子调查结束之前，要我随叫随到。当时我就明白，他们最终会逮捕我。”&lt;/p&gt;
&lt;p&gt;“事还挺严重的？”塔鲁问道。“这要看您怎么说了。反正不是人命案。”“会判坐牢还是服苦役？”科塔尔显得万分懊丧。“坐牢嘛，那还算我运气……”然而，片刻之后，他语气激烈，又说道，“那是个过错，谁都会犯错。可是，一想到要因此被抓走我就受不了，受不了离开我的家，离开我的生活习惯和我熟悉的人。”“啊！”塔鲁问道，“您想到上吊自杀，就是这个缘故？”&lt;/p&gt;
&lt;p&gt;“是啊，当然，干了一件蠢事。”里厄这才头一次开口，对科塔尔说，自己理解他那种忐忑的心情，但是到时候，也许什么都会解决。“嗯！我知道，眼下我无须担心什么。”“看起来，”塔鲁说道，“您不会参加我们的志愿队。”对方则用手摆弄着帽子，朝塔鲁抬起游移不定的目光。“不要怨恨我。”“当然不会。不过，”塔鲁说道，“您至少也不要故意传播细菌哪。”&lt;/p&gt;
&lt;p&gt;科塔尔争辩说，他并不希望发生鼠疫，而灾难就这么降临了，如果这暂缓了他那案子，总归不是他的过错。这时朗贝尔来到门口，这位年金享有者正铿锵有力地补充道：&lt;/p&gt;
&lt;p&gt;“况且，我也认为，你们会一事无成。”&lt;/p&gt;
&lt;p&gt;朗贝尔得知，科塔尔并不晓得贡萨雷斯的住址，不过，总还可以再去那家小咖啡馆。两个人约定次日见面。里厄表示渴望了解情况，朗贝尔就请他和塔鲁到客房去找他，周末晚上什么时候去都成。&lt;/p&gt;
&lt;p&gt;次日早晨，科塔尔和朗贝尔去了那家小咖啡馆，给加西亚留话说晚上见面，如有事不能赴约，就改为第二天。当天晚上，他们俩没有等来加西亚。第二天，加西亚终于来了，他默默地听朗贝尔讲述事情的经过。这些情况他还不了解，但是他知道，有些街区核查户口，实施二十四小时封锁。贡萨雷斯和那两个青年大概未能通过路障。不过，他所能做到的事，就是帮他们重新联系上拉乌尔。自不待言，这事两天之内是办不到的。&lt;/p&gt;
&lt;p&gt;“看起来，”朗贝尔说道，“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了。”到了第三天，在一条街的街角见面，拉乌尔证实了加西亚的推测：地势低的街区实施了封锁。必须重新联系上贡萨雷斯。两天之后，朗贝尔和这位足球运动员一起吃午饭。“蠢到这份上，”贡萨雷斯说道，“早就应该约定一个联系的办法。”朗贝尔也是这种看法。“明天早晨，咱们到那两个小伙子家里去，尽量全安排妥当。”&lt;/p&gt;
&lt;p&gt;第二天，那两个小伙子不在家，于是留了话，约他们次日中午在中学广场见面。朗贝尔下午回旅馆，他那副表情，让碰见他的塔鲁十分惊诧。&lt;/p&gt;
&lt;p&gt;“事不顺吗？”塔鲁问他。“总是得从头开始。”朗贝尔回答。他重申了原先的邀请：“你们晚上来吧。”晚上，两个人走进客房时，朗贝尔正躺在床上。他起身往准备好的杯子里倒酒。里厄接过递给他的那杯酒，问记者进展是否顺利。记者回答说他又重新转了一大圈，回到原点，很快就要最后一次赴约了。他喝了口酒，又加了一句：&lt;/p&gt;
&lt;p&gt;“不用说，他们不会去的。”“也不能把这当成一种规律。”“你们还不明白。”朗贝尔答道，同时耸了耸肩膀。“明白什么？”“鼠疫。”“啊！”里厄惊叹一声。“是的，你们还不明白，这就表现在总是周而复始。”朗贝尔走到房间一个角落，打开一台小型留声机。“什么唱片？”塔鲁问道，“我听过。”朗贝尔回答说是《圣詹姆斯医院》。&lt;/p&gt;
&lt;p&gt;唱片放到中间，就听见远处传来两下枪声。“打一条狗或者一个逃逸者。”塔鲁说道。不大工夫，唱片放完了，而一辆救护车的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从旅馆的窗下呼啸而过，随后鸣声渐小，最终消隐了。“这张唱片没什么意思，”朗贝尔说道。“而且算起来，今天我听了有十遍了。”“您就这么爱听吗？”“不是，我就这么一张。”过了片刻，朗贝尔又说道：“我还是要对你们讲，这就表现在总是周而复始。”他问里厄防疫队组建进展如何。已有五支防疫队投入工作，还希望组建几支。记者坐到床上，仿佛专心检查自己的指甲。里厄在端详他那侧面的身影：躯体蜷缩在床边，显得短粗而健壮。他猛然发现朗贝尔也在注视他。&lt;/p&gt;
&lt;p&gt;“要知道，大夫，”朗贝尔说道，“你们的组织，我也想了很多。我没有跟你们一起干，也有我自己的理由。说起别的方面，我认为我还能够奋不顾身，我参加过西班牙内战。”&lt;/p&gt;
&lt;p&gt;“站在哪一边？”塔鲁问道。“站在战败者的一边。但是事后，我也思考了一下。”“思考什么？”塔鲁问道。“思考勇气问题。现在我知道，人能有壮举，但若是不能有崇高的情感，我也不感兴趣。”“我倒觉得，人无所不能。”塔鲁说道。&lt;/p&gt;
&lt;p&gt;“不然，人就是不能长期忍受痛苦或者享受幸福。凡是有价值的东西，人都无能为力。”&lt;/p&gt;
&lt;p&gt;朗贝尔注视他们，接着又说道：&lt;/p&gt;
&lt;p&gt;“喏，塔鲁，您能为爱情而死吗？”&lt;/p&gt;
&lt;p&gt;“说不好，但是我觉得，现在不能。”&lt;/p&gt;
&lt;p&gt;“果然。您能为一种理念而死，这一眼就看得出来。而我呢，已经厌倦了为理念而死的人。我不相信英雄主义，知道那很容易做到，也了解死了很多人。我所感兴趣的是，人要为自己所爱而活着，而死去。”&lt;/p&gt;
&lt;p&gt;里厄专心听完记者的这番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朗贝尔，语气和蔼地说道：&lt;/p&gt;
&lt;p&gt;“人不是一种理念，朗贝尔。”&lt;/p&gt;
&lt;p&gt;记者跳下床，激动得满脸通红。&lt;/p&gt;
&lt;p&gt;“这是一种理念，而且从背离爱的时候起，就成为一种短视的理念了。恰恰如此，我们再也不能爱了。我们只好认了，大夫。等待我们变得能够爱的时候吧，如果真的不可能爱了，那也不要硬充英雄，我们就等待全体解脱吧。我呢，也就不再往深里想了。”&lt;/p&gt;
&lt;p&gt;里厄站起身，脸上突然显露倦怠的神色。&lt;/p&gt;
&lt;p&gt;“您说得对，朗贝尔，说得完全有理，而我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让您背离您要做的事情，觉得这是正确的，是好事。然而，我还是应该告诉您：这一切与英雄主义无关，而是诚挚的问题。这种理念也许会惹人发笑，但是同鼠疫做斗争，唯一的方式就是诚挚。”&lt;/p&gt;
&lt;p&gt;“诚挚是指什么呢？”朗贝尔问道，表情也忽然变严肃了。&lt;/p&gt;
&lt;p&gt;“我不知道诚挚通常指什么。但是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知道诚挚就是做好本职工作。”&lt;/p&gt;
&lt;p&gt;“哼！”朗贝尔恨恨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我的本职工作。我选择爱情，也许确实走错了路。”&lt;/p&gt;
&lt;p&gt;里厄正面看着他。&lt;/p&gt;
&lt;p&gt;“不，”里厄有力地说道：“您没有走错路。”朗贝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你们二人，你们做这一切，想必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此这般，站到好的一边很容易。”里厄干了杯中酒。“好了，”他说道，“我们还要办事。”他走出去了。塔鲁正要跟出去，好像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记者，对他说道：“里厄的妻子远在数百公里之外，正在一家疗养院里疗养，这情况您知道吗？”朗贝尔不禁吃了一惊，可是塔鲁已经走了。次日一大早，朗贝尔就给里厄大夫打电话：“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干，直到我有了办法出城为止，您肯接受吗？”电话线另一端一时沉默不语，继而说道：“接受，朗贝尔。我要谢谢您。”&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附录：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与荒诞</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kafka-appendix/</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kafka-appendix/</guid><description>&lt;p&gt;卡夫卡的全部艺术，就是迫使读者重复阅读。作品的结局，抑或缺少结局，总是言犹未尽，有待解释，但是表露得不甚明晰要求从新的角度再读一遍故事，好让人抓住实在的东西。时而有两种解读的可能性，因此有必要两次阅读。这正是作者的索求。不过，看卡夫卡的作品，什么细节都想解释清楚，那未免就错了。一种象征总是带有普遍性，不管诠释得多么确切，艺术家也只能再现其动态：不可能逐字逐句地相对应。总之，最难理解的莫过于象征性作品。一种象征总要超越应用者，让他实际说出来的东西，大大超过他要表达的意思。在象征方面，要想掌握，最可靠的办法就是不去撩拨，也不带着定见进入作品，更不去探究那些暗流。尤其是对卡夫卡，必须老老实实顺随他的笔势，从表层切入情节，从形式研读小说。&lt;/p&gt;
&lt;p&gt;若是一个无所用心的读者，粗略一看，尽是些令人不安的奇奇怪怪的事，裹挟着战战兢兢的人物，他们固执地追寻他们永远也说不清的问题。在《审判》中，约瑟夫·K成为被告。但是指控什么，他不甚了了。他当然要为自己辩护，可又不知道所为何事，律师们认为他的案子很棘手。在此期间，他什么也没有耽误，仍旧谈情说爱，吃好喝好，照常看报。后来，开庭审判，法庭昏暗，他也是莫名其妙，只是想必自已被判了，至于判了什么罪，他也没有细想。有时他还怀疑有没有这事儿，生活还在继续。过了很久，有两位穿着讲究的先生来找他，他们彬彬有礼，把他带到荒郊野外，将他的头按在石头上，扼喉气绝。犯人死前只讲了一句话：“就像条狗。”&lt;/p&gt;
&lt;p&gt;由此可见，一篇叙事体小说，最明显的长处恰恰是自然，就很难谈论象征了。的确，以种类而分，自然是难以理解的有些作品，读者觉得情节很自然。不过，还有些作品(不错，更为少见)，人物觉得自己的遭遇是自然而然的。有一种反常现象很明显，人物的遭遇越离奇，叙事则显得越自然；同样，在一个人奇特的生涯与他接受这种生活的单纯态度之间，我们所感到的差距正好和这种反常现象成正比关系。这种自然似乎就是卡夫卡的自然。我们恰恰清楚地感到《审判》要说什么。有人谈到这是人生状况的一种形象，未尝不可。然而，说起来既简单得多，也复杂得多。我是说这部小说的意义更独特，更具卡夫卡的个性。在一定程度上，如果说他是在听我们忏悔，而说话的却是他。他活在世上，但是他被判决了。他从小说开头几页就知道了，而他在这世上继续写这部小说，即使力图有所补救，也不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情况。生活这样缺少惊奇，他倒总是惊诧不已。我们正是从这类矛盾中，看出荒诞作品的最初征象。聪慧者将自己的精神悲剧投射到具体事物中，也只能借助于一种惯用的反常手段，赋予色彩以描绘虚无的表现力，赋予日常行为以演示永恒悲剧的力量。&lt;/p&gt;
&lt;p&gt;同样，《城堡》也许是一部行动的神学书，但首先是个人的奇妙经历：一个灵魂寻求上帝的宽恕，一名男子要求世间物体交出重大的秘密，要求女子透露睡在她们体内的神。而《变形记》则无可置疑，展现了一种超感观知觉伦理的一系列可怖图景，也是一个人毫不费力就变为甲虫所感到无比惊奇的产物。卡夫卡的秘密，就寓于这种根本性的模棱两可之中。在自然和异常、个体和万物、悲剧性和日常生活、荒诞和逻辑之间，这种恒久的摇摆，贯穿了卡夫卡的全部作品，使得作品既共鸣反响，又富有意义。要想理解荒诞作品，就应该历数这些反常现象，就应该强调这些矛盾。&lt;/p&gt;
&lt;p&gt;一种象征，其实意味着两个方面，即观念和感觉的两个世界，也是这两个世界沟通的一部词典。最难编写的还是这部词典的词汇表。不过，认清明摆在眼前的这两个世界，就是踏上两个世界秘密关系之路。在卡夫卡的作品中，这两个世界，一方面是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则是超自然的惴惴不安。我们这里所看到的，似乎是无休止地发掘尼采的这句话：“重大问题都在街巷里。”&lt;/p&gt;
&lt;p&gt;在人类的生存状况中，既有根本性的荒诞，又有势不可当的伟大，这是一切文学共生的领地。荒诞与伟大相逢，自然天成。再重复一遍，这两者映现在可笑的离异中，即拆台分开的我们灵魂的放纵和我们肉体短暂的欢乐。荒诞，正是因为这肉体的灵魂极大地超越了载体。意欲表现这种荒诞性的人，就必须玩一场这种对立平行面的游戏，赋予荒诞性以鲜活的生活。这正是卡夫卡的手法：以日常生活表现悲剧，以逻辑表现荒诞性。&lt;/p&gt;
&lt;p&gt;一名演员扮演悲剧人物，越是避免夸张，就越能把角色演活。如果表演有节制，那么演员引起的恐怖就会失控。在这方面，希腊悲剧极富教益。在一部悲剧作品里，命运以逻辑和自然的面目出现，给人的感受总是更为深刻。俄狄浦斯的命运事先就预告了。他要犯下弑父和乱伦的罪过，这是超自然的命定。剧情的全部发展就是要表现逻辑系统，一步一步推演，最终圆成主人公的不幸。仅仅向我们宣告，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命运并不可怕，只因这不像确有其事。然而，这种命运的必然性，如果是在日常生活，是在社会、国家、家庭情感的范围内给我们展示出来，那么引起的恐惧就会登峰造极。人受到震撼，会说“这不可能”，语气中已经道出绝望的肯定：“这”有可能。&lt;/p&gt;
&lt;p&gt;这是希腊悲剧的全部秘密，至少是其秘密的一个方面。因为还有另一方面，即采用一种相反的方法，能使我们进一步理解卡夫卡。人心有一种不良倾向，仅仅把摧残人心的称为命运。其实，幸福也是啊，以幸运的方式，无缘无故；既然来了躲也躲不开。可是，现代人不再无视好运来了时，却贪天之功，归于自己的才德。正相反，希腊悲剧中那些天赐的福运，传说中的那些上天的宠儿，就像尤利西斯，无论遭遇多么凶险的境况，总能幸免于难，安然无恙，这些都值得大谈特谈。&lt;/p&gt;
&lt;p&gt;不管怎样，总该记住这一点：正是这种隐秘的复杂关系，在悲剧中将逻辑和日常生活结合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变形记》的主人公萨姆沙是一名旅行推销员。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怪异的遭遇中变为甲虫，唯一的苦恼就是他缺勤会惹得老板不满。长出了爪子和触须，脊背躬起来，肚子上出现点点白斑——我不能说他对此毫不奇怪，那就没有效果了——不过，这只是引起他“略微不安”。卡夫卡的全部艺术，就体现在这种细微的差异上。在他的主要作品《城堡》中，日常生活的细节重又占了上风；然而在这部怪异的小说中，什么都没有结果，一切都周而复始，具象地表现一个灵魂寻求至宠的主要奇遇。将这种问题化为行动，一般与个别的巧合重叠；我们也应当看出，这正是任何伟大的创造者常用的小手法。在《审判》中，主人公也可以叫施密特，或者弗兰茨·卡夫卡。但是他叫约瑟夫·K，不是卡夫卡，然而就是他。是一个普通的欧洲人，芸芸众生的一分子。不过，这也是实体K，在解这个血肉方程式的X。&lt;/p&gt;
&lt;p&gt;同样，如果卡夫卡想要表现荒诞，那么他会运用连贯性。大家都知道，那个疯子在澡盆里钓鱼的故事。一位对精神病治疗有方的医生问他：“咬钩了吗？”只见他毫不客气地回答：“没有，笨蛋，这是在澡盆里呀。”这则故事颇为怪异，但是从中能明显地领悟出，荒诞的效果同过分的逻辑结合得多么紧密。卡夫卡的世界，其实就是一洞不可言状的天地，人决心自虐，在澡盆里钓鱼，明明知道什么也钓不上来。&lt;/p&gt;
&lt;p&gt;由此我看出，原则上这是一部荒诞作品。以《审判》为例，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成功。肉体获胜。毫无缺憾，既有尽在不言中的反抗(也正是反抗在书写)，又有沉默而清醒的绝望(也正是绝望在创造)，更有小说人物直到难免一死都展现的那种惊人的行动自由。&lt;/p&gt;
&lt;p&gt;然而，这个世界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封闭。在这个没有进步的天宇下，卡夫卡要以特殊形式引入希望。在这一点上《审判》和《城堡》所走的路子不是同一方向，两者相辅相成。从这一部到另一部作品，隐隐可见难以觉察的进展，表明在遁世方面取得了不可估摸的成效。《审判》提出的一个问题，在一定程度上，由《城堡》解决了。前者文中描述，遵循的方法近乎科学，却没有结论，而后者在一定程度上做出了解释。《审判》诊断病情，《城堡》设想疗法。不过，这里开出的药方治不了病，仅仅将病症打发回正常生活中，并且帮助人接受这种病痛。在某种意义上(想一想克尔凯郭尔)，还让人珍视病症。土地测量员K除了忧心忡忡的焦虑，真想象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焦虑的事。就是他周围的那些人，也沉迷于这种虚无和这种无名的痛苦，就好像在这里，痛苦换上了一副受人宠爱的面孔。“我需要你，”弗丽达对K说道，“自从认识你，只要你不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没着没落。”这种精妙的药方，倒促使我们爱上摧垮我们的东西，在一个没有出路的世界中催生希望，这纵身一“跳”，一切便改观了，这就是存在革命和《城堡》本身的秘密。&lt;/p&gt;
&lt;p&gt;很少有作品像《城堡》这样，推理的手法如此严密。K被任命为城堡的土地测量员。他赴任到了村庄，可是从村庄到城堡，却没有通行之路。在数百页的描述中，K坚韧不拔，寻找通道，采取各种手段，还耍花招，搞歪门邪道，从来也不气馁，表现出一种令人困惑不解的信念，就是要承担起委任给他的职务。每一章都是一场失败，同时也是新的开端。这并不合逻辑，却是一以贯之的恒心。这种死心塌地的大气魄，成就了作品的悲剧性。K给城堡打电话，话筒里收到的尽是嘈杂而含混的声音、模糊的嬉笑、遥远的呼唤。这足以支撑他的希望，犹如夏季的天空出现的那种气象，或者暮晚那种可待的期望，能给我们生活的理由。我们能在作品中发现卡夫卡的秘密：那种特有的忧伤。的的确确，同样的忧伤，我们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或者在普罗提诺描绘的风景——怀恋失去的天堂中，都能感受得到。奥尔嘉说道：“今天早晨巴纳贝对我说，他要去城堡，我立时忧闷，怅然若失。他跑这趟有可能徒劳，这一天有可能虚度，这种希望有可能落空。”“有可能”，卡夫卡还是在这种差异上，下注押了他的全部作品。可是，不会有任何效果，在作品中追求永恒的行为细微琐碎。卡夫卡小说的人物，这些有灵性的木偶给我们展示的形象，也正是我们被剥夺了消遣完全屈从于神明时的模样儿。&lt;/p&gt;
&lt;p&gt;在《城堡》中，这种对日常生活的屈从，转变为一种伦理。K的巨大希望，就是争取城堡接纳他。他独自一人却办不到，付出的全部努力也就获得这种恩典，成为村庄的居民，抛掉人人都让他感到是外乡人的身份。他渴求的是有个职业，有个家，过上健康男人的正常生活。他再也受不了自己这样疯疯癫癫了，想要变得通情达理。让他在村中成为外乡人的特异魔咒，他很想摆脱掉。弗丽达的这段插曲，在这方面意味深长。这个女人认识城堡的一位官员。如果说K跟她建立情爱关系，他也是考虑她那段过去，能从她身上汲取某种超越他的东西——同时他也意识到那种使她永远不配进城堡的东西。我们就此可以联想到克尔凯郭尔对雷吉娜·奥尔森的特殊的爱。在一些人身上，吞噬他的心的永恒之火相当猛烈，他们就顺便，也将身边人的心投进火中烧毁。把不属于上帝的东西给了上帝，这种灾难性的谬误也正是《城堡》这一插曲的主题。不过，在卡夫卡看来，这似乎算不上谬误，而是一种意义、一次“跳跃”，没有什么是不属于上帝的。&lt;/p&gt;
&lt;p&gt;更意味深长的是，土地测量员背离弗丽达，又去追求巴纳贝姐妹，只因在这村中，唯独巴纳贝一家完全被城堡和村庄抛弃了。姐姐阿玛丽雅拒绝了城堡一个官员的无耻求欢。随之而来的不道德的诅咒，把她永远逐出上帝的宠爱。不能为上帝丧失贞节，就不配获取上帝的恩宠。我们认出这是存在哲学一个惯常的命题：真理与道德背道而驰。在这部小说里，事情还要过分。因为，卡夫卡的主人公走完的那条路，即从弗丽达走到巴纳贝姐妹，也正是从两情相悦通向荒诞的神化之路。在这条路上，卡夫卡的思想又同克尔凯郭尔相会了。“巴纳贝的故事”安排在书的结尾，一点儿也不奇怪。土地测量员最后还要试一把，就是通过否定上帝的东西重新找到上帝，不是根据我们的善与美的类别来认知，而是由他的冷漠、不公和仇恨的空虚而丑恶的面孔来显示。这个要求城堡接纳的外乡人，在他旅程的终了，流放得还要更远一点儿，因为这回，他不再信守初衷，放弃了道德、逻辑和精神的真理，仅仅怀着丧失理性的希望，试图进入圣宠的荒漠。&lt;/p&gt;
&lt;p&gt;希望的字眼儿，在这里并不可笑。相反，卡夫卡讲述的境况越凄惨，这种希望就更加拘执，更具挑战性。《审判》的荒诞越是真实可信，《城堡》的这种激情“跳跃”，就越显得动人而又不近情理。而且我们在这里重又发现纯粹状态的存在哲学思想的悖论，如克尔凯郭尔所表达的这样：“应该击毙人间的希望，这样才可能通过真正的希望获得拯救。”可以诠释为：“为了着手写《城堡》，必须先写出《审判》来。”&lt;/p&gt;
&lt;p&gt;谈论卡夫卡的人，实际上大多把他的作品界定为绝望的呼号，却没有给人留下一丁点儿的救护。这种看法有待审核。希望与希望自不相同。亨利·波尔多先生的乐观作品，在我看来令人沮丧。只因在他的作品中，根本容不得稍微有点挑剔的心。马尔罗的思想则相反，总是让人振奋。其实这两种情况，希望不一样绝望也不一样。我仅仅看到，荒诞作品本可以导致我要避免的那种不忠失信。作品，只是无意义地重复一种枯索的生存条件。大力鼓吹转瞬即逝的东西，那就成为幻想的摇篮了。作品就该解释，赋予希望一种形式。创造者再也离不开作品了。作品并不是它本该成为的悲情游戏，作品也要给作者的生命一种意义。&lt;/p&gt;
&lt;p&gt;不管怎么说，令人称奇的是，像卡夫卡、克尔凯郭尔和舍斯托夫的作品，都产生于相近的创作灵感。简言之，存在派小说家和哲学家的作品，都全部转向荒诞及其后果，最终都同样发出这种希望的惊天动地的呼喊。&lt;/p&gt;
&lt;p&gt;他们拥抱吞噬他们的上帝。希望是乘屈辱之虚而入。因为，这种生存的荒诞用超自然的现实，稍微多给他们一些安慰。如果这样的生活之路最终通向上帝，那么就有一个出路了。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以及卡夫卡的那些人物，都多么坚韧不拔，多么固执地重复走他们的路线，他们这种表现就是一种特殊的保证，确保这种信念激奋人心的力量。&lt;/p&gt;
&lt;p&gt;卡夫卡否认他的上帝道德高尚，明确无误，善良和始终如一，不过，这只是为了更好地投入上帝的怀抱。荒诞得到承认，也被接受，人只好安之若素，而且我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荒诞的了。困在这种生存境况中，除了能逃离出去，还会有什么更大的希望呢？我再次看到，存在派思想与流行的观点相反，充塞着一种不可估量的希望。从前正是这种思想，带着原始基督教和宣布救世的福音，掀动了旧世界。然而，在标志一切存在派思想的这种跳跃中，在这种一意孤行中，在这种无平面的神性的丈量中，怎么就看不到自暴自弃的一种清醒的踪迹呢？有人只是希望这是一种傲慢，放弃了就能获得拯救。这种放弃会结出丰硕成果。但是，拆东墙未必能补西墙。把清醒说成任何傲慢，结不出果实，这样讲并不能在我的眼里贬损清醒的道德价值。因为一条真理也一样，单从定义上看就不会有结果。所有明显的事物无不如此。在一个万事俱备而又什么都未解释的世界里，一种价值或一种形而上的丰产性，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概念。&lt;/p&gt;
&lt;p&gt;不管怎样，我们在这里还是可以看出，卡夫卡的作品遵循那种思想传统。从《审判》到《城堡》，认为这种步骤十分严谨，也的确不够聪明。约瑟夫·K和土地测量员，仅仅是吸引卡夫卡的两极。我也要像卡夫卡那样讲话，我会说他的作品可能不是荒诞的。但是，这并不能排除我们所看到的他的作品的伟大和普遍意义，而这种伟大和普遍意义，源自他善于如此广泛地表现从希望到无望的悲伤，从绝望的明智到情愿盲目地日复一日地摆渡。他的作品具有普遍意义(一部真正荒诞的作品并无普遍意义)，这体现在作品表现了逃避人类的人惊心动魄的面孔，从他的矛盾中汲取信仰的理由，从他富有成果的绝望中汲取希望的理由，还把他那骇人的死亡训练称为生活。作品具有普遍意义，也因为受到了宗教的启示。就像在所有的宗教里那样，人在作品里从自己生活的重压下解脱出来。不过，如果说知道这一点，如果说我也能欣赏的话，我也知道我寻求的，并不是普遍意义的东西，而是真实的东西。这两者可以不必同步而重合。&lt;/p&gt;
&lt;p&gt;假如我说，真正绝望的思想恰恰是根据相反的标准确定的，而悲剧性作品，既已放逐了一切未来的希望，就可能成为一个幸福之人的作品，那么以这种方式看待问题，就会更好地理解了。生命越是激昂，毁掉生命的念头也就越荒诞。在尼采的作品中，我们感受到的那种绝妙的枯索，秘密也许就在这里。看来在这种思想观念上，尼采是从荒诞性美学得出终极后果的唯一艺术家，因为他的最后信息，正是寓于一种无结果进取的清醒中，寓于一种对任何超自然安慰的固执否定中。&lt;/p&gt;
&lt;p&gt;在这篇论述的范围内，上述内容也就足以揭示卡夫卡作品的极大重要性。我们在他的作品中，被带到了人类思想的边缘。要充分理解“重要性”这个词的含义；可以说在他的作品中，一切都具有本质的意义。不管怎样，他的作品从整体上提出了荒诞问题。假如愿意的话，将这些结论和我们当初的观点拉近来，将内容和形式拉近来，将《城堡》隐秘的意义和情节展开的自然艺术拉近来，将K的激情而狂傲的探求和探求途中日常的布景拉近来，一经比较，就会明白卡夫卡的作品何以伟大。因为，如果说怀旧眷恋是人性的标志，那么也许任何人也没有像这样，赋予这些抱憾的幽灵以如此丰满的血肉之躯。不过，我们同时也能掌握，荒诞作品要求怎样特异的伟大，而这种伟大，也许在这部作品中找不到。如果说艺术的特质，就是一般与特殊相结合，一滴水的瞬间永恒与其光影相结合，那么更为确实的是，衡量荒诞作家的伟大要看他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所能引入的距离。他的秘密便是善于在这两个世界的极不成比例中，找到两者准确的会合点。&lt;/p&gt;
&lt;p&gt;说句老实话，人与非人性共存的这种精确地点，纯洁的心灵随处都能看到。如果说《浮士德》和《堂吉诃德》是艺术的卓越创造，那也是因为纯洁之心灵通过自己在人世间的手，向我们表明不可估量的伟大。然而，到了一定时候，精神总要否定这些手可能触碰的真理。到了一定时候，创造就不再视为写悲剧，而仅仅被认真看待了。于是，人关注起希望。不过，这又不是世人管的事。世人的事就是如何规避遮人耳目的骗术。可是，卡夫卡向全宇宙发起的猛烈诉讼，我看到末了正是遮人耳目的骗术。这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宣判，最终不顾连鼹鼠都参与进来的冀望，开释了这个丑恶而癫狂的世界。&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五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5/</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5/</guid><description>&lt;p&gt;雷蒙的电话直接打到我的办公室，说他有个朋友（雷蒙跟他提过我）邀请我在他临近阿尔及尔的滨海别墅里共度礼拜天。我说我乐意之至，但那天我打算跟女友一起过。雷蒙马上说她也在受邀之列。他朋友的妻子会欣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这堆人里唯一的女性。&lt;/p&gt;
&lt;p&gt;我想赶紧挂掉电话，因为老板不喜欢我们接城里打来的电话。但雷蒙央求我稍等一会儿，他说他本来可以晚上再转达这份邀请，但他想提前跟我说些别的事情。他先前那个情妇的哥哥和他的一群阿拉伯朋友成天在跟踪他。&amp;ldquo;如果今晚你回家时看见他在房子附近，就提醒我一声。&amp;ldquo;我答应了他。&lt;/p&gt;
&lt;p&gt;隔了一小会儿，老板叫我过去，一开始我有些懊恼，以为他肯定要说少打电话、多工作。但其实跟这完全没关系。他说他想跟我讨论一个还在酝酿中的项目。他想听听我在这件事上的意见。他考虑在巴黎设立一个办事处，便于直接和大公司接洽生意，他问我是否愿意去那儿工作。这意味着我能住在巴黎，每年还有一段度假旅行的时间。&amp;ldquo;您还年轻，这看上去是您应该享受的生活。&amp;ldquo;我说是的，但就事论事，我觉得怎样都好。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对改变自己的人生并不感兴趣，我回答说，人生不可能真正改变，实际上，每种人生的价值相差无几，现在的生活我也毫不厌倦。他看上去颇为不悦，说我总是答非所问，说我胸无大志，这对事业来说简直是灾难性的。我回去接着工作了。我觉得最好不要惹恼他，但我实在找不到改变生活的理由。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不幸福。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一度对职业生涯很有抱负。但当我不得不放弃学业时，我发现这种抱负压根无关紧要。&lt;/p&gt;
&lt;p&gt;那天晚上，玛丽过来见我，问我想不想娶她。我回答说我无所谓，如果她想的话我们就可以结婚。她想知道我到底爱不爱她。我的回答跟之前一样，我说那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确实不爱她。&amp;ldquo;那为什么要娶我？&amp;ldquo;她问道。我解释说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但只要她想要这么做，我就可以娶她。何况这是她提出的请求，我很乐意接受。她觉得婚姻是一桩严肃的事情。&amp;ldquo;一点也不。&amp;ldquo;我回答。她一时无言，只是看着我。然后她开了口。她只是想知道，如果一个和我维持着相同关系的女人提出了相同的要求，我是否也会接受。&amp;ldquo;当然。&amp;ldquo;我说。她困惑于她到底爱不爱我，但我对此显然一无所知。片刻的静寂之后，她嘟囔说我是个怪人，这无疑是她爱我的缘由，但有朝一日她若觉得我可恶，想必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一字未说，因为无话可说，她微笑着拉起我的胳膊，宣布她愿意嫁给我。我说她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操办这件事。我跟她谈及老板的提议，玛丽说她愿意去了解巴黎。我说我曾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她问我感觉如何。&amp;ldquo;很脏，&amp;ldquo;我回答道，&amp;ldquo;到处都是鸽子，院子黑漆漆的。那儿的人皮肤很白。&amp;rdquo;&lt;/p&gt;
&lt;p&gt;然后我们出了门，在城市宽阔的大道上散步。街上的女人都很漂亮，我问玛丽注意到没有。玛丽说她看见了，她很理解我的心思。有一阵子我们都没出声。但我希望她跟我待在一起，就问她能不能和我去瑟莱斯特餐厅吃饭。她很乐意，但有别的安排了。我们在我家附近道别。她把目光投向我：&amp;ldquo;难道你不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吗？&amp;ldquo;我确实很想知道，但从没想到去问她，为此她露出责备的神色。看到我局促的样子，她又笑了起来，把整个身子都靠在我怀里，递上她的吻。&lt;/p&gt;
&lt;p&gt;我在瑟莱斯特那儿用了晚餐。准备开吃时，走进来一位怪里怪气的矮个子女人，问我能不能跟我同坐一桌。当然可以。她的姿态显得敏捷而突兀，苹果般的小圆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她脱下夹克衫，坐下，雷厉风行地研究起了菜单。她唤来瑟莱斯特，把她想要的菜品迅速点了一遍，声调很急促但不失准确。等餐前零食的间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和一支铅笔，提前算她要付多少钱，然后拿出钱袋，连小费在内，分毫不差地把钱摆在面前的桌上。餐前小食上来了，她狼吞虎咽地解决完毕。等下一道菜时，她又掏出一根蓝色铅笔和一本预告本周广播节目的杂志。她仔细地在几乎每个节目旁边都打上了勾。杂志有十来页，她一丝不苟的工作持续了整个用餐的过程。我差不多吃完了，她还在认真地做着标记。然后她站起来，以同样精确的机械动作穿好夹克，离开。我无事可做，也起身离开，跟踪了她一小会儿。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笃定，踩着人行道的路缘石往前走，不偏不倚，头也不回。她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我转身回家。我觉得她实在是个怪人，但很快就把她抛之脑后。&lt;/p&gt;
&lt;p&gt;我发现老萨拉马诺站在我家门前。我让他进了门，他说他的狗真的丢了，收容所里也没有。那里的雇员说它可能被碾死了。他问能否在警察局里查个明白，但被告知这类事每天都会发生，他们也不会留存记录。我建议老萨拉马诺再养一条新的狗，但他有强烈的理由让我相信，这条狗已经成了他的习惯。&lt;/p&gt;
&lt;p&gt;我蹲坐在自己床上，萨拉马诺则坐进桌前的一张椅子。他面朝着我，双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取下那顶老旧的毛毡帽。他的嘴在黄胡子下面喃喃吐着零碎的句子。他让我觉得有点儿无聊，但我没什么事可做，而且也不困。为了说点什么，我让他讲讲狗的故事。他告诉我，他在妻子去世后养了这条狗。他岁数挺大的时候才结婚。年轻时他的梦想是搞戏剧，在军队服役期间，他就为军众表演滑稽剧。但他最后却调到铁道上工作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现在有了一份退休金，虽然数额不高。他跟妻子相处得不算和睦，但概而论之，也已经习惯了跟她一起度日。妻子离世后他倍感孤独。他就问车间里的同事要了一条狗，那时它还是只幼犬。他得用奶嘴瓶来喂它。但狗的寿命毕竟没法跟人相比，他们最终一起见证了彼此的衰老。&amp;ldquo;它脾气很坏，&amp;ldquo;萨拉马诺告诉我，&amp;ldquo;我们时不时要争吵几句。但它终究是一条好狗。&amp;ldquo;我称赞它的品种不错，萨拉马诺看上去挺高兴。&amp;ldquo;而且，&amp;ldquo;他补充道，&amp;ldquo;您都不知道它生病前是什么样子。那一身皮毛曾经是它最美的部分。&amp;ldquo;狗患上皮肤病后，每天早晚萨拉马诺都要给它搽药膏。但据萨拉马诺说，它真正的病根在于垂垂老矣，而衰老是一种没法治愈的病。&lt;/p&gt;
&lt;p&gt;这时我打起了哈欠，老头说他该走了。我说他可以继续待着，我对他的狗遭遇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他说谢谢。他还说我妈妈很喜爱那条狗。他提到她时，管她叫&amp;quot;您可怜的妈妈&amp;rdquo;。言外之意，妈妈去世后我一定非常伤心，但我没接话。他以一种快速并且显得有些尴尬的语调说，虽然他听闻邻居们说我很差劲，因为我把妈妈送进了养老院，但他知道我是深爱妈妈的。我回答道——我现在也不清楚为何那样回答——我一直没意识到别人因为这件事批评我，但把妈妈送去养老院乃是情理之中，毕竟我还没挣到足够多的钱来雇人照顾她。&amp;ldquo;何况，&amp;ldquo;我补充道，&amp;ldquo;很长一段时间她跟我无话可说，她厌倦了一个人待着。&amp;ldquo;&amp;ldquo;是啊，&amp;ldquo;他说，&amp;ldquo;至少在养老院她还能交到朋友。&amp;ldquo;然后他说他得离开了。他想睡了。他的生活现在发生了变化，他并不清楚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从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畏畏缩缩地向我伸出了手，我触摸到他皮肤上的硬痂。临走前，他朝我露出一点点笑容：&amp;ldquo;我希望所有狗今晚都不要叫。我总觉得那是我的狗在叫。&amp;rdquo;&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三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3/</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3/</guid><description>&lt;hr&gt;
&lt;p&gt;整整一星期时间，鼠疫的囚徒们就这样拼命挣扎。看得出来，其中有些人，如朗贝尔，甚至臆想他们还像自由人一样行动，还可以自主选择。然而，到这一时刻，到了八月中旬，可以说实际上，鼠疫已经席卷了一切。因此，个人命运已不复存在，唯有一段集体的历史，即鼠疫和所有人的共同感受。感受最深的莫过于骨肉分离和放逐感，以及其中包含的恐惧和反抗。因此之故，叙述者认为，值此暑热和疫情达到高峰之际，应当描述一下总体形势，举例说明我们活着的同胞过激的行为，描述一下死者埋葬的情景和情侣分离的苦痛。&lt;/p&gt;
&lt;p&gt;正是这一年的中期，大风刮起，一连数日扫荡这座疫城。奥兰城居民特别惧怕大风天，因为城池坐落在高地上，毫无天然屏障。狂风可以长驱直入，灌进大街小巷，势不可当。数月之久，没下一滴雨，全城覆盖着一层灰尘的薄壳，被大风掀起来，尘土和纸片随风飞扬，势如浪涛，击打着日渐稀少的散步者的腿脚。只见他们用手帕或手掌捂住口鼻，弓着身子在街上疾行。暮晚时分，大家不再聚在一起，尽可能延长时日，恐怕每一天都可能是末日，现在只能遇见一小股一小股的人，脚步匆匆，赶回家或者走进咖啡馆。因而刮大风那几天，暮色降临得快些，街巷空荡荡的，只有风持续不断地悲鸣。始终看不见的大海波涛汹涌，卷起一股海藻和盐的气味。这座不见人迹的城市，被尘土染成白色，充斥着海水的气味，回响着风的呼啸，当时就像一座苦难的孤岛那样哀吟。&lt;/p&gt;
&lt;p&gt;此前，鼠疫肆虐，城郊街区的受害者大大多于市中心区，因为城郊人口密集，居住条件差。不料，鼠疫突然发威，逼近商业区，也在市中心立足了。居民指责狂风把传染病细菌运送过来。“大风把事情全扰乱了。”旅馆经理如是说。且不论究竟如何，市中心街区的居民心知肚明，现在轮到他们头上了，无怪乎深夜里，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听到，救护车鸣叫着从他们家窗下驶过，那正是鼠疫悲切而轻慢的召唤。&lt;/p&gt;
&lt;p&gt;即使在城内，当局也想到将疫情格外严重的街区隔离开来，只准许执行必要公务的人员出入。一直生活在这些街区的人，都不免认为这项措施是故意捉弄他们，不管怎样，相比之下，他们就把其他街区的居民视为自由人了。而其他街区的居民身处艰难时刻，一想到还有比他们更不自由的人，倒觉得有一种安慰了。“总有囚禁得比我们还严的人”，这样一句话概括了当时唯一可能心存的希望。&lt;/p&gt;
&lt;p&gt;差不多就在这期间，火灾也频频发生了，尤其靠近西城门的娱乐街区。据了解，那是检疫隔离期满的人纵的火，他们死了亲人，遭到不幸的打击，一时神经错乱，便放火焚毁自己的房子，幻想将鼠疫葬于火海。这种举动极难制止，火灾频仍，又借狂风之势，将整片整片街区时刻置于危险之中。当局对房屋全面消毒，足以排除传染的危险，怎么宣传也无济于事，只好颁布法令，严惩头脑简单的纵火者。让那些不幸的人望而却步的，当然不是会坐牢的想法，而是所有居民都确信坐牢就等于判死刑的考量，这也事出有因：根据统计数字，市监狱里的死亡率极高。居民确信这一点，当然不是毫无依据。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鼠疫似乎特别喜欢袭击习惯过集体生活的人群，如士兵、修道士、囚犯等。有些囚徒虽然单独关押，但监狱毕竟是一个群体。就说本市监狱，狱卒也和囚犯一样，要向疫病进贡，便是一种明证。从鼠疫高瞻的角度来看，监狱所有人，从典狱长一直到命不值一钱的囚犯，无不判了死刑，也许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一种绝对的公正统治了监狱。&lt;/p&gt;
&lt;p&gt;当局力图将等级制度引入这片碾平的地界，打算授勋给死在监狱岗位上的看守也是枉费心机。既已颁布了戒严令，从某种角度看，监狱看守可以被视为征召入伍的军人，于是他们死后便被授予了军功章。然而，即若囚犯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军界可不怎么看好，并且理直气壮地指出，这会在公众的头脑里造成令人遗憾的混乱。当局接受了他们的要求，认为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给死去的监狱看守追授抗疫奖章。但是，对于头一批人，错已铸成，又不能收回已授予他们的军功章，军界就仍然坚持己见。另一方面，所谓的抗疫奖章，也有其弊病，不能像授军功章那样激励士气，因为在闹瘟疫期间，获得这种奖章不足为奇。结果人人都不满意。&lt;/p&gt;
&lt;p&gt;况且，监狱系统的行政管理，不可能像教会的高层，更不能像军事当局那样运行。市内仅有两座修道院，修道士实已分散，临时住进虔诚信徒的家中。同样，每当可能实施，军营便派出小分队，驻扎到学校和公共大楼里。因此，这场疫病看似迫使居民像围城中的人那样万众一心，但同时也摧毁了传统的关系，把个人重又投入孤独的状态。这就造成了全城恐慌。&lt;/p&gt;
&lt;p&gt;可以想见，这些情况集中显现，再借助风势，也在一些人的头脑里引起大火。夜间，各个城门重又遭受袭击，而且事件发生多起，但这次肇事者却是几小股武装分子。双方交火，打伤了几个人，有几个人闯出城去。于是，城门加强了守卫，很快就遏制了逃跑的企图。然而，这种企图困在城里，又足以煽起动乱之风，导致几桩暴力事件。有些房舍失了火，或者由于防疫原因而查封，就被人抢劫一空了。其实，这些行为很难讲是有预谋的。在大多情况下，突然有了机会，本来正派的人就顺势做出应受谴责的行为，而且当场就有人效仿。就这样出现一些胆大妄为的人，冲进正在燃烧的房屋，根本不顾因痛苦而傻愣在一边的房主人。许多围观的人一见房主都不管不问，也就跟着冲进去。于是就出现这种场景：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只见火光中憧憧黑影四处逃散，而那些黑影又因将熄的火焰的影映，或因肩扛物品或家具而变得奇形怪状。正是这些突发事件迫使当局将瘟疫状态视同戒严，并且实施相应的法令。枪毙了两个盗窃犯，但是此举能否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值得怀疑，只因瘟疫死了那么多人，枪毙两个也没人注意，无异于沧海一粟。事实上，类似的场景时常重演，也不见当局想要管管的样子。实行宵禁是唯一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措施。夜里十一点开始，全城便化作石头，沉没在一片黑暗中。&lt;/p&gt;
&lt;p&gt;在挂着月亮的天穹下，城里排列着一面面灰白色的墙壁、一条条笔直的街道，从未映现过黝黑的树影，从未被游荡者的脚步声或犬吠声打扰过清静。这座寂静的庞大城池，就完全化为死气沉沉的一堆高大的立方体，中间夹杂着一尊尊默默无言的雕像：唯独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慈善家，或者永远禁锢在青铜躯壳里的古代伟人，还试图通过他们的石雕或铁铸的假面具，向人昭示世人曾经的光彩逐渐褪去的形象。在厚重的天幕下，在毫无生气的十字街头，这些平庸的偶像高高居于宝座上，这些冷漠的凶煞，相当形象地展现了我们进入的僵化不变的统治，起码展现了这个世界的最后秩序，即由鼠疫、石头和黑夜最终窒息一切声音的大墓地。&lt;/p&gt;
&lt;p&gt;而且，黑夜也侵占了每个人的内心，这些真实情况，也像转述的关于丧葬的传说，都不能让我们的同胞放心了。因为，丧葬问题必须谈谈，叙述者不揣冒昧，心里明知这可能引起别人对他的指责，而他唯一能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就是丧葬贯穿那个时期的全过程，在一定程度上，他也跟所有同胞一样，被迫关心丧葬问题。不管怎么说，他对葬礼的仪式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更喜欢跟活人社会打交道，譬如说海水浴。不过，总体来说，海水浴早已取缔，活人社会终日惶惶不安，恐怕不得不退让给死人社会。这是一目了然的现状。当然了，人总还可以尽量视而不见，蒙上眼睛，拒绝面对，然而，明显的事实自有巨大的威力，最终总要荡涤一切。譬如说，您所爱的人需要埋葬的那天，您有什么办法拒绝去参加葬礼吗？&lt;/p&gt;
&lt;p&gt;说起来，我们的葬礼起初的特点，就是草草了事！所有程序都简化了，就一般而言，殡仪馆那一套统统取消。患者死在远离家人的地方，还打破习惯，禁止夜间守灵，因此，晚上死的人独自过夜，白天死的人立时埋葬。当然要通知家属，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家属也不能随意走动，因在患者身边生活过而还在检疫隔离。如果家属不曾与死者同住，那么他们就按照指定的时间到达，随棺木一道前往公墓，届时死者的遗体已经擦洗干净入殓了。&lt;/p&gt;
&lt;p&gt;我们姑且假定，这道程序就在里厄大夫主持的附属医院进行。学校主楼后身有一条走廊出口，对着那条走廊的一大间屋原本堆放杂物，现在暂放一口口棺木。家属赶到那条走廊，看到只有一口已封盖的棺木。当即进入最重要的程序，由死者家属在文件上签字。随后便把盛有遗体的棺木抬上车，有时还是真正的灵车，有时则是改装的大型救护车。家属便登上一辆还准许运行的出租车，于是，两辆汽车开往墓地，沿着城郊街道疾驶，到达城门口，宪兵拦下车队，在官方颁发的通行证上盖了印章。没有这张通行证，就根本得不到我们同胞所说的最后归宿。宪兵们闪开一条路，两辆车开到方形墓地停下来，只见许多墓穴等待填满。一位神父迎候，因为取消了教堂里的追思仪式。在祈祷声中抬出棺木，拴上绳索，拖到墓穴边放下去，触到墓穴底部之后，神父便摇晃着圣水瓶洒下圣水，紧接着，第一铲土就落到棺盖上弹起来。救护车稍微提前开走进行消毒，随着一铲铲土填下去，撞击的声响渐渐低沉，家属也都挤进出租车。一刻钟之后，他们又回到家中。&lt;/p&gt;
&lt;p&gt;由此可见，丧葬的全过程，确实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又冒最小的风险。毫无疑问，至少在初期，这样做伤害了家人的亲情。然而，在闹瘟疫期间，就不可能考虑这么多了：为了效率，一切都舍弃了。希望体面地安葬亲人，这种意愿比大家想象的还要普遍，如果说那种安葬法起初给民众的精神造成苦恼，那么幸而过了不久，食品供应成为最难解决的问题，居民的注意力便为之转移，忧虑这种更急迫的事了。大家想要吃饭，就得排队，走各种门路，办各种手续，精力全被占用了，也就没有闲工夫去想周围的人如何死法，自己有一天死了怎么办。这样一来，物资匮乏原本是坏事，随后又显出其裨益来。大家都看明白了，如果不是鼠疫这样蔓延，本来什么事都可以心满意足。&lt;/p&gt;
&lt;p&gt;就连棺木也越用越少，裹尸布和公墓的穴位也供不应求。必须另想办法。始终从效率出发，最简便之法，似乎就是分批举行葬礼，如有必要，灵车就连续多次往返于医院和墓地之间。例如，里厄主持的医院便是如此，这一阵可供支配的只有五口棺材，一旦盛满遗体，便装上救护车运至墓地。铅灰色的尸体从棺木里移到担架上，停放在临时改为停尸间的库房里。腾出来的棺材喷洒灭菌液消毒之后，再运回医院，接着重新送葬，根据需要，多少次都不在话下。可见，丧葬的组织工作有条不紊，省长表示相当满意。他甚至还对里厄说，看历史记载，从前发生鼠疫，尸体堆在火车里，由黑人运走；比较起来，说到底，这里要好多了。&lt;/p&gt;
&lt;p&gt;“是的，”里厄说道，“同样是埋葬，但是我们不同，我们为死者做了卡片。这种进步是不容置疑的。”&lt;/p&gt;
&lt;p&gt;尽管行政工作取得了这些成绩，现在这种丧葬程序的特点还是令人不快，省政府迫不得已，就不准亲属参加葬礼了，只能容忍他们来到公墓的门口，但这也不是官方的规定。因为，就连葬礼的最后程序，情况也稍有变化。公墓最里端有一片空地，长满了乳香黄连木，在那里挖了两个大坑：一个是男尸坑，另一个是女尸坑。从这个角度看，政府还算尊重社会习俗，只是过了很久之后，为形势所迫，才丢弃这最后一点廉耻，顾不得体面了，无论男女，都胡乱一起掩埋了。所幸这种极端的混乱，仅仅标志这场灾难到了尾声。在我们所关注的那个阶段，男女分葬还存在，省政府也特别坚持这种分葬法。每个大坑的底部，垫了厚厚一层生石灰，总在冒烟沸腾。坑边的生石灰堆成小山，溢出的气泡升到空气中便啪啪爆裂。救护车一趟一趟运送完毕，担架排列起来，让一具具略微弯曲的赤裸尸体滑落到坑里，差不多相互挨着，这时，就给尸体覆盖上生石灰，再填一层泥土，厚度适可而止，还要给后来的宿客留下空间。次日，家属应邀前来在登记簿上签字，这表明人与其他生灵，例如与狗之间，可能存在的差异：人始终可以核查。&lt;/p&gt;
&lt;p&gt;所有这些勤务都需要人手，始终处于告急的前夕。这些护士和掘墓人，起初都是政府员工，后来便临时聘用，他们许多人都死于鼠疫。不管采取何等防护措施，总有一天要受到传染。不过，真要仔细想想，最令人惊奇的是，在瘟疫流行期间，自始至终也不缺少干这行的人手。最紧张的阶段，出现在鼠疫达到高峰之前不久，里厄大夫当时的忧虑也不无道理。无论是干部，还是他所说的粗活工，人力都捉襟见肘。然而，正是从那时候起，鼠疫真正席卷全城，猖獗到极点，完全打乱了经济生活，反而带来了解忧的后果，造成了大量失业人员。在大多数情况下，失业者不是聘用干部的来源，但是应招干粗活的则大有人在。的确，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显见贫困比恐惧更厉害，尤其是干的活越危险报酬越高。各个卫生组织都有一份求职者名单，位置一旦空出来，立即通知名单上靠前的求职者，他们肯定会招之即来，除非在此期间，他们也腾出了在世间的位置。要不要利用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犯人干这种活，省长犹豫了很久，现在就能避免采取这种极端措施了，他认为只要有失业者，就可以等等再说了。&lt;/p&gt;
&lt;p&gt;一直到八月底，我们死难的同胞还能勉勉强强被送到最后的归宿，虽然谈不上体面，至少还算有点章法，当局也就心安理得，总归尽职尽责了。不过，必须稍微提前谈谈后来的局势，才能介绍一下当局不得不采取的极端手段。实际上，从八月起，鼠疫就保持着高压态势，死难累积的人数，大大超出了我们小小公墓所能接纳的容量。即便拆掉部分围墙，扩出来地段埋葬死者，也还是杯水车薪，必须从速另谋良策。起初决定夜间埋葬，这就一下子省了许多麻烦，不必有所顾忌了。救护车里可以越来越多堆放尸体了。不料还是被一些行人看到了，他们在宵禁之后，不顾任何法令，还迟迟在城郊街区游荡（或者一些去上班的人），有时就遇见一长列白色的救护车疾驶而过，夜晚冷清的街道回响着低调的车铃声。急匆匆地，尸体全被扔进坑里，不待晃动的死者静止下来，一铲铲生石灰便扔下去，砸在他们的脸上：坑越挖越深，泥土掩埋的尸坑已不辨姓名了。&lt;/p&gt;
&lt;p&gt;然而，时过不久，又不得不另寻出路，扩大地盘。省政府一个决定，就剥夺了墓主的永久居住权，遗骸挖出来送到火葬场。紧接着，死于鼠疫的人也都送去火葬。于是，又得起用东城门外的旧焚尸炉。守卫的岗哨设置到更远的地方，好在市政府的一位职员提出建议，利用现已弃置的沿海岸悬崖行驶的有轨电车运送尸体，这就大大方便了当局的工作。为此，电车的机身和车身内部进行改装，拆除全部座位，同时轨道改线延长，焚尸炉也就成了终点站。&lt;/p&gt;
&lt;p&gt;整个夏末那段时间，秋雨连绵，每天深夜就能看见一辆辆没有乘客的奇特有轨电车，沿着海岸峭壁摇摇晃晃地行驶。居民终于知道了那是怎么回事，尽管有巡逻队禁止闲人走上峭壁的路段，三五成群的人还是溜进俯瞰大海的岩壁之间，往经过的电车上抛鲜花。因此，在夏夜里，还能听见满载鲜花和尸体的电车咕隆咕隆行驶的声响。&lt;/p&gt;
&lt;p&gt;每天凌晨前后，至少最初几天，一片令人作呕的浓烟笼罩了东城街区。医生们一致认为，这种烟雾气味固然难闻，但是不会危害任何人。然而，这些街区的居民则坚信，鼠疫能乘烟雾空降袭击他们，当即威胁要迁移；当局只好建造复杂的管道系统排烟，总算让居民平静下来。只是大风天，从城东刮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还提醒他们身处一种新的生存境况，每天夜晚，鼠疫的烈焰都在吞噬它的作品。&lt;/p&gt;
&lt;p&gt;这正是瘟疫的最严重后果，所幸随后疫情没有再加剧，否则可以想见，我们各个行政机构的才干、省政府的措施，甚至焚尸炉的焚化能力，也许都应付不了局面了。里厄知道，已有万不得已的预想方案，如抛尸大海，也不难想象，尸体投下蓝色海面所溅起的巨大浪花。里厄也同样知道，统计数字如果继续上升，再怎么出色的组织也必定一筹莫展，省政府的措施就等于一纸空文，染病的人就会死在尸堆上，腐烂在街头，全城有目共睹，眼看着垂死者在广场上紧紧揪住活人不放，那种举动混杂着合乎情理的仇恨和愚昧透顶的希望。&lt;/p&gt;
&lt;p&gt;不管怎样，正是这种明显的事实，或者这种直观的感受，维系着我们同胞的流放感和离别感。在这方面，叙述者也完全清楚，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引人入胜的东西可以报道，该有多么遗憾，譬如类似老故事中的那种鼓舞人心的英雄，或者不同凡响的行为。须知最不引人入胜的事情，莫过于一场灾难了，光是持续较长时间这一点，大灾大难就够单调的了。鼠疫流行的那些可怕的日子，在经历者的记忆中，不像大火那样壮观而又残酷，倒像无休无止的来回践踏，所经之处一切都碾得粉碎。&lt;/p&gt;
&lt;p&gt;不，这场鼠疫跟里厄大夫的想象不可同日而语，绝非瘟疫初起时萦绕他头脑的那种激情澎湃的壮观景象。首先，这场鼠疫运行良好，如同一种谨慎而无可挑剔的行政管理。因此，顺便说一句，叙述者的态度倾向于客观，以求杜绝歪曲事实，尤其杜绝昧良心的话。他几乎不肯为求艺术效果而改变什么，仅仅照顾到叙述大体连贯的基本需要。正是这种客观性本身指导他现在要说，那个时期的巨大痛苦，最普遍又最深重的痛苦，如果说是生离死别的话，重新描绘鼠疫的那个阶段，如果说在思想上是责无旁贷的话，那么这种痛苦本身当时就丧失其感人的特点，也同样是千真万确的。&lt;/p&gt;
&lt;p&gt;我们的同胞，至少是那些受离别之苦最深的同胞，是否习惯了那种境况呢？断言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恐怕不完全准确。若是说在身心两方面，他们都饱受枯槁之苦，也许更加确切些。鼠疫流行的初期，他们还能清楚地记得失去的亲人，并且时时缅怀。然而，如果说他们能清晰地回忆起心上人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始自哪一天，他们开始铭记心上人的幸福时光，那么他们却想象不出就在他们思念的此时此刻，对方远在天涯可能在做什么。总而言之，那一阵子，他们记忆力很好，但是想象力不足。到了鼠疫的第二阶段，他们也同样丧失了记忆力。倒不是说他们忘记了那副面容，而是说那不再是有血有肉的面容——其实这是一码事，他们在内心深处已经看不见了。于是，在头几个星期，他们就喜欢抱怨在情事爱意中，他们只能跟影子打交道了，继而又发觉，这些影子也还能变得更加干瘪，乃至连残留在记忆中的那点色彩也化为乌有。这样，长久别离到头来，他们再也想象不出曾耳鬓厮磨的这种柔情蜜意了，也想象不出怎么可能有个人曾经生活在身边，他们随手就能触摸到呢。&lt;/p&gt;
&lt;p&gt;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才算步入了鼠疫的法则，而这种法则越是平庸就越有效力。我们中间再也没人满怀豪情壮志了。所有人的感受都十分单调。“这种状况也该结束了。”我们的同胞总这样讲，也是因为在大灾期间，盼望集体受难结束完全是正常的，而实际上这也是人心所想所愿。不过，这种愿望讲出来，已没有了初期那种火辣或尖刻的情绪，只有我们还清楚的那几点可怜巴巴的理由。头几个星期所表现的那种激愤，已被一种沮丧的情绪所取代，而这种沮丧情绪，认作听天由命恐怕有误，但也不失为一种暂时的默认。&lt;/p&gt;
&lt;p&gt;我们的同胞已经随和顺从了，可以说已经适应了，只因不如此也别无他法。自不待言，他们对不幸和痛苦还有自己的态度，但是感觉不到椎心泣血之痛了。况且，就拿里厄大夫来说，他认为这恰恰就是不幸，安于绝望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从前，相分离的人算不上真正的不幸，他们的痛苦中还有一点灵光，而现在这种灵光也已然熄灭了。现在，无论在街头巷尾，在咖啡馆还是朋友家中，看他们那呆呆的、心不在焉的样子，看他们眼中那种百无聊赖的神色，就会明白正是借助于他们，整座城市就堪称一座候车大厅了。至于那些有职业的人，他们做事也按鼠疫调整了步调：谨小慎微而又无声无息，人人都低首下心。相暌违的人，第一次打消了心理障碍，跟人谈谈在异地他乡的亲人，并且使用大众的语言，还以瘟疫的统计数字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别离。在此之前，他们避之犹恐不及，绝不肯将自己的痛苦跟不幸混为一谈，可是现在，他们却接受了这种混淆。他们没了记忆，也没了希望，就立足于当下了。其实，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变为当下了。实话实说，鼠疫剥夺了所有人爱的能力，甚至剥夺了友爱的能力。因为，爱要求一点未来，而我们只剩下一些当下的瞬间了。&lt;/p&gt;
&lt;p&gt;当然，这一切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即便分离者真的都到了这种地步，也还应该补充一句，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时落到这种境况，因而一旦确定了这种新的姿态，由于灵光闪现，猛然醒悟，这些病态的人又重获一种更为时新、更为痛苦的敏感性。于是，分心消遣的时刻就有必要了，他们在这种时刻，就当鼠疫已经结束，拟订了某种计划。他们一定得有点运气，意外地感到了毫无来由的一种嫉妒的咬噬。另一些人也会找到忽然再生的感觉，一星期里有些天脱离麻木不仁的状态，当然是星期天，还有星期六下午，因为那时候亲人在家，这两个日子总是用来做习惯性的活动。再不然，到了暮晚时分，一股忧伤涌上心头，向他们警示，但是并不总能得到证实，他们即将恢复记忆了。对信徒来说，傍晚正是反省的时刻，而这一时刻，对于囚徒或者流放者特别难熬，只因他们内心空虚，毫无反省的依据。一时间，他们恍若身悬半空，继而，他们又返回麻木状态，禁锢在鼠疫的淫威之中。&lt;/p&gt;
&lt;p&gt;大家已然明白，这就等于放弃他们最为个性的方面。鼠疫初起那段时间，他们为一大堆自己十分看重的小事而苦恼不堪，生活中丝毫也不关心他人，只一味体验着个人生活；现在则相反，他们的兴趣完全放在别人感兴趣的事情上，头脑里只有公众的想法了，就连他们的爱情，在他们的心目中，也化为极抽象的面貌了。他们自暴自弃，完全听任鼠疫的摆布，有时甚至但求长睡不醒，还不由自主地想道：“腹股沟淋巴结炎，赶紧完蛋！”其实，他们已经处于睡眠状态，而整个这段时间，无非就是长眠。全城尽是醒着的睡眠者，他们难得有真正逃脱自己命运的时刻，只是寥寥数次，他们看似愈合的伤口，在夜间突然又开裂了。他们猛地惊醒，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创伤，恼怒地咬起嘴唇，刹那间重温了猝如新创的伤痛，同时又见到心爱的人惊慌失措的面孔。到了清晨，他们又回到灾难中，亦即复归抱残守缺的状态。&lt;/p&gt;
&lt;p&gt;不过，有人会问，这些相暌违的人究竟像什么样子呢？说起来很简单，他们什么也不像。如果爱这么讲也行，他们像所有人，一副完全普通的模样。他们冷漠，躁动不安，跟全城协调一致。他们丧失了批评意识的表象，同时却获取了冷静的表象。譬如说，可以看到他们当中最聪明的人，也佯装跟所有人一样，在报纸上或者无线电广播里寻找理由，相信这场鼠疫很快就会结束，表面上还构思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者读到一名记者闲得无聊，打着呵欠随手写的评论，就毫无根据地感到恐惧。除此之外，他们喝啤酒还是护理病人，终日懒洋洋的还是忙得疲惫不堪，整理登记卡片还是放放唱片，他们彼此并没有什么别的差异了。换言之，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不再有所选择了。鼠疫已消除了价值判断。这种情况可见之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再注重购买的衣服或食品的质量了。大家都全盘接受一切了。&lt;/p&gt;
&lt;p&gt;最后，可以这样说，分离的人没有了起初他们赖以自保的这种特权。他们已经丧失了爱情的自私性以及从中获取的益处。至少是现在，形势已明朗：这场灾难殃及所有人。我们所有人，在城门口响起的啪啪枪声中，在印戳一下下敲出我们生死的节奏中，在一场场大火和一张张卡片中，在恐怖和行政手续中，我们都注定死得颜面尽失，但是登记在册，在滚滚的浓烟和救护车悠缓的铃声中，我们都啃着同样流放的面包，都无意识地等待着同样忧心惨切的相聚和安宁。固然，我们的爱始终还在，但是派不上用场，成为负担，死沉死沉地附在我们身上，如同罪恶和刑罚那样的不毛之地，完全化为一种毫无前景的耐性，一种执拗的等待。从这个观点看来，我们有些同胞的态度，能让人联想到本城各处食品店门前所排的长队。同样，安于现状，同样，隐忍不言，既遥无尽头，又不抱幻想。这种感受还必须提升上千倍，才谈得上离别之苦，因为那是另一类饥渴，可以吞噬一切的饥渴。&lt;/p&gt;
&lt;p&gt;不管怎样，假如想要准确把握本市相暌离者的精神状态，就必须再度回顾那些恒久不变的金色黄昏：在尘土飞扬中，暮色降临这座无树木的城市，正当男男女女拥上大街小巷。因为，那景象十分奇特：平屋顶晒台仍然沐浴在残照中，但是升上去的不再是往常构成市井语言的汽车和机器的轰鸣，而仅仅是嘈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话语，那是在沉重的天空里，成千上万双鞋按照瘟疫呼啸的节奏痛苦地移动，总之是无休无止的踏步，汇成令人窒息的声响，渐渐充斥全城，而且夜复一夜，赋予盲目的执着最忠实、最沉郁的声音，于是在我们心中，这种执着替代了爱情。&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约拿斯</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jonas/</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jonas/</guid><description>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把我扔进大海吧……因为我知道，是我将这场暴风雨引来，肆虐于你身上的。&lt;/p&gt;
&lt;p&gt;——《约拿斯纪》第一章第十二节&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画家吉尔贝尔·约拿斯相信自己的福星。而且他只相信这福星，尽管他也尊重，甚至赞美别人的信仰。不过他自己的信念是与德行兼容的，因为他隐隐约约承认：他将会是无功受禄。因此，在他三十五岁上下时，竟有十多名评论家突然争风吃醋，都说自己发掘了这伟大的天才；他自己则处之泰然。有些人说这静若止水的态度不过是自鸣得意，其实那正是谦恭而又自信。约拿斯天公地道，将这归功于福星高照，而并非才华出众。&lt;/p&gt;
&lt;p&gt;他有点儿喜出望外的倒是，某画商提出给他支付月俸，足以解除种种后顾之忧。建筑师拉多从中学时代就欣赏约拿斯及其福星，此刻却论证这月俸仅够温饱，那画商倒有得无失。“总还是好事。”约拿斯驳道。拉多事事马到成功，但全凭苦干实干。他对这位老友颇为严厉：“什么好事不好事？必须争长较短！”毫无作用，约拿斯心里对福星感恩不尽。“照您的意思办！”他对画商说。于是他放弃了在父亲主办的出版社的职务，全心全意从事绘画。“这不是天赐良机么！”他感叹道。&lt;/p&gt;
&lt;p&gt;他心里想的是：“良机常在。”就记忆所及，这“良机”从未怠工。于是他又无限温情地感激起双亲来：首先是因为对他的教育颇为松弛，他有的是沉思遐想之余暇；其次是他们以“通奸”为由获判分居。至少这是他父亲提出的借口，却忘了说明这“通奸”颇为独到：他的妻子是名副其实的非宗教圣人，做了大量行善的事，却不能见容于夫君。她毫无城府地将身心都奉献给了苦难深重的人类，但做丈夫的却要管制老婆的善举。“我受够了，她同穷汉们串通一气，目的是欺骗我！”这位“奥赛罗”式的丈夫抱怨道。&lt;/p&gt;
&lt;p&gt;这误会对约拿斯很有好处。父母读到（或听说）有好些因双亲离异而造成的虐杀案例，于是对儿子争相宠爱，以便“防微杜渐”。孩子受到的心理冲击越不显著，他俩就越是忧虑无穷：不明显的伤害才是最深沉的伤害。只要约拿斯对自己或当天的经历表示满意，父母的常规忧虑便上升为恐惧。他俩对孩子倍加关注，于是孩子事事如意。&lt;/p&gt;
&lt;p&gt;他那徒具虚名的不幸赐给他一个忠诚的兄弟，就是好友拉多。拉多的父母常常邀请这位中学小伙伴，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他俩悲天悯人的言辞，促使那爱好运动、身强体壮的儿子萌生一种愿望，将那已小有成就的同伴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赞赏成就与纡尊降贵正好相得益彰，于是情深意长，约拿斯一如寻常受之无愧，惟恐好景难再。&lt;/p&gt;
&lt;p&gt;约拿斯不甚用功就毕了业，依旧是福星高照，进了父亲主办的出版社，不但谋到职位，而且间接寻得了发挥丹青小技的机会。约拿斯之父乃法国头号出版商，认定正是靠了“文化危机”，书籍一跃而为“未来的希望”。他的口头禅是：“有史为鉴：读书愈少，购书愈多。”依此推论，他极少阅读送上门来的手稿，决策全凭作者名望或作品题材（惟一永恒的题材自然是“性”事，该出版商乃成专业户）；他的业务仅限于使装帧新奇、广告低廉。约拿斯被派主管“手稿阅读部”，另有多种“余兴”，他巧逢的正是绘画。&lt;/p&gt;
&lt;p&gt;平生头一回，他发现自己有意想不到的热情，能乐此不疲地整日作画，并且轻松愉快地做这件事。别的事情引不起他的兴致，他在婚嫁之龄娶亲纯属偶然：绘画已占据他全部身心。对日常的人与事，他仅报以善意一笑，却从不操心。后来出了一次摩托车祸：拉多将伙伴置于后座，车速过快，致使约拿斯右手骨折上了石膏；这一来，他于赋闲中关心起男女之情来。就连这一层，他也认为是福星保佑。没有这次事故，他决无闲暇以应有眼光端详路易丝·普兰。&lt;/p&gt;
&lt;p&gt;依拉多之见，那路易丝根本不值一看。他自己矮胖壮实，偏偏喜欢伟岸的女人。“不知你怎会看中这小蚂蚁！”路易丝确实娇小，皮肤、毛发、眸子一律乌黑；但她比例匀称，容貌楚楚动人。高大健壮的约拿斯对这“小蚂蚁”一往情深，尤其是因为她做事麻利。路易丝生来好动。这性格与约拿斯的慵懒及贪慵懒之便，可谓互补短长。路易丝先致力于文学，她至少以为约拿斯有志于出版事业。她胡乱读书，未几便得海阔天空纵论一切。约拿斯不胜赏识，自认今后不必读书，路易丝的汇报已充沛之至，当代新发现概在视野圈内。路易丝断言：“不可责人之恶与丑，却可视为故作恶与丑。”其中分寸不可忽略，弄不好会怪罪全人类（拉多警告过）。路易丝不容分辩，称：此系亘古不变之真理，言情文学与哲理刊物竟相佐证，是为不争之事实。“悉听尊便。”约拿斯做了结论，却立刻将这冷酷的发现抛到脑后，一心思念他的福星去了。&lt;/p&gt;
&lt;p&gt;路易丝一弄清约拿斯只喜欢绘画，就立刻放弃了文学。她立即热衷于造型艺术，出入于博物馆展览厅，并且拉着约拿斯一同去。约拿斯对同代人的画作不甚理解，并且本着艺术家的纯真，面露窘态。不过也颇觉欣慰，因为关于本行本业的种种情况大长了见识。诚然，他虽看了某人的画作，第二天却会连他的尊姓大名也忘得一干二净。但路易丝却振振有词，斩钉截铁地提到她在文学阶段获悉的一条真理：其实你什么也不会忘记的。于是那福星绝对又在保佑约拿斯：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宣称自己记忆确凿，同时又因健忘而方便舒适。&lt;/p&gt;
&lt;p&gt;但路易丝的忠诚奉献，在约拿斯的日常起居中达到光辉灿烂的顶峰。可爱的天使免除了买衣帽、置鞋袜的种种麻烦，这本来在一般人已属短暂的一生中占去过多时光；她还承担起现代消磨岁月的种种发明：包括社会保障方面艰深难懂的印刷品、朝令夕改的税收新花招，一概归她阅读处理。拉多不免讥评：“这倒很好。可她不能代替你去牙医诊所呀。”她不去，但可以代打电话、代约看病时间。她照料小汽车的停放、在假日旅馆订房间、购买家用煤，甚至连约拿斯要送的礼品也由她代买，并且为他选花、送花。约拿斯不在家时，她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为他整理床铺，好让他当晚上床少些麻烦。&lt;/p&gt;
&lt;p&gt;在这股热情冲动下，她也上了这张床。跟镇长约好时间办了手续，在约拿斯的天才得到公认前两年就去了镇公所，还妥善安排蜜月旅行，顺便参观了所有的博物馆。旅行之前，在“住房危机”的高峰时刻，找到一处三室住房，旅行结束后便在那里住下。其后，她几乎是“连续作业”，制造了两个孩子，正好一男一女；她计划生三胎，而正好在约拿斯辞离出版社、专攻绘画之日大功告成。&lt;/p&gt;
&lt;p&gt;自此，她还得照料孩子。虽然时间紧缺，她仍竭力帮助夫君。她当然对照顾不周深感歉意，但那坚韧不拔的性格不允许她沉湎于疚悔之中。“没办法，”她解释道，“各有各的工作嘛。”其实约拿斯挺喜欢这说法，因为像同代所有艺术家一样，他也愿被尊为“工匠”。由于对“工匠”照顾不周，他只好自己上街买皮鞋。不过除了本应如此之外，约拿斯还想苦中取乐。他因此不得不逛商店，却反而有了独处的机会，这对夫妇生活也是宝贵的补充。&lt;/p&gt;
&lt;p&gt;然而在家居生活中最突出的要算生存空间问题。他们身边的时间与空间紧缩是相伴而来的。生儿育女、先生履新、住所狭窄，以及月俸不足购广厦，使夫妇两人的平行活动空间有限。他们的寓所在一座18世纪楼房的第二层，位于首都老街区。这个区住了许多艺术家，他们的规矩是：为了能出新意，就得居住在老区。约拿斯亦有此信念，对居住在这里倍感欣慰。&lt;/p&gt;
&lt;p&gt;那住房真够得上“老”字。但由于作了若干现代化的装修，倒使它别开生面：主要是在有限的面积上，让居民占有大量新鲜空气。房间顶板特高，窗户也很壮观；如此华丽，大约是用来接待客人和举办盛会的。但城市居住必须架床叠屋，加之租金昂贵，前前后后的房主只得将大间分割为小间，再以高价出租给成群结队上门的房客。他们照旧宣扬所谓“不可忽略的空气容积”。这优点毋庸争议。但这仅仅是由于房主不可能在高度上切割，否则，他们定会作必要牺牲，为年轻一代多多营造住房，须知这一代在婚恋和繁殖方面都尤为见长。何况“空气容积”只有优点。不便之处是冬日取暖较难，以致房主不得已而提高取暖费。夏季则因大面积的玻璃窗，而令阳光长驱直入：百叶窗自属多余。房主无暇顾及，也可能是碍于门窗太高、木工昂贵。反正厚实的窗帘足以取代，成本亦不足虑：一切由房客自理。房主乐于相助：由其商店送来廉价帷布。本来，在房产业方面乐善好施就是他们的第二职业。此类新贵日常供应细密纱布和绒料。&lt;/p&gt;
&lt;p&gt;约拿斯对住房的优点赞叹不已，也看出不足之处。谈到取暖费，他向房主表示：“悉听尊便。”至于窗帘，他与路易丝同感：只需遮掩卧室，别个不必安装。这位心地纯净的君子常说：“咱们没有隐私。”约拿斯特别钟情的是那一大间：房顶高得无须另行采光。另两间远为狭小，前后相连，与大间仅隔一窄廊，从窄廊可直接进入大间。在寓所顶端，与厨房紧邻的有洗手间以及所谓“淋浴间”。这样称呼亦无不可，但须自置淋浴器，并且在享受润泽时直立不动，运作至为艰难。&lt;/p&gt;
&lt;p&gt;顶篷特别高，室内极狭窄，使这住所变成奇特的“平行六面体”，几乎处处是玻璃门窗，家具找不到傍依之处，人在屋里像物理实验用的“潜水模特”，在“水族馆”里载沉载浮。更有甚者，所有窗户都面向天井，相距咫尺，邻人的同类风格窗门清晰可辨，甚至可以隔窗瞥见另一层窗户（自然是朝向另一天井）。约拿斯兴高采烈，连声称道：“真是冰清玉洁的世界啊！”按拉多之见，男女主人住一小间，即将问世的宝宝住另一小间。大间白天可作约拿斯的画室，晚间及进餐时可作全家共用之厅堂。不得已时也可在厨房用餐，只需男主人或女主人取“立式”而已。拉多贡献不少，设计了种种新花样：诸如滚动式隔门、可折叠的桌椅，不仅节省了家具，还使这奇特的住所更添异趣。&lt;/p&gt;
&lt;p&gt;但当所有房间都放满绘画作品并为婴儿占据之后，就必须考虑另觅新居了。在第三个孩子问世之前，约拿斯在大间作画，路易丝在伉俪卧室织衣，两个宝宝充分使用那第三间，并在各屋之间尽兴奔跑。于是夫妇俩决定将新生儿安置在画室一角：约拿斯将画幅堆成“屏风”，宝宝啼泣之声立时可闻，即刻照应甚为便利。何况实际上无须惊动约拿斯，路易丝总是提前赶到。未等宝宝啼叫，她即赶到画室，并且总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约拿斯对这等细致周到，自然深为感动；某日告其妻，不必蹑脚，他自可在足音回荡中照旧工作。路易丝说也是怕惊动孩子。约拿斯一面对她表露的母爱之情甚为珍惜，一面暗叹她闹了个大笑话。当下他不敢承认：路易丝的谨慎小心比横冲直撞可能更碍事。首先是因为时间拖得更长，其次因为路易丝得演一场“模拟戏”：两臂张开，胸部微挺，提高双脚，不可能不被察觉。这办法跟她宣布的意图适得其反，因为很容易刮倒画室里遍布的大小画架，于是就会惊醒宝宝，他也会用自己强有力的“手段”表示反抗。做父亲的对孩子的肺活量深感自豪，跑过去哄他入睡，妻子随后接过手来。这时约拿斯扶起倒地的画幅，然后手持画笔，无限得意地聆听宝宝那持续而洪亮的嗓音。&lt;/p&gt;
&lt;p&gt;这时节正好当着约拿斯因成绩卓著而交上了许多朋友，朋友们爱打电话，或突然来访。电话机经一再斟酌，还是放入了画室；铃响不免吵醒宝宝，于是啼哭与电话铃混成一片。如果碰巧路易丝正在照料别的孩子，便会带着他们跑过来；但她多半发现约拿斯已一手抱孩子、一手兼拿画笔与话筒，电话里转达了请他赴午宴的盛情邀请。约拿斯自认谈吐平庸，有人请他午餐不免受宠若惊；不过他更愿参加晚宴，以便全天工作。但可惜多半是午宴，这无拘无束的聚会是专为良朋佳友约拿斯而备。于是“良朋佳友”应道：“悉听尊便！”随即挂断，赞道：“真是盛情难却啊！”说着将宝宝交给路易丝，接着继续干活，不久因进餐而中断。于是挪开画架，打开折叠桌，与孩子们一同坐下。进餐时，约拿斯仍盯着未完之作；有时（至少是初来新居之日）觉得孩子们咀嚼或吞咽太慢，使每次进餐拖延过久。但他在报上读到：进餐须从容，有利于消化。因此，也就找到了从容不迫、充分享用的理由。&lt;/p&gt;
&lt;p&gt;有时来访的是新知，拉多只在晚餐后才来，白天他自己要上班。何况他深知画家要借昼光创作。不过约拿斯的新知不是画家便是评论家，无一例外。过去、将来作画的都有；或者是过去、将来照料画作画品的人。他们大约都珍惜艺术，抱怨世道不公、秩序紊乱，致使艺术工作历尽艰辛，而画家必备的构思也颇受干扰。他们一发牢骚便是好几个下午，却恳请约拿斯不妨照样工作权当他们未曾造访，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又自称并非庸夫俗子，很能体谅艺术家珍惜光阴。约拿斯对有这样深明大义的好友至为感动，便又坐在画作面前，却仍旧有问必答，对种种趣事也不可置若罔闻。&lt;/p&gt;
&lt;p&gt;对这等的平易近人，旧雨新知如鱼得水。他们兴致愈来愈浓，早已忘记进餐时间，幼儿却不会忘记。他们跑过来，加入谈话，小呼大喊，客人们同他们逗趣儿，他们也放胆从一位客人的怀里投到另一位的膝上，真是其乐无穷。终于，从天井的一方天空照来的光线变得昏暗，约拿斯只得搁笔歇息。如此这般，只好请大家吃顿便饭，论文说艺直至深夜，也往往要对并不在场的抄袭者、贪财者大加挞伐。约拿斯本来习于早睡早起，以便利用最初的白昼之光。这一来就难办了，早餐来不及准备，他自己也将疲惫不堪。但一个晚上增加如许见闻，迟早会对艺术不无裨益，想到这一层便倍感欣慰。他说：“艺术有如大自然，绝无徒然虚设之物！这也是福星高照哩！”&lt;/p&gt;
&lt;p&gt;旧雨新知之外，便是后学晚生了。约拿斯如今已自成一派。起初他喜出望外，自认尚须从头学起，哪里谈得到为人师表？作为艺术家的他，尚在黑暗中摸索，哪有能力指明方向？但他很快明白：学生未必是渴望学习的人。恰恰相反，有人自称“后学晚生”，却正是为了教诲老师，从中获得乐趣，而并不谋私利。因此，他可以谦卑地接受这额外的荣幸。约拿斯的学生们用许多时间解释他作品的内容和原委。于是他在自己作品里发现了许多始料不及的意图，以及大量他未曾放入的内容。他自认思想贫乏，但多亏了这些后学晚生，才变得才思丰沛起来。有时因为发现了久已埋没的此类财富，约拿斯脸上掠过一丝自豪的神色。“也许真是这样，”他喃喃自语，“从远景来看，这个人物的面孔最突出。他们称之为‘间接人物化’，我不懂这术语。但从效果来看，我的成绩不小呢。”然而他很快又把这高超的技巧归功于福星。“成绩不小的是我那颗福星，”他又想，“至于我自己，我仍陪伴着路易丝和孩子们。”&lt;/p&gt;
&lt;p&gt;后学晚生还有一大功劳：他们迫使约拿斯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他们在言谈中把他捧上天，特别赞扬他的人品和干劲，因此他不能再有什么缺点。本来他在克服难点、重提画笔当间，有嚼一块糖或巧克力的习惯，这样一来也只好放弃。如果只有他一人，他自会重蹈旧习。他在德行上如此突飞猛进，实在是由于旧雨新知、后学晚生日夜陪伴：倘若他还贪食，那就未免寒碜；再说彼等谈笑风生，他实在不忍以陋习相扰。&lt;/p&gt;
&lt;p&gt;学生们还坚决要求他忠于自己的美学观。约拿斯本人须冥思苦想，才能捕得一丝灵感，对现实产生新鲜的眼光，因而对“美学观”不甚了了。学生们却分成几派，彼此对立而又爱憎分明。在这方面，岂能有丝毫含糊？约拿斯很想把功劳归于“灵机一动”（那是艺术家谦恭的好友）。但某几张画远离学生的思路，他们眉头频皱，弄得约拿斯不能不深刻反思自己的艺术，这当然大有裨益。&lt;/p&gt;
&lt;p&gt;后学晚生之辈对约拿斯还有一种帮助，就是硬要他品评自己的习作。结果天天有人将刚画了几笔的作品拿来，放在约拿斯与他尚未完稿的画幅之间，取得最佳照明，不表示态度是断然不行的。而至今他最惭愧的事，便是不懂鉴赏。除了令他陶醉的上乘之作，还有最拙劣的涂鸦，居于其间者，他一概觉得自有意趣，并且彼此雷同。他只得事先想好一套套评语，尤其是因为此等门生如巴黎的诸般画匠一样，好歹都有一些才情：若都在场，他又须道出千差万别，让人人开心。这难能可贵的义务，迫使他对绘画艺术造就一番见地和形诸唇舌的丰富辞令。他又及时悟到：人家需要的并非毫无用处的批评，而是鼓励、以至赞许。只要赞许因人而异便算尽责。约拿斯较原有的禀性和气又跨进了一步，简直在匠心独运地行和善之道。&lt;/p&gt;
&lt;p&gt;约拿斯在朋辈门生簇拥下作画，现在椅子已环绕他的画架排列成圈，时间便如是飞逝。有时邻人好奇，伏窗远望，也加入观众行列。他终日与人探讨、交流、赏画，路易丝走过他报以微笑，孩子哭闹他也要略尽父道，来了电话他热烈应答，手里还拿着画笔，不时添加一须一眉。可以说，他生活内容充实，每分每秒从不虚度，他对上帝免除他的闲愁不胜感激。但另一方面，因为作一画所需笔触繁多，须有一些“闲愁”，全仗若干消“愁”。朋辈固然颇多教益，创作效率却愈显迟缓。即使偶尔独处，也已疲惫不堪，哪有拼搏之力？逢到此时，他一心向往社会重新安排，既能顾及友情之乐，又能享受闲散之趣！&lt;/p&gt;
&lt;p&gt;他向路易丝诉说一番，而她焦虑的是：老大老二成长迅速，斗室渐感局促。她想将他俩送进大屋，以屏风相隔，而将宝宝安排在小屋，兼收免去电话骚扰之益。由于宝宝一点儿也不占地方，约拿斯可以将小间变成画室。大间白天用来接待客人，约拿斯不妨进进出出、看望朋辈或从事创作，确信人家能理解他需要独处。而且，由于老大老二早睡，晚间聚会便可缩短。“好主意！”约拿斯略加思考便立刻同意了。“还有，如果你那些朋友早点儿告辞，咱俩在一块儿的时间也长一些！”路易丝有感而言。约拿斯凝视她：她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哀愁。他至为感动，无限温情地拥抱了她。她也毫无拘束，一时间夫妻俩恩恩爱爱，宛若新婚。但她突然悟到：也许那一小间对约拿斯来说委实不够用，于是马上拿起皮尺，丈量之后发觉：他和门生的画作（以后者居多）占地甚大，平素的工作场地不比那小间大多少。约拿斯乃即刻搬迁。&lt;/p&gt;
&lt;p&gt;走运的是：干活愈少、名声愈大。每次展出都提前预告，并且大肆鼓吹。恰巧有少数评论家（其中两位是寓所常客）稍有保留，于降温有助。然而真传弟子却怒不可遏，又将那小小的贬损全部抵消而有余。真传弟子的理论是：虽然他们最看重早期作品，但当代的研究酝酿着名副其实的革命。每当人家盛赞他早年作品时，他总有些窘愧，接着又自惭无知，继而流露不胜感激之情。惟有拉多嘟哝着：“一批怪物！……他们把你当成万古不变的偶像来崇拜。跟他们为伍，日子好难过！”可约拿斯还要为弟子们辩护：“你是没法理解的，因为你喜欢我的全部作品。”拉多扑哧一笑：“瞎说，我根本不喜欢你的画作，我喜欢的是你的艺术！”&lt;/p&gt;
&lt;p&gt;但画作依然备受欢迎。举办一次极受称赞的展览之后，画商主动提出增加月俸。约拿斯感恩不尽地表示接受。那商人却反唇相讥：“听这口气，您还挺看重金钱！”画家觉得人家出自善意，愈加心悦诚服。不过后来他要求将一张画捐赠给某次慈善事业的义卖，商人却问起“有无进款”。约拿斯一无所知。画商乃要求严守合同，按规定在出售时实行专利。“合同就是合同。”他言简意赅。在双方合同中并无关于慈善事业的条文。“那么悉听尊便。”画家道。&lt;/p&gt;
&lt;p&gt;新的生活安排使约拿斯心满意足。他有相当多的时间可以闭门自守，回复纷至沓来而又不应怠慢的信函。少数来件涉及收信人的艺术；多数询问其人其事，或要求咨询、期待鼓励以至借钱。随着约拿斯声誉日隆，他像人人一样，收到种种呼吁，请他声讨种种违背正义的恶行。他一一作复，发表艺术见解，致谢社会各界，提供咨询，自己节省买领带的钱以对他人小有助益，也不时在主持正义的抗议书上签署大名。拉多又从旁进言道：“你时下怎么搞起政治来？还是让作家跟灰姑娘们干这种事吧！”说错啦，他只签署言明与党派之争无涉的抗议书，但凡抗议书都自称“无涉”。约拿斯有时接连好几个星期，衣袋里塞满未及作复而又连发催询的信件。他挑急件（一般是陌生人所写）先复，而等较为从容时再与友人笔谈。文债如山，当然无暇漫步，心中也难以平静。他总觉得自己跟不上，内心总觉愧疚，即在作画当间也不时有感。&lt;/p&gt;
&lt;p&gt;路易丝愈来愈为照料幼儿忙碌不已，因为家务而精疲力竭；他本可分担的一部分也无力兼及了。他遂引以为恨。他究竟是为了乐趣而辛苦；她则如牛负重，苦海无边。当她外出办事时，约拿斯对此尤有体会：“电话！”老大呼叫。于是他放下画笔，知道又是邀请赴宴，然后心绪稍定又来作画。“查煤气啦！”一名职员在门口嚷嚷，孩子刚给他开了门。约拿斯刚接完电话或应付了查煤气的，就来了一位老友或弟子（有时二者同时光临）：“就来，就来！”他们追踪直至小屋，继续日前未能尽意的交谈。日久天长，来客都对走廊不复陌生。他们就站在那里，彼此招呼，又要还待在远处的约拿斯支持自己的看法，或者干脆长驱直入闯进小屋。心满意足者说：“至少在这小屋里还能拜见您，并且从容请教！”“可不是，这一阵子简直见面都难啊！”他当然也感到对不起那些未能谋面者，而他们往往倒是极欲一晤的老友。但时间实在紧迫，又不能什么都答应，结果免不了挨骂。有人讥讽：“他一出名架子就大了哩，谁也不见啦！”还有人添油加醋：“他谁也不爱，就爱他自己！”错啦，他爱绘画，爱路易丝，爱孩子们，爱拉多及另几位老友；他对亲朋故旧都抱着善意。可惜人生短暂，时光飞逝，精力也不济。既要画出世态人情，又要亲历世态人情，谈何容易！再者，他还不能抱怨或辩解，否则就会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嘲笑：“幸运儿！有得就有失哟！”&lt;/p&gt;
&lt;p&gt;于是来函堆积如山，弟子们依然络绎不绝，一般俗人也蜂拥而至；约拿斯还以为他们总是关心绘画罢，正如他们本可同常人一样，热衷于美国王室轶事或烹调传授游戏。实际上那些人主要是社交界的女子，举手投足、穿着打扮都很简朴。她们自己不买画，却将男友带上门，暗暗指望他们掏腰包，自然多半是做梦。但她们却能助路易丝一臂之力，特别是为上门的男客沏茶续水。茶杯从一双手传递到另一双手，经过走廊，由厨房而入大房间，又传回小小画室：约拿斯正被少数来客团团围住（小屋只装得下这么多人），一边交谈一边挥笔不止；直至不得不停下笔来，感激不已地端起一位妙龄女士专门为他精心沏制的浓茶。&lt;/p&gt;
&lt;p&gt;他呷了一口茶，觑眼凝视一位弟子刚放回画架的草图，与朋辈欢声笑语，其间忽又想到请一位弟子速将连夜撰复的书信及时付邮，接着又赶紧扶起在他膝前滚爬的老二，然后摆出姿势让好事者拍照。又一声：“约拿斯，接电话！”他高举茶杯，不住道歉着从占据走廊的人群中辟开小道，接完电话赶紧折回，在画面一角涂抹一番，又停笔回应那位妙龄佳人：“一定为您画像！”言毕又在画架前坐定。他刚重新构思，便有人大呼：“约拿斯，签字！”“什么？是挂号信吗？”“不是。声援克什米尔苦役犯！”“就来，就来！”于是他连跑带跳来到门口，接见一位友人之友，听取他那《抗议书》的内容，询问是否涉及政治，对方一面口称无涉，却教训他“画家地位崇高，因而义不容辞”，云云；待他抬起头来，还没听清姓名，便被引见一位刚获金牌的拳击手、或某某友邦的杰出戏剧家。后者直勾勾的眼神盯了约拿斯足有五分钟，声称因不通法语，谨以注目为礼，聊表景仰之意。约拿斯诚惶诚恐，连连点头称是。幸好闯进来又一名可爱的说教者，才打破这尴尬局面。约拿斯觉得不胜欣喜，并且也如实道来。他摸了摸衣袋里塞满的信件，提起笔来正待再描上几笔；不过先谢了人家诚意相赠的一对“塞特”种卷毛小猎犬，将它们护送进夫妇的小卧室，又回来表示接受捐赠者邀赴的午宴。此时却又听得路易丝惊呼不已，发现那对小猎犬从未经历室内生活的驯养，便将它们移至淋浴间。两只小活物仍狂吠不已，搅得四邻不安。约拿斯的两眼不时越过人群头顶，瞥见路易丝那似感万分无奈的目光。终于熬到了日落时分，部分来客纷纷告辞；另一部分则依依难舍，仍留在大屋，不胜怜爱地观赏路易丝哄孩子们入睡。一位戴圆帽的高雅女士也好意相助，还连声称赞约拿斯家里气氛极为亲热，她本人回到两层楼的私人公馆将颇有冷清之感。&lt;/p&gt;
&lt;p&gt;某星期六下午，拉多将一只精巧的晾衣架送来给路易丝，这衣架可以悬挂在厨房的顶板上，他认为这套住房实已拥挤不堪。约拿斯在小屋里，于朋辈簇拥下正在为“抱着猎犬的太太”作肖像画；而他本人也正由一位官方画家摹画。照路易丝的说法，这位画家正在做官方的订货，名称暂定为《工作中的画家》。拉多退至小屋一角观察老友，见他似正聚精会神奋力工作。一位从未见过拉多的客人朝他歪着身子说：“喏，瞧他脸色有多好！”拉多避不作答。那人又道：“您作画吗？我也是画家。请听我说，他在走下坡路。”“已经是这样？”拉多问。“不错，功成名就了嘛，一般人都抵挡不住。他到头啦。”“您是说‘走下坡路’，还是‘到了头’？”“走下坡路对画家来说就等于到了头。您看，他已画不出什么名堂来了。现在是别人画他，再将他挂上墙壁，从此万事大吉！”&lt;/p&gt;
&lt;p&gt;后来，某个夜晚，路易丝、拉多和约拿斯三人聚集在夫妇卧室里。约拿斯站着，另两人坐在卧床一角，没人吭声。孩子已入梦乡，猎犬寄存到郊外了。约拿斯和拉多擦了擦碗碟，此刻正由路易丝洗净，大家都很累了。“请一位保姆吧。”拉多见有那么多杯碟，便有此建议，但路易丝不胜忧郁，答道：“让她住在哪里啊？”大家相视无言。“你满意吗？”拉多突然问约拿斯。约拿斯报以微笑，但已是倦态毕露。“满意。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见得，”拉多说，“还得防着点儿。不是人人都抱有善意。”“你指谁？”“比如你的画家朋友们。”“这我知道，”约拿斯说，“许多画家天生如此。连最了不起的画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存在’！于是就搜寻证据，因而要评判、要责难！这可以壮胆，使‘存在’有了开端。他们很孤单啊！”拉多连连摇头。约拿斯又道：“听我说，我了解他们，应当热爱这些人。”“那么你呢？”拉多又问，“你‘存在’吗？你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呀。”约拿斯笑道：“嘿！我常想到他们的坏处，不过很快就忘掉。”又正色道，“不，我不能肯定自己眼下是否‘存在’，但我将会‘存在’，这是无疑的。”&lt;/p&gt;
&lt;p&gt;拉多又问路易丝作何感想。她一脸倦色，勉力表示赞同约拿斯的看法：来客的见解无甚要紧，重要的是约拿斯的工作。她已觉察到幼儿碍手碍脚。何况孩子越来越大，得买一张长沙发，又得占地方。在找到新居之前，该怎么办？约拿斯扫视了他俩的这间卧室，当然不理想，双人床太大，可整间屋子白天用不上。他将此点告诉了正在冥思苦想的路易丝。至少在这间屋里，约拿斯可以免受干扰。人家总不敢躺在床上吧？“您有什么看法？”路易丝反问拉多。拉多盯着约拿斯，约拿斯正在凝望对面的窗户。然后，他举目仰视星光已逝的夜空，走过去放下了窗帘。从窗前走回后，他又对拉多一笑，默默无言靠着他在床边坐下。路易丝显然已精疲力竭，说要去淋浴。此刻剩下两位老友，约拿斯更感到同拉多并肩而坐。他并未朝老友看，却自言自语：“我爱绘画。我想一辈子作画，日夜不止。这不就是一种运气吗？”拉多深情地端详他，回应说：“是啊，就是一种好运啊！”&lt;/p&gt;
&lt;p&gt;孩子在成长，约拿斯见他们快乐健壮，心里高兴。他们都已上学，下午四时回家。约拿斯还可同他们相聚在星期六下午、星期四，以及许许多多放长假的日子。他们还不懂得安分守己地做游戏，但已长大到足以让整个住所听见他们的吵闹和欢笑声。得设法让他们安静，吓唬他们，有时还得装成要揍他们的样子。还得叫他们保持服装整洁，替他们缝扣子，路易丝实在忙不过来。既然不能安排一名女仆住在家里，甚至不能让她介入这局促的家居生活，约拿斯便想到请路易丝的姐姐梦丝来帮忙。她已守寡，带着长大成人的女儿。路易丝应道：“好啊，跟梦丝可以不讲客套，什么时候想请她走就请她走。”约拿斯很高兴找到这个办法，既可减轻路易丝的负担，又缓解了自己的不安心情。减轻负担很明显，尤其是因为梦丝的女儿有时也来帮忙。母女俩心肠都极好，心地纯净，因而那高尚的情操和无私的精神都溢于言表。她俩全力以赴，帮助操持家务，决不吝惜时间。本来她俩已对孤儿寡母的生活有些厌烦，加之在路易丝家并无拘束之感，真可谓取长补短、相得益彰。如预期的那样，双方都心情舒畅，这两位亲戚从一开头就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大房间变为公用房，兼作餐厅、洗衣间和幼儿园。婴儿所在的小间用来收藏画作，同时放了一张行军床，供梦丝在无女儿陪伴时使用。&lt;/p&gt;
&lt;p&gt;约拿斯占据夫妇卧室，利用大床与窗户间的空隙工作。不足的是须等收拾房间之后（先收拾儿童间）才能提笔。好处是，除了进来找衣服（全家惟一的衣柜放在这里）之外，一般不打扰他。来客倒是略有减少，但“常客”还是常来。出乎路易丝的意料，为了便于同约拿斯聊天，他们竟肆无忌惮地往伉俪床上一躺。孩子也过来问候爸爸，请他“把画画儿拿来看看”。约拿斯将正在进展中的“画画儿”拿给他们看，并亲热地吻吻他们。他一面送他们出屋，一面深感孩子们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若没有他们，他会觉得空虚孤独。他爱孩子不亚于爱绘画，因为在他看来，人世间惟有孩子同绘画一样富于生命力。&lt;/p&gt;
&lt;p&gt;然而，约拿斯不那么勤奋了，自己也莫名其妙。他还有干劲，但画起来却有些艰难，即使独自一人也一样。逢到这样的时刻，他经常两眼朝天看。他本来就容易神不守舍，现在更终日胡思乱想。他不在作画，而在思考绘画、思考自己的天赋。他仍喃喃自语：“我喜欢绘画。”但提着画笔的那只手却贴着身子，两耳在聆听远方传来的广播声。&lt;/p&gt;
&lt;p&gt;与此同时，他的声望下降了。人家给他送来言不由衷的赞扬文章，以及批评文字；少数文章充满谤言诽语，读之痛心疾首。不过他仍旧宽慰，反将这类中伤看成鞭策。照旧上门的客人已不那么毕恭毕敬，而自诩“老熟人”，无须“见外”而已。当他想重新提笔时，这些人却说：“得啦，你有的是时间嘛。”约拿斯悟到：他们按“人以群分”的规矩，将自己也归入了“失败者”。不过从另一角度看，这晚来的同情也不无助益。拉多却耸耸肩：“你真傻！人家并不拥戴你！”约拿斯却不以为然：“现在他们对我有点儿爱惜啦。‘有点儿’就很了不起。至于为什么爱惜却并不重要。”他仍然健谈，仍然复信并作画，可谓尽心尽意。有时他下了真功夫，尤其是星期日下午，路易丝和梦丝带孩子出门玩去了。到晚间，他因有所进展而颇感欣喜。这一阵子，他着重描绘天色的千变万化。&lt;/p&gt;
&lt;p&gt;某日，画商通知说：实在抱歉，由于买主锐减，不得不降低月俸。约拿斯一口应诺，路易丝却愁上眉梢。此刻正逢九月，孩子开学须换新装。她像平常那样鼓足勇气，自己动手干；但不久便发现力不从心。梦丝会缝缝补补，做衣服却不行。幸好约拿斯的堂姊在行，也赶来帮忙。她不时过来坐在约拿斯屋角的一张椅子上。她生性沉静寡言，此刻更是默不作声。路易丝见状有感，叫约拿斯画一幅《缝纫女工》。约拿斯一口允诺，说这是好主意。于是试笔，却浪费了两张画布，只得继续去画天空。次日，他在家中来回踱步，沉思良久却无意提笔。一位门生兴冲冲地将一篇长文送上门来；他自己本不会发现，一读之下，却获知他的画作“评价过高”并且“落伍过时”。画商也来电话，重申对作品滞销倍感焦虑。他自己照旧沉思默想，对那位门生说：文章的看法不无可取之处，但他来日方长。对画商，他表示理解，却并不苟同，他准备动手从事一幅大型新作；一切都将从头开始。言谈之中，自感持之有故，“福星”再现指日可待。所欠者惟妥善安排而已。&lt;/p&gt;
&lt;p&gt;后来的日子里，他先试着在走廊里工作；次日又移至淋浴间，在灯光下进行；再次日竟搬进了厨房。然而他平生第一次，碰见旧雨新知都感到窘态毕露。于是他又暂时搁笔，反躬自省一番。如果是春秋季节，他本可去室外写生。不巧隆冬在即，开春前谈不到户外写景了。他也并不善罢甘休，只是彻骨之寒逼得他退避三舍。接着连续数日，他独自对画枯坐，或干脆临窗闲眺，将画笔弃置。后来他养成上午散步的习惯，脑中酝酿着捕捉一鳞半爪的速写草图：一株枯树，一瓦陋居，簌然飘逝的人影，等等。如此闲荡终日，却一无所获。相反，街上张贴的小报、偶遇故人、商店橱窗、咖啡馆冒出的热气，实在诱人，令其流连忘返。每到晚间他深自内疚，却也不停地找些借口。他会重新提笔，并且越画越好的，只是须待这旷废的间歇期消逝。眼下是在心中酝酿，如此而已。那“福星”将拨开云雾，再度展现明镜般的辉煌。现在他却终日泡在咖啡馆里。他发现酒精也能使人兴奋不已，类似过去的奋力拼搏。那几年他每念及画作便一往情深、心潮澎湃，惟有见到孩子时才有同样体验。喝到第二杯白兰地，他仿佛恢复了那沦肌浃髓的激情，觉得自己一身兼有宇宙主宰与奴婢之二任。不同的是，目前的体验空洞无物，他依然无所作为，并未将激情融进作品。不过这已最近似他平生的大志大趣；为此他不分昼夜地在烟雾缭绕、嘈杂喧扰之地虚度年华。&lt;/p&gt;
&lt;p&gt;但他仍避开艺术家常去的场所和住区，碰见熟人说起他的绘画，他颇有几分惊恐，看得出他在回避。于是他就绕开这话题。他并非不知背后的讥诮：“他以伦勃朗自居呢！”想到这，就更加别扭了。总之，他那笑脸已踪影全无。老朋友们得出一种古怪却难免的看法：“他板着面孔，说明他自鸣得意！”他闻风而避，并且越来越多心。走进咖啡馆，如果感到有熟人在座，顿时觉得风景煞尽。片刻间，他怔怔而立，觉得创伤深痛却又无能为力，因为心慌意乱而脸色铁青。愈在此时，愈倍感友情弥足珍贵。一次忽忆及拉多和善的目光，立即掉头而去。“瞧他那副尊容！”某日当他离去时，有人在距他咫尺之地议论。&lt;/p&gt;
&lt;p&gt;如今他只去那根本碰不上熟人的偏远街区了。在那里，他倒可以畅所欲言，笑口常开，恢复了当年的和颜悦色。人家也不求他做这做那，他在这等处所交上了几个随和的朋友。他特别喜欢同火车站冷食店的一名伙计交往。因为常去，这伙计边伺候边打听：“您干什么活儿？”约拿斯应道：“随便涂涂画画。”“画家还是油漆匠，那可都叫涂涂画画呢！”“画家。”“嘿嘿！那碗饭可不好吃哟！”伙计叹道。谈话到此为止。是“不好吃”啊，但约拿斯自有办法，问题是得把活计安排妥帖。&lt;/p&gt;
&lt;p&gt;斗转星移，在举杯交谊之际，他有了新知。有的女人与他相好。他在云云雨雨之前或之后，不免打开话匣，自我夸耀一番。女人都很体谅他，虽然谈不到心悦诚服。有时他觉得自己又有了昔日的干劲。某日受一位女友鼓励，他下定决心从头再干。他回到家里，试着在堂姊已离去的小屋里工作。但仅过了一小时，便收起画布，视而不见地朝路易丝淡淡一笑，就出了门。他痛饮一日，又去那女友的住所过夜，其实对她并无欲念。次日清晨，路易丝满脸愁云、万分痛苦地迎接他归来。她问他是否与那女人发生了关系。约拿斯说，自己烂醉如泥，因而并无此事；但在此前却与别的女人快活过。路易丝大惊失色、痛不欲生，脸色死灰有如溺水者。约拿斯见状，头一遭感到撕心裂肺一般难受。他这才发现，这段时间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一时愧疚不已。他向她求饶，答应一刀两断，夫妻恩爱将一如往昔。路易丝欲哭无声，掉过头去擦拭汩汩的泪水。&lt;/p&gt;
&lt;p&gt;第二天约拿斯早早外出。天正在下雨。他如落汤鸡般归来，肩上满载大小木板。两位老友闻讯赶来，正在大屋品尝咖啡。两人议论：“约拿斯有了新招儿，要在木板上创作呢。”约拿斯报以苦笑：“哪里哪里。不过倒是新做法。”他来到沿淋浴间、厨房和厕所伸展的小小过道。在两条走廊交叉处，他驻足不前，细细察看了直达晦暗顶板的两堵高墙。他需要一张板凳，于是下来去找看门人。&lt;/p&gt;
&lt;p&gt;等他回来时，家里又多了几位来客。他不得不应酬一番，对付老友重逢的种种客套，也回答了家人的关爱垂询，这才走到过道尽头。妻子此时正好走出厨房。约拿斯放下板凳，紧紧拥抱她。路易丝凝望良久，方吐出一句：“求求你，别再胡闹。”约拿斯连称：“不会，不会啦。我要画画。我必须画画！”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目光旁骛。活儿倒是动手干起来：在近高墙顶端，他支起一块木板，想堆起一座狭小、纵深、高高在上的“阁楼”。日落时分大功告成。他借板凳之助，两臂吊在那木板上，而为了确保坚固，又使劲拉动一番。接着，他又同众人攀谈起来，大家对他又变得如此和蔼可亲都感到庆幸。入夜，家里人少了，他操起一盏煤油灯、一把椅子、一张矮凳和一架画框，便登上了“阁楼”。家中三个女人和娃娃们都惊得目瞪口呆。“行啦，我在这里干活儿，不会打扰任何人。”他在高栖之地大声宣告。路易丝问是否真能办到。“当然，”他说，“占地极小，我也自由啦。历史上有许多大画家点着蜡烛创作，还有的……”“那木板结实吗？”“结结实实。”他又道，“放心吧！是个好办法呢。”说着走下来。&lt;/p&gt;
&lt;p&gt;次晨他爬上阁楼，端坐入椅，将画架支在靠墙的矮凳上，灯也不点，静静思考。惟一可辨的轻微声息来自厨房和厕所，其他种种杂音仿佛十分遥远。来访的足音、门铃或电话铃声、来来去去的走动、种种欢声笑语，传到他耳际都已朦朦胧胧，就好像发自街道或别人家的院落。而且，正由于全家灯光明亮，这里的幽暗更有利于沉思遐想。不时也有个把老友走来，伫立于阁楼之下。“约拿斯，你搞什么名堂？”“干活呀。”“灯也不点？”“暂时用不着。”他确实未动手，但在构思。这里幽暗，也还安静，与昔日相比，简直如同置身大漠荒冢，惟有自身怦怦心跳清晰可辨。即使刻意向他传递的话音，他也觉得恍若隔世、与己无涉，他好比那在沉睡之中独自西归的幽居者。次晨电话铃声大作，历久不息；然而屋里空寂荒凉，惟有一具永远不辨音籁的尸身。然而他是活着的人，他在无声无息之中聆听自己的心声；他恭候福星来临。这福星此刻还隐而不露，却在酝酿再现异彩，准备着在空虚凌乱的年华之上重放永不熄灭的昔日光辉。“照呀，照呀！我需要你的辉煌！”他默默祷念。它一定会再现辉煌，这是确凿无疑的，不过他还需要历时更久的沉思。他实在幸运：既不与家人分离，又落得个幽居独处。他需要发现人家尚不甚了然的东西，虽然他自己明白，而且一贯按明白了的模样儿落笔。总之，他必须捕捉住这秘密：不仅是艺术的秘诀，他心里明白。正因为如此，他不亮灯。&lt;/p&gt;
&lt;p&gt;如今他已是每日必上阁楼。来客显著减少，路易丝成天忙碌，谈兴不浓。约拿斯进餐时下楼，然后又回去。他成日成日一言不发地待在幽暗处。夜深人静时，他与已入眠的爱妻团聚。不久，他让路易丝将午餐递上来。路易丝悉心办理，使他万分感动。为了少打搅，他要她也送些干粮上来。渐渐地，他白天根本不下楼了，不过那些干粮却几乎原封未动。&lt;/p&gt;
&lt;p&gt;某夜，他唤来路易丝，要几床被子在上头过夜。路易丝高高仰面相望，她欲言又止。只是她凝视约拿斯的眼神又焦虑又忧伤。他突然发现她老了不少：生活的艰辛在她身上也留下深深的烙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从来没助过她一臂之力！但他还未张口，她已莞尔一笑，那深情厚意令约拿斯感到揪心之痛。“亲爱的，就照你的意思办！”她终于答道。&lt;/p&gt;
&lt;p&gt;从此，他连宿夜也在高楼，两脚永不沾地了。家里倏然杜绝了一切来客，因为反正白昼黑夜都不见画家踪影。对有些来客说他下乡去了；对另一些来客为了更新谎言，便托称他另有画室。惟有拉多仍是忠实的客人，他爬上板凳，那和善的面孔伸到木板上方。“行吗？”他关切地问。“太行啦！”“你在干活儿吗？”“等于在干。”“可连画布也没有？”“反正是在干。”这板凳与阁楼的“对话”自然持久不了。拉多点点头，走下来帮助路易丝修修管道或门锁，随后不上板凳便向老友道别。老友在阴暗中招呼一声：“保重，老兄！”一天晚上，约拿斯在道别之外又称谢一番。“谢什么呀？”“谢谢你的珍爱！”“真新鲜！”拉多叫嚷着离去。&lt;/p&gt;
&lt;p&gt;又一天晚上，约拿斯叫拉多速来，那盏灯头一回亮晶晶。约拿斯一脸着急的表情，将头探出阁楼外。“递张画布上来！”他吩咐。“你怎么着啦？瞧你瘦成这样子，像幽灵哩！”“我这几天没吃啥。没关系，我必须干活儿。”“吃了再干。”“用不着，不饿。”拉多送上画布。在躲进“小楼”之前，约拿斯问：“他们怎样了？”“问谁呀？”“路易丝和孩子嘛。”“都挺好。你若跟他们一块儿就更好！”“我不会同他们分离。一定要说清楚不会分离！”说着就不见他的身影了。拉多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路易丝。路易丝也如实相告：她自己也已有数日寝不安、食不甘啦。“怎么办呢？唉！要是我能顶替他工作该有多好！”她含辛茹苦地凝视拉多。“没有他我活不下去呀！”她悲叹着。拉多不胜惊奇地发现，她的脸上又泛起少女般的红晕。&lt;/p&gt;
&lt;p&gt;那灯通夜透明，次日上午仍经久不灭。对前来探看的拉多或路易丝，约拿斯只答一句：“别管，我干活儿呢！”中午他要了些煤油。那盏灯加了油，便重放光彩直至夜晚。拉多留下与路易丝及孩子们共进晚餐。午夜他过去向约拿斯致意。在依然通明透亮的阁楼前，他静候片刻，接着讷讷而去。次晨路易丝起床时灯火依旧。&lt;/p&gt;
&lt;p&gt;晴好的一天来临，可约拿斯看不到了。他已将画布翻转对着白墙，他耗尽了精力，两手扶着膝头，仍在等待。他自忖：从今他无须工作了。他感到幸福。他听见孩子们的咿呀之声、听见哗哗水声，也听见杯盆叮当之声，路易丝在说什么事情。一辆卡车从林阴道上驶过，震得大玻璃窗格格作响。人间的风貌依旧，还那么富有朝气、逗人喜爱：约拿斯屏息凝神，静听人间的美妙音籁。从那样遥远的所在传来，它不影响约拿斯身上的欢乐与干劲，不干扰他的艺术，以及那再也无从表达、变做默默无声的万般思绪；然而这一切却把他推向自由活泼的氛围，凌驾于悠悠天地之间。孩子们从这间屋跑到那间屋，小女儿放声大笑，连路易丝也在笑（他可好久没听见她这么欢快了）。他爱他们、多么爱他们啊！他拧熄了灯，在重新笼罩的一片黑暗中，莫非是他的福星又再展辉煌？是那颗福星，他一眼就辨认出来；一股无限感激之情突然涌上心头。他仍在仰首凝望——直至无声无息地从阁楼跌下。&lt;/p&gt;
&lt;p&gt;立刻请来一位医生。他稍后宣称：“没什么，劳累过度，休息一周便可康复。”“准能好吧，您说呢？”路易丝面如死灰地问道。“会好的。”在另一间屋里，拉多正审视那块空无一物的画布。只是在正中间，约拿斯写了几个又瘦又细的字母，很难辨认那意思是“孤独”还是“互助”！&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六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6/</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6/</guid><description>&lt;p&gt;每到周日，起床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玛丽不得不喊我的名字将我摇醒。我们没吃早饭，为了能早点去游泳。我浑身乏力，还有点头疼。烟抽起来也比往常更苦涩。玛丽取笑我的脸色，说我像刚参加了葬礼。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布裙子，披着头发。我夸她很美，她开心地笑了。&lt;/p&gt;
&lt;p&gt;下楼时我们敲了敲雷蒙的房门。雷蒙高声说他马上下楼。我本身已疲惫不堪，之前又一直待在百叶窗紧闭的室内，走到大街上，酷热的太阳像在我脸上猛掴。玛丽则很亢奋，不停地赞叹着好天气。我感觉好了一点，随即发现自己饿了。我把这些告诉了玛丽，她正忙着把她的包翻开给我看，里面有我们的两套泳装和一条毛巾。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等待，然后，我们听见雷蒙砰地关上家门。他穿了一条蓝裤子和白色的短袖衫。他还戴了一顶平顶硬边草帽，逗得玛丽笑出了声。他前臂的皮肤被黑色体毛衬托得尤为白皙。我觉得有点恶心。他下楼时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招呼我说&amp;quot;嘿，老伙计&amp;quot;，他对玛丽的称呼则是&amp;quot;小姐&amp;quot;。&lt;/p&gt;
&lt;p&gt;前一天我们去了警局，我作证说那个女孩&amp;quot;冒犯&amp;quot;了雷蒙。他得到一个警告就脱身了。没人验证我的证词真伪。我们和雷蒙先站在门外聊了一会儿这事，然后决定去坐公交车。沙滩并不远，但是坐公交车更快。雷蒙认为我们到得早的话，他的朋友会很高兴。正准备动身时，雷蒙突然示意我看一眼街对面。一群阿拉伯人正斜倚在烟草店的橱窗上。他们鸦雀无声地盯着我们，但那是一种他们特有的鸦雀无声，好像把我们当成了岩石或者枯树。雷蒙似乎有点怯场，说左数第二个家伙就是他跟我说的那个人。但他又补充道，事情已经翻篇了。玛丽不了解前因后果，问我们发生了什么。我告诉她这群阿拉伯人和雷蒙有个人恩怨。她催我们马上离开。雷蒙站起身来，笑着说，我们赶紧走人为妙。&lt;/p&gt;
&lt;p&gt;我们朝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雷蒙说那群阿拉伯人没有跟上来。我转过头。他们待在原地，眼神冷漠地盯着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我们上了车。雷蒙看上去完全卸掉了重负，不停地和玛丽开玩笑。我感觉他被玛丽迷住了，但玛丽几乎不回应他。偶尔，玛丽只是看着他笑笑。&lt;/p&gt;
&lt;p&gt;我们在阿尔及尔郊区下了车。沙滩离站台不远。但我们得先走过一个高于海面的小丘，它陡峭地通向沙滩。它被泛黄的岩石和白色阿福花覆盖着，在湛蓝的天空下特别醒目。玛丽自得其乐地甩着她的蜡布包，将花瓣一一打落。我们穿行在一排排带有绿色或白色栅栏的小别墅中间，有些房子的游廊被柽柳遮住，另一些则醒目地裸露在岩石间。还没走到小丘的边缘，我们就认出了平静的海，更远处，是一片巨大而荒芜的悬崖直插在碧水间。一阵轻微的马达噪音顺着安静的空气盘旋而上，传到我们耳朵里。然后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只小型的拖网渔船，缓缓地，在粼粼的海面上移动。玛丽采了一些长在岩缝间的小鸢尾花。沿着陡坡望向大海，我们看见有些人已经下水了。&lt;/p&gt;
&lt;p&gt;雷蒙的朋友住在沙滩边缘的一间度假小木屋里。屋子背靠岩石而建，但是前面支撑房子的木桩已经没入水中。雷蒙一一介绍了我们。他的朋友叫马松。那家伙很高，肩膀宽阔，他妻子身材丰满，人很友善，带着一股巴黎口音。他请我们不要拘束，说他们正忙着煎早上钓来的鱼。我跟他赞美了这座房子多么漂亮。他说他每逢双休日和假日就待在这里。&amp;ldquo;我妻子很会跟人相处。&amp;ldquo;他接着说。果然，玛丽正和他妻子有说有笑。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快要结婚了。&lt;/p&gt;
&lt;p&gt;马松想游泳，但他妻子和雷蒙不愿意跟他去。于是我们仨就去了沙滩，玛丽径直跳进水里。马松和我等了一小会。马松语调很慢，我注意到他有个习惯，谈论每件事都要用&amp;quot;甚至，我想说的是&amp;quot;来结尾，即使从根本上说，他并未给他的句子补充什么新信息。比如谈到玛丽，他如是评价：&amp;ldquo;她棒极了，甚至，我想说的是，迷人。&amp;ldquo;稍后我对这个口头禅失去了兴趣，因为我忙着享受阳光美妙的照射。脚下的沙子开始发烫。我渴望下水，但还是克制了一小会儿，最后忍不住对马松说：&amp;ldquo;咱们下去吧？&amp;ldquo;我潜入水中。马松慢慢走进去，直到水太深无法行走的区域，他才猛扎进水里。他游的是蛙泳，水平相当差劲，于是我就甩下他去找玛丽。水冷冷的，我游得很舒服。我和玛丽越游越远，我们不单在动作上很协调，连那份愉悦也是节奏一致的。&lt;/p&gt;
&lt;p&gt;我们游到开阔处，仰躺在水面浮着，面朝天空，阳光拨去了我脸上最后几片水纱，它们纷纷流进我嘴里。我们看见马松回到了沙滩，躺着晒太阳。即使远远地观察，他的体形也看起来很庞大。玛丽想跟我一起游泳。我退到她身后，这样就可以搂住她的腰。她用双臂划水前进，而我通过蹬腿来辅助她。晨光中水花溅起的声音一直陪伴着我们，直到我有些乏了。然后我抛下玛丽，以正常的姿势游了回来，换气也顺畅多了。到了海滩，我俯卧在离马松不远的地方，把整张脸埋在沙子里。我告诉他&amp;quot;感觉很不错&amp;rdquo;，他深表赞同。不到片刻，玛丽就上了岸。我转头去看她朝我们走来。她身上覆盖了一层盐水形成的膜，她把头发甩到了后面。她并排躺在我身边，她身体滚烫，再加上炽热的骄阳，双倍的热量催得我有些昏昏欲睡。&lt;/p&gt;
&lt;p&gt;玛丽把我摇醒，说马松已经回屋了，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一下就直起身来，因为我饿了，但玛丽说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吻过她。千真万确，但我并不想那么做。&amp;ldquo;来玩水吧。&amp;ldquo;她说。我们就在浅浅的细浪里追逐，浪花四溅。我们游了一会儿泳，她把身子架在我的身子上。我感觉到她的腿缠住了我的腿，我很想要她。&lt;/p&gt;
&lt;p&gt;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马松已经在叫我们了。我说饿极了，他立刻说他妻子喜欢我这人。面包很美味，我狼吞虎咽地干掉了我的鱼。我们又吃了一些肉和炸土豆，整个进食的过程是在无声中进行的。马松喝了不少酒，一直在给我斟酒。喝咖啡的时候，我感到头很沉，然后又抽了不少烟。马松、雷蒙和我在商量怎么在沙滩上一起度过八月份，讨论费用明细。玛丽突然开口来了一句，&amp;ldquo;你们知道现在是几点吗？才十一点半。&amp;ldquo;我们都很吃惊，马松说我们确实吃得很早，不过当你感觉饿了就去吃饭，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番话也能让玛丽开怀大笑。我想她一定是喝得有点过头。马松问我愿不愿意去沙滩上跟他散会儿步。&amp;ldquo;我妻子爱在午饭后打个盹，但我不喜欢这样。我需要散步。我一直告诉她这样的方式更加健康。但说到底，这还是她自己说了算。&amp;ldquo;玛丽说她要帮马松的妻子收拾桌子。娇小的巴黎女人请我们男人离开，这样她们才能方便清理。我们三个男人就走了出去。&lt;/p&gt;
&lt;p&gt;阳光直剌剌地照在沙子上，它与海面辉映的光芒令人难以直视。沙滩现在空无一人了。小丘边缘，高出海面的那些小棚屋里传来杯盘叮当的声响。地面升腾起岩石的热浪，让人窒息。一开始雷蒙和马松在谈论一些我不知晓的人事。原来他们老早就相识，甚至一起住过一段时日。我们朝水里走，沿着海面的边缘。一阵又一阵、一次比一次更绵长的碎浪打湿了我们的帆布鞋。我头脑空白一片，快睡着了，因为太阳直射在我毫无遮挡的头顶。&lt;/p&gt;
&lt;p&gt;就在那时，雷蒙朝马松说了些我没能听清的话。但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沙滩另一头，很远处，两个穿蓝色锅炉工装的阿拉伯人正朝我们走来。我看了一眼雷蒙，他说&amp;quot;是他&amp;rdquo;。我们继续往前走。马松很好奇他们怎么能一路跟踪到此地，我突然想到他们准是看见我们带着沙滩包上了公交，但我什么也没透露。&lt;/p&gt;
&lt;p&gt;尽管阿拉伯人走得很慢，他们跟我们的距离已经大大缩短。我们以不变的步速前行，可雷蒙说，&amp;ldquo;马松，如果打起来的话，你去对付第二个人。我去解决惹我的那个。如果还有别人，默尔索，就该你上场了。&amp;ldquo;我答应了，马松把双手插进了口袋。滚烫的沙地好像变红了。我们稳步走向阿拉伯人。我们的距离匀速缩短。几步之遥的时候，阿伯人停下脚步。马松和我也放缓了步伐。雷蒙径直走向他的对手。我听不清雷蒙对他说了什么，但阿拉伯人做了个表情，像是要给他一拳。雷蒙先动手了，即刻喊了马松过来。马松奔向了第二个人，使出浑身的劲狠揍了两拳。那人脸朝下倒在水里，有几秒钟没动静，细小的泡泡浮到水面，环绕着他的头颅，一个个破裂。而雷蒙把另一个阿拉伯人打得满脸是血。雷蒙转身对我说：&amp;ldquo;看我怎么收拾他。&amp;ldquo;我大喊：&amp;ldquo;小心，他带了刀！&amp;ldquo;但瞬时间，雷蒙的胳膊已经挨了刀，嘴巴也划破了。&lt;/p&gt;
&lt;p&gt;马松跳到他跟前。但倒下的那个阿拉伯人起身了，就站在持刀的那位身后。我们不敢动弹。他们慢慢地后退，盯着我们，拿着匕首和我们保持距离。当他们觉得距离足够远的时候，就飞快地逃之夭夭，而烈日之下的我们还像被钉在沙地上，雷蒙托着他滴血的胳膊。&lt;/p&gt;
&lt;p&gt;马松说有个医生每周日都来度假。雷蒙想直接去找他。每当他想开口说话，伤口涌出的血水就在他嘴里聚集成一些泡沫。我们急忙扶着他回木屋。到家后，雷蒙说他的伤口很浅，他可以去找医生。马松陪他一起去，而我则留下跟女士们解释发生了什么。马松夫人哭了，玛丽的脸煞白。跟她们解释这些真是件烦人的事。最后我不再多说，望着大海点了一根烟。&lt;/p&gt;
&lt;p&gt;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雷蒙和马松回来了。他胳膊绑上了绷带，口腔里也抹了橡皮膏。医生说并无大碍，但雷蒙看起来很消沉。马松试着逗他开心。但是他一直拒绝说话。他说要下楼去沙滩上走走的时候，我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说要出去透透气。马松和我表示要陪他一起。然后他就勃然大怒，骂了我们一顿。马松说最好别再惹他生气，但我还是跟他去了。&lt;/p&gt;
&lt;p&gt;我们沿着海滩走了很久。此刻的太阳很毒辣。沙子和海面上的阳光碎成无数碎片。我隐约觉得雷蒙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但我完全错了。在沙滩尽头，我们走过一小泓泉水，它从岩石的背面流往沙地。两个阿拉伯人就在那儿。他们躺着，身穿油乎乎的蓝色工装。他们看起来平静、怡然。我们的到来也没有影响他们。攻击雷蒙的那位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另一位则吹着一支小笛子，循环往复地演奏三个音符，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我们。&lt;/p&gt;
&lt;p&gt;此刻唯有阳光与寂静同在，还有泉水轻柔的声响和那三个音符。雷蒙握住手枪，但阿拉伯人并无什么动静，只是交换了眼神。我留意到吹笛子的那个把脚趾张得很开。雷蒙一直盯着他的敌人不放，问我：&amp;ldquo;我该杀了他吗？&amp;ldquo;我想，如果说不，他准会一怒之下真的开枪。所以我只是说：&amp;ldquo;他一句话都没跟你讲，直接来一枪似乎不太地道。&amp;ldquo;在极度的阳光和寂静中，细微的水声和笛声犹然在耳。雷蒙说：&amp;ldquo;那好，我要骂他一顿，他如果还嘴，我就一枪毙了他。&amp;ldquo;我答道：&amp;ldquo;行吧。但如果他没掏刀子，你也不能开枪。&amp;ldquo;雷蒙听了有点暴躁。吹笛人一直没停下，他们俩都盯着雷蒙的一举一动。&amp;ldquo;别这样，&amp;ldquo;我对雷蒙说，&amp;ldquo;跟他们一个一个地干，把枪丢给我。如果第二人来帮忙或者掏出刀子，我就开枪。&amp;rdquo;&lt;/p&gt;
&lt;p&gt;雷蒙把枪递给了我，阳光照得它铮亮无比。我们伫立不动，仿佛和周遭一切都切断了联系。我们瞪着彼此，大海，沙砾，太阳，笛声与水声制造的双重静寂，一切静止于此。一刹那我甚至觉得开不开枪都无所谓。但突然间，阿伯拉人开始后撤，躲到了岩石后面。我和雷蒙也便往回走了。雷蒙看起来好了不少，甚至谈论起坐哪一趟巴士回家。&lt;/p&gt;
&lt;p&gt;我陪他一路走回海滨小屋，当他一级级登上木楼梯时，我却停在第一个台阶前，太阳晒得我头脑轰鸣，一想到要爬这么多台阶，还要跟女人们交谈，不免更加泄气。但热浪如此强大，像炫目的雨瀑，站在下面一动不动也没法幸免。我继续待在这儿和拔腿就走也没什么区别了。我停了一会儿，就转身向海滩走去。&lt;/p&gt;
&lt;p&gt;依旧是明晃晃的红。窒息的大海急切地吐纳着细浪，细浪漫上沙地。我朝岩石走去，烈日照得我前额肿痛不堪。热浪重重地击打着我，阻挡我前进。每当我感觉热浪席卷我的脸，我就咬咬牙，握紧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拳头，穷尽浑身之力去克服烈日和它倾泻给我的晦涩不明的醉意。每当沙地里一块白贝壳或一片碎玻璃射出刺目的光，我的下颚就会绷紧。我走了很久很久。&lt;/p&gt;
&lt;p&gt;远远地，大海的光晕之中，岩石昏暗的轮廓依稀可见。我想起石头背后清凉的泉水。我渴望再次听见泉的低语，渴望躲开太阳、压力和女人的眼泪，渴望再次在阴凉中休息。但当我走近时，我看到雷蒙的对手回来了。&lt;/p&gt;
&lt;p&gt;他只身一人。他面朝天躺着，双手枕在脖颈下面，额头陷入岩石投下的阴影中，整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他的工装服被晒得微微冒烟。我略有些吃惊。就我而言，事情已经结束，我重返此地全然跟此事无关。&lt;/p&gt;
&lt;p&gt;他一瞧见我，就微微抬起身子，手放进了口袋。我直觉地握住了上衣里雷蒙的枪。然后他又躺下，但手还留在口袋里。我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大约十米远吧。我隐约看见，他两片眼睑之间半闭的眼睛时不时瞅着我。但大多数时刻，他的影像在我眼前、在燃烧的空气里跳舞。波浪的声音比午间更慵懒和平静。而太阳热力不减，同样的光照在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这同一片沙子上。太阳盘踞在头顶有两个小时之久，足足两个小时，白昼在这片沸腾的金属之海里抛下了锚。一艘小小的蒸汽船出现在地平线上，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颗黑斑，因为我始终没把目光从阿拉伯人身上移开。&lt;/p&gt;
&lt;p&gt;我觉得自己要做的就是掉头走开，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与太阳一起颤抖的整片海滩从背后推着我。我朝泉水走了几步。阿拉伯人没有动。他实际上离我还远得很。可能因为脸在阴影里半隐半现的缘故，他看上去像在大笑。我等着。灼人的骄阳刺伤了我的脸颊，汗滴聚集在我的眉毛上。我给妈妈送葬的那天，太阳也这么大，那时我的额头也被晒得生疼，我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同步跳动。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灼烧，就往前挪了一步。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不可能靠小小的一步就能摆脱掉太阳。但我挪了一步，仅仅那一步。而这一次，阿拉伯人没起身就直接拔出了刀，在太阳下指着我。钢质的刀身划出一道光，像是刺入我前额的一柄亮闪闪的长剑。就在那一瞬，本来汇集在眉毛上的汗水突然流到眼睑上，像覆盖了一层温暖而厚重的面纱。混合着盐和泪的帘子挡住了我的视野。我只感觉到太阳像铙一样冲击着前额，朦胧之间，从刀上反射出的利剑依旧在我眼前闪烁。它红热的刃撕开我的眼睫，刺向酸疼的眼睛。随即一切都开始晃动。大海吼出一声沉重而灼人的叹息。天空的表面好像裂开了，火焰瓢泼而下。我的整个身躯绷紧，抽搐的手把枪握得更紧。扳机扣动了，我摸到枪托滑溜溜的肚子，而就在那里，在一声干瘪而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一切开始了。我一下就摆脱了汗水和烈日。我意识到自己摧毁了一种光的平衡，摧毁了曾使我欢愉的海滨那过剩的寂静。我朝那具已失去生命的身体又连射四枪，子弹沉陷在体内，不着一丝痕迹。就好像我在厄运之门上快速地连敲四下。&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四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4/</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4/</guid><description>&lt;hr&gt;
&lt;p&gt;在九月和十月期间，鼠疫牢牢控制着这座委顿的城市。既然处于原地踏步的状态，那么全城数十万人，还是一星期又一星期没完没了地原地踏步。雾气、炎热和雨水，相继统御着天空。南来的椋鸟和斑鸠，一群群悄无声息地飞越高空，绕开这座城市，仿佛惧怕帕纳卢神父所讲的连枷，这种安在房顶呼呼作响的古怪木制工具。十月初，骤雨阵阵袭来，荡涤了街道。在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依旧是大规模的原地踏步。&lt;/p&gt;
&lt;p&gt;里厄和他的朋友们这时才发现，他们疲惫到何等程度。实际上，卫生防疫队人员再也消化不了这种疲劳了。里厄大夫觉察出这一点，还是观察到他的朋友们和他本身，滋长了一种不寻常的冷漠态度。譬如说，他们这些人一直特别关注疫情的所有消息，现在却根本不闻不问了。朗贝尔已临时受命，领导不久前设在他下榻旅馆中的检疫隔离室，有多少人接受观察，他了若指掌。他也熟识紧急撤离办法的每个细小环节，是他为突然显出疫病征兆的人而制定的。检疫隔离者注射血清后的反应数据，无不铭刻在他的头脑里。然而，他却不能说出每星期有多少人死于鼠疫，也确实不知道疫情进退的情况。而他不顾这一切，仍然抱着即将出城的希望。&lt;/p&gt;
&lt;p&gt;至于其他人员，他们日夜忙碌，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如果向他们宣布某一成果，他们也佯装很感兴趣，但是实际上听不听都无所谓，那种漠然的态度，令人联想起大战时期的战士，他们修筑工事累得精疲力竭，但求能支撑下去，每天尽到本分，不再期望什么决战、什么停战的那一天。&lt;/p&gt;
&lt;p&gt;格朗还继续进行疫情所必要的统计，当然不可能指明全面的结果。比较起来，塔鲁、朗贝尔和里厄，显然都能吃苦耐劳，格朗则相反，身体向来不好，而他却几样工作一身担，既在市政府做助理工作，又兼任里厄的秘书，夜晚还要加班干自己的活。因此可以看到，疲于奔命是他的常态，完全由两三个固定的念头支撑着，其中一个就是鼠疫过后，打算休个长假，起码一星期，那样他就可以扎扎实实，“兢兢业业”，干他正在干的事了。有时他也会忽然动了情，于是主动跟里厄谈起雅娜，心里琢磨此时此刻，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看报，是否会想到他呢。而里厄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自己的妻子，有一天却出乎意料，以十分平常的口气说起来。妻子打来一封封电报，总让他放心，他拿不准是否真如此，便决定打电报给那家疗养院的主任医师，询问他妻子的治疗情况。他收到回电获悉，女患者病情加重，但是疗养院保证尽一切努力，遏止病情恶化。而这条消息，他一直埋在心里，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身心疲惫的缘故，要不怎么向格朗吐露心事呢。这名职员向他说起雅娜，然后就询问他妻子的情况，里厄也如实回答。格朗接着便说：“您也知道，这种病现在完全可以治愈。”里厄表示同意，只是想说，开始觉得分离时间不免长了，他若是在身边，也许能帮助妻子战胜疾病，而如今她一定感到十分孤单。随后他就住了口，格朗再问他什么，他回答就含糊其词了。&lt;/p&gt;
&lt;p&gt;其他人也处于同样状态。塔鲁倒是更有耐力，不过，他的笔记还是表明，他那好奇心深度虽说未尝稍减，却丧失其广度了。的确如此，这个阶段自始至终，看样子他只对科塔尔感兴趣了。他下榻的旅馆改为检疫隔离所之后，最终他就住进里厄家中。晚上，格朗或者里厄大夫说起统计结果，他不大注意听，马上转移话题，扯到他通常关注的奥兰人生活细节上去。&lt;/p&gt;
&lt;p&gt;至于卡斯泰尔，他来向里厄大夫宣布制成了血清的那天，二人就决定首先在奥通先生的小儿子身上试验，里厄刚巧接收这孩子住院，认为病情恐怕无药可医了。当时，里厄就向这位老朋友通报最新统计数据，不料却发现对方躺在他的扶手椅上，已经沉沉睡过去了。这张脸平时总那么温和而略带嘲讽，显出一副永远年轻的样子，现在突然放松了，只见一条流涎连接起微张的两片嘴唇，让人看出他的衰老之态，里厄不禁感到喉咙一阵发紧。&lt;/p&gt;
&lt;p&gt;正是在感情如此脆弱之际，里厄才可能判断出自己的疲劳程度。他的敏感性失控了。大多数时间，他的敏感受到约束，显得冷酷无情，因而逐渐衰微，将他抛给他再也掌握不住的冲动。他唯一的护身法，就是躲避在这种冷面硬心肠后面，收紧自身所形成的纠结。他很清楚，正因为有这种好方法，他才得以干下去。此外，他并没有多少幻想，而劳累又夺走了他尚存的幻想，只因他心里明白，值此他看不见尽头的时期，他的角色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做出诊断。发现病情，看到征兆，描述并记录下来，然后判为绝症，这便是他的任务。一些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手腕，哀号道：“大夫，救他一命吧！”然而，他职责所在，不是为了救命，而是命令隔离。他当即在人脸上看到的仇恨，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您的心肠太狠了。”有一天别人对他这样说。其实不然，他心肠很好。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每天坚持工作二十小时，眼看着生于世上的人一个个死去。正因为有这样一副心肠，他才能周而复始，每天从头做起。从此往后，他的好心肠刚刚够他维持工作。这样一副心肠，怎么还有余力救人一命呢？&lt;/p&gt;
&lt;p&gt;不，他整天整天分发给人的，并不是救护，而是情报。自不待言，这称不上男子汉的职业。不过，说到底，这群人已经丧魂失魄，数量锐减，还容得谁有这份闲暇去从事男子汉的职业呢？感到疲劳还算是幸运。假如里厄真的精神头更足些，那么，到处弥漫的死亡气息，很可能要使他黯然神伤。人总是据实看待事物，也就是根据公正的原则，又丑恶又可笑的公正原则。而其他人，那些患了绝症的人，他们也都明显感觉到了。在闹鼠疫之前，大家接待他，如同接待救命恩人。他给打一针，再给三片药，就把人给治好了，病人家属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沿走廊给他带路。这恭敬有加，但是也危险。现在则相反，他去患者家，要带着几名士兵，敲门必须用枪托，人家才肯开门。他们恨不得拖着他，拖着全人类，跟他们一起同归于尽。唉！千真万确，人脱离不开人，他跟这些不幸的人同样陷入绝境，他离开他们时内心增长的这种怜悯的颤动，其实他本人也理应得到。&lt;/p&gt;
&lt;p&gt;至少在这漫长的几星期时间，里厄大夫的种种思绪，同他处于分离者状态的念头纠缠在一起。他看出这些念头在他朋友们的脸上也反映出来了。不过，疲惫逐渐侵袭所有继续跟瘟疫进行这场斗争的人，最危险的后果并不在于漠视外界发生的事件以及别人情绪的变化，而在于自己疏忽松懈，放任自流了。只因当时他们表现出一种倾向，避免任何并非绝对必要、在他们看来力不能及的举动。这些人就是这样越来越忽略他们自己制定的卫生规则，忘记他们必须对自身多次消毒的某些规定，有时甚至没有采取预防传染的措施，就跑去看肺鼠疫患者，因为他们总是在最后一刻接到通知，要尽快赶往受到疫病感染的家庭，而他们出发前，再回到某个医疗点实施必要的消毒，想想就力不能支了。这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须知正是跟鼠疫进行的这场斗争，才把他们置于最容易受感染的境地。总之，他们是在跟运气打赌，而运气不由任何人支配。&lt;/p&gt;
&lt;p&gt;然而，在这座城内却有那么一个人，看样子既不疲惫不堪，也不灰心丧气，始终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活形象。此人正是科塔尔。他继续我行我素，同时也跟别人保持关系。不过，他早有选择，经常去看塔鲁，只要塔鲁的工作安排得开，一方面因为塔鲁了解他的底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塔鲁善于待人接物，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始终那么亲热。塔鲁虽然工作繁忙，却总是那么和气迎人，关心体贴，这真是一个长年累月的奇迹。即使是有些夜晚，他累得身体要散了架，但第二天起来，他重又精力旺盛了。“跟他这个人在一起嘛，”科塔尔就对朗贝尔说过，“就能聊得起来，只因他是个男子汉，说什么都能够理解。”&lt;/p&gt;
&lt;p&gt;因此，在这个时期，塔鲁的纪事就逐渐集中到科塔尔这个人物身上了。塔鲁要根据科塔尔向他吐露的，或者按照他的理解，概述科塔尔的反应和想法。这一概述题为《科塔尔和鼠疫的关系》，在这本笔记中占了好几页，叙述者认为有必要在此做一简介。对这个矮小的吃年金的人，塔鲁总的看法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这个人物在成长。”而且看起来，他在好心情中成长。他对事态的这种变化谈不上不满。他在塔鲁面前，有几次用这样生动的话，袒露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当然了，这种境况不见得好。但是至少，每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lt;/p&gt;
&lt;p&gt;“那是自然，”塔鲁附记道，“他跟其他人一样面临威胁，但问题恰恰是，他跟其他人处境一样。此外，可以肯定，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能感染上鼠疫。他似乎就依赖这种念头生活：一个人身患重病，或者有一种深度忧虑，也就同时免除了其他所有疾病或忧虑，这种想法还真不那么愚蠢。他就对我说过：‘您注意到了吗，人不会兼得多种疾病。假如说，您患了重病或者不治之症，患了严重的癌症，或者名副其实的肺结核，就绝不会再感染上鼠疫或者斑疹伤寒，那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您从未见过一名癌症患者死于车祸。’这种想法不管对错，总归能让科塔尔保持好心情。只有一件事他不希望发生，那就是同其他人分开。他宁肯同大家困在一起，也不愿意独自去坐牢。现在闹了鼠疫，就谈不上暗中调查，立档案，填卡片，秘密审讯并立即逮捕了。严格说来，这里没有了警察，也没有了新旧罪案和罪犯，只有坐以待毙的患者，等待着极其专断的特赦，其中就有那些警察。”因此，始终按照塔鲁的解释，科塔尔在看待我们的同胞所表现出来的惊慌与忧虑时，完全有理由带着那种既宽容又理解的得意神情，那种神态可以用一句话来表达：“尽管说下去，在你们之前我经历过。”&lt;/p&gt;
&lt;p&gt;“归根结底，不同其他人分开的唯一办法，就是问心无愧，我怎么对他讲也是枉然。他恶狠狠地注视我，说道：‘算了，照这样的话，谁跟谁也永远不会在一起。’接着又说道：‘不信您就试试看，我先把话给您撂在这儿。能把人拢在一起的唯一办法，还得是给他们降下瘟疫。您好好看看自己的周围吧。’老实说，我完全理解他要讲的意思，理解如今的生活在他看来该有多么舒服。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所经之处，人人都是他从前那样的反应呢？譬如说，每人都力图让所有人跟自己在一起；给一个迷路者指路，有时表现得很热心，有时又显得很不耐烦；大家都急忙赶往豪华饭店，置身其间并久久逗留而感到心满意足；乱哄哄的人群，每天都拥到电影院门前排队，剧院和舞厅也都人满为患，总之，人群如汹涌的潮水，冲进了所有的公共场所；一方面规避任何接触，另一方面又渴求人的热情，把一些人推向另一些人，臂肘挨向臂肘，男性挨向女性。这一切，显然早在他们之前，科塔尔都体验过了。除开女人，只怪他那副尊容……我猜想他感到自己要去嫖妓时，临阵就会打退堂鼓，以免给人留下坏印象，以后可能坏他的事。&lt;/p&gt;
&lt;p&gt;“总之，鼠疫成就他的好事。鼠疫碰到一个孤独而又不甘寂寞的人，就结成了同谋关系。显而易见，他是个同谋，一个欣喜若狂的同谋者。他是所见一切的共犯。诸如这些惊魂的迷信，无缘无故的恐惧、毫无来由的恼怒；他们想尽量少谈鼠疫，却又不住嘴谈论的怪癖；他们得知这种病症初起的征兆是头疼，稍感头疼便惊慌失措，面失血色；最后还有，他们情绪极不稳定，神经脆弱，动辄发怒，将别人的疏忽视为冒犯，为短裤上失落一颗纽扣而伤心不已。”&lt;/p&gt;
&lt;p&gt;晚上，塔鲁时常和科塔尔出去。后来，他在笔记中讲述，他们如何扎进暮色或夜色笼罩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如何肩并肩投入一片黑白相间的群体，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投下罕见的亮光，而他们陪伴大群人走向欢乐的场所，抱团取暖来抵御鼠疫的寒冷。几个月之前，科塔尔到公共场所要寻求的，他梦寐以求而又得不到满足的奢侈豪华的生活，也就是荒淫无度的生活，现在成了全体市民的追求。于是物价飞涨，不可扼制，有人挥金如土，前所未见。正当大多数人缺少生活必需品的时候，奢侈品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量消费。应无所事事者，即失业者的需求，可以看到各种赌博娱乐业成倍增长。塔鲁和科塔尔有时尾随一对情侣好半天，知道那些情侣从前极力掩饰他们的关系，现在却紧紧偎依在一起，固执地在街上游荡，穿越全城，根本不理睬周围的人，正是热恋中有点专注，旁若无人的情态。科塔尔未免动了情，感叹道：“嘿！好快活的青年！”他说话声音提高了，在集体的狂热中也心花怒放了，豪爽丢下的小费在周围当啷作响，而偷情野合就在他们眼前进行。&lt;/p&gt;
&lt;p&gt;然而，塔鲁却认为，科塔尔的这种态度没有夹杂着什么恶意。他这句“我在他们之前就经历过了”，主要表明不幸而非得意。“我相信，”塔鲁说道，“他开始喜爱上这些囚禁在天空和城墙之间的人了。譬如说，如果办得到，他会主动给他们解释，其实这并不那么可怕。他就言之凿凿地对我说过：‘您能听到他们讲，这场鼠疫过后，我要干这事，这场鼠疫过后，我要干那事……他们非但不过安稳日子，反而毒化了自己的生活。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利益都闹不清楚。就拿我为例，我怎么能说：我被捕之后，要干这事呢？被捕是个开端，而不是终结。至于鼠疫嘛……您想听听我的看法吗？他们那么不幸，是因为不能顺其自然。我这可不是随便乱讲。’”&lt;/p&gt;
&lt;p&gt;“的确，他不是随便乱讲，”塔鲁补充写道，“他准确地判断了奥兰居民的矛盾心理，说他们深深感到需要那种把他们拉近的热情，但同时又因为互不信任而疏远，不能真正地热诚相处。人人都清楚，不可能信赖邻居，邻居可能在您不知不觉中，把鼠疫传染给您，趁您松懈就让您感染上这种疾病。谁有过科塔尔那种经历，见过自己想结交的那些人当中可能有告密者，就能理解他这种感受。有些人很值得同情，他们生活中抱着这样的念头，鼠疫随时可能一把抓住他们的肩膀，而正当他们庆幸自己安然无恙的时候，也许鼠疫就准备行动了。就算有这种可能性，在恐怖的气氛中，科塔尔仍然自得其乐。只因早在他们之前，所有这些感受他都领教过，我认为面对这种前途未卜的折磨，他跟其他人的感受不可能完全相同。总之，他同我们这些还没有死于鼠疫的人在一起，就清楚地感到每日每时，他的自由和生活都处于毁灭的前夕。不过，他本人既然在恐怖中生活过，那么其他人也尝尝这种滋味，他认为是很正常的事。再确切点说，如果不是他独自一人承受，恐怖也就不显得那么沉重了。他错就错在这一点上，也比别人更难理解。不过，归根结底，也正是在这方面，他比其他一些人更值得我们去理解。”&lt;/p&gt;
&lt;p&gt;塔鲁笔记的这段记述结尾讲的一件事，表明科塔尔和鼠疫患者具有一种相同的独特心理。这段叙事大体上再现了这个时期的艰难氛围，因此，叙述者要予以足够的重视。&lt;/p&gt;
&lt;p&gt;市歌剧院演出《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科塔尔邀请塔鲁，二人一同去观赏。该剧团于发生鼠疫的春天来本市演出，不料困在城中，不得已同市歌剧院商定，每星期重演一场。就这样，几个月以来，每到星期五，市歌剧院就回响起俄耳甫斯的咏叹调，以及欧律狄刻无力的呼唤。然而，这出歌剧继续受观众的热捧，票房收入居高不下。科塔尔和塔鲁坐在最贵的包厢里，俯瞰着爆满的正厅，全是我们同胞中最优雅的人士。刚走进剧场的人，显然极力要引人注目，在乐师们轻轻调音的时候，一个个身影出现在幕布前耀眼的灯火下，从一排座走向另一排座，姿态优美地躬身问候，在高雅交谈的低沉的嗡嗡声中，他们又找回几小时前在黑暗街道上还缺乏的自信。漂亮的衣着驱逐了鼠疫。&lt;/p&gt;
&lt;p&gt;在第一幕，俄耳甫斯的咏叹如行云流水，引得几位穿长裙的女士优雅地评论他的不幸遭遇，接着小咏叹调又唱出爱情的主题。全场观众的反应热情而有分寸。观众几乎没有注意到，俄耳甫斯在第二幕的唱段中，引进了原作没有的颤音，哀婉的音调稍显过分，用眼泪恳请冥王的怜悯。他不由自主，做出一些不连贯的动作，连最老到的观众也认为是别出心裁，给歌唱演员增添了表现力。&lt;/p&gt;
&lt;p&gt;直到第三幕，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二重唱重头戏（也正是欧律狄刻又脱离她心爱的人而返回阴间之时），几分出乎意料的情绪才传遍全场。男歌唱演员似乎专等观众的这种反应，再确切点说，他似乎认为观众席上发出的骚动证实了自己的感受，便选择这一时刻，以颇为滑稽可笑的动作朝台前脚灯走去，不顾古装扮相，张开双臂并叉开双腿，在羊圈的布景中间瘫倒地上。这种布景始终显得不合情节，而此刻在观众看来，第一次变得完全南辕北辙了。因为，与此同时，乐队演奏戛然而止，正厅的观众纷纷站起身，开始缓慢地离开剧院，起初还都默默无言，好似做完礼拜走出教堂，或者吊唁之后离开灵堂，女士们整理好衣裙，低着头往外走，男士们则拉着女伴的臂肘引路，以免绊到可折叠的加座。不过，人群移动逐渐加快，窃窃私语就变成了赞叹，大家拥向出口，争先恐后，最终挤作一团，叫嚷起来。科塔尔和塔鲁这时才起身，独自面对他们现实生活的一幅场景：鼠疫以演员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丑陋形象出现在舞台上，而大厅里以遗忘的扇子、红色座椅套耷拉下来的花边所显现的全部奢华，顿时变得虚设无用了。&lt;/p&gt;
&lt;hr&gt;
&lt;p&gt;九月头几天，朗贝尔在里厄身边工作很认真，仅仅请了一天假，那天他要到男子中学校门前，同贡萨雷斯和那两个青年见面。&lt;/p&gt;
&lt;p&gt;那天中午，贡萨雷斯和记者站在约会地点，看见两个小青年笑呵呵走来了。他们说上一次没有找到时机，不过这种情况应在预料之中。不管怎样，反正这星期不行，不是他们值勤，还是耐心等到下星期。到那时还得重新安排。朗贝尔说，就是这话。贡萨雷斯提议下星期一见面。不过，下次见面，就要安排朗贝尔住进马塞尔或者路易的家中。“你和我，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如果我没有去，你就直接去他们那里。有人会告诉你地址。”可是，马塞尔或路易当即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立刻带这位朋友去家里。他若是不挑剔的话，家里有足够四个人吃的东西。这样一来，他也就知道怎么走了。贡萨雷斯说这个主意非常好，于是他们就顺着下坡走向港口。&lt;/p&gt;
&lt;p&gt;马塞尔和路易住在海军街区的边缘，靠近通向悬崖大道的城门。那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房子，墙体很厚，外窗板上了油漆，几个昏暗的房间光秃秃的。兄弟俩的母亲，一位西班牙老太太，带着微笑的脸堆满皱纹，她端上来米饭。贡萨雷斯不免惊讶，城里已经买不到大米了。马塞尔说道：“守着城门，总有办法弄到。”朗贝尔又吃又喝，贡萨雷斯说他真够朋友，而记者心里却在想他还要等上一星期的时间。&lt;/p&gt;
&lt;p&gt;实际上，他还得等两个星期，因为守城门站岗改为每两星期轮换了，以便减少守城小队。这半个月，朗贝尔不间断地、不遗余力地工作，可以说一门心思，从清晨一直干到深夜。到了深夜，他一上床便沉沉睡去。原先闲得要死，现在累得要命，这样骤然变化，躺到床上一点劲也没了，便进入几乎无梦的黑甜乡。他很少提起即将逃离之举。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过了一星期，他向里厄大夫透露，前一天夜里，他第一次喝醉了。他从酒吧出来，突然感觉腹股沟肿胀，双臂绕腋窝转动也有点困难，心想必是传染上了鼠疫。当时他唯一可能做出的反应，后来他也跟里厄同样认为不够理智的反应，就是跑向本城的制高点，从那里一个小场地，虽然照样望不到大海，却能多看到点天空，他从城墙的上方，大声呼唤他的妻子。他回到住处，察看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一点感染的症状。这场虚惊，他实在难以启齿。里厄则说他非常理解人会有这种反应。他说道：“不管怎样，人有时就可能产生这种愿望。”&lt;/p&gt;
&lt;p&gt;“今天上午，奥通先生还向我提起您，”里厄在朗贝尔正要走时，突然又说道。“他问我是否认识您。他还对我说：‘您劝劝他，不要跟那些走私团伙来往。他开始引起别人注意了。’”&lt;/p&gt;
&lt;p&gt;“您讲这话是什么意思？”&lt;/p&gt;
&lt;p&gt;“这话是说您必须抓紧。”&lt;/p&gt;
&lt;p&gt;“谢谢。”朗贝尔说着，紧紧握住大夫的手。&lt;/p&gt;
&lt;p&gt;走到门口，他又猛地转过身来。里厄注意到，自闹鼠疫以来，朗贝尔第一次面露微笑。&lt;/p&gt;
&lt;p&gt;“您干吗不阻止我走呢？您有这种手段。”&lt;/p&gt;
&lt;p&gt;里厄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说这是朗贝尔自己的事，朗贝尔早已选定的幸福，而他里厄，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在这件事情上，他感到自己没能力判断怎么样好，或者怎么样不好。&lt;/p&gt;
&lt;p&gt;“在这种情况下，干吗又对我说赶快行动呢？”&lt;/p&gt;
&lt;p&gt;“也许我也有这种愿望，为了幸福做点什么吧。”&lt;/p&gt;
&lt;p&gt;第二天，他们俩一起工作，什么都不再谈了。到了下星期，朗贝尔终于住进了那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人在公用房间给他搭了一张床。两个青年不回家吃饭，又嘱咐他尽量少出门，因此，大部分时间他独自一人待着，或者跟老太太说说话。老太太身体干瘦，但是闲不住，她穿一身黑衣裙，棕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头白发十分洁净。她终日沉默寡言，看着朗贝尔时只是用眼睛微笑。&lt;/p&gt;
&lt;p&gt;她偶尔也问起来，朗贝尔就不怕把鼠疫传染给他妻子吗。朗贝尔认为，这是一件碰运气的事，但是传染的危险总归不大，如果留在这城里，他们就很可能永远分离了。&lt;/p&gt;
&lt;p&gt;“她人好吗？”老太太微笑着问道。&lt;/p&gt;
&lt;p&gt;“非常好。”&lt;/p&gt;
&lt;p&gt;“漂亮吗？”&lt;/p&gt;
&lt;p&gt;“我看漂亮。”&lt;/p&gt;
&lt;p&gt;“嗯！”老太太说道，“为的就是这个。”&lt;/p&gt;
&lt;p&gt;朗贝尔寻思起来。当然为的是这个，但是又不可能仅仅为的这个。&lt;/p&gt;
&lt;p&gt;“您不相信仁慈的上帝吗？”老太太问道，她本人每天早晨都去做弥撒。&lt;/p&gt;
&lt;p&gt;朗贝尔承认不相信，老太太还说为的就是这个。&lt;/p&gt;
&lt;p&gt;“一定得跟她团聚，您这样做得对。不然的话，您还会剩下什么呢？”&lt;/p&gt;
&lt;p&gt;余下的时间，朗贝尔就沿着房间墙壁转悠，粗糙的灰泥墙光秃秃的，只能抚摩钉在上面的一把把扇子，再不就数数台毯垂下来的流苏有多少羊毛球。到了晚上，两个青年回家。他们的话不多，只讲现在还不是时候。吃罢晚饭，马塞尔弹起吉他，他们还喝一种茴香酒。朗贝尔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lt;/p&gt;
&lt;p&gt;星期三，马塞尔回来说道：“就定在明天午夜。你准备好了。”同他们一起值班的两个人，一个感染上了鼠疫，另一个是同寝室的室友，也正在接受隔离观察。因此，这两三天，也只有马塞尔和路易两个人当班了。这天夜里，他们去安排好这次行动最后一些细节。第二天，就有可能出城了。朗贝尔表示感谢。老太太问他：“您满意了吧？”他说满意了，而心里却另有所思。&lt;/p&gt;
&lt;p&gt;次日，天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上来气。疫情大为不妙。西班牙老太太还照样那么安详。“这人世在造孽，”她说道，“必有天灾人祸！”朗贝尔也跟马塞尔和路易一样打着赤膊。然而，不管做什么，汗水总顺着他的两肩之间和胸膛往下流淌。百叶窗关着，屋里半明半暗，他们的上身呈现为棕色，仿佛涂了一层油漆。朗贝尔一言不发，总在转悠。到了下午四点，突然间，他穿好衣服，说是出去一趟。&lt;/p&gt;
&lt;p&gt;“注意，”马塞尔说道，“确定在午夜。什么都准备妥当了。”&lt;/p&gt;
&lt;p&gt;朗贝尔先去里厄大夫家。里厄的母亲告诉朗贝尔，他去上城医院便能找见里厄。还是原来那群人，在医院的门岗前转来转去。“你们走吧。”一名金鱼眼睛的中士对他们说道。那些人走开，但是又绕回来。“你们等也是白等。”中士又说道，他的军装已浸透了汗水。那些人也是这种看法，但是仍然守在那里，根本不顾能热死人的天气。朗贝尔出示了通行证，中士向他指明塔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房门对着院子。朗贝尔迎面撞见从办公室出来的帕纳卢神父。&lt;/p&gt;
&lt;p&gt;白色小屋挺脏，散发着药味和潮湿被褥的气味，塔鲁坐在黑色木制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子卷着，他正用手帕擦拭臂肘上的汗水。&lt;/p&gt;
&lt;p&gt;“还在这儿呢？”塔鲁问道。&lt;/p&gt;
&lt;p&gt;“对，我想跟里厄谈谈。”&lt;/p&gt;
&lt;p&gt;“他在大厅里呢。不去麻烦他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更好了。”&lt;/p&gt;
&lt;p&gt;“为什么？”“他太累了。我能办的事，就不找他了。”朗贝尔瞧了瞧塔鲁，人又瘦了一圈。塔鲁也疲惫不堪，两眼发昏，面容憔悴，那副健壮的肩膀也蜷缩成球状。有人敲门，一名男护士走进来，戴着白色大口罩。他将一沓病历卡放到塔鲁的办公桌上，只是说了“六个”，隔着口罩声音显得沉闷，说罢便离去了。塔鲁注视着记者，又将病历卡展成扇形给他看。&lt;/p&gt;
&lt;p&gt;“病历卡挺精美，嗯？其实不然。这是昨夜死的人。”他皱起眉头，重又叠好病历卡。“我们只剩下一件事好干了，那就是做报表。”塔鲁站起来，身子靠在办公桌上。“您就要走了吧？”“今晚，午夜时分。”塔鲁说这消息他听了很高兴，让朗贝尔多多保重。“您这可是由衷之言？”塔鲁耸了耸肩：“人到了我这年纪，势必讲真话。讲假话太累了。”“塔鲁，”记者说道，“我想见见大夫。请原谅。”“我知道。他比我有人情味。走吧。”“并不是这个原因。”朗贝尔为难地说道。他欲言又止。塔鲁瞧了他一眼，突然又冲他微微一笑。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过漆成浅绿色、映现水族缸般光线的墙壁，快要走到两道玻璃门时，只见门里有几个动作奇特的人影。塔鲁将朗贝尔让进一间满墙都是壁橱的小厅。他打开一个壁橱的门，从消毒器里取出两只脱脂纱布口罩，一只给朗贝尔，一只自己戴上。记者问戴上口罩管不管用，塔鲁回答说不管用，但是能让人放心。&lt;/p&gt;
&lt;p&gt;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一间大厅，虽然天气炎热，窗户却仍旧紧闭。墙壁上方安有几台换气扇，螺旋形风叶嗡嗡作响，搅动着两排灰色病床上方浑浊而灼热的空气。低沉或尖厉的呻吟，从各个方位升起，汇成一种单调的怨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在安有铁栅栏的高窗射进来的耀眼阳光下，慢腾腾地走来走去。这大厅里酷热难耐，朗贝尔一走进来就不自在，他好不容易认出里厄，只见大夫俯向一个呻吟的形体，由两名站在床两侧的女护士协助按住病人叉开的双腿，正给患者切开腹股沟。里厄直起身子，一松手，让手术器械掉进助手递过来的盘子里，他伫立着半晌未动，注视着这个正接受包扎的患者。&lt;/p&gt;
&lt;p&gt;“有什么新情况？”他问走到近前的塔鲁。“帕纳卢同意了，愿意接替朗贝尔在检疫隔离所的工作。他已经做了很多事。还有，朗贝尔走后，第三调查队需要重新组织。”里厄点头表示同意。“卡斯泰尔完成了头一批疫苗，他提议进行试验。”“嗯！”里厄说道，“真不错。”“最后，朗贝尔来了。”里厄转身，口罩上面的眼睛眯缝起来，看见了记者。“您到这儿来干什么？”里厄问道，“您应当去别的地方。”塔鲁说定在今天晚上，午夜上路，朗贝尔随即补充一句：“原则上。”他们当中哪个每次说话，纱布口罩就鼓起来，对着嘴的部位也随之潮湿了。因此，这种谈话颇显得虚幻，仿佛雕像在对话。“我要同您谈谈。”朗贝尔说道。“您若是愿意的话，我们就一道出去。您到塔鲁的办公室里等我。”片刻之后，朗贝尔和里厄坐到车后座上，塔鲁开大夫的车。&lt;/p&gt;
&lt;p&gt;“没油了，”塔鲁启动车时说道，“明天就得步行了。”&lt;/p&gt;
&lt;p&gt;“大夫，”朗贝尔说道，“我不走了，愿意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干。”&lt;/p&gt;
&lt;p&gt;塔鲁不露声色，还继续开车。里厄似乎还不能从疲惫的状态中挣扎出来。&lt;/p&gt;
&lt;p&gt;“那她呢？”他瓮声瓮气地问道。&lt;/p&gt;
&lt;p&gt;朗贝尔说他又进一步考虑了，还保持原来的看法，但是，他如果走了，就会感到愧疚。这也会妨碍他去爱留在那里的心上人。不过，里厄这时挺起了身子，声音坚定地说道，这样看问题很愚蠢，去追求幸福并不可耻。&lt;/p&gt;
&lt;p&gt;“对，”朗贝尔说道，“不过，独自享受幸福，就可能问心有愧。”&lt;/p&gt;
&lt;p&gt;此前，塔鲁一直缄默，这时他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但是开了口，指出如果朗贝尔愿意跟大家共患难，那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时间眷顾幸福了。取舍之间，必须做出选择。&lt;/p&gt;
&lt;p&gt;“问题不在这儿，”朗贝尔说道。“我一直认为，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个局外人，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现在，我亲眼看到了，就知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属于这里了。这场疫灾关系到我们所有人。”&lt;/p&gt;
&lt;p&gt;没有人应声，朗贝尔显得有点不耐烦了。&lt;/p&gt;
&lt;p&gt;“况且，你们心里都明明白白！要不然，你们在这所医院里干什么？你们呢，都做出选择，舍弃幸福了吗？”&lt;/p&gt;
&lt;p&gt;无论塔鲁还是里厄，谁都照样不应声。冷场持续很久，一直到汽车驶近大夫的家。朗贝尔再次提出他那最后的问题，而且又加重了语气。只有里厄转过脸面对着他，吃力地挺起身子。&lt;/p&gt;
&lt;p&gt;“请原谅，朗贝尔，”里厄说道，“不过，我也说不清楚。既然您有这种愿望，那就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干。”汽车猛然往旁边一闪，里厄就不讲话了。继而，他凝望前方，又说道：“在这人世上，什么都不值得人离开自己所爱。然而，我也离开了，却弄不清到底为什么。”他身子一放松，又倒在靠垫上。“这是个事实，仅此而已，”他倦怠地说道，“这种事，我们就记录下来，承担其后果吧。”“什么后果？”朗贝尔问道。“唉！”里厄回答，“人不能同时治病又知道结果。既然如此，我们就尽快治病救人。这是当务之急。”&lt;/p&gt;
&lt;p&gt;午夜时分，塔鲁和里厄还给朗贝尔画地图，标明他负责调查的那个街区。这时，塔鲁看了看表，抬起头，正巧遇到朗贝尔的目光。&lt;/p&gt;
&lt;p&gt;“您给他们打过招呼了吗？”记者移开目光，吃力地说道，“我来看你们之前，已给他们寄去一封简信。”&lt;/p&gt;
&lt;hr&gt;
&lt;p&gt;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到十月末才投入试验。实际上，这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试验一旦再次失败，大夫就确信这座城市要受病魔任意摆布了，瘟疫或者再猖獗数月之久，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停止。&lt;/p&gt;
&lt;p&gt;就在卡斯泰尔来看里厄的前一天，奥通先生的儿子病倒了，全家人不得不接受检疫隔离。孩子的母亲刚隔离完不久，现在又得隔离起来。这位法官遵纪守法，一见儿子身上发现症状，立即派人请来里厄大夫。里厄赶到时，父母正站在孩子的床边。他们的女儿已经送走了。孩子正进入衰竭时期，任由大夫检查，也没有呻吟一声。大夫抬起头来，遇到法官的目光，看到法官身后孩子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她嘴上捂着手帕，瞪大眼睛注视着大夫的一举一动。&lt;/p&gt;
&lt;p&gt;“就是了，对不对？”法官声音冷冷地问道。“对。”里厄回答，又瞥了一眼孩子。孩子的母亲眼睛睁圆了，但是她始终不讲话。法官也沉默不语，继而，他放低了声调，说道：“那好，大夫，我们就应当照章办事。”里厄避而不看一直用手帕捂着嘴的孩子的母亲。“办起来很快，”里厄颇为犹豫，说道，“只要我能打个电话。”&lt;/p&gt;
&lt;p&gt;奥通先生说立刻带他去。然而，大夫转过身，对法官的妻子说道：&lt;/p&gt;
&lt;p&gt;“实在遗憾。您应当准备些衣物。您了解该怎么办。”&lt;/p&gt;
&lt;p&gt;奥通太太仿佛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地面。&lt;/p&gt;
&lt;p&gt;“是的，”她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准备一下。”&lt;/p&gt;
&lt;p&gt;里厄辞别之前，不由自主地问奥通夫妇，是否有什么要求。法官的妻子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过，法官这次却避开目光。&lt;/p&gt;
&lt;p&gt;“没有，”他说着，咽了一口吐沫，“但请您救我孩子一命。”&lt;/p&gt;
&lt;p&gt;检疫隔离的措施，开头不过是一种形式，但是经过里厄和朗贝尔的组织，就规定得非常严格了，尤其是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员彼此始终隔离。家庭中的某个成员，如果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瘟疫，那就不能留给疫病大量传播的机会。里厄解释这些理由，法官也认为这理所当然。不过，他妻子和他对视的那种眼神，让大夫感到这次又要分离，他们心慌意乱到何等程度。奥通太太及其小女儿，可以安排到朗贝尔管理的改成检疫隔离所的旅馆。但是没有预审法官的床位了，他只能住进市体育场隔离营，那是省政府用路政管理处提供的帐篷，正在搭建的隔离营。里厄对此表示歉意，而奥通先生倒是说，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服从才是正理。&lt;/p&gt;
&lt;p&gt;至于患儿，他被送到附属医院，住进了由教室改成的病房，里面安放了十张病床。观察了二十个小时之后，里厄认为这孩子没救了。小小的躯体任由传染病毒吞噬，丝毫也没有反应了。腹股沟刚刚长了几个小肿块，十分疼痛，孩子瘦弱的四肢受阻而难以活动了。在他的身上，病魔不战自胜。有鉴于此，里厄就想到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可以在这孩子身上试验。就在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们实施了长时间接种疫苗，而没有引起孩子一点反应。次日天刚亮，所有人都来到患儿跟前，以便判断这次具有决定性的疫苗试验的效果。&lt;/p&gt;
&lt;p&gt;孩子已经脱离了麻木状态，躯体在被子里抽搐辗转。里厄大夫、卡斯泰尔和塔鲁，从凌晨四点起，就一直守在患儿床前，一步步跟踪观察病情的发展或者停顿。塔鲁在床头，他那大块头的躯体有点弯曲。里厄站在床尾，卡斯泰尔坐在他旁边，正看一本旧书，显得十分平静。在这间从前的小学教室里，晨曦渐渐扩展，其他人也陆续到来。帕纳卢头一个进病房，站到病床的另一边，背靠墙上，同塔鲁面对面。他脸上赫然可见一副痛苦的表情，这些日子拼老命，辛劳在他充血的额头刻下道道皱纹。约瑟夫·格朗也到了。已经七点了，这名职员跑得气喘吁吁，连声表示歉意。他只能稍留片刻，也许现在已经有了些确切的情况。里厄没有说话，指给他看那孩子。患儿双眼紧闭，脸已经失态，用尽余力紧咬牙关。小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头在没有枕套的枕头上左右转动。终于天色大亮，教室里端仍在原地的黑板上，还能辨认出从前写的方程式的字迹。朗贝尔来了，他身子靠在邻床的床脚上面，掏出一包香烟。可是，他瞥了一眼患儿，又将那包香烟塞进兜里。&lt;/p&gt;
&lt;p&gt;卡斯泰尔依然坐在那儿，他从眼镜上方注视着里厄。&lt;/p&gt;
&lt;p&gt;“您有孩子父亲的消息吗？”&lt;/p&gt;
&lt;p&gt;“没有，”里厄回答，“他父亲在隔离营。”&lt;/p&gt;
&lt;p&gt;患儿在床上呻吟，大夫用力握住病床的横档，两眼紧盯着患儿，只见孩子的躯体突然僵直了，牙关重又咬紧，腰部略微塌陷，四肢缓缓松开。赤裸的小身子盖着军用毛毯，这时散发出一股羊毛和汗酸的气味。孩子的躯体又逐渐松弛，四肢也重又收拢，蜷缩到床铺中央，眼睛始终闭着，也不发声音，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里厄同塔鲁的目光不期而遇，塔鲁随即移开视线。&lt;/p&gt;
&lt;p&gt;他们已经见过一些孩子夭折，只因几个月以来，鼠疫肆虐，根本不选择打击对象。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凌晨起，就一分钟一分钟观察孩子经受的病痛。自不待言，让这些无辜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活生生的现实，也就是说令人愤慨的事。不过，在此之前，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所感到的愤慨有点抽象，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直面观察一个无辜孩子垂危的过程。&lt;/p&gt;
&lt;p&gt;恰好这时，孩子仿佛胃部被咬噬，身子重又蜷缩起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呻吟。身子蜷缩了好一阵子，不时因打寒战和痉挛而抖动，他那副细弱的骨骼，就好像被鼠疫的狂风吹弯了，在高烧的热风不停劲吹中咯咯作响。狂风过后，他的身子稍微放松了，高烧似乎退去，把他抛在潮湿而毒化的海滩上，气喘吁吁，歇息的样子已与死亡相似。热浪第三次袭来，把患儿的身子稍微掀起来一下，他全身重又蜷缩成一团，怕被火焰烧灼，恐惧地退缩到床铺的紧里边，同时拼命地摇晃脑袋，完全掀掉了毯子。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皮下涌出，开始在铅灰色的脸上流淌，孩子染上鼠疫四十八小时，胳膊和腿上的肉就全化了，这次发病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瘫在凌乱的床上，那姿势粗略像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lt;/p&gt;
&lt;p&gt;塔鲁俯下身去，用粗重的手掌擦拭孩子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卡斯泰尔合上书本有一阵工夫了，他一直注视着患儿。他开口一句话讲到半截，不得不咳嗽两声才讲完，因而声音突然洪亮起来：&lt;/p&gt;
&lt;p&gt;“没有过早晨病情缓解的情况，对不对，里厄？”&lt;/p&gt;
&lt;p&gt;里厄说没有过，但是这孩子超出了正常，挺的时间长多了。帕纳卢靠在墙上，身子有点往下沉，他瓮声瓮气地说道：&lt;/p&gt;
&lt;p&gt;“如果孩子迟早也是个死，那么挺时间长更遭罪。”&lt;/p&gt;
&lt;p&gt;里厄猛地转向帕纳卢，张口要说话，但是又咽下去，显然他克制自己，又收回目光，移到孩子身上了。&lt;/p&gt;
&lt;p&gt;阳光充满了病房。在另外五张病床上，一些形体在蠕动、呻吟，但是都很有节制，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唯独一人叫喊，在房间的另一端，他隔一阵就轻轻号叫几声，似乎在表示惊讶，而不是疼痛。即使是病人，好像也不如起初那样畏惧了。现在他们对待病症的态度，有了默许的成分了。只有这孩子还在全力挣扎。里厄不时给孩子把把脉，其实多此一举，他主要还是想摆脱自身这种无能为力的静止状态，闭起眼睛，感受这种脉动跟自身血液的翻腾相交织。于是，他跟这个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相混相通了，试图以他尚未耗损的全部力量支持这孩子。可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有一分钟会合，随后又不一致了，孩子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努力落了空。他只好放下孩子纤细的手腕，回到自己的位置。&lt;/p&gt;
&lt;p&gt;阳光沿着粉刷的白墙照进来，由粉红色变成黄色。玻璃窗外面，火热的上午开始噼啪作响了。格朗走时说他还要回来，几乎没人听见，人人都在等待。患儿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安稳了一点。他的双手弯成爪子状，轻轻地划着床铺的两侧。他的手又抬上来，搔着挨近膝盖的毯子，接着，孩子又突然蜷曲双腿，大腿收拢到贴近肚子，然后就不动弹了。这时，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瞧着站在他面前的里厄。现在他的脸如泥塑一般，凹陷处的嘴巴张开，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拖长的号叫，这唯一的叫声随着呼吸而略微变化，猛然充斥病房，成为一种单调的、不协调的抗议，听来不似人声，却仿佛同时发自所有世人之口。里厄咬紧了牙关，而塔鲁则转过身去。朗贝尔凑到床边，而坐在床边的卡斯泰尔又把摊在双膝上的书本合上。帕纳卢注视孩子的嘴，只见嘴里因疾病而脏兮兮的，积满了世世代代的这种呼号。神父不由得双膝跪下，声音有几分哽咽，但很清晰地说道：“上帝啊，救救这孩子吧。”他这句祷告，在持续不断的无名的怨声衬托下，谁听到都觉得极其自然。&lt;/p&gt;
&lt;p&gt;这工夫，孩子还继续叫喊，周围的病人也都骚动起来。在病房另一头不断哀吟的那个人，也加快了抱怨的节奏，最后同样变成真正的呼号了，汇入其他病人越来越高的呻吟。整个病房哭泣声如潮涌动，盖过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起双眼，一时感到极度疲惫和厌恶。里厄睁开眼睛时，瞧见塔鲁站在身边。“我得走开了，”里厄说道，“实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间，其他患者都住了声。大夫这时才听出来，孩子的叫声也已微弱，而且还在减弱，终于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围哀怨声又起，不过很低沉，犹如刚结束的这场搏斗遥远的回音。这场搏斗的确结束了。卡斯泰尔已经走到病床另一头，说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张着，但是无声无息了，躺在凌乱被子的凹陷处，身子突然就缩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珠。&lt;/p&gt;
&lt;p&gt;帕纳卢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势。然后，他搂起教袍，走中间通道出去。“难道还得从头做起吗？”塔鲁问卡斯泰尔。老大夫晃了晃脑袋。“也许吧，”他强颜一笑，说道，“不管怎样，他挺的时间够长的。”这时，里厄已经要离开病房，他脚步飞快，情绪又那么冲动，在超过帕纳卢的当儿，被神父一把拉住。“别这样，大夫。”神父对他说道。里厄正冲动不已，猛然转身，粗暴地抛给神父一句：“哼！至少，这孩子是无辜的，这您完全清楚！”他随即转过身去，抢在帕纳卢之前走出病房，来到小学校院子的里端，在蒙尘的小树中间，拣了一条长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经流到眼角的汗水。他还想喊几嗓子，以便震开压在他心头的死结。热气从榕树的枝叶之间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层淡白色的烟雾，这使得空气更加闷热了。里厄坐在长凳上缓劲。他望着树枝、天空，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也慢慢吸纳了疲劳。&lt;/p&gt;
&lt;p&gt;“跟我说话，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呢？”他身后有人说道，“这景象惨不忍睹，对我也一样。”&lt;/p&gt;
&lt;p&gt;里厄朝帕纳卢转过身去。&lt;/p&gt;
&lt;p&gt;“不错，”里厄说道，“请您原谅。真的，疲劳也是一种疯狂的形态。在这座城市里，有些时候，除了反抗，我没有别的感觉了。”&lt;/p&gt;
&lt;p&gt;“我理解，”帕纳卢低声说道，“这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容忍度，是会让人愤然而起。不过，也许我们就应该热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lt;/p&gt;
&lt;p&gt;里厄腾地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着帕纳卢，眼神里汇聚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和愤慨，随后又摇了摇头。&lt;/p&gt;
&lt;p&gt;“不，神父，”他说道，“对于爱，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受折磨的世界。”&lt;/p&gt;
&lt;p&gt;帕纳卢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lt;/p&gt;
&lt;p&gt;“唉，大夫，”神父怅然地说道，“我刚刚理解了所谓的宽容。”&lt;/p&gt;
&lt;p&gt;这时，里厄由着身体，重又坐到长凳上。他从卷土重来的疲惫的深处，语气更为和缓地回答道：&lt;/p&gt;
&lt;p&gt;“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并不想跟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工作，正是这件超越渎神和祈祷的事把我们聚在一起。唯独这一点才重要。”&lt;/p&gt;
&lt;p&gt;帕纳卢坐到里厄的身边，他那样子有点激动。&lt;/p&gt;
&lt;p&gt;“是的，”神父说道，“是的，您也一样，是为拯救人而工作。”&lt;/p&gt;
&lt;p&gt;里厄挤出个微笑。&lt;/p&gt;
&lt;p&gt;“拯救人，这话对我未免过誉。我没有做那样的大事，只是关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lt;/p&gt;
&lt;p&gt;帕纳卢有些迟疑。&lt;/p&gt;
&lt;p&gt;“大夫。”神父开了口。&lt;/p&gt;
&lt;p&gt;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额头也开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说了一声“再见”，站起身来时两眼发亮。他刚要离去，若有所思的里厄也站起来，走上前一步。&lt;/p&gt;
&lt;p&gt;“再次请您原谅，”里厄说道，“这样发火不会再有了。”&lt;/p&gt;
&lt;p&gt;帕纳卢伸出手，感伤地说道：&lt;/p&gt;
&lt;p&gt;“然而，我并没有说服您！”&lt;/p&gt;
&lt;p&gt;“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里厄说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们走到一起，就是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并且与之斗争。”&lt;/p&gt;
&lt;p&gt;里厄握住帕纳卢的手。&lt;/p&gt;
&lt;p&gt;“您瞧，”里厄说道，并且避开神父的目光，“现在，就连上帝也不可能将我们分开。”&lt;/p&gt;
&lt;hr&gt;
&lt;p&gt;自从参加了卫生防疫组织，帕纳卢就没有离开过医院和鼠疫传播的地方。在救护人员中，他置身于自认为合适的位置，也就是第一线，死亡的场面自然见过不少。他虽说注射过疫苗，有了免疫力，却未能免除他对死的忧虑。不过，表面上，他总能保持镇定的神态。可是自从那天，他长时间观看一个孩子死亡的过程，似乎就变样了。越来越紧张的神色，明显写在他的脸上了。且说那天，他对里厄笑道，此刻他正写一篇小论文，题为《神父能否看医生》，大夫便感到，事情似乎远比帕纳卢所说的更为严重。大夫表示愿闻这篇论文的详情。帕纳卢便告诉大夫，他在男教徒的弥撒上要有一场布道，届时他至少会阐述他的一些观点。&lt;/p&gt;
&lt;p&gt;“我希望您能到场，大夫，讲道的主题会引起您的兴趣。”&lt;/p&gt;
&lt;p&gt;神父第二次讲道，正赶上大风天。老实说，没法跟第一次讲道相比，这次全场听众座席稀稀拉拉了。原因很简单，在我们的同胞看来，这种场面已无吸引人的新意了。在全城经历艰难的时期，“新意”这个字眼早已失去意义。此外，大多数人，即使没有完全弃绝他们的宗教义务，或者，即使没有参加礼拜的同时又过着极不道德的私生活，他们也会用一些毫无理智的迷信来取代正常的宗教活动。他们宁愿佩戴护身圣牌或者圣罗克护身符，也不肯去做弥撒了。&lt;/p&gt;
&lt;p&gt;举例便可说明，我们的同胞开始滥用预言了。的确，在春季那会儿，大家就期待鼠疫会随时结束，既然大家都确信疫情不会持续下去，谁也想不到去问问别人，瘟疫究竟能流行多长时间。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有人开始担心，这场灾难真的没有头了，于是瘟疫停止流行，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了。占星术士或天主教圣徒的各种预言，就这样一手传一手。本城印刷所老板也很快就看出，公众对预言的这种执迷有利可图，于是排印成册，大量发行。他们又发现公众的好奇心难以餍足，便组织人力到市里各家图书馆查阅野史，尽量搜集所有见证资料，汇编起来在全市发行。如果史书上的预言还嫌不足，还可以向一些记者定制：这些记者至少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准不亚于那些世代的楷模。&lt;/p&gt;
&lt;p&gt;这些预言有些甚至在各家报纸上连载，而大家浓厚的阅读兴趣，丝毫不逊于灾难前看连载的言情小说。有些预言还依据稀奇古怪的计算，即在计算中纳入闹鼠疫年份的千位数、死亡的人数，以及瘟疫持续的月份数。另一些预言则比较历次鼠疫大流行，找出其中类似的方面（即预言中所谓的常数），再运用同样古怪的计算，便声称得出认识当前灾难的数据。不过，最受公众赞赏的预言，无疑是效仿《启示录》的语体写成的，宣告即将发生一系列事件，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考验这座城市的大事件，其复杂性可以做出多种多样的阐释。就这样，诺斯特拉达穆斯和女圣徒奥狄尔便成为天天咨询的预言家，而且总能获得相应的回答。况且，所有预言有共同之处，最终总能给人以宽慰。唯独鼠疫例外。&lt;/p&gt;
&lt;p&gt;可见，在我们同胞的心目中，这种迷信替代了宗教信仰，因此，帕纳卢讲道的教堂，上座率只达到四分之三。讲道是在晚上，里厄到达时，风一阵阵从入口两扇自动关闭的门的缝隙间钻进教堂，在听众之间自由穿行。里厄走进这清冷而寂静的教堂，在一色男信徒的座位中间坐下，看到神父正登上讲坛。帕纳卢开始讲道，比起头一次来，他这次语气更加温和，也更为审慎，而且，听众也多次注意到，他在演讲中有几分迟疑。还有个情况很怪，他不再讲“你们”，而是说“我们”如何如何。&lt;/p&gt;
&lt;p&gt;不过，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底气。他开始提醒说，鼠疫在我们中间流行了数月，多少次看到它坐到我们餐桌旁，或者坐到我们所爱的人床头，看到它在我们身边走动，在工作地点等待我们到来，因此，现在我们更了解鼠疫了，现在也许我们更能接受它不间断对我们讲的事，而在初期惊愕之余，我们不可能很好地听取。帕纳卢神父在同一地点布道已经讲过的话，仍然是对的，至少他深信不疑。然而，这种情况我们每人都碰到过，他也痛悔得捶胸顿足，当时他布道所考虑并讲出来的话，也许还缺乏慈悲心怀。不过，有一点始终是对的，就是说任何事情，总有可取的方面。最严酷的考验，对于基督教徒仍有裨益。而基督教徒遇事所应当寻求的。恰恰是事情的益处，这种益处由什么构成，怎样才能够找到。&lt;/p&gt;
&lt;p&gt;这工夫，里厄周围的人两臂搭在扶手上，似乎舒舒服服坐在长椅上，尽量保持最惬意的姿势。教堂入口的一扇软垫隔音门在轻轻地来回摆动。有人离座去把门扶住。里厄因这种骚动而分心，几乎没有听见帕纳卢接着讲道说些什么。神父所讲的大致内容是，不必试图解释鼠疫这种现象，而应尽量学会可能学会的东西。里厄听得很模糊，以为神父主张什么都无须解释。等到帕纳卢用力强调，在天主看来，有些事情可以解释，另一些事情不能解释，这时里厄的注意力才开始集中。世间当然有善恶，一般来说，也很容易解释善恶的区别。然而，深入恶的内部，就开始碰到难题了。譬如说，世间存在看似有必要的恶，也有看似没必要的恶。有堕入地狱的唐璜，也有一个孩子的夭折。要知道，如果说唐璜这个浪荡的恶少天打雷劈，是罪有应得的话，那么这孩子遭受这么大罪，就无法理解了。事实上，在这人世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一个孩子遭罪，以及这种痛苦所带来的恐惧，并且务必找出这其中的缘由。在人生的其他方面，上帝向我们提供了一切便利，因而到此为止，宗教也就乏善可陈。在这里则相反，天主将我们逼到墙脚。我们全落入鼠疫的围墙里，我们必须在这种死亡的阴影中，找出有益于我们的方面。帕纳卢神父甚至不肯随便利用廉价的优势，一举而跨越围墙。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说一句，等待这孩子的永福，足可以补偿他们遭受的痛苦。而其实，他对此却一无所知。归根结底，谁又能断言，永恒的福乐便可补偿人所遭受的片刻痛苦呢？那肯定不会是个基督徒，只因我主耶稣四肢和心灵都尝到过痛苦。神父不会那么做，依然停留在墙脚，面对着一个孩子的痛苦，坚守这种十字架便是象征的极痛深悲。他可以无所畏惧地对那天听他讲道的人说：“我的弟兄们，时刻到了。不是相信一切，就是否定一切。可是在你们中间，谁又敢否定一切呢？”&lt;/p&gt;
&lt;p&gt;里厄刚想到神父接近了异端邪说，但是不容他细想，帕纳卢已经接着有力地断定，这种命令，这种纯粹的要求，正是基督徒的特惠。这也是基督徒的美德。神父心知他要讲的美德中有过火的成分，许多习惯了更为宽容和传统的道德的人，听了会反感。不过鼠疫时期的宗教，不可能等同于平时的宗教，如果说天主可能容许，甚至渴望人的灵魂在幸福的时期安详而怡然自得，那么他也希望在极端的不幸中，人的灵魂就应该有极端的表现。今天，天主将他的造物置于不幸的境地，这是赐予他们的恩惠，促使他们重新找回并担当起这种至高无上的德行，即全相信或全否定。&lt;/p&gt;
&lt;p&gt;十九世纪有一位世俗作家，断言并不存在炼狱，便声称揭示了教会的秘密。言下之意，他认为不存在半路，只有天堂和地狱，人根据生前所做的选择，死后不是升天堂而得永福，就是下地狱而受永罚。但是，按照帕纳卢的观点，这是一种异端邪说，只能出自一个不信教的人的头脑。因为，炼狱就是存在。当然，有些时期，不能过分指望这种炼狱，有些时期，根本谈不上轻罪。任何罪孽都死有余辜，任何冷漠的态度都是犯罪。那就是全相信，或者全否定。&lt;/p&gt;
&lt;p&gt;帕纳卢停顿了，这时，里厄才更清楚地听到风从门下钻进来的哀鸣：外面的风似乎刮得更加猛烈了。与此同时，神父又讲道，他所说的全盘接受的品德，不能从通常赋予该词的狭义来理解，既不是一般意义的逆来顺受，也不是勉为其难的逊顺，而是屈辱，是受辱者心甘情愿的一种屈辱。不言而喻，一个孩子遭受的痛苦，是对人的思想和心灵的侮辱。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投身进去。这就是为什么，而帕纳卢明确告诉听众，他要说的意思不容易说，必须情愿接受屈辱，因为这是上帝的意愿。只有这样，基督徒才会不惜一切；所有出路都关闭了，才会把根本的选择贯彻到底。一个基督徒会选择相信一切，以免走到否定一切的死路。正如那些善良的妇女，这时候在各教堂得知，腹股沟淋巴结形成肿块，正是人体排泄传染毒素的自然通道，她们就说：“天主啊，请让我身上腹股沟淋巴结也长出肿块吧。”基督教徒也同样会把自身交给天主，即使还不理解我主的意愿。我们不能说“那个我理解，但是这个不可接受”，必须跳进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种不可接受的腹心，恰恰就是为了我们做出选择。孩子的痛苦正是我们的苦涩面包，但是如无这种面包，我们的灵魂没有精神食粮，就会饿死。&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讲到这里顿了顿，停顿时通常会伴随场内隐隐的嘈杂声，而这次嘈杂声刚起，讲道者就出人意料，马上接下去，其声铿锵有力，佯装设身处地，替听众发问，究竟应该如何作为。他早就料到，大家要说出“听天由命”这个可怕的字眼。那好吧，面对这个字眼他并不退避，只要允许他加上“积极的”这个形容词。当然了，还得强调一遍，切勿模仿他曾提过的阿比西尼亚的那些基督徒。更不要想去附和那些患上鼠疫的波斯人，他们将带有病毒的破衣烂衫抛向由基督教徒组成的卫生防疫队，并且高声祈求上天将鼠疫传染给这些离经叛道者，惩罚他们企图制服天主赐予的灾难。然而反过来，也不应该效仿开罗的那些修道士：他们在十九世纪瘟疫流行期间，举行送圣体仪式时用镊子夹圣体饼，只为避免接触信徒们可能潜伏病毒的又湿又热的嘴。波斯的鼠疫患者和开罗的修道士，同样都有罪孽。因为，对于前者，一个孩子的痛苦无关痛痒，而对于后者则相反，人对痛苦的畏惧侵蚀了方方面面。这两种情况，问题都被掩盖了。对天主的声音，他们全置若罔闻。还有其他事例，帕纳卢也要列举。据马赛大鼠疫纪事作者的记述，赎俘会修道院八十一名修道士，仅有四人幸免于难，而四人中又有三人潜逃。纪事作者们是这样讲的，再多说什么就超越他们的职业了。然而，帕纳卢神父读到这些记载，全部思绪就自动集中到那名唯一留下的修道士身上，尽管他也看到了那七十七具尸体，尤其看到了那三名教友逃逸的例子。讲到这里，神父用拳头捶着讲道台的边缘，高声说道：“我的弟兄们，一定要做留下来的那一个！”&lt;/p&gt;
&lt;p&gt;这倒不是说拒绝防范措施，防范措施正是一种明智的秩序，由一个社会引进一场大灾难的混乱中。绝不要听那些道学家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必须跪下来求饶，放弃一切。我们只应当开始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尽量做好事。不过，除此之外，就必须坚持下去，完全听从上帝的安排，哪怕孩子死了，也不要去寻求个人的帮助。&lt;/p&gt;
&lt;p&gt;帕纳卢神父讲到这里，又举出马赛鼠疫流行期间，贝尔森斯主教的崇高形象。他回叙说，在瘟疫行将结束时，主教已经做了一切该做的事，认为一筹莫展了，于是备足食粮，闭门不出，还让人在住宅四周筑起围墙。当地居民本来把他视为偶像，由于痛苦到极限而产生逆反心理，他们对主教的行为痛恨到极点，就用尸体将他的房子包围起来，想要让他染上瘟疫，甚至还把尸体抛入墙内，以便更加确保他难逃厄运。主教就是这样，在最后关头意志薄弱，自以为在死亡的世界能独善其身，不料尸体却从天而降，砸到他的头上。我们同样如此，就应该确信在鼠疫的肆虐中没有安全岛。不，没有中间路线。必须接受令人愤慨的现实，因为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恨天主，要么爱天主。又有谁敢选择恨天主呢？&lt;/p&gt;
&lt;p&gt;“我的弟兄们，”帕纳卢最后说，同时宣布他得出的结论，“爱天主，是一种艰难的爱。这种爱的必要条件，就是完全忘我，鄙视自身。但是，唯独这种爱，才能消除孩子们的痛苦和死亡。不管怎样，也唯独这种爱，能让死亡显示其必要性，因为死亡无法理解，我们就只能求之了。这就是难以领会的一课，我愿意和你们共勉。这就是信念，在世人眼里很残酷，在上帝眼里却有决定意义，因此必须拉近距离。这种可怕的形象，我们一定要与之比肩。登上这个顶峰，一切都将相混同，不分高下了，真理就将从这表面上不公正之中涌现出来。也正是如此，在法国南方的许多教堂里，一些鼠疫受难者在祭坛的石板下安眠了多少世纪，神父们在他们的坟墓上方讲道，所宣扬的精神，正是从这种也有孩子份额的骨灰中激发出来的。”&lt;/p&gt;
&lt;p&gt;里厄走出教堂时，一阵狂风从半开的门扇灌进教堂，径直扑向教徒们的脸。一股雨水的气味和潮湿的人行道的清香，随风进入教堂，让教徒们出去之前就领略城市的模样。一位年迈的教士和一个年轻助祭，这时在里厄大夫前面走出门，好不容易才按住帽子。尽管手忙脚乱，年迈的教士还照样不停地评论这场讲道。他赞赏帕纳卢的口才，但是颇担心神父阐明思想的大胆论断。他认为这场讲道，重在表现忧虑而不是力量，可是一位教士，到了帕纳卢这种年纪，就没有权利心感忧虑了。年轻的助祭顶风低着头，明确说他总跟这位神父打交道，了解他的思想演变，他的论文还要大胆得多，恐怕难获教会批准印行。&lt;/p&gt;
&lt;p&gt;“他到底要阐述什么思想呢？”老教士问道。&lt;/p&gt;
&lt;p&gt;他们已经走到教堂门前的广场，大风在周围呼啸，打断了年轻助祭的话。等到能开口了，他仅仅说道：&lt;/p&gt;
&lt;p&gt;“一位教士如看医生，这中间就矛盾了。”&lt;/p&gt;
&lt;p&gt;塔鲁听了里厄转述帕纳卢的讲话，就说他认识一位教士，在战争中丧失了信仰，只因他发现了一张打瞎了双眼的青年的脸。&lt;/p&gt;
&lt;p&gt;“帕纳卢说得对，”塔鲁说道，“无辜的人被打瞎了双眼，一个基督徒目睹了，就应该放弃信仰，或者接受也把自己的眼睛弄瞎。帕纳卢不肯放弃信仰，他一定能坚持到底。这就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lt;/p&gt;
&lt;p&gt;塔鲁的这种看法，能否稍微澄清后来发生的种种事件，以及在这些事件中，帕纳卢在他身边的人眼里种种不解的表现呢？下文大家自会判断。&lt;/p&gt;
&lt;p&gt;讲道之后没过几天，帕纳卢果然忙着搬家了。当时，城里疫情的发展引起了搬家潮。塔鲁就不得不撤离旅馆，住进里厄的家中；同样，神父也只好放弃修会分配给他的那套房间，搬进一位老太太的家里：房东老太太总去教堂，尚未感染上鼠疫。在搬家的过程中，神父越发感到疲惫和焦虑，无意中丧失了房东老太太对他的敬重。老太太曾热烈赞扬圣女奥狄尔预言的功德，而神父听着，却稍微流露出了不大耐烦的神情，想必是他太疲倦的缘故。后来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就连至少争取老太太一种善意的中立态度也不可得。他已经造成了坏印象。因此，每天晚上，在返回他那布满针钩花边饰物的房间之前，他就不得不观赏房东坐在客厅里给他看的后背，同时让他带走的记忆，就是身也不回对他冷淡说的一句“晚安，神父”。正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上床睡觉时头疼得很，感到孕育好几天的热烧，这时开始泛滥，热浪冲击他的手腕和太阳穴。&lt;/p&gt;
&lt;p&gt;随后发生的情况，只有通过房东老太太事后的讲述才知道。她习惯早起，第二天早晨，起来了一段时间，奇怪没有看见神父走出房间，犹豫再三才决定去敲敲房门。她瞧见神父一夜未眠，仍然躺在床上。神父感到气闷而难受，显得异于往常，脸色涨红。拿老太太本人的话说，她彬彬有礼地向神父提议请个医生来，然而，她的提议遭到粗暴的拒绝，她认为那种态度实在令人遗憾。她只好退出房间。过了一会儿神父按了铃，请房东过来一趟。他对刚才的火气道了歉。并且向房东声明，他不可能染上鼠疫，身上没有出现鼠疫的任何症状，只是一时疲劳过度的反应。老太太郑重地回答说，她提议并不是出于这种担心，她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全，那是掌握在上帝的手里，她只是想到神父的健康状况，并且自认为对此负有部分责任。但是，由于神父没有再说什么，房东老太太所讲，如果属实的话，她当场又向神父提议请他的医生来。神父再次拒绝了，还解释了几句，而老太太却认为说得非常含混。她只是觉得听懂了，可听懂的意思，在她看来又恰恰无法理解，神父拒绝医生诊视，是因为这不符合他的原则。于是，她得出结论，高烧把她的房客脑袋烧糊涂了，无奈之下，她只能给神父端去药茶。&lt;/p&gt;
&lt;p&gt;老太太一心决定，要一丝不苟地履行这种情况给她造成的义务，每隔两小时去看看病人。最令她诧异的是，一整天神父都一直处于烦躁的状态。他掀掉被单，随后重又拉上盖住，不断抬手抚摩汗潮的脑门，还时常坐起来，想咳嗽又咳不出痰来，喉咙嘶哑而带痰声，仿佛要强行清嗓子。当时真像有一团棉絮堵住嗓子眼，又无法掏出来。一阵一阵这样折腾之后，他就仰身倒在床上，所有迹象都表明他已筋疲力尽。最后，他又半抬起身子，片刻之间凝视前方，目光那么专注，比先前躁动时更为凶猛。可是，要不要叫医生，老太太还犹豫，唯恐惹病人不快。虽说看似很严重，也许这仅仅是突发高烧。&lt;/p&gt;
&lt;p&gt;不过，到了下午，老太太试图对神父说这事，只得到几句含混不清的回答。她又重提请医生的建议。神父一听便坐起来，他有点喘不上来气，回答得却十分清晰，他不愿意请医生。当时，房东老太太就决定等到次日早晨，如果神父的病情还不见好转，她就打电话，朗斯多克情报所提供的电话号码，每天要在广播里反复播送十来遍。她始终担当起自己的责任，打算夜间还去看看房客，守护在床前。可是，晚上给他端去新煮的药茶之后，她本人也想躺一会儿，不料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才醒来，赶紧跑到病人房间。&lt;/p&gt;
&lt;p&gt;神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昨天满脸涨红，现在却面无血色，因脸庞依然丰满，那种苍白就尤为骇人了。神父正凝视着床铺上方的一盏玻璃彩珠吊灯。他的头立刻转向进屋的老太太。据房东说，他折腾了一整夜，毫无气力做出反应了。老太太问他身体如何，注意到他回答的声音淡定得出奇，他说情况不妙，但不需要请医生，只要把他送进医院，照章办事就可以了。老太太一听慌了神，急忙跑去打电话。&lt;/p&gt;
&lt;p&gt;里厄中午时分赶到，听了房东的讲述，他仅仅回答说，帕纳卢做得对，但是恐怕太迟了。神父以同样淡定的态度接待里厄。大夫检查了一下，不免感到意外，在他身上没有发现淋巴腺鼠疫或者肺鼠疫的任何主要症状，只检查出肺部肿胀，并有压抑痛感。但是不管怎样，他的脉搏十分微弱，总的体征临近病危，生存的希望不大了。&lt;/p&gt;
&lt;p&gt;“您根本没有这种疾病的主要症状，”大夫对帕纳卢说道。“但实际上，还有疑问，我还得把您隔离起来。”&lt;/p&gt;
&lt;p&gt;神父微微一笑，样子很怪异，似乎表示礼貌，但是没有说话。里厄出去打电话，返回房间，就看着神父。&lt;/p&gt;
&lt;p&gt;“我就守在您身边。”他语气温和，对神父说道。&lt;/p&gt;
&lt;p&gt;这时，神父又恢复点精神，眼睛转向大夫，眼神里重又含有几分热情。接着，他艰难地开口说话，没法判断他是不是带着伤感讲这句话：&lt;/p&gt;
&lt;p&gt;“谢谢，”他说道，“不过，出家人没有朋友，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上帝。”&lt;/p&gt;
&lt;p&gt;他要人把放在床头的耶稣受难十字架递给他，拿到之后，便转过身来，盯着看十字架了。&lt;/p&gt;
&lt;p&gt;帕纳卢住进医院，再也没有开口讲话。他听任摆布，如同一个物件，接受强加给他的各种治疗，只是握住十字架再也不放手了。然而，神父的病例一直确诊不了。在里厄的思想里始终存疑。是鼠疫，又不是鼠疫。而且，近来一段时间，鼠疫似乎乐得给医生的诊断制造混乱。不过，在帕纳卢的病历中，随后的情况将表明，这种难以确诊并不重要。&lt;/p&gt;
&lt;p&gt;体温上升，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一整天折磨着病人。到了晚上，神父终于咳出堵着嗓子眼的那团棉絮。那团棉絮呈红色。帕纳卢在高烧的嘈杂喧闹声中，始终保持淡定的眼神。第二天早晨，发现他死了，半个身子悬在床外，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病历卡上记录为：“疑似鼠疫。”&lt;/p&gt;
&lt;hr&gt;
&lt;p&gt;那年的万圣节非比寻常。当然了，气候还是随着时令，突然变天了，迟滞的炎热一下子让位给凉爽的天气。跟往年一样，现在刮起冷风，而且持续不断。大片大片乌云，从天际一边奔向另一边，阴影遮住房舍，单等乌云飞过，十一月天空的金色冷光重又投到这些房顶。头一批雨衣已经上市。不过，大家注意到，光亮的胶布雨衣数量奇多。其实，报纸早就报道过，据说两百年前，法国南方鼠疫大流行期间，医生们穿上油布衣服以防传染。各家商店趁机倾销库存的过时服装，人人争购，希望穿上这种防护服。&lt;/p&gt;
&lt;p&gt;不过，时序嬗变的这些征象，不能令人忘记公墓冷冷清清的景象。往年这个日子，有轨电车里充满菊花的没有香气的味道，妇女则成群结队，前往亲人安息的墓地，给他们的坟墓布满鲜花。一年漫长的岁月，逝者都在孤独和被遗忘中度过，而这一天，正是活着的人试图给死者做些补偿。然而，这一年，谁也不愿意再思念死者了。恰恰是因为已经想得太多了。今非昔比，不再是怀着些许遗憾和无限忧伤来扫墓。死者也不再是被冷落的孤魂，亲人每年有这么一天，来到墓前诉说辩解一番。他们成为不速之客，闯入想要忘记他们的人的生活。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年的万圣节，可以说为人避讳了。科塔尔就说，现在天天过万圣节——塔鲁倒认为，他的言辞越来越尖刻了。&lt;/p&gt;
&lt;p&gt;千真万确，鼠疫欢快之火，在焚尸炉里越烧越旺了。日复一日，死亡人数也确实没有增加。但是，鼠疫到达高峰，似乎筑成安乐窝，每天杀戮的人数，像一个称职的公务员的工作那样，准确无误而又均衡了。依权威人士之见，原则上，这是个好兆头。在疫情图表上的曲线，先是不断上升，后来沿水平延长，这在一些人，例如在里夏尔大夫看来，还是差强人意的。“这图表趋势不错，好得很嘛。”里夏尔大夫说道。他认为疫情已经达到他所说的水平线了。从此往后，只能是往下降了。这种变化，他归功于卡斯泰尔新研制出来的血清。新血清确实取得了意外的成效。老卡斯泰尔也不表示反对，但他认为，其实还无法做出任何预判，瘟疫的历史就出现过意料不到的反弹。省政府早就渴望平抚公众的情绪，但是鼠疫总不给机会，这次就打算召集医生开会研讨，请他们写出一份有关这个问题的报告，不料就在这节骨眼上，里夏尔大夫也让鼠疫夺走了性命，而这恰恰发生在疫情水平发展线上。&lt;/p&gt;
&lt;p&gt;这一事例当然令人震惊，但是毕竟说明不了什么，省府当局面对这一变故，又回到悲观的态度上，这跟先前要采取乐观态度同样失于轻率。卡斯泰尔本人倒是兢兢业业，一门心思研制他的血清。不管怎样，公共场所无不改成医院或者检疫隔离所，而省政府大楼之所以没有轻易改动，也是因为总得保留个开会的场所。不过，总体来说，这个时期疫情相对稳定，因此，里厄所做的组织安排还能应付裕如。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经尽了全力，没有被迫想方设法做出更大的努力。他们只需保持常态，继续做好这种可以说是超人的工作。已经有所表现的肺鼠疫形态，现在蔓延到本市各个角落，就好像大风点燃并吹旺市民肺里的大火。患者大口大口吐血，丧命的速度大大加快了。现在受感染的危险剧增，则是瘟疫的这种新形态所致。其实，在这一点上，专家们始终各持己见。但是，为了进一步防护，卫生防疫人员依旧隔着消毒纱布口罩来呼吸。尽管乍看起来，疫情很可能还要扩展，但是，腺鼠疫的病例却在减少，总体尚能持平。&lt;/p&gt;
&lt;p&gt;然而，由于食品日益短缺，还可能在其他方面引起忧虑。投机活动猖獗起来，一般市场紧俏的生活基本食品，有人以天价倒卖。这样一来，穷苦人家生活就异常艰难，而富有家庭几乎什么也不缺少。按说，鼠疫司职不偏不倚，卓有成效，本可以在我们同胞的心中强化平等，不料正相反，它通过自私心理的正常作用，在人心中加剧了不公正的感受。当然，最后还有无可挑剔的平等，即死亡，但是这种平等，谁也不愿意争取。穷人饱受饥饿之苦，自然更加怀旧，想到毗邻的城镇乡村，那里生活很自由，面包也不贵。既然不给他们饱饭吃，他们就颇不理智地觉得，应该放他们离开。于是，一句口号终于流行起来，有时在墙上就能读到，还有几次在省长经过的路上有人喊出来：“不给面包，就给空气！”这句带有嘲讽意味的口号，也成为示威游行的信号：几次游行被迅速镇压下去，但是其严重性质则有目共睹。&lt;/p&gt;
&lt;p&gt;各家报纸接到指令自然服从，不惜一切代价宣传乐观精神。读这些报纸，那便是民众表现出来的“平静而镇定的动人典范”，标志着当前形势的特点。可是，在一座封闭的城市里，就毫无秘密可言了，谁也不会误解全城居民表现出来的“典范”。至于报纸上所谈的“平静而镇定”，要想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只需走进当局所组建的一处检疫隔离所，或者一个隔离营就行了。当时，叙述者恰巧被调往别处，不了解那些营所的情况。因此，他讲到这里，只能引述塔鲁的见证。&lt;/p&gt;
&lt;p&gt;塔鲁在笔记中，确实论述了一次参观：他和朗贝尔一起去看了设在市体育场的隔离营。体育场坐落在城门附近，一边挨着有轨电车行驶的街道，另一边则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一直延伸到城池起建的高地边缘。体育场四周通常筑起水泥高墙，只要在四面进出口设置岗哨，就很难逃离。同样，有围墙阻隔，外面的好奇者也难以进去打扰那些接受检疫隔离的不幸者。反之，隔离在里面的不幸者，终日看不见，却能听到驶过的一辆辆有轨电车，从伴随电车的更加喧闹的声音，就能猜出是办公室上下班的时间。他们由此得知，生活把他们排除在外，但是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仍然继续，只是由水泥高墙隔成两个世界，彼此陌生的程度，不亚于身处不同的星球。&lt;/p&gt;
&lt;p&gt;那是个星期天下午，塔鲁和朗贝尔选定时间前往体育场。陪同他们的那个贡萨雷斯，足球运动员，还是朗贝尔把他找来的，他最终接受了轮流看管体育场的差使。朗贝尔要把他介绍给隔离营主任。贡萨雷斯跟他们两个人重又见面的时候，就对他们说闹鼠疫之前，这个时刻他换上运动服，准备上场比赛了。现在，体育场都征用了，不可能再组织球赛了，贡萨雷斯感到自己闲得慌，也完全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他接受了这项看管的任务，但要求只是在周末才值班。那天半晴半阴，贡萨雷斯仰望天空，颇为遗憾地指出，这种天气，不下雨也不热，特别有利，能痛快踢一场好球。他极力回忆在更衣室里擦松节油的气味，还有摇摇欲垮的看台，黄褐色球场衬出的色彩鲜艳的球衣，中场休息时喝的柠檬汁和冰镇汽水，发干的喉咙喝下汽水，就有无数冰针刺激的感觉。塔鲁还记录了一件事：他们走过城郊坑坑洼洼的街道，这个足球运动员还不断地踢着碰到的石子，总想一脚踢进阴沟的下水口里，踢进去了便说道：“一比零。”他抽完一支香烟，烟蒂从口中吐出去，就起脚尽量在半空接住。到了体育场附近，一群孩子正踢球，把球朝他们三人踢过来，贡萨雷斯冲上前，一脚准确地把球还给那些孩子。&lt;/p&gt;
&lt;p&gt;他们终于走进体育场。看台上全是人。但是，场地上搭满了红帐篷，有数百顶之多，远远望去，看得见帐篷里的卧具和包裹。看台原样未动，好让检疫隔离者上去乘凉或者避雨。他们只能到日落时分才能回帐篷。看台下面的淋浴室经过了改造，而运动员的更衣室则改成办公室和医务室。隔离营大部分人都在看台上，另一些人在球场边上游荡，还有几个人蹲在他们帐篷的出入口前，无神的目光扫视着任何东西。看台上许多人都横躺竖歪，似乎有所期待。&lt;/p&gt;
&lt;p&gt;“他们整天都干什么？”塔鲁问朗贝尔。&lt;/p&gt;
&lt;p&gt;“不干什么。”&lt;/p&gt;
&lt;p&gt;确实如此，几乎所有人都耷拉着胳膊，两手空空。这么大一群人聚在一起，全场却寂静得出奇。&lt;/p&gt;
&lt;p&gt;“最初那几天，”朗贝尔说道，“这里的人话特别多，谁都听不见谁。可是，随着一天一天过去，他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lt;/p&gt;
&lt;p&gt;根据塔鲁记述的情况，他理解他们的心情，从一开始就看见他们挤在帐篷里，不是倾听嗡嗡飞的苍蝇，就是浑身瘙痒，一碰到愿意听他们发泄的人，他们就大叫大嚷，倾吐他们的愤怒或恐惧。然而，等到隔离营人满为患了，善意倾听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就只好不吭声了，而且相互猜忌。的确，有一种猜疑，自灰色却又明亮的天空而降，落到这红色的营地里。&lt;/p&gt;
&lt;p&gt;不错，人人都是一副猜疑的神色。既然把他们从其他人当中隔离出来，那就不是毫无道理，他们就要在脸上显示担心并寻找这种道理的神色。塔鲁观察到，他们人人眼神都茫然，人人都是一副痛苦的样子，苦于同他们原先的生活完全隔绝了。他们总不能时时刻刻想着死亡，于是什么都不想了。他们是在度假。“然而，最糟糕的是，”塔鲁这样写道，“他们已被人遗忘，而且，他们心里也明明白白。熟人把他们忘记了，因为要考虑其他事情，这很可以理解。可是，爱他们的人也把他们忘记了，因为要走门路，疲于奔命，要想方设法把他们捞出来。那些人脑袋里总萦绕着要捞人的事，也就不再想要捞的人了。这也很正常。这样闹腾下来，大家终于发觉，谁也不可能真正想谁了，即使身陷最悲惨的境地。因为，真正想一个人，那就是分分秒秒都在想，绝不会分神，不管是有家务事，有苍蝇在眼前飞，该吃饭了还是身上发痒。但是，总有飞舞的苍蝇，身上也总有发痒的时候。因此，人活在世上很艰难。他们这些人都深知这一点。”&lt;/p&gt;
&lt;p&gt;隔离营主任又朝他们走来，对他们说有个奥通先生要见他们。他先把贡萨雷斯送到办公室，再来带塔鲁和朗贝尔走向看台的一个角落。坐在一旁的奥通先生从那里站起身，接待他们。他的穿戴一如往常，还戴着硬领。塔鲁仅仅注意到，他两鬓的毛发支棱得很高，一只鞋的鞋带没有系好。法官的神态很疲惫，他一次也没有正面看对方一眼。他说见到他们很高兴，并请他们转达，他感谢里厄大夫所做的事。&lt;/p&gt;
&lt;p&gt;其他人都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法官又说道：“我希望，菲利普没有太受罪。”这是塔鲁第一次听他说出自己儿子的名字，明白情况有所转变。夕阳在天边低垂，从两片云彩之间透出来的晚照，斜射进看台里，给三人的脸涂上金光。“没有，”塔鲁说道，“没有，他真的没有受罪。”塔鲁和朗贝尔离开时，法官仍然望着射来阳光的天边。他们去跟贡萨雷斯告别。这个足球运动员正在研究轮班值勤表，他笑嘻嘻地跟他们握手。“至少我又见到了更衣室，”他说道，“还是老样子。”过了一会儿，主任要送塔鲁和朗贝尔出营，这时忽听看台上噼噼啪啪巨大的声响。接着，国泰民安时期用来宣布球赛结果，或者介绍球队的高音喇叭，这时用发齉的声音通知，隔离人员要回到各自的帐篷，以便分发晚餐。这些人缓缓离开看台，拖着脚步返回帐篷。等他们各就各位了，两辆在火车站里能见到的小型电瓶车，拉着几口大锅，驶进帐篷之间。每人都伸出手臂，而车上两只长柄勺伸进大锅，盛出食物，倒进每人两只的饭盒里。电瓶车随即开走，给下一顶帐篷发食品。&lt;/p&gt;
&lt;p&gt;“这样安排很科学。”塔鲁对主任说道。&lt;/p&gt;
&lt;p&gt;“对，”主任满意地说着，同他们握手，“是很科学。”&lt;/p&gt;
&lt;p&gt;这时，暮色沉沉，却云散天晴。隔离营沐浴在清爽柔和的光亮中。在宁静的暮晚，各处却响起匙子和餐盘的声音。一些蝙蝠在帐篷上方飞旋，又倏忽不见了。在围墙外，一辆有轨电车驶过道岔，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lt;/p&gt;
&lt;p&gt;“可怜的法官，”塔鲁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喃喃说道，“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不过，如何帮助一位法官呢？”&lt;/p&gt;
&lt;hr&gt;
&lt;p&gt;这样的隔离营，城中还有好几座，叙述者没有第一手材料，为谨慎起见，不能再多说什么。不过，他所能讲的，就是那些隔离营的存在，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人的气味，黄昏时分高音喇叭震耳欲聋的声响，神秘的围墙，以及那些被打入另册的地方所引起的恐惧，都沉重地压抑着我们同胞的精神，给所有人平添了慌乱和忧虑。跟当局发生的争执和冲突也越来越频繁了。&lt;/p&gt;
&lt;p&gt;然而，到了十一月底，早晨就变得很冷了。大雨倾盆，冲刷着铺石马路，也清洗着天空，让洗去乌云的澄净天空，在上方与明亮的街道相辉映。乏力的太阳，每天早晨都向全城投下闪亮而清冷的光芒。反之，将近傍晚，空气重又变得温暖了。塔鲁正是选择这种时刻，跟里厄大夫谈谈心。&lt;/p&gt;
&lt;p&gt;有一天，将近晚上十点，度过了漫长而耗尽精力的一天之后，塔鲁陪同里厄出诊，一道去那位哮喘病患者老人家。这个老街区房舍上空，天光柔和。微风无声无息，穿过幽暗的十字路口。两个人从安静的街道一路走来，却碰到了唠叨不休的老人。老人告诉他们，有些人并不同意当局的做法，总是同样一些人捞油水，总是同样一些人受罪，总用瓦罐打水早晚得碎，他说到这里，还搓着双手补充道，很可能要出大乱子。他趁着大夫给看病的工夫，嘴上不停地评论时事。&lt;/p&gt;
&lt;p&gt;他们听见屋顶有走动的脚步声。老太太见塔鲁注意听的样子，就向他们解释说是一些邻居家的女人上了屋顶平台。他们从而还得知，平台上视野很开阔，而且，房子和房子的平台总有一面相接，整个街区的妇女不用出门，就能相互看望。&lt;/p&gt;
&lt;p&gt;“是啊，”老人说道，“你们上去瞧瞧，那上面空气好。”&lt;/p&gt;
&lt;p&gt;他们上去一看，平台已空无一人，放了三把椅子。从一面极目望去，只能看见平台连着平台，最后靠着一个岩石般的、幽暗的庞然大物，他们认出那是第一座山丘。从另一面望去，目光越过几条街道和看不见的港口，能落到海天一线，依稀颤动的天际。他们看不到光源的一束亮光，从他们知道的悬崖后面有规律地再现：那是航道的塔灯，从春天起，就一直指引航船改道驶向其他港口。大风清扫过的天空很清亮，纯净的星星闪烁，远处灯塔的光束不时掺杂进来，好似掠过的一缕青烟。微风送来花草的芳香和石头的气味。周围一片岑寂。&lt;/p&gt;
&lt;p&gt;“天气真好，”里厄坐下来说道，“就好像鼠疫从来没有蹿升到这里。”&lt;/p&gt;
&lt;p&gt;塔鲁背对着他，在眺望大海。&lt;/p&gt;
&lt;p&gt;“是啊，”过了半晌，塔鲁才应声说道，“天气真好。”&lt;/p&gt;
&lt;p&gt;他走过来，坐到大夫旁边，定睛看着对方。灯塔的光束在天空三度再现。餐具一阵碰撞的声响，从幽深的街道升起，一直传到他们的耳畔。楼内一扇房门啪地关上。&lt;/p&gt;
&lt;p&gt;“里厄，”塔鲁语气十分自然地问道，“您就从来没有想了解我是谁吗？您对我产生了友情吗？”&lt;/p&gt;
&lt;p&gt;“是的，”大夫回答道，“我对您产生了友情。不过，直到现在，我们始终没有时间。”&lt;/p&gt;
&lt;p&gt;“好的，有这话我就放心了。这一刻作为友谊的时刻，您愿意吗？”&lt;/p&gt;
&lt;p&gt;里厄没有回答，只是冲他微微一笑。&lt;/p&gt;
&lt;p&gt;“喏，是这样……”&lt;/p&gt;
&lt;p&gt;远处的街道上，一辆汽车在湿滑的路面上似乎滑行了好长时间。汽车驶远了，随后又远远传来模糊的惊呼声，再次打破了寂静。继而，寂静重又落到两个男人的头上，连同天空和繁星的全部重量。塔鲁已起身，坐到平台的栏杆上，面对着蜷缩在椅子上的里厄。只能看到他那大块头的身影，由天空衬托出来。他讲述了好长时间，所谈的内容大致复述如下。&lt;/p&gt;
&lt;p&gt;“简单说吧，里厄，早在来到这座城市，经历这场瘟疫之前，我已经饱尝了鼠疫之苦。我是个普通人，这样讲就足够了。然而，这种状况，有些人身处其中并不自知，或者安于现状，还有些人知道处境却想要摆脱。我呢，就始终想要摆脱这种处境。&lt;/p&gt;
&lt;p&gt;“我年轻那时候，怀着天真无邪的思想生活，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思想。我不是好瞎折腾那种类型的人，正正经经开始我的生涯，做什么事都很顺，凭着自己的聪明，在女人圈里如鱼得水，如果说我还有几分不安的话，那就是女人来得快，也去得快。有一天，我开始考虑了。现在……&lt;/p&gt;
&lt;p&gt;“应该告诉您，我的家境不像您这样穷苦。家父是代理检察长，相当有地位。但是，他没有那种架子，天生是个随和的人。家母出身寒微，从不抛头露面，我始终很爱她，但是不愿意谈她的情况。父亲，对我关怀备至，我甚至相信他还试图理解我。他有外遇，现在我可以肯定，因此，我一点也不感到愤恨。他在这方面的行为，正如人们所预期的那样，没有招人反感。总之，他不算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现已不在人世，我明白了他这个人的一生，即使不能说是个圣人，也不能说是个坏人。他介于两者之间，仅此而已，对于这种类型的人，大家都有一种适度的好感，正是这种好感能让人继续下去。&lt;/p&gt;
&lt;p&gt;“不过，他有一点与众不同：他床头的书却是一本《火车旅行手册》。这倒不是因为他经常出游，其实，只有度假，他才去布列塔尼，那里乡间有一小幢住宅。可是，他能准确地告诉您，从巴黎始发到柏林的各次列车发车和到达的时间，从里昂前往华沙所需换乘列车的时刻，以及您随意挑选的两个首都之间的准确距离。您能说出从布里扬松去沙莫尼怎么乘车吗？即使一个火车站的站长也会闹糊涂了。我父亲却不会弄错。几乎每天晚上，他都练习，丰富这方面的知识，他也颇感自豪。我觉得这很有趣，就经常考他，再拿《火车旅行手册》对照他的回答，承认他答得不错，真是喜出望外。这种小小的练习大大密切了我们彼此的关系。我充当了他的听众，他也赞赏这种好意。至于我，我倒认为他在火车旅行时刻表方面的才华，也不亚于其他方面的才华。&lt;/p&gt;
&lt;p&gt;“话题扯远了，我这样就显得过分推重这个正派人了。因为，说到底，他对我所下定的决心，仅仅起了间接的影响。顶多他给我提供了一次机会。是这样，我十七岁那年，我父亲邀请我去听他起诉一个人。那是一桩重大案件，在重罪法庭审理，他当然认为那该是他最露脸的一天。至今我还相信，他借助这种最能激发青年想象力的庭审，想要推动我进入他本人所选择的职业。我接受去听审案，因为这能让我父亲高兴，还因为我也很好奇，习惯了他在家里的角色，要看看和听听他如何扮演另一种角色。此外我没有别种想法。那时在我的心目中，法庭上审案的过程，类似七月十四日国庆阅兵或者颁奖仪式那样，既正常又不可避免。关于庭审，当时我的认识非常抽象，一点也不觉得碍难。&lt;/p&gt;
&lt;p&gt;“然而那天，我保留的唯一印象，就是罪犯的形象。现在我也认为，他确实有罪，犯了什么罪并不重要。罪犯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个子矮小，红棕头发比较稀疏，看样子他决心全部招认，对他所犯的罪和要受到的惩罚，的的确确吓得要命，结果几分钟之后，我的眼睛就只盯着他一个人了。他活像一只被强光吓坏了的猫头鹰。他的领结打歪了，没有对准领口。他只咬噬一只手的指甲，右手的……总之，我不必多讲，您已经明白，他是个大活人。&lt;/p&gt;
&lt;p&gt;“然而，我这是猛然意识到的，而此前我想到他时，完全通过‘被告’这种方便的归类。现在我不能说，当时我已经把我的父亲置于脑后了，但是，我的腹部像有什么东西收紧，无法顾及其他，注意力只集中到被告身上。我几乎什么也不听了，感到有人要杀死这个大活人，一种强烈的本能，像浪涛一样，把我卷向被告那边，带有一种固执的盲目性。直到我父亲开始宣读公诉状，我才真正清醒过来。&lt;/p&gt;
&lt;p&gt;“我父亲穿上红色法袍，完全变了个人，和善、亲热，统统不见了踪影，他满嘴冗长的语句，像蛇一般不断爬出来。我听明白了，他从社会的名义，要求处死这个人，甚至要求砍下这个人的脑袋。不错，他仅仅说：‘这颗脑袋就该落地。’不过，归根结底，这没有多大差异。果然是一码事，既然他得到了这颗脑袋。只不过，活并不是由他干的。随后我就注意听案件的审理，一直到结案，唯独同这个不幸的人，我产生了一种令人惊诧的亲近感，而我父亲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然而，按照惯例，他应该亲临行刑现场。行刑时刻，美其名曰最后时刻，正经应该称为最卑鄙的谋杀。&lt;/p&gt;
&lt;p&gt;“从那天起，我一看到那本《火车旅行手册》，就厌恶到了极点。从那天起，我怀着憎恶的心情，关注司法、死刑和处决，还惊骇地发现，我父亲一定多次到现场观看杀人，而且恰恰到了那些日子，他起得非常早。是的，那几次他都上好闹钟。我不敢跟母亲说起，于是更加细心观察她，这才明白他们之间毫无感情了，母亲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正如我当时讲的，这种情况有助于我原谅了她。后来我更得知，她没有任何事需要求得原谅，因为她直到结婚，一生贫困，在贫困中学会了隐忍。&lt;/p&gt;
&lt;p&gt;“您一定是等我说这句话，我马上就离家出走了。没有，我在家住了好几个月，有小一年的时间。但是我有了一块心病。一天晚上，父亲要闹钟，第二天他得早起来。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他回来发现，我出走了。长话短说，父亲派人找我，我也去见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对他说，若是强迫我回家，我就自杀。他天生性情温和，最终接受了，还对我讲了一大通，说什么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是愚蠢的（他是这样理解我的行为，我也不予以驳斥），又千叮咛万嘱咐，并且忍住了由衷的眼泪。不过，后来，很久之后，我定期回家看望母亲，也就见到他了。现在我认为，保持这种关系，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就我而言，我并不怨恨父亲，只是心里有点伤感。他去世之后，我就接来母亲一起住：母亲若是没走的话，会一直留在我身边。&lt;/p&gt;
&lt;p&gt;“我长时间讲述开端这段情况，因为实际上，这是一切的开端。现在我要讲得快些了。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了条件优越的家庭，体验到了贫困。为了谋生，我干过各种行业的工作，倒也还过得去。但是，我所关心的还是死刑，很想清算一下我跟红棕头发猫头鹰的那笔账。结果，我搞了大家所说的政治。我那是不想成为鼠疫患者，仅此而已。我认为我所生活的社会建在死刑的基础上，我同社会进行斗争，就是同死刑进行斗争。我相信是这样，别人也对我这样讲，总之，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因此，我就跟我喜爱的那些人在一起，我也始终爱他们。我留在他们中间很长时间，欧洲所有国家的斗争，没有我不投身进去的。这情况就不多谈了。&lt;/p&gt;
&lt;p&gt;“当然了，我知道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宣布死刑。但是他们对我说，这几个人必须处死，以便到达一个不再杀任何人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可是，也许我终究不能坚持这种真理。可以肯定的是，我还犹豫不决。不过，我想到那个猫头鹰，那情况还可能继续下去。直到那一天，我看到处决一个人（那是在匈牙利），同样的情景，曾让少年的我头晕目眩，又让成年的我眼前一片黑暗。&lt;/p&gt;
&lt;p&gt;“枪毙人的场面，您从来没有见过吧？当然没见过。到场的人，一般要受到邀请，普通观众，也都事先经过挑选。结果呢，您只能停留在木版画和书本插图的场面。黑布蒙上眼睛，人绑在柱子上，几名士兵站在远处。哼！根本不着边！恰恰相反，行刑队靠近要被处决的人，相距只有一米五，这您知道吗？犯人若是往前跨两步，胸口就能顶到枪口，这您知道吗？这么近的距离，行刑队员的枪口又都对准犯人的心区部位，他们一齐开枪，射出的大型号子弹能将人胸口打出个大窟窿，拳头可以伸进去，这您知道吗？不，您不知道，因为那是细节，大家都不讲。睡眠对于人，比生命对于鼠疫患者更加神圣不可侵犯。谁也不应该妨碍好好的人睡觉。除非自己嘴里有味，味不好就不要坚持，这一点谁都知道。可是我呢，从那时候起，我就睡不好觉了。难闻的味道一直停留在我的口中，我还一再坚持，也就是说思考这些事。&lt;/p&gt;
&lt;p&gt;“于是我想明白了，在这些漫长的岁月中，至少我始终是个鼠疫患者，而我还恰恰以为，自己全心全意在同鼠疫做斗争。我得知自己间接地同意了数千人的死亡，甚至煽动杀死他们，即认为必然导致他们死亡的行动和原则是正确的。而这种事，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碍难，或者至少，他们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可是我，嗓子眼却发紧。我同他们在一起，又深感孤独。有时我表明自己的顾虑，他们就对我说，必须考虑这是一场什么博弈，他们向我摆出的理由往往惊心动魄，好让我囫囵吞枣那样接受。不过，我回答说，那些高贵的鼠疫患者，那些身穿红色法袍的人，他们在这种判决中，也同样有充分理由；如果我赞同普通鼠疫患者提出的不可抗拒的理由和必要性，那么我也不能拒绝高贵的鼠疫患者陈述的理由。他们就向我指出证明穿红袍的人有理的好办法，就是让他们独自掌握判处的大权。可是我心想，让步一次，那就没有理由停下来了。我觉得历史证实了我有道理，如今，都在比谁杀人最多。他们全都在疯狂地杀戮，而且也不可能换一套做法。&lt;/p&gt;
&lt;p&gt;“不管怎样，我自己的问题，并不是推理，而是那个红棕头发的猫头鹰，那个肮脏的案件中，几张患了鼠疫的又脏又臭的嘴，向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人宣布他将被处死，并且为处死他安排好一切，于是，他每夜每夜都处于垂危状态，睁着双眼等待被处死。我的问题，是胸口的那个大窟窿。那时我总在想，眼下，至少我个人，我绝不再给出一条理由，您听清楚了，哪怕是一条理由，去为这种令人作呕的屠杀辩解。不错，我选择了这种固执的盲目态度，有待以后看得更清楚吧。&lt;/p&gt;
&lt;p&gt;“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变。很久以来，我就深感愧疚，羞愧得要死——居然我也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即或是间接的，即或是抱着良好愿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仅仅发现，今天，比较而言，即使好人也难免杀人或者被杀，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这种逻辑中，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致人死亡。是的，我依然感到羞愧，我领悟了这一点，也就是我们所有人都陷入鼠疫中，我丧失了宁静，至今我还在寻找这种宁静，尽量理解他们所有人，不要成为任何人的死敌。现在我仅仅知道，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以便不要再成为一名鼠疫患者，唯独这样，我们才能期望安宁，得不到安宁就安详地死去。唯独这样，才能给人宽慰，即使拯救不了人，起码也尽量少给他们造成伤害，有时甚至给他们做点好事。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拒绝一切直接或间接的，有理或无理的杀人行为，也不为杀人的行为辩解。&lt;/p&gt;
&lt;p&gt;“同样，这也是为什么，这场瘟疫没有教会我什么，只让我明白必须和你们一起同瘟疫斗争。我基于可靠的知识了解（对，里厄，生活的事我无所不知，这一点您会清楚地看到），鼠疫，每人身上都携带，因为，任何人，是的，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我也知道，必须时时刻刻小心谨慎，以免稍不留神，就面对别人的脸呼吸，将疫病传给别人。天然生成的，是细菌。其余的东西，诸如健康、正直和纯洁，都是意志的一种表现，而人的意志永远也不应该停歇。一个正派人，就是几乎不把疫病传染给任何人的人，就是尽量少疏忽走神的人。真得有意志，还要绷紧神经，才始终不会疏忽大意。是的，里厄，当个鼠疫患者相当辛苦。不过，不想成为鼠疫患者还要更辛苦。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很累，因为如今，所有人都难免染上点鼠疫。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有那么几个人，不想再当鼠疫患者了，就尝尽了疲劳之苦，除非死了才可能解脱。&lt;/p&gt;
&lt;p&gt;“从现在起到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毫无价值了，而且从我放弃杀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判处自己终身流放了。历史将要由其他人来创造。我也知道，恐怕我审判不了那些人。我缺乏一种特质，不能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杀人者。这不是一种傲慢。但是现在，我心甘情愿原原本本做人，我学会了谦虚。我只想说，大地上还有灾难和受害者，一定得尽可能拒绝，不要跟灾难同流合污。这在您看来，也许有点单纯，单纯不单纯不好说，但我知道，这是实情。我听到过那么多高谈阔论，脑袋几乎给弄晕乎了，那些高谈阔论也足以使其他一些人晕头转向，结果同意去杀人了，从而也使我明白了，人的不幸缘于他们没有使用一种清晰的语言。于是我决定讲话和行动都要明明白白，以便走在正道上。因此，我说世间有灾难和受害者，除此不再多说什么。如果说，我讲这话，本身就变成灾祸，那么至少，并非我情愿。我试图成为一个无辜的杀人者。您瞧，这不是什么雄心大志。&lt;/p&gt;
&lt;p&gt;“当然还得有第三境界，即真正医生的境界。但是这种现象不多见，估计是很难进入。因此，我决定站在受害者一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以求减少损失。我在受害者中间，至少可以寻求如何抵达第三境界，也就是达到安宁。”&lt;/p&gt;
&lt;p&gt;塔鲁讲完的时候，悠荡着双腿，用脚轻轻地敲击着平台。大夫沉默了片刻，稍微挺起身子，便问塔鲁是否有了想法，走什么路才能达到安宁。&lt;/p&gt;
&lt;p&gt;“有啊，就是同情。”&lt;/p&gt;
&lt;p&gt;远处传来救护车的两下铃声。一阵阵呼叫声，刚才还模糊不清，这时集中到城市的边缘，就在岩石山丘附近。与此同时，还听见了类似爆炸的声音。随后，又复归寂静。里厄数了灯塔两次闪亮。风力似乎加大了，同时一阵海风送来一股咸味。现在可以清晰地听到浪涛拍打悬崖低沉的喘息。&lt;/p&gt;
&lt;p&gt;“总之，”塔鲁干脆说道，“我关心的是了解如何成为圣人。”&lt;/p&gt;
&lt;p&gt;“可是，您却不相信上帝。”&lt;/p&gt;
&lt;p&gt;“恰恰如此。人，不信上帝能否成为圣人，这是我现今唯一要认识的问题。”&lt;/p&gt;
&lt;p&gt;突然，从传来喊叫声的那边射出一大道亮光，而隐约的喧嚣声，逆风而上，一直达到这两个男人的耳畔。那道亮光随即暗淡下去，在远处相连平台的边缘，只留下淡淡的红光。在风停的瞬间，清晰地听见人的呼喊，接着是一声枪响以及众人的喧哗。塔鲁站起身来倾听。可是，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lt;/p&gt;
&lt;p&gt;“城门口那儿又动手了。”&lt;/p&gt;
&lt;p&gt;“现在结束了。”里厄说道。&lt;/p&gt;
&lt;p&gt;塔鲁咕哝道：“从来就结束不了，还会有受害者，因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lt;/p&gt;
&lt;p&gt;“也许是这样，”大夫回答说，“然而您知道，比起圣人来，我感到自己跟失败者更为意气相投。我觉得自己对英雄主义、圣贤之道并不感兴趣。能引起我兴趣的，还是做个男子汉。”“对呀，我们都有同样的追求，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里厄以为塔鲁在开玩笑，便瞥了他一眼，不过，在朦胧的天光夜色中，看到的只是一张忧郁而严肃的脸。风又刮起来了，里厄感到肌肤暖洋洋的。塔鲁抖擞了一下精神道：“您知道吗，为了友谊，我们该做点什么呢？”“做您想做的事。”里厄说道。“洗个海水浴。即使对一个未来的圣人，这也是一种可心的乐趣。”里厄微微一笑道：“我们凭着通行证，可以走上防波堤。归根结底，只是在鼠疫中熬日子，那就太蠢了。毫无疑问，一个人应该为受害者进行斗争。可是，除了斗争，什么也不爱了，那么，他斗争又有什么用呢？”&lt;/p&gt;
&lt;p&gt;“对呀，”里厄说道，“我们去吧。”&lt;/p&gt;
&lt;p&gt;不大工夫，汽车就停到港口的铁栅门旁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乳白色的天空，往各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身后城区的建筑鳞次栉比，吹来一股携带病毒的热风，催促他们走向大海。他们出示通行证，一名哨兵检查了许久才放行。他们在弥漫着酒味和鱼腥味的空气中，穿过一道堆满酒桶的土堤，朝防波堤走去。将要到达时，闻到碘和海藻的气味，他们就知道离海不远了，继而就听见海的声息。&lt;/p&gt;
&lt;p&gt;在防波堤的巨大石基脚下，海在轻轻地呼啸。他们登上石基，就觉得海如丝绒般厚实，又如野兽毛皮似的柔软光滑。他们坐到岩石上，面向大海。海水隆起来，又缓缓落下去，这种平静的呼吸，带起水面时现时隐的油亮波光。眼前黑夜茫无际涯。里厄感到手指下岩石凸凹不平的面孔，心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幸福。他转向塔鲁，从朋友安详而严肃的脸上，猜得出同样的幸福感，但又未尝忘记任何事情，就连杀人也没有忘怀。&lt;/p&gt;
&lt;p&gt;二人脱下衣服。里厄头一个扎进水中。乍一潜入觉得水冷，浮上来又感到水温了。他用蛙泳的姿势比画了几下之后，就知道这晚上，海水相当温热，这是因为秋季的海水吸收了陆地储存了几个月的热量。他游泳动作很协调，双脚拍打水面，在身后掀起翻滚的浪花，水沿着胳膊往后逃去，却黏连在大腿上。只听扑通一声，他明白塔鲁也扎进了水中。里厄仰身躺着不动了，面朝颠倒的天空，满天月色和星光。他悠长地深呼吸，继而，越来越清晰地听见击水的声响，在清幽孤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塔鲁游近了，很快就听见他的喘息声了。里厄又转过身来，与朋友齐肩了，便以同样的速度游起来。塔鲁划水往前的冲力更大些，里厄只好加快了划动的频率。有几分钟工夫，二人齐头并进，速度相当，力量也相当，远离尘嚣，独自游荡，终于摆脱了这座城市和鼠疫。里厄首先停下来，二人又缓缓往回游，他们仅仅在短时间内，游进了一股冰冷的水流。受到大海这一突袭，他们都一声未吭，二人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lt;/p&gt;
&lt;p&gt;他们穿好衣服，一句话未讲就离去了。然而，他们有了同样的心情，回忆起这个夜晚都倍感温馨。他们远远望见鼠疫区的哨兵，里厄知道塔鲁像他一样，心里在念叨，疫病刚才把他们忘掉了，这样很好，现在他们必须重新开始。&lt;/p&gt;
&lt;hr&gt;
&lt;p&gt;对，必须重新开始，鼠疫不会将任何人忘记太久的。在十二月期间，鼠疫在我们同胞的胸膛里燃烧了，让焚尸炉烧得更红火，给隔离营塞满两手空空的形影，总之，以其不连贯的耐心步伐不断向前推进。当局原本指望到了冷天，瘟疫就会停下来，然而经过初冬的严寒，疫情并没有乱了阵脚。还得等待。不过，等待太久，就不再有所期待了。而我们的整座城市就在无望中打发生活。&lt;/p&gt;
&lt;p&gt;至于里厄大夫，宁静和友谊的时刻太短暂，也没有再续的可能。市里又设立了一家医院，里厄除了面对患者，再也无暇旁顾了。不过，他也注意到，瘟疫流行到这一阶段，越来越多以肺鼠疫的形态出现了，而且，患者在一定程度上，也肯协助医生了。他们非但不像刚闹鼠疫的时候那样失控——不是沮丧就是发狂，反而表现出了更加正确认识自身的利益，主动要求可能对他们最有益的东西。他们不断要求喝水，所有人都需要温暖。累虽然同样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里厄大夫少了几分孤独感。&lt;/p&gt;
&lt;p&gt;将近十二月底，里厄接到一封信，是预审法官奥通先生从隔离营写来的。信上说他检疫隔离期已过，但是行政部门找不到他入营日期的材料，毫无疑问，现在是因错仍把他关在隔离营。他妻子结束隔离已有一段时间，曾去省政府申诉，而接待她的人态度很不好，对她说这方面工作从来没有出过错。里厄让朗贝尔出面交涉，几天之后，他见奥通先生来了。确实出了差错，里厄不免有点气愤。奥通先生显然消瘦了，他见大夫的反应，便抬起一只绵软无力的手，字字都加重语气说道，人人都可能出错。大夫只是一想，对方身上有所变化。&lt;/p&gt;
&lt;p&gt;“您打算做什么呢，法官先生？那么多案卷等您处理呢。”&lt;/p&gt;
&lt;p&gt;“哎，不，”法官回答，“我想休假。”&lt;/p&gt;
&lt;p&gt;“真的，您也该休息休息。”&lt;/p&gt;
&lt;p&gt;“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要回隔离营。”&lt;/p&gt;
&lt;p&gt;里厄深感惊诧：&lt;/p&gt;
&lt;p&gt;“您刚刚出来呀！”&lt;/p&gt;
&lt;p&gt;“我没有表达清楚，我听说在那座隔离营里，管理人员中有志愿者。”&lt;/p&gt;
&lt;p&gt;法官那双圆眼珠子转了转，同时想要压平一绺头发……&lt;/p&gt;
&lt;p&gt;“您应当理解，到那里我有事可干。还有，说起来也挺荒唐的，到了那里，我会感到同我的小儿子隔得不那么远了。”&lt;/p&gt;
&lt;p&gt;里厄注视着法官。在这双冷峻无情的眼睛里，不可能突然流露出温情来。但是，这双眼睛却变得更加雾蒙蒙的，丧失了原来的金属似的光泽。&lt;/p&gt;
&lt;p&gt;“当然了，”里厄说道，“既然您愿意，这事就交给我吧。”&lt;/p&gt;
&lt;p&gt;果然，大夫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疫城已恢复了生活原状，一直到圣诞节。塔鲁还一如既往，卓有成效地到处显示他那沉静的神态。朗贝尔向大夫透露，多亏了两名年轻卫兵的帮助，他跟妻子建立了通信的秘密渠道。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能收到一封信。他向里厄提议利用他这条渠道，里厄接受了。于是，漫长的数月以来，里厄第一次写信，拿起笔来极难成书：有一种语言他已然丧失了。信传递出去了，但是迟迟不见回信。且说科塔尔，他却兴旺发达起来，靠着小笔投机倒把生意发了财。至于格朗，就是节假日期间，他的计划也没有什么进展。&lt;/p&gt;
&lt;p&gt;这年的圣诞节与其说是福音节，不如说是地狱节。店铺货架空空，灯光也暗淡，橱窗里摆的是假冒巧克力或空盒子，有轨电车上的乘客，一个个脸色阴沉，毫无往年圣诞节的气象。从前到了这个节日，无论富人还是穷人，都同喜同乐。可是今年，也只有一些享有特殊利益者，才能在肮脏不堪的店铺后间，花高价搞到一点偷偷摸摸、有失脸面的欢乐。教堂里回荡着哀怨之声，鲜见礼拜感恩的举动。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冰冷的城市里，只有几个孩子在奔跑嬉戏，还不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威胁。然而，谁也不敢向他们提起圣诞老人，从前这尊神总背着各种礼物，老迈好似人类的痛苦，崭新又像年轻的希望。所有人的心中，只能容得下一种十分古老又十分沉郁的希望，也正是这种希望阻止人轻生，但也只是让人好歹坚持活着。&lt;/p&gt;
&lt;p&gt;前一天晚上，格朗爽约了。里厄不免担心，一清早去他家里也没有找见人。这事惊动了所有人。将近十点，朗贝尔到医院来告诉大夫，他远远望见格朗，一副失态的样子，在街上游荡，后来走走就不见了踪影。大夫和塔鲁开车去找他。&lt;/p&gt;
&lt;p&gt;中午时分，天气寒冷。里厄下了车，远远望见格朗，脸几乎贴在橱窗上，那橱窗里摆满了做工粗糙的木雕玩具。这位老公务员泪流满面。这泪水引起里厄无限感慨，因为他理解，也同样感到哽噎在喉。他想到这个不幸的人，当年是在圣诞节礼品店前定下婚约，雅娜往他身上一靠，说她很高兴。从那遥远年代的幽深处，正是在这场热恋的中心，雅娜清新的声音又回荡在格朗的耳畔，肯定是旧情难忘。里厄知道，这位哭泣的老人此刻在想什么，他跟格朗是同样的思绪，想到这个没有爱的世界犹如死亡的世界，而且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们总要厌倦了监狱、工作和勇气，要求一个人的面容和温情美妙的心。&lt;/p&gt;
&lt;p&gt;这时，格朗在玻璃上发现了大夫，他没有停止哭泣，转身背靠着橱窗，看着里厄走过来。“噢！大夫。噢！大夫。”格朗语不成句。里厄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表示感同身受。这也同样是他的感伤，而此刻揪他这颗心的，却是无比的愤怒：他面对所有人承受的痛苦，不由得怒火中烧。“是啊，格朗。”里厄说道。“我真希望有时间给她写封信。好让她知道……好让她能幸福，毫不亏心……”里厄有点粗鲁地往前推格朗。格朗几乎由人拖着走，还不住口，没头没脑、结结巴巴地说着。&lt;/p&gt;
&lt;p&gt;“这事也拖得太久了。想是想顺其自然，却又迫不得已。噢！大夫！看我这样子，显得挺平静的。然而，我总得做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勉强保持正常的样子。可是现在，实在是受不了啦。”&lt;/p&gt;
&lt;p&gt;他停住脚步，四肢都在颤抖，眼神发狂。里厄抓住他一只手，觉得滚烫滚烫。“该回去了。”格朗却挣脱了大夫，跑了几步，随即停下，张开手臂，开始前后摇起来。他又原地打了个转，便瘫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弄脏脸的眼泪还在流淌。行人都戛然止步，远远望着，不敢往前走了。里厄只好一个人抱起老人。&lt;/p&gt;
&lt;p&gt;格朗躺在自己床上，现在呼吸很困难：肺部已经感染了。里厄想来想去，这个职员没有家人，何必把他送走呢？里厄就由塔鲁协助，独自给他治疗。&lt;/p&gt;
&lt;p&gt;格朗的头深深埋在枕头窝里，脸色发青，眼睛无神了。他死死盯着壁炉里的微火，那是塔鲁用一只箱子的碎木片点燃的。“情况不妙哇。”他说道。从他燃烧的肺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噼啪声，一直伴随着他讲的话。里厄不让他讲话，还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病人怪异地微微一笑，脸上还流露出一种温情。他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次我若能幸免，大夫，那就脱帽致敬！”然而，他随即就跌入衰竭状态。&lt;/p&gt;
&lt;p&gt;几小时之后，里厄和塔鲁再来时，看见病人半坐在床上，里厄一见吓坏了，从他脸上看出烧灼他的疫病又加重了。不过，病人似乎比先前清醒一些，他当即求他们将放在抽屉里的手稿拿给他，说话的声音异常虚弱。塔鲁拿给他手稿，他接过去看也不看，就抱在怀里，随后又把手稿递给大夫，打手势请大夫念一念。手稿仅有短短五十来页，大夫翻了一下才明白，每页稿上都是同一句话，没完没了重新抄写，修改和增删。“五月”“女骑士”“林间花径”，这些词不断地出现，但是以不同的方式排列组合。手稿还包括一些诠释，有的甚至极长，同时还有诠释异文。最后一页末尾一句话，写得工工整整，从墨迹来看刚写不久：“亲爱的雅娜，今天是圣诞节……”而在这句话前面，则是特别用心写出的那句话的修正稿。格朗说道：“您念一念。”里厄就念道：“五月一个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长的女骑士，座下一匹华贵的阿勒桑牝马，奔驰在布洛涅森林公园开满鲜花的小径上。”&lt;/p&gt;
&lt;p&gt;“就是这样吧？”老人高烧的声音问道。&lt;/p&gt;
&lt;p&gt;里厄没有抬眼看他。&lt;/p&gt;
&lt;p&gt;“嗯！”格朗躁动起来，说道，“我心里清楚，美丽，美丽，这个词用得不够贴切。”&lt;/p&gt;
&lt;p&gt;里厄握住病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lt;/p&gt;
&lt;p&gt;“算了吧，大夫。我没有时间了……”&lt;/p&gt;
&lt;p&gt;他的胸吃力地起伏着，突然他嚷了一句：&lt;/p&gt;
&lt;p&gt;“稿子烧掉！”&lt;/p&gt;
&lt;p&gt;大夫颇犯犹豫，可是，格朗又重复一遍他的指令，调门十分骇人，声音里饱含痛苦，里厄只好将稿子丢进快要熄灭的炉火中。房间很快就照亮了，也有了一股短暂的热乎气。大夫再回身走过来，病人已经翻身背向他，脸几乎贴在墙上。塔鲁眼望窗外，身边的场面仿佛与己无关。里厄给病人注射了血清，然后对他朋友说，格朗熬不过今天晚上，塔鲁便提出自己留下看护。大夫同意了。&lt;/p&gt;
&lt;p&gt;整整一夜，格朗就要死去的念头，里厄怎么也挥之不去。但是，第二天早晨，他却看见格朗坐在床上跟塔鲁说话。高烧退了。只剩下全身乏力的症状了。&lt;/p&gt;
&lt;p&gt;“唉！大夫，”职员说道，“我不该那么做。不过，我可以从头再来。您瞧着吧，什么我都记得。”&lt;/p&gt;
&lt;p&gt;“我们等等看吧。”里厄对塔鲁说道。&lt;/p&gt;
&lt;p&gt;然而，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晚上，可以确认格朗脱离了危险。这次怎么起死回生了，里厄简直一头雾水。&lt;/p&gt;
&lt;p&gt;事有凑巧，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里厄还接治了一个送来的女病人，他诊断人已无望了，一入院就让人安排隔离起来。那姑娘一直说胡话、昏迷不醒，完全是患了肺鼠疫的症状。不料，第二天早晨，却退了烧。大夫认为，格朗病情的变化也属于这种情况：早晨见轻，而他凭经验视为不好的征兆。然而，到了中午，体热没有回升，晚上也只是升高几分，再到次日早晨，烧完全退了。那姑娘身子虽说很虚弱，躺在床上呼吸却畅快了。里厄对塔鲁说，这个病人保住了命，是违反所有规律的。可是那个星期在里厄的医院，就出现四个这样相同的病例。&lt;/p&gt;
&lt;p&gt;就在那一个星期的周末，哮喘病老患者接待里厄和塔鲁，情绪显得非常激动。&lt;/p&gt;
&lt;p&gt;“好嘛，”老人说道，“又出来了。”&lt;/p&gt;
&lt;p&gt;“谁呀？”&lt;/p&gt;
&lt;p&gt;“嘿！老鼠呗！”&lt;/p&gt;
&lt;p&gt;四月以来，连一只死鼠也没有发现过。“这种事，又要重新开始啦？”塔鲁问里厄。老人搓着双手。“真得瞧瞧到处乱窜的老鼠！这是一种乐趣。”他看见两只活老鼠从临街的门钻进他家里。有些邻居也告诉过他，他们家也一样，又出现了老鼠。一些人家的房梁上，又能听到久违数月的老鼠闹腾的声响。里厄等待着每星期初公布的统计总数。统计数字表明，疫情减退了。&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长出来的巨石</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growing-stone/</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exile-and-the-kingdom/the-growing-stone/</guid><description>&lt;p&gt;车子在已变得泥泞的红土小路上笨重地拐了弯。夜色中，前头的车灯突然在道路两旁照亮了一边一个小木屋，屋顶都覆盖着铁皮。在右侧第二座木屋附近，薄雾中可辨出一座圆塔，是用粗糙的梁木搭起来的。从圆塔顶上伸展出一条金属缆索，起初不甚显眼，但在车灯照耀下，随着灯光愈益清晰地闪耀着，最终消失在与大路相交的斜坡后面。车子放慢速度，在离木屋几公尺的地方停下。&lt;/p&gt;
&lt;p&gt;坐在司机右侧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车门。站直之后，那庞然的身影摇晃了几下。他在车身附近的阴影里伫立，一脸倦态地聆听马达放慢转动的声响。然后他朝斜坡走去，走进车灯打出的影锥中。他在斜坡高处立定，那厚实的脊背在夜色中十分显眼。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司机的黑脸膛在仪表板上方闪闪发光，此刻微露一丝笑意。男子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司机熄了火。立刻，连同小路和森林，一切复归寂然，只听见潺潺水声。&lt;/p&gt;
&lt;p&gt;那男人审视着河流，朝下方看去，不过是黑乎乎蠕动着的什么东西，时而闪耀着熠熠生光的波纹。远处，也就是对面，那比较密集而固定的所在，大概就是所谓河岸了。若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在这静悄悄的河岸上，冒起一堆淡黄色的火焰，仿佛是在远方瞭望的一只眼睛。大汉朝车子转过身来，然后点了点头。司机灭了前车灯，接着又打开，如此很有规则地闪耀着。大汉在斜坡上时隐时现，每次重现都愈显壮伟。突然，河对岸一只无形的手臂操纵一挂灯笼，在空中跃动了几下。那“窥视者”做完最后一次暗号，司机便最终熄灭了车灯。于是车子和大汉都隐没在黑夜中。车灯灭后，几乎可以看出那条河流，至少是它那健壮臂膀闪烁着的部分肌肤。公路两侧，森林庞大的黑影在夜空衬映下显现，似乎就在跟前。一小时以前开始落下霏霏细雨，已将小路淋湿；此刻还有雨丝在微温的空气里飘荡。小雨润如酥，而在原始森林中的这一大片空旷地倒显得分外沉静和安详。黑夜中微微闪烁着睡眼惺忪的星辰。&lt;/p&gt;
&lt;p&gt;但从河对岸传来了铁链和隐隐约约的潺潺水声。大汉仍在等待，在他右侧木屋的上方，绳索渐渐抽紧了。整个缆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同时从河上传来船只驶过水面的哗哗声，轻微但范围开阔。咯吱咯吱声渐趋平静；水声却愈益开阔，接着清晰可辨，灯笼也愈变愈大。现在已可清清楚楚看到灯笼四周淡黄色的光圈。光圈渐渐扩张，又重新缩小，灯笼本身却透过薄雾闪闪发光，并在上方和四围照出枯干的棕榈叶做成的方形屋顶，四角用很粗的竹竿支撑着。这简陋的大棚缓缓朝岸边驶来，它的四周人影晃动。当它大约驶到河流正中时，可在淡淡的黄光中看出三个矮小的男子，光着上身，皮肤泛黑，头戴锥形尖帽。他们两腿微微叉开，身子挺立，以抵消来自四方的漂移之力；水流虽看不清楚，却似乎一齐压向那粗糙的大木筏。这木筏拖在后面，最后才从黑夜与河道中脱颖而出。当渡轮离得更近时，那大汉发现在大棚下方的岸上还有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人，也都戴着大草帽，身上却只着一条灰褐色粗布长裤。他们竭尽全力压在篙竿上面，篙竿在木筏后半部的方位上，正深深插入水中。两名黑人的身子弯曲到了极限。船头，三名黑白混血儿静立不动，睁眼看着河岸一点点靠近，绝不抬头瞅瞅正在等候他们的壮汉。&lt;/p&gt;
&lt;p&gt;渡轮突然碰撞到深入水中的一条渡船的船头；那灯笼在撞击下摇晃不已，正照亮了那渡船。岸上高大的黑人却直立不动，双手高过头部，攫住此刻吃水不深的竹竿；但他们的肌肉却紧绷，并且不停地颤动。那颤动似乎来自水面和水的分量。另一些船工在渡船的石墩周围抛下许多铁链，他们跳上了甲板，放下某种粗糙的吊桥，这吊桥从斜面盖住了木筏的前部。&lt;/p&gt;
&lt;p&gt;大汉朝汽车折回并上了车，司机正在设法点火。车子缓缓挨近斜坡，将引擎盖指向天空，然后又俯向大河，开始驶向下坡。司机踩紧刹车，车身滚动了几下，在污泥中打滑，停下又开动。它在铁板跃动的嘎啦嘎啦声中驶上渡船，到达那已被沉默不语的混血儿排成两行的渡船顶端，再悄然朝木筏上开去。前车轮一上木筏，木筏就下沉一截，但几乎立刻就重新浮起，承受了整个车身的重量。然后司机将车一直开到木筏后半部，在悬挂灯笼的方形屋顶下面停了下来。混血儿们立刻将斜板收回渡船，一脚跳上了渡轮，同时让渡轮与泥泞的河岸分离。渡轮猛然一沉，接着又浮了起来。渡轮缓缓离去，只见那长长的金属杆沿着缆索在空中摇动。身材高大的黑人这时松下劲来，收回了竹竿。大汉和司机都走出汽车，面向上游伫立在木筏边缘。操作过程中谁也没有吭声；直至此刻，人人都极其沉静地坚守岗位，惟有一位高大的黑人正在粗糙的卷烟纸里卷出一支香烟。&lt;/p&gt;
&lt;p&gt;那人正在观看突破巴西原始森林、朝着他们滚滚流下来的那个大河的大缺口。此地宽约数百米，污浊却明亮的浪涛此起彼伏，滚向渡轮两侧，然后越过船首，又变成强劲有力的一泓流水，穿过晦暗的茫茫森林，奔向大海和黑夜。空气里荡漾着一股腐蚀的气息，似乎来自波涛或柔和的天空。只听得渡轮下的浊水哗哗有声，两岸不时传来牛蛙的鸣叫或小鸟千奇百怪的歌唱。那大汉挨近司机站着，司机却又矮又瘦，倚着一根竹柱，两手插在褪了色的蓝布工装裤袋里。眼下这套衣服沾满了一日旅行积下的红色尘埃。他虽很年轻，脸上却已布满皱纹，此时正笑逐颜开；湿漉漉的天空还残留着几颗倦怠无力的星辰，但他却视而不见。&lt;/p&gt;
&lt;p&gt;鸟儿的啁啾声变得更清晰了，其中混杂着一些无以名状的鹊噪声；几乎同时，缆索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身材高大的黑人将篙竿再次插入水中，并且像盲人那样摸索着河底。那大汉又转回那方才离去的河岸。河岸又被黑夜笼罩、被河水浸湿，它广阔无垠，原始粗犷，正如远方一望无垠的森林一样。近有海洋，远有森林，而漂泊在这两者之间粗犷巨流上的三五人群几乎微不足道。当木筏到达新的渡船时，就好像渡轮斩断了条条缆索，经历旷日持久的惊险航行之后，在漆黑之夜驶抵一处荒岛。&lt;/p&gt;
&lt;p&gt;从陆地上终于传来鼎沸人声。司机刚付了渡河钱，在沉沉夜色中，他们用葡萄牙语祝福重新踏上旅途的汽车一路顺风。&lt;/p&gt;
&lt;p&gt;“他们说，到伊瓜佩还有六十公里路程，三小时足够。索格拉泰感到满意。”那司机宣布。&lt;/p&gt;
&lt;p&gt;大汉灿然一笑，是开朗热情的笑，恰如其人。&lt;/p&gt;
&lt;p&gt;“索格拉泰，我也一样，很高兴。小路很难走呢。”&lt;/p&gt;
&lt;p&gt;“达拉斯特先生，太重啦，你的身子太重了呀！”司机也大笑不止。&lt;/p&gt;
&lt;p&gt;汽车稍稍加快了速度，它在一排排高墙般的大树间、在枝叶交错的植物中、在甜蜜而温软的香味中行进。发光的蜂类反复交叉地飞过幽暗的森林，不时有几只红眼鸟扑打着前车窗。有时又从深沉的夜色里传来怪异的虎啸声，司机打趣地转动眼珠，凝视他的邻座。&lt;/p&gt;
&lt;p&gt;公路蜿蜒曲折，穿过摇摇晃晃的木板桥，跨越一条条小河行驶一小时，雾色愈浓。蒙蒙细雨从天而降，将前车灯光融成一片轻薄的雾。虽然车身不停摆动，达拉斯特却近于酣眠。现在已不是在森林中行进，而驶入了拉塞拉公路。今晨一出圣保罗城，他们就已进入这条大道。从这类红土质的道路上，不断飞扬起红色灰尘；而在道路两旁，极目所视之处，都可见到这红尘覆盖着草原罕见的花草树木。阳光浓重，山岭泛白，三步一沟，五步一壑，公路上时而遭遇饥肠辘辘的瘤牛，仅有的旅伴是失群而疲乏的黑秃鹫，真是在红色沙漠里漫长而又漫长的旅行啊……他突然一惊：原来是汽车停驶了。现在他们仿佛到了日本：公路两侧是简陋的日本式房屋，房屋里隐约可辨的是飘逸的和服。司机对一个日本男人说话，那人身着肮脏的工装，头戴巴西草帽，接着车子重新启动。&lt;/p&gt;
&lt;p&gt;“他说只有四十公里了。”&lt;/p&gt;
&lt;p&gt;“咱们到了哪里？是东京吗？”&lt;/p&gt;
&lt;p&gt;“不是，是雷吉斯特洛。在巴西，日本人全到这里来住。”&lt;/p&gt;
&lt;p&gt;“为什么？”&lt;/p&gt;
&lt;p&gt;“不知道。喏，他们都是黄皮肤，达拉斯特先生。”&lt;/p&gt;
&lt;p&gt;森林变得稍微稀疏了一些，公路虽还很滑，但不那么难走了。汽车在沙子上滚动。从车门吹进一股温湿的气息，约略带点酸味儿。&lt;/p&gt;
&lt;p&gt;“你感觉到了吧，这就是那美丽的大海啦，一会儿就到伊瓜佩了！”司机津津有味地说。&lt;/p&gt;
&lt;p&gt;“还看汽油够不够。”达拉斯特说。&lt;/p&gt;
&lt;p&gt;说完他又不声不响地睡着了。&lt;/p&gt;
&lt;hr&gt;
&lt;p&gt;清晨，达拉斯特坐在床上，惊奇地瞧着这间房屋：他竟是在这里睡醒过来的。四周的大墙新近用褐色生石灰粉刷到约一人高。再往上，是较早刷上去的白颜色，而浅黄的硬块将墙壁一直遮饰到天棚。室内面对面各摆了六张床。达拉斯特只看见自己这一排最后一张床上被子是掀开的，但床上无人。不过他听见左侧有窸窣的声音，便转身朝门口张望。只见索格拉泰手持一瓶矿泉水，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快乐的往事’医院！”他嚷着。达拉斯特摇了摇身子。不错，昨天镇长安顿他们住下的医院叫做“快乐的往事”医院。索格拉泰却说：“应当叫做‘牢记的往事’医院。他们先叫我盖这所医院，以后再搞自来水设备。所以这‘快乐’的地方目前只能请你用矿泉水洗漱！”说着便笑着唱着走开了。看上去他一点也不疲倦，虽然打了一整夜惊天动地的呼噜。然而达拉斯特却彻夜未能成眠。&lt;/p&gt;
&lt;p&gt;现在达拉斯特全醒了。透过对面安装了铁条的窗户，他瞥见一小块红土天井；院子已被小雨淋湿，此时可见两注水流悠然无声地从一束高大的芦荟枝叶上流过。一名女子从天井中走过，手上举着一方黄头巾，它正在她头顶上方飘扬。达拉斯特重新躺下，又立刻坐起，从床铺走下。由于他腰圆膀粗，床铺在他身下微微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索格拉泰这时又走入，说道：“该你去啦，达拉斯特先生，镇长在外面等你呢。”但一见达拉斯特慵懒的样子，又说，“别着急，反正他一向沉得住气。”&lt;/p&gt;
&lt;p&gt;达拉斯特用矿泉水刮完脸，便出门来到小楼门廊下。镇长的体型很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一只极可爱的银鼠，此刻似乎在观赏飒飒飘落的雨滴。但一见到达拉斯特，他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他那矮小的身姿立刻挺了一挺，急步往前走去，并且试着用双臂拥抱“工程师先生”的上身。就在此时，从天井矮墙的另一侧开来一辆汽车，在他们面前急刹车，又在潮湿的黏土中侧滑一段，终于猛然停下。“法官来了！”镇长喊道。法官与镇长一样身着海蓝服装，但他要年轻得多，或至少看上去如此：那是由于他高雅优美的身段和带着一脸惊喜之色的稚嫩面孔。他现在跨过天井朝他们走来，绕过水坑的姿态非常好看。在离达拉斯特数步之地，他已向对方伸出双臂，以示热烈欢迎。他为能迎接工程师先生而深感自豪，工程师先生为他们寒碜的小镇大为增光：工程师先生费心为小镇修建小堤一条，实在给伊瓜佩帮了大忙，从而能使低洼的街区永避周期性水患。引水治河真是利国利民的壮举，伊瓜佩的平民百姓将永远铭记工程师先生的英名，千秋万代歌功颂德，令其永垂史册。达拉斯特见到如此的魅力又兼亲聆这非凡的辩才，早已折服得五体投地，哪里还敢琢磨法官大人与堤坝有何干系？再说，按照镇长的意见，应当立即驱车前往俱乐部，当地社会贤达想在那里聊表欢迎之意，再请工程师先生亲赴低洼街区参观考察一番。那么“社会贤达”又是何许人也？&lt;/p&gt;
&lt;p&gt;镇长应道：“这个嘛，有下官，以镇长的身份，有在场的卡瓦约先生，还有港务主任，另有陪客数名。何况阁下不必操心，因为他们都不通法语。”&lt;/p&gt;
&lt;p&gt;达拉斯特叫来索格拉泰，告以近午时分重新碰头。&lt;/p&gt;
&lt;p&gt;“那么好，”索格拉泰回答，“我就到喷泉花园去。”&lt;/p&gt;
&lt;p&gt;“去花园？”&lt;/p&gt;
&lt;p&gt;“正是。大家都熟悉嘛，不必顾虑，达拉斯特先生。”&lt;/p&gt;
&lt;p&gt;达拉斯特出门时发现，医院修建在森林边际，森林浓密的簇叶几乎伸展到屋顶的上方。在粗细大小不等的树木枝叶上，蒙蒙细雨惠予无声的润泽，浓阴匝地的森林悄然予以吸收，那作用宛若硕大无比的海绵。这城镇共约百来户居民，房屋的屋顶五彩缤纷，但色泽淡然，伸展在森林与大河之间的这一地带；大河遥遥吹来清新气息直接送达医院病房。汽车起先开进了湿漉漉的大街小巷，接着几乎立即转入一处长方形的广场。这广场面积相当可观，在许多水坑当间儿，留下不少轮胎、铁轮和马蹄的印迹。在广场四周，布满粗涂各色灰泥的低矮房屋，将这广场团团锁闭。广场后面是一座教堂，墙壁呈蓝白二色，两座殖民风格的圆塔耸立于近侧。在这简洁的场面上，飘浮着来自河口的咸涩气味。广场中央，有几个湿漉漉的人影晃动。沿着房屋，一群穿五彩缤纷服装的高丘人、日本人、混血印第安人和举止优雅的社会贤达在迈着碎步走动，同时缓缓做着悠闲的手势；社会贤达的深色西服在这里倒呈现出异国情调。他们不慌不忙地寻找停车点，为开进来的轿车让出地方；然后伫立不动，目光追踪着轿车。轿车在一座房屋前停妥，于是一些浑身湿漉漉的高丘人悄然将车子团团围住。&lt;/p&gt;
&lt;p&gt;俱乐部里，一楼设有小小酒吧间，一个竹做的柜台和一张铁皮圆桌；许多社会贤达大驾光临，正围着小桌嘘寒问暖。大家为欢迎达拉斯特同饮一杯甘蔗酒；镇长已首先致辞欢迎，并举杯祝他万事如意。但正当达拉斯特倚着窗口啜酒之际，一个其貌不扬，身着马裤、打着绑腿的彪形大汉跑过来匆匆对他说了一大篇语意不明的话，工程师只听懂了是说与护照相关之事。他犹豫片刻，接着拿出了这证件，对方却一把夺了过去。那大汉翻阅了护照，立刻显露出极为不高兴之色。他又滔滔不绝地继续演说，并在工程师眼前使劲晃动那本护照。工程师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位怒气冲天的不速之客。这时，法官满脸堆笑地问是怎么回事。那醉鬼盯着这胆敢打断他的文弱书生看了一眼，然后在对方面前又晃动了一番那本护照。达拉斯特静静地在一张圆桌旁坐下，对话变得十分剧烈，法官突然头一回表现出正颜厉色，那是谁也料不到的。同样出人意料，那莽汉且战且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被抓住把柄一样。法官又呵斥了一通，他才朝门口退去，那步伐像倒霉的螃蟹一般横行，终于踪影全无。&lt;/p&gt;
&lt;p&gt;法官立刻走过来用柔和的声音解释：那人是警察局长，竟敢断言护照不合要求，对此种越轨行为当予严惩不贷。这位卡瓦约先生然后面向各位社会贤达：他们围成一圈，似乎在接受询问。简短商讨之后，法官向达拉斯特正式致歉，请他谅解惟有酒后失言才会造成这般的放肆无礼和忘恩负义。而伊瓜佩全镇对他感恩不尽，恳请他决定如何处置这该死的冒失鬼。达拉斯特说惩处一节大可不必，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眼下要紧的是赶快去河边看看。镇长也插进来表示：依法惩办是理所当然，那罪犯将予以拘留，静候贵客从速发落。这番笑吟吟的姿态和公事公办的立场自然合情合理，无论怎样反驳也不能奏效；于是达拉斯特请主人允许三思，再作定夺。其后大家决定前往低洼街区。&lt;/p&gt;
&lt;p&gt;黄滔滔的河水早已侵入低洼平滑的河岸，人们已远离伊瓜佩最边缘的几座房屋，走到河流与险峻的高坡间。高坡上栖息着几处用紫泥和树枝做成的茅屋。朝前面看，在路堤顶端，森林如同在对岸一样，又无际无涯地伸展开来。但浪涛打开的缺口在树木间迅速扩大，直至似黄却又泛灰的一条水线：那里便是宽广的大海了。达拉斯特默默无言地走向斜坡；泛滥的河水在坡上留下几道不久前形成的印迹。一条泥泞的小径通往坡上陋屋。屋前站立着一些黑人，正悄然观看新来的客人。少数几对男女手挽着手；路堤边缘，在成年人前方，一排肚皮鼓胀、臀部平瘦的小黑人正圆睁两眼凝视他们。&lt;/p&gt;
&lt;p&gt;来到茅屋前面之后，达拉斯特做手势叫来了港务主任，那是一位笑容满面的胖黑人，身着白色制服。达拉斯特用西班牙语询问可不可以参观小屋，港务主任说当然可以，并认为是好主意，工程师先生一定会兴致勃勃，发现新鲜事物。于是他转向黑人，跟他们讨论了半天，用手指指达拉斯特，又指指河面。黑人只听不说。主任言毕，无人行动。他再次训话，语调急躁；然后请来众人中的一位，那人却连连摇头。港务主任又以命令的口气，简单地说了几句。那人离队，面向达拉斯特，为他指了指路，但他的目光却不友善。此人上了年纪，蓄着卷曲的灰白头发，面容清癯而憔悴，但身板像年轻人一样结实，虽着粗布裤子和褴褛衬衫，却可辨出坚强干瘦的肩头和发达的肌肉。他们往前方走去，后面跟着主任和那群黑人，又爬上一处更加倾斜的山坡。那里的黏土、白铁和芦苇茅屋的根基很不牢靠，不得不用巨石加固。他们在小径上遇着一名赤足女子，头上顶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铁罐，一步一滑地朝坡下走来，然后他们来到一片周围仅有三户人家的小小广场上。那上了年纪的人走向其中一家，推开竹门，而门上的合叶竟用藤蔓做成。进屋后他便闪往一边，仍用不冷不热的目光盯着工程师。达拉斯特起先只瞥见茅屋中央有一堆奄奄一息的炉火，然后辨出尽里头放着一张铜床，长枕光秃秃的，中间已破烂不堪；另一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只陶土盆儿；床桌之间有一座支架，端放着英格兰主保圣人、基督教殉道者圣·乔治的彩色画像。剩下的便是入门右侧的一堆破布，以及晾在火堆上方、紧贴天顶的五色筒裙了。达拉斯特站立不动，却满满吸了一口从地面升起的烟熏味儿和寒碜气息。港务主任在他身后拍了几下手掌，工程师闻声掉头，却逆着光照瞥见一名黑皮肤的窈窕淑女姗姗走来，正向他递上什么东西：他接过酒杯，将杯中浓浓的甘蔗酒一饮而尽。那姑娘用托盘接下空酒杯，又妩媚动人地迈步离去。达拉斯特突生欲念，恨不得一把将她抱住。&lt;/p&gt;
&lt;p&gt;但他是跟在她后面出门的，茅屋门前又聚集了那么多黑人和社会名流，他一时竟找不到那姑娘了。他向老人道了谢，老人却一言不发，仅以点头还礼，接着便要告别。港务主任在后面又解释起来，并询问法国里约公司何时开工，以及大堤能否在汛期之前筑成。达拉斯特说他不知道，其实他并不这样认为。他在蒙蒙细雨下朝凉爽的河边走去。来此后，一直在耳际鸣响洪波涌起之声，这时又频频回荡，不知究竟是水浪滔滔，还是松涛迭起？来到岸边，他瞭望远方河海相接的地方，想起数千公里浩渺的波浪以及彼岸的非洲，还有更加遥远的故土欧罗巴。&lt;/p&gt;
&lt;p&gt;“主任先生，”他问道，“刚才咱们造访的人家靠什么过日子？”&lt;/p&gt;
&lt;p&gt;“需要时便让他们干活，”主任回答，“这里都是穷人。”&lt;/p&gt;
&lt;p&gt;“这些是最穷的人？”&lt;/p&gt;
&lt;p&gt;“是的。”&lt;/p&gt;
&lt;p&gt;此刻，法官脚蹬精美的皮鞋翩然而至，附和说，因为工程师先生就要给他们活儿干，他们对他已爱戴备至。&lt;/p&gt;
&lt;p&gt;“要知道，”他又说，“他们天天载歌载舞呢！”&lt;/p&gt;
&lt;p&gt;接着，又突然问达拉斯特是否考虑好了如何惩办。&lt;/p&gt;
&lt;p&gt;“惩办什么？”&lt;/p&gt;
&lt;p&gt;“喏，那位警察局长呀！”&lt;/p&gt;
&lt;p&gt;“放了他算啦。”法官答称这哪里行，一定得严惩不贷。达拉斯特已迈步向伊瓜佩镇走去。&lt;/p&gt;
&lt;hr&gt;
&lt;p&gt;小小的喷泉花园在蒙蒙细雨下显得神秘而又温馨，香蕉和露卯树间处处是藤蔓，一丛丛奇花异草顺着藤蔓盛开怒放，沿着斜坡奔泻而下。一堆堆湿漉漉的乱石是数条小径的汇聚点，此刻衣着花哨的人群在那里攒动。混血儿、黑白混血儿、三三两两的高丘人在那里细声耳语，或者依旧不急不忙地悄然钻进竹林小道，直到树丛和矮林更加稠密，以至难以插足的地方。从那里开始，立即展现的是茫茫森林。&lt;/p&gt;
&lt;p&gt;达拉斯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觅索格拉泰，却不意就在自己背后。&lt;/p&gt;
&lt;p&gt;“像过节一样热闹哩。”索格拉泰说着，脸上喜滋滋的，还搭着达拉斯特宽厚的肩头，就地手舞足蹈起来。&lt;/p&gt;
&lt;p&gt;“过什么节啊？”&lt;/p&gt;
&lt;p&gt;“嗨，”索格拉泰转身面对达拉斯特，颇有几分惊奇地说，“你连这都不知道？行好事的耶稣的节日啊！大家都带着铁锤到岩洞里来，年年如此！”&lt;/p&gt;
&lt;p&gt;但索格拉泰所指却并非岩洞，而是一群似在花园静候的人。&lt;/p&gt;
&lt;p&gt;“看，某一天，耶稣的一尊上好雕像从海上飘来，沿大河而上。那是渔夫们的发现。多美啊，多美啊！于是人们在这儿的岩洞里将它洗净，如今在岩洞里生长出一块石头。年年都过这个节。你带着铁锤去敲打，打出碎片来，图个吉利嘛！然后呢，那石头又长出来，你又敲打一番。这可是‘圣迹’啊！”&lt;/p&gt;
&lt;p&gt;他们来到洞口，从静候人群肩头上探望，那入口处甚为低矮。进洞后，只见许多蜡烛照出颤颤微微的亮光；在较暗处，一个蹲着的人影儿正用一把锤子敲敲打打。那是一位蓄长胡子而又骨瘦如柴的高丘人。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向众人摊开的掌心里有一块小小而潮湿的片岩；但在离去之前，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心合拢，接着另一位男子弯腰躬身走了进来。&lt;/p&gt;
&lt;p&gt;达拉斯特回头张望。在他周围，那些朝圣者并不理睬他，而是不动声色地静立在从树叶飘落的细密雨丝下。他自己也在这岩洞前静候且淋着毛毛细雨，但却不知等候什么。其实他到这个国家一个月以来，就在不断等候。在湿气熏人的酷热季节、在黝黑夜色微弱的星光下，他在等候，虽然他负有任务在身：修筑河堤、开辟公路……倒仿佛来此要做的事情只是一个由头，只是创造机会让他看点新鲜事物，或者让他邂逅佳人，总好像有什么好事正在天涯海角恭候他光临。他挺了挺腰板，不动声色地悄然远离，朝出口处走去。该回到河边干活儿去了。&lt;/p&gt;
&lt;p&gt;可巧的是索格拉泰正在门口待着，同一个矮矮胖胖、腰圆背厚的家伙喋喋不休地唠叨着，那人与其说像黑人，不如说是黄种人。他的脑门呈规则的半圆形，由于脑袋剃得光净，天庭就更显得阔大。那张平滑的大脸，却翘着一部修成方形的、黑油油的美髯。&lt;/p&gt;
&lt;p&gt;“这位才是好汉呢！”索格拉泰以赞美代替介绍，“明天他参加宗教游行。”&lt;/p&gt;
&lt;p&gt;那人身着粗哔叽水手服，上身水兵衫下加了一件蓝白条纹的薄毛衣。他正用黑亮而文静的双眸审视达拉斯特。他两唇饱满而富于光泽，中间儿两行雪白整齐的牙齿，此刻正露齿酣笑着。&lt;/p&gt;
&lt;p&gt;“他说西班牙语。”索格拉泰交代道，说着转向那陌生人。&lt;/p&gt;
&lt;p&gt;“跟达拉斯特先生攀谈吧！”然后他迈着舞蹈式的碎步走向另一群人。那汉子收敛起笑容，以显然好奇的神态瞅瞅达拉斯特。&lt;/p&gt;
&lt;p&gt;“你感兴趣吗，船长？”&lt;/p&gt;
&lt;p&gt;“我不是船长。”达拉斯特应道。&lt;/p&gt;
&lt;p&gt;“没关系，反正你是老爷，索格拉泰告诉过我。”&lt;/p&gt;
&lt;p&gt;“我不是。我祖父倒是。祖父的父亲，以及所有前辈统统是。现在咱们那儿没有老爷啦。”&lt;/p&gt;
&lt;p&gt;“哦，”那黑人笑答，“我明白啦，人人都是老爷喽！”&lt;/p&gt;
&lt;p&gt;“不，说错了。既没有老爷，也没有贱民。”&lt;/p&gt;
&lt;p&gt;对方略加思索，断然问：&lt;/p&gt;
&lt;p&gt;“谁也不干活儿，谁也不受苦？”&lt;/p&gt;
&lt;p&gt;“对啦，千千万万普通人。”&lt;/p&gt;
&lt;p&gt;“那不就是平民百姓吗？”&lt;/p&gt;
&lt;p&gt;“这么说也可以，就算是平民吧。不过‘主子’变成了警察或商人。”&lt;/p&gt;
&lt;p&gt;这位黑白混血儿的善良面孔变得阴沉，接着是一串嘟哝：“哼！买进卖出，嘿！肮脏交易！警察受狗指挥！”&lt;/p&gt;
&lt;p&gt;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lt;/p&gt;
&lt;p&gt;“你呢，你不卖出吗？”&lt;/p&gt;
&lt;p&gt;“差不多不管这，只管修桥筑路。”&lt;/p&gt;
&lt;p&gt;“这可太好啦。我呀，我在一条船上当大厨。你要不嫌弃，我煮个菜豆儿请你品尝！”&lt;/p&gt;
&lt;p&gt;“那可太好了！”&lt;/p&gt;
&lt;p&gt;大厨挨近达拉斯特，挽起他的手臂。&lt;/p&gt;
&lt;p&gt;“听着，你说的我爱听，我也说给你听，也许你也爱听。”&lt;/p&gt;
&lt;p&gt;他拉着达拉斯特，来到大门附近一束竹叶下，在一条湿漉漉的木凳上坐下。&lt;/p&gt;
&lt;p&gt;“我在伊瓜佩附近出过海，那是一条小小的油船，只作沿海航行，为沿岸各港口加油。船上突然起了火，不是我的过错，唉！我是熟悉本行的！不是啊，是飞来横祸。我们到底放下了救生艇。黑夜，海里涨水，把救生艇掀翻啦。我下沉了。等重新浮起时，脑袋碰到了救生艇底，我漂流着。夜色很浓，水涨得很高，我却不太会游泳，很害怕。突然发现远方有火光，立刻认出那是伊瓜佩，是善良耶稣教堂的圆顶儿。于是我对那大慈大悲的耶稣说，假如他救我一命，我就在游行时扛一块五十公斤重的大石头作祭祀！说来你大概不信，海浪平静下来，我心里也踏实了。我慢慢游，情绪很好，终于到了岸。明天就要还愿呢。”&lt;/p&gt;
&lt;p&gt;他凝视达拉斯特，神色倏然带点儿疑惑。&lt;/p&gt;
&lt;p&gt;“嗯，你不会笑我吧？”&lt;/p&gt;
&lt;p&gt;“不会。许了愿当然该还的。”&lt;/p&gt;
&lt;p&gt;那人拍拍他的肩：&lt;/p&gt;
&lt;p&gt;“现在，到河边我弟弟家坐坐。我给你煮菜豆儿。”&lt;/p&gt;
&lt;p&gt;“不行，”达拉斯特回答，“还有事。你愿意的话，我今晚来。”&lt;/p&gt;
&lt;p&gt;“好吧。不过今夜大家要跳舞、要祷告，在那座大房子里。是圣·乔治节呀。”达拉斯特问他是不是也跳舞。大厨的脸色突然一沉，他的目光头一遭旁顾。&lt;/p&gt;
&lt;p&gt;“不，不。我不跳。明天得送石头，很沉呢。今晚我要去的，为圣人贺节呀。而且我不会久待。”&lt;/p&gt;
&lt;p&gt;“舞会时间长吗？”&lt;/p&gt;
&lt;p&gt;“通宵达旦呢。”&lt;/p&gt;
&lt;p&gt;他盯着达拉斯特看，样子有些不好意思。&lt;/p&gt;
&lt;p&gt;“来跳舞吧，然后把我拉走。不然的话，我会待下去，不停地跳，没个完呢。”&lt;/p&gt;
&lt;p&gt;“你爱跳舞啰？”&lt;/p&gt;
&lt;p&gt;大厨的眼神露出了贪婪的光芒。&lt;/p&gt;
&lt;p&gt;“哦，不错，爱跳。而且还有雪茄、有圣像、有女人。大家都忘掉了一切，用不着听别人使唤啦。”&lt;/p&gt;
&lt;p&gt;“有女人？全镇的女人？”&lt;/p&gt;
&lt;p&gt;“不是全镇，是各家小屋里的女人。”&lt;/p&gt;
&lt;p&gt;大厨脸上再显光彩。&lt;/p&gt;
&lt;p&gt;“来吧，我听船长的。你帮助我明天还愿。”&lt;/p&gt;
&lt;p&gt;达拉斯特觉得有些为难。这荒唐的许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然而他端详着那开朗的面容，以及那一脸信任的神色。黝黑的皮肤闪闪发光，散发着健康和生命力。&lt;/p&gt;
&lt;p&gt;“一定来，”他应允道，“现在我送你一程。”&lt;/p&gt;
&lt;p&gt;不知怎的，他脑中浮现出那行欢迎礼的黑姑娘的身影。&lt;/p&gt;
&lt;p&gt;两人出了花园，沿着几条泥泞的小街走了一会儿，来到那留着大缺口的广场。由于四周房屋低矮，广场更显开阔。墙壁的泥灰上此刻渗透出水滴，虽然雨并没有下得更大。越过松软的天际，河水和松涛声轻然淡然地飘了过来。他俩步伐整齐，只是达拉斯特步履沉重，大厨却健壮有力。大厨不时抬起头来，对伙伴莞尔一笑。远远地在民房上端已可瞥见教堂。他俩朝那方向迈进，走到了广场尽端，又顺着几条泥泞小巷漫步，此刻小巷里已弥漫着炊烟和饭香。不时总有一位主妇，手持食盘或炊具，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即刻又缩了回去。他俩从教堂前走过，钻进一处老街区，两侧净是矮屋；等他们到达豁然开朗之地时，却只闻潺潺水声、不见滔滔大河。原来这里正是达拉斯特早已相识的茅屋区。&lt;/p&gt;
&lt;p&gt;“好啦，失陪了。晚上再见！”达拉斯特道。&lt;/p&gt;
&lt;p&gt;“不错，教堂前面见！”&lt;/p&gt;
&lt;p&gt;但大厨同时紧紧抓住达拉斯特的手。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问：&lt;/p&gt;
&lt;p&gt;“你呢？你没有求过主？许过愿？”&lt;/p&gt;
&lt;p&gt;“哪里，我想也有过一回。”&lt;/p&gt;
&lt;p&gt;“也是轮船事故吗？”&lt;/p&gt;
&lt;p&gt;“可以这么说吧。”达拉斯特一边应答，一边突然将手缩回。但正在转身之际，却遭遇了大厨的目光。他话到嘴边，接着微露笑容道：&lt;/p&gt;
&lt;p&gt;“不妨对你讲，但这已无关紧要了。某人因为我的过错快要死了。我似乎祈求过神灵保佑。”&lt;/p&gt;
&lt;p&gt;“你许了愿吗？”&lt;/p&gt;
&lt;p&gt;“没有，差一点儿。”&lt;/p&gt;
&lt;p&gt;“从前的事吗？”&lt;/p&gt;
&lt;p&gt;“来这里之前不久的事。”&lt;/p&gt;
&lt;p&gt;大厨用双手捧住美髯，他双眸炯炯有神。&lt;/p&gt;
&lt;p&gt;“你就是船长了嘛，”他断言，“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何况你帮助我还愿，这就跟你自己也这么做一个样儿。对你也会有好处的。”&lt;/p&gt;
&lt;p&gt;达拉斯特笑了：“我可不这么想呢。”&lt;/p&gt;
&lt;p&gt;“船长，你挺傲气呢。”&lt;/p&gt;
&lt;p&gt;“过去有点傲气，现在我自管自啰。不过请告诉我：你那位大慈大悲的耶稣能有求必应吗？”&lt;/p&gt;
&lt;p&gt;“哪能有求必应，船长！”&lt;/p&gt;
&lt;p&gt;“也就是说……”&lt;/p&gt;
&lt;p&gt;大厨爆发出了响亮而有几分稚气的笑声，接话道：&lt;/p&gt;
&lt;p&gt;“哎呀，人家总有点自由哟，不是吗？”&lt;/p&gt;
&lt;p&gt;达拉斯特到俱乐部与社会名流共进晚餐。镇长说，他大驾光临伊瓜佩小镇，实在是本镇的一件大事；他理应在贵宾留言簿上签上大名，方可谓不虚此行。法官又发明了两三句新客套，除了说贵宾德行不凡、才华出众之外，还盛赞他作风朴实，堪称楷模，表现出那伟大祖国的风范。达拉斯特在致答词时说：能代表那伟大国家实属三生有幸，而且他毫不怀疑这荣幸；不过他的公司能承包这样的长期工程，也委实受益匪浅。听到这里，法官对这等的谦卑表示难以苟同。又问：“顺便请教，那警察局长该如何处置？”达拉斯特笑看着他：“想出办法来啦！”他恳请以他的名义饶恕这冒失鬼一回，他将对此万分感激，认为这是对他本人的宽宏大量。他能来到风光旖旎的伊瓜佩镇，并结识一批心地高洁的镇民，深感欣幸，切望诸事以友情为重，绝不可误伤和气，如此等等。法官面带笑容，悉心聆听，点头不已。他以行家的态度略加思索，接着恳请在座同人热烈鼓掌，欢迎这一建议，视之为法兰西民族的伟大传统，盖法国人民素以友善著称；然后转向达拉斯特，对其深表感佩。“既然如此，”法官似在作最终发言，“今晚我等将与该局长共进晚餐。”不过达拉斯特推托说，他已应邀参加今晚茅屋区的舞会。“啊，对啦！”法官又道，“我很高兴您能赴会。您会感受到人们将身不由己地爱上我镇居民！”&lt;/p&gt;
&lt;hr&gt;
&lt;p&gt;这天晚上，达拉斯特、大厨及其兄弟，围绕着余烬团团而坐，火堆就在达拉斯特上午已来过的那间茅屋中央。那兄弟对于当日重逢毫无意外之感，他不大会说西班牙语，交谈中多半以点头摇头示意。大厨则对诸多的大教堂如数家珍，接着对菜豆浓汤发表高见。这时日头已经西落，达拉斯特虽然还看得清大厨兄弟，却无从辨别蹲在一角的老妇与少女。那少女已是第二次侍奉贵客。茅屋下方，大河单调的响声依然如故。&lt;/p&gt;
&lt;p&gt;大厨站起身来宣布：“时候到啦。”于是众人起立，惟有妇女仍不动弹。男人们径自走出，达拉斯特稍有迟疑，随即跟上。现在已是一片茫茫夜色，也不再有雨点儿，深灰的天空似乎还饱含水汽。就在这若明若暗的湿气中，在远处天际，数盏孤星已在眨眼。但片刻间微光熄灭，一颗又一颗仿佛跌落到汩汩滔滔的大河里，又好像天空撒下了最后的光照。浓郁的空气里混杂着水和烟的味儿。还可以听见近在咫尺的大森林的声息。然而此时的树木悄然不动。倏然间，远方传来鼓声歌声；那声音起先有些朦胧，旋即清晰可辨，终于愈来愈近、尔后停息。不久，只见得一长列黑皮肤的姑娘，在腰下很低的部位束着粗绸长裙，裙色洁白无瑕。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披着大袖口的红外套，外套上面垂着一挂五彩缤纷的齿形项链，正尾随在队列的后面；而在他后面，又零零散散地走着身穿白睡衣的一群男子，以及带着三角板和扁鼓的乐队。大厨声称得跟着这些人走。&lt;/p&gt;
&lt;p&gt;在最后几间茅屋的尾端，他们又朝前行走了约数百米。这时抵达一间空旷的大屋，内墙也粗略地抹上了一层灰泥，看上去比别的茅屋更为舒适宜人。地面是结结实实夯平了的泥土，屋顶是茅草和芦苇，中央有独木大梁支撑，四墙没有任何装饰。靠着底墙设有大小祭坛，坛上铺满棕榈树叶，四周点了小蜡烛，烛光所及不足半室；所供奉者，乃是圣·乔治彩像一帧，模样至为动人，正在制服一头满身须毛的凶龙。祭坛下面有一壁龛式洞穴，四面有硬纸板绘制的假山假石，一边点烛一枝，一边置水盘一具，中间又供奉红色黏土雕像一尊，象征头上长角的某一神灵。该神灵面目狰狞，正挥舞一把硕大无比、银纸做成的马刀。&lt;/p&gt;
&lt;p&gt;大厨带领达拉斯特来到屋中一角。他俩在近门处贴墙伫立。“待在这里，一会儿好不辞而别。”那厨师喃喃自语。果然，屋里已被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方尺之地，热气升腾。乐队分立于祭坛左右两侧。男女舞伴分为内外两圈，男伴在内侧。中央巍然挺立者，为赤衣敞袖之黑人头领。达拉斯特抱臂倚墙而立。&lt;/p&gt;
&lt;p&gt;但那头领不顾舞者列队整齐，正颜厉色地匆匆向这边走来，并对大厨耳语一番。“船长，请垂下双臂，”大厨传令道，“你缩着身子，有碍神灵下凡呢。”达拉斯特怡然从命。眼下他脊梁贴紧室墙，两只胳臂修长沉重，面部已是大汗淋漓，倒有几分像行善的神灵，象征某种益兽之类。黑人头领审视了他的模样，接着志得意满地返回原位。于是他以响亮的歌喉，当即带头唱起一支曲子，众人乃在扁鼓击节下合唱。两个圆圈以相反的方向旋转，跳着有节奏的舞蹈，舞步沉重，颇有些像顿足，惟伴之以两支队伍的臀部微微扭动。&lt;/p&gt;
&lt;p&gt;屋里越来越热。然而，间歇却越来越短暂，舞步更加急骤。那身材高大的黑人边舞边行进，其他的舞者也毫不松弛；只见他掰开队形径直朝祭坛走去。待折回时，他手持蜡烛一枝、清水一杯，尽掷于小屋中央：蜡烛居中，清水洒成顺方向的两圈，然后他站起身来，如痴如狂地凝望屋顶。他绷紧身子，悄然静立地期盼着。“看啊，看啊！圣·乔治下凡了！”大厨细声耳语，两眼睁得溜圆。&lt;/p&gt;
&lt;p&gt;果然，有几位男性舞者面色仓皇，不过是呆木的仓皇：他们双臂贴肋，舞步迟缓，目光呆板，毫无表情。其他舞者蹦得更欢，浑身上下抽动不已，同时发出口齿不清的尖叫。叫声旋即四起，终于变成集体的狂呼；那首领双眸仍然朝着屋顶，自己也发出一声似不成句的长叹，算是全体大呼小叫的顶峰。他那长叹重复着相同的词语。“你明白吗？”那厨师又提示道，“他说，神明把他的躯体化作了激战的疆场！”达拉斯特正惊异于他音调的起落变化，同时不禁注视大厨本人：他已向前探出身子，目光专注、紧攥双拳，就地仿效其他舞者，踏出节奏分明的舞步。更奇的是，他发现自己虽然两脚还在原地，却也已“入乡随俗”。&lt;/p&gt;
&lt;p&gt;此时扁鼓却愈发激越昂扬，那赤红的魔怪也使出浑身解数。他双眸炯炯有神，四肢乱舞不止，两膝微弯，频频拍打小腿；节奏愈演愈烈，颇有手足脱臼之虞。然而正在顶峰之际，此番躁动却戛然而止。他环视四周，其状颇为狂悖，其时鼓声有如雷鸣。不意从暗处冲出一名舞者，趋前屈膝，将短刀一柄递上。那高大的黑人接过短刀，仍环视四周不止，接着举刀于头顶，朝四面耍弄挥舞。此时达拉斯特发现大厨也随众人手舞足蹈，他还未曾留意斯人早已离开身边。&lt;/p&gt;
&lt;p&gt;在时隐时显的淡红灯光下，地面扬起一阵浓重的灰尘，使空气格外混浊。达拉斯特渐生疲惫之感，呼吸愈发急促。当其不备之时，众多的舞者早已分到粗大的雪茄烟，此刻正边舞边吸，那奇异的气味充斥于室内，也令人顿生微醺之感。只见那厨师摇摆着从他身旁走过，他也在抽雪茄。“别抽烟呀。”达拉斯特招呼道。厨师咕噜了一声，仍踏着舞步，以拳击师就要上场的目光注视着屋中的栋梁，而他的后颈油然而生一种惊恐的瑟缩之感。近侧一名腰圆膀粗的黑女人，自左向右转动着其貌不扬的面孔，同时不停地大声吼叫。尤其是那些黑肤少女，表现得惊恐万状：她们双脚紧贴地面，浑身上下颤抖不已，愈是靠近肩胛部位，那战栗就愈是激烈。她们的脑袋却前后晃动，仿佛脱离了躯壳。与此同时，大家一齐迸发出嘶鸣。那是一声集体的、并无个性的呐喊，没有节奏，没有顿挫，似乎所有人的肌肉和神经都汇聚到一处，让迄今为止悄然无声的某个巨人发出怒吼。吼声未止，女人却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那黑肤首领俯身挨个抚慰，用他那肌肉发达的大手揉捏每人的头穴。于是她们霍然站立，虽有些踉跄却复又起舞，嘴里也重新喃喃有声：开头是细声慢语，接着变作急管繁弦，最终声息全无；如此反复数次，化作了声嘶力竭的哀叹。此时的达拉斯特由于长时间在原地扭动，而又因为无人交谈深感郁闷，终于觉得筋疲力尽。他身不由己地前后晃动。天气炎热，满屋尘土、烟雾弥漫，以及人体的种种气味，弄得空气污浊不堪，人们呼吸不畅。他以目光搜寻那厨师，却早已踪影全无。达拉斯特只得沿墙滑行，然后弯腰蹲下，好不容易忍住了呕吐。&lt;/p&gt;
&lt;p&gt;等他重新睁开两眼时，空气依然令人窒息，但喧闹却已打住。这时惟有扁鼓发出低音，依然顿挫分明；从各个角落拥出肩披白布的三五人群，随着节奏徐徐顿足。但屋子中央已将水杯和蜡烛移走，剩下一群处于半催眠状态的黑肤少女，在那里悠然起舞，却往往几乎跟不上伴奏的节拍。她们眯着两眼，看上去仍直视前方，缓缓地前后摆动着，踮着足尖、几乎不离原地。其中有两位丰腴过人，脸上盖着酒椰纤维做成的纱巾，护拥着另一位修长苗条的美丽姑娘，她则身着盛装。达拉斯特猛然辨出竟是屋主的女儿！她披着绿色长裙，头顶绿纱猎帽，手持一把淡绿鹅黄的弯弓，弓上搭着一枝箭矢，箭头串着羽毛斑斓的一只禽鸟。若细看那女猎手的便帽，还可瞥见帽檐微微上翘，饰有几根火枪手式的羽毛。苗条的身材配着动人的容颜，她那姣好的头部徐徐移动，时而微微上仰；那睡眼惺忪的表情微露天真无邪而始终不变忧郁的神态。在乐队休止的瞬间，她像梦游人那样步态踉跄。只到鼓声再起，那节奏仿佛成为无形的保护者，她又开始那温软的旋转；待到鼓声与舞步同时戛然而止的时刻，她已晃动得几乎失去平衡，这时发出一声尖利却依然悦耳的鸟鸣。&lt;/p&gt;
&lt;p&gt;达拉斯特为这悠然的曼舞所倾倒，出神入化地观赏这黑肤猎神的一举一动；就在这时大厨突现于眼前，他那肌肤光洁的面庞上显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儿。眼神里的慈祥表情也荡然无存，只看得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贪婪劲儿。他毫不客气地、似乎对素无交情的人讲话，匆匆道：“船长，时间已晚。他们会跳个通宵达旦，可不想让你再待下去！”达拉斯特本已头昏脑涨，便站起身来，尾随大厨，沿墙走向门口。在门槛边上，那厨师扶着竹制门框，然后便不再挪步。达拉斯特却径自走出。他转身瞅了瞅不再动弹的大厨。“跟我来吧，一会儿还得扛那块大石头呢！”&lt;/p&gt;
&lt;p&gt;“我不走。”那人固执地说。&lt;/p&gt;
&lt;p&gt;“那你许的愿呢？”&lt;/p&gt;
&lt;p&gt;大厨未予置答，却一点点把门关上。达拉斯特用一只手拉住门，双方僵持了瞬间。达拉斯特终于松开手，同时耸了耸肩。他渐行渐远。&lt;/p&gt;
&lt;p&gt;夜空洋溢着清新的香味儿。在大森林的上空，南天之上还悬着几颗寥落的晨星；在一层稀薄的朝雾遮掩下，星光惨淡，似有却无。湿润的空气毫无轻盈之感。但远离茅屋后，空气却变得清甜芬芳。达拉斯特兴致勃勃地重登泥泞的山坡，走近坡底最初出现的几间陋屋，有若醉仙一般踉跄而行。不远的大森林发出朦胧的轰鸣，大河的波涛声变得响亮起来。陆地已全然浸没于夜色。达拉斯特有些想呕吐：他觉得似乎想吐掉这国度、吐掉这忧郁而广袤的大地、吐掉那泛着海蓝色光泽的大海，以及那荒漠大江汩汩滔滔的波浪。这片土地广阔无垠，热血与盛夏隆冬相交融，时间的观念变得疏朗而稀松。这里万物的生命都依偎着大地；为了与这国度融合，就须年复一年躺卧在这泥泞或干裂的大地之上。而在那边，在遥远的欧罗巴，充斥于市的是耻辱与愤怒。这里却意味着流放或孤独；四周则是这帮顿足乱舞、醉生梦死的狂徒与痴人，他们的欢蹦乱跳是为了超度来世。但透过这湿漉漉的夜色，透过这奇花异草的芬芳，他仍依稀辨听着那睡美人吐露出的、惨遭箭伤的怪鸟的悲鸣。&lt;/p&gt;
&lt;hr&gt;
&lt;p&gt;达拉斯特在沉甸甸的心悸头晕之中，睡了梦魇翩至的一宿。待到醒来，湿润的热气压抑着小镇和悄然无声的林木。他眼下正在医院门廊处静候，瞧了瞧早已停摆的手表。因为弄不清几点钟，只得痴痴观望东升的旭日和寂然无声的小镇。天空已是一片湛蓝，笼罩着天边灯火初落的边远民房。生着淡黄羽毛的秃鹫，被热气蒸得疲惫无力，正在医院对面的屋顶上昏然而睡。其中有一头突然抖动了一下身子，看上去像做出要起飞的模样儿，将那覆盖着尘土的羽翼连连拍打着身躯，从屋顶腾起约莫几厘米，然后立即落下、又几乎沉入梦乡。&lt;/p&gt;
&lt;p&gt;工程师朝着下方的城镇走去。主要的广场如同他刚走过的大街小巷一样，都空无一人。远方，也跟大河两岸相仿佛，一层薄雾低低飘浮在老林上空。酷暑之气从天而降，达拉斯特到处寻觅可以藏身的阴暗角落。这时突见在一处民房屋檐下，一名矮小的男子正朝他招手。待挨近时，方辨出是索格拉泰。&lt;/p&gt;
&lt;p&gt;“喂，达拉斯特先生，你喜欢这一套仪式啰？”&lt;/p&gt;
&lt;p&gt;达拉斯特回答说，室内闷热，他更喜欢旷野和夜色。&lt;/p&gt;
&lt;p&gt;“可不是，”索格拉泰接话道，“在你本国，也就是一场弥撒罢了。谁也不会有舞兴。”&lt;/p&gt;
&lt;p&gt;他搓搓手，踮起单腿蹦着，又原地转了一圈，笑得前仰后合。&lt;/p&gt;
&lt;p&gt;“不可思议，这些人真不可思议！”&lt;/p&gt;
&lt;p&gt;然后好奇地问达拉斯特：&lt;/p&gt;
&lt;p&gt;“你呀，你去做弥撒吗？”&lt;/p&gt;
&lt;p&gt;“不去。”&lt;/p&gt;
&lt;p&gt;“那你上哪儿去？”&lt;/p&gt;
&lt;p&gt;“哪儿也不去，说不好哩。”&lt;/p&gt;
&lt;p&gt;索格拉泰又大笑不止。&lt;/p&gt;
&lt;p&gt;“怎么可能！一位老爷不上教堂，没有行动！”&lt;/p&gt;
&lt;p&gt;达拉斯特不禁失笑：&lt;/p&gt;
&lt;p&gt;“对啦，你看，我在那边不得其所啊，因此才出走。”&lt;/p&gt;
&lt;p&gt;“就在这儿待下吧，达拉斯特先生。我喜欢你。”&lt;/p&gt;
&lt;p&gt;“我很愿意，索格拉泰。但我不会跳舞。”在空旷的城镇中，他们的朗朗笑声回荡不已。&lt;/p&gt;
&lt;p&gt;“啊，”索格拉泰又开口道，“我忘啦，镇长要见见你。他在俱乐部午餐。”说着，连招呼也不打，就朝医院方向奔去。“你到哪儿去？”达拉斯特大声问。索格拉泰学着打鼾的样子答道：“去睡一觉。一会儿还有宗教游行呢。”说着仍旧小跑前进，那鼾声已遥遥可闻。&lt;/p&gt;
&lt;p&gt;镇长不过是想给达拉斯特安排一个贵宾席位，以便观礼。他向工程师娓娓叙来，并请他品尝一碟肉食加米饭：那分量足以治愈一名瘫痪病人（这是“圣迹”疗法）。按计划，先在法官寓邸的阳台上入座，正好面对教堂，可以鸟瞰宗教游行的队列。然后便去镇公所，地点在通往教堂的大道，是忏悔的教徒返程必经之地。陪同达拉斯特的将是法官和警察局长，镇长本人则必须参加仪式。警察局长果然已来到俱乐部大厅，正在达拉斯特前后左右殷勤侍奉，脸上挂着永不消失的微笑，口里不断喃喃有词。虽听不清说些什么，却看得出分明是带着恭维之意。达拉斯特走下台时，警察局长便冲向前为他开道，并且将前面的门户统统敞开。&lt;/p&gt;
&lt;p&gt;在浓烈的阳光下，在依然空无一人的城镇里，这两名男子朝法官宅邸走去。满街只有他俩的足音在空寂中回荡。但倏然之间，一枚鞭炮在近处街道爆响。这一响吓得那些颈部脱了皮的秃鹫从所有人家的屋顶上飞开，形成一束束呆板笨拙的队形。几乎紧接着，几十枚鞭炮也从四面八方炸开，家家户户打开宅门，人们走出家门，挤进大街小巷。&lt;/p&gt;
&lt;p&gt;法官宣称：达拉斯特大驾光临，实令蓬荜生辉。说着带领他爬上通往二楼的巴罗克式漂亮楼梯，梯身一律以湛蓝石灰粉刷过。当达拉斯特走过楼梯平台时，旁边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些皮肤棕红的孩子探头探脑，随即带着克制的咯咯笑声缩了回去。贵宾会客室装修得分外华丽，却只陈设着一些柳条家具，还摆放了若干啁啾有声的鸟笼。他们将要入席的阳台正对着教堂前的广场。人群渐渐挤满广场，广场却寂静得异乎寻常，在强烈的阳光照耀千万物悄然。那阳光自上而下放射的光波几乎历历可辨。惟有天真的孩童围着广场奔跑；有时突然站住，为的是燃放爆竹。于是劈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从阳台往下俯瞰，教堂的墙壁刷了一层粗泥灰，十几级台阶涂了蓝色生石灰，两座圆塔呈现出淡蓝金黄的光泽；综观全貌，显得更加小巧玲珑。&lt;/p&gt;
&lt;p&gt;霎时，从教堂内里传出了响亮的管风琴声。人群面向门廊，在广场两侧排列成行。男人纷纷脱帽，女人屈膝跪地。远处风琴悠悠传出进行速度的曲调。突然，从林中传来昆虫鞘翅的鸣响声。树梢上头出现了一架微型飞机，机翼似乎透明，机身单薄，在这毫无时代感的人群上空显得有些古怪。它向着广场略为下降；带着硕大木铃式的巨响，从仰望的人头上掠过。随后它一个急转弯，展翅飞向河口。&lt;/p&gt;
&lt;p&gt;然而在教堂建筑的阴影下，传出模模糊糊的动荡声，引起在场者注意。管风琴声早已消逝，代之以铜乐器和扁鼓的冬冬声，但这些乐器却在门廊里藏而不露。一些忏悔者身披洁白的法衣，鱼贯而行地走出教堂，在围有栅栏的空地集合，开始逐级走下台阶。后面紧跟一律素服、却打着红蓝旌旗的忏悔者，以及化装成天使的一小群男童，那是圣母马利亚儿童团，他们个个脸色黝黑、表情肃穆。最后，出现了一顶五彩斑斓的圣人遗骸轿，由穿着正规、已是大汗淋漓的名流抬着；上面载着大慈大悲的“耶稣”，他手持芦苇、头戴荆冠，在站满空地台阶的人群之上血迹斑斑地掠过。&lt;/p&gt;
&lt;p&gt;当大轿来到台阶下端时，有一个短暂的间歇。这时忏悔者佯装要排列成齐整的队伍，达拉斯特就在此刻瞥见了大厨。他正赤裸着上身走出围有栅栏的空地：他那长满胡须和毛发的脑袋顶着一块长方形的巨石，头盖骨与巨石间隔着一方软木垫子。他步伐坚定地走下教堂的台阶，那粗短有力的双臂扶着巨石，令其平稳可靠。他一走到轿子近处，游行队伍便骚动起来。从门廊里又走出一群乐师，一律着五颜六色的上装，使劲吹着饰有彩带的铜管乐器。忏悔的队伍加快步伐，脚步声愈发铿锵有力，踏上了通向广场的街道之一。大轿在乐师身后逐渐消失，惟能瞥见的便是那大厨和最后几位乐师了。在他们之后，人群又在劈劈啪啪的爆竹声中迈步向前；那架飞机在咯吱咯吱的铁片响声中，又来到最后的人群上方盘旋。达拉斯特注意到那厨师已在街面上消失，只是觉得他的双肩似已支撑不住。&lt;/p&gt;
&lt;p&gt;法官、警察局长和达拉斯特三人穿过已是人烟稀少的街巷，沿着打了烊的商铺和门窗紧闭的民房，渐渐走近镇公所。随着他们远离乐器吹打声和喧闹的爆竹声，城镇里徐徐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已有几只秃鹫飞回屋顶，重新占据了它们的旧居。镇公所面临一条窄巷，巷身狭长，从边际的某个街区直通教堂广场。广场现已空无一人。从镇公所的阳台上极目远望，只见得一条无底的大马路。近日的骤雨在路面上留下一摊摊水迹。现在已是夕阳西斜，在街的那一头残照着民房未开门窗的墙面。&lt;/p&gt;
&lt;p&gt;他们等了很久。达拉斯特因为盯着看对面墙上残阳返照，再度感到疲惫昏眩。荒漠的街道、人烟稀少的住房，既引起他的兴趣，又令他生厌。他再次想躲开这个地方。这时又念及那块巨石，真希望这“考验”赶快收场。他正要提出下去打听打听，却忽闻教堂的钟声丁丁当当鸣响不止。就在此时，在左侧街道尽头，嘈杂声忽起，冒出群情激昂的一支队伍。远远看去，朝圣者和忏悔者混成一团，在爆竹与欢呼声中沿狭窄的长街行进。不过几秒钟光景，队伍便挤到了马路边缘，男女老少、黑肤白肤、各色服饰全都混成一团，变作斑驳的一群，个个两眼圆睁，口中大声念叨，全都朝着镇公所进军。队伍中冒出整整一队人秉持着大蜡烛，好像古代的长剑。蜡烛的幽光早已融化在朝阳炽烈的光照之中。等到队伍走近，似乎在阳台下面沿墙而上的时候，在那极为稠密的人群中，达拉斯特看明白那大厨并不在行列中间。&lt;/p&gt;
&lt;p&gt;达拉斯特猛一冲动，便不辞而别地走下阳台和宅邸，三步两步跨下楼梯，在钟声和爆竹声中走进街道。在那里，他奋力挣扎，甩开兴高采烈的人群、秉持大烛的信徒和神情不悦的忏悔者。但他用不可抗拒的姿态，以全身之力逆人潮而动，拼命打开一条通道；由于用力过猛，弄得自己也打了个趔趄，只差一点儿就要摔倒。终于，他从人群中突了围，抵达街道尽头。他将身子紧贴灼热的墙壁，等待恢复正常呼吸，随后他继续前进。就在这时，又有一队男子从街头走出，前头几人是倒退而行。达拉斯特这才看出他们是环绕着那位大厨。&lt;/p&gt;
&lt;p&gt;大厨显然已是精疲力竭，他停止前进，然后在巨石重压下弯腰跑了几步。那急促的步伐像装卸工、又像东方的苦力：那是象征苦难的小跑，动作迅疾，整个脚底板都紧贴地面。在他的四周，一些忏悔者披着滴满蜡油和沾上灰尘的风衣，鼓励他不要停步不前。在左侧，他那位兄弟静静地行走或跑步；达拉斯特觉得，他们似乎没完没了地走着与他相距的这一段路程。走到与他相当的高坡上，那厨师再次停下脚步，以没精打采的目光扫视四周。见到达拉斯特他装作没认出的样子，将身板儿转向这位工程师，却待在原地毫不动弹。他的面庞本已变成灰色，这时又蒙上一层油腻腻、脏兮兮的汗迹。他的胡须已沾满口涎，已变干的褐色泡沫封住了他的嘴唇。他勉力要做出微笑的样子。然而，在如此的重压下虽已停止行进，他却全身战栗着，除去在肩胛部位：那里的肌肉紧缩一团、似乎正在抽搐。他的兄弟认出了达拉斯特，只是说道：“他已经摔了一跤。”索格拉泰不知从哪里冒出，对着他的耳朵低语道：“达拉斯特先生，他舞跳得太多啦。跳了一整夜！累坏了哩！”&lt;/p&gt;
&lt;p&gt;大厨又踉踉跄跄地重新起步，但不像希望前进的人，倒像是要逃避那重压，似乎想借活动来减轻一些负担。达拉斯特不知怎的站到了他右侧。他将一只已变得轻柔的手放在大厨的脊背上，以急促而沉重的步伐护送他前进。在街的另一端，轿子已不知去向；人群这时大约已挤满广场，但却似乎不再往前行进。在数秒的瞬间里，大厨在其兄弟和达拉斯特的护佑下，似乎有所寸进。不一会儿，距离镇公所门前围观的人群似乎只有二三十米了。但他又重新停步不前。达拉斯特的手掌加重了分量，他鼓励道：“大师傅，再加一把劲就到啦！”对方颤颤巍巍，口涎复又从唇边流出；同时，他全身又大汗淋漓。他想深深地吸一口气，却突然停下脚步。他还在使劲儿，向前迈了三步，又摇晃起来。倏然间，那巨石滑到他肩上，肩部一时截住了它；但那石头终于落在地上，而大厨全身失去平衡，侧身倒向地面。走在他前头的人为给他鼓劲儿，便纵跳向后方，口里还大声喊叫着。其中一位抓住了软木垫，其他人则抱起石头，企图重新架在大厨身上。&lt;/p&gt;
&lt;p&gt;达拉斯特朝他弯曲着身子，用一只手抹去他肩部的血迹和灰尘；那矮小的男人脸贴着地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不已。他什么也听不见，身子也不再动弹。每吸一口气，都要大大张开嘴巴，仿佛已是最后一次吸气了。达拉斯特拦腰抱住他，像举起幼儿一般轻松地将他扶直，又紧紧搂着他。他尽全力俯身向他，贴着他的脸絮叨，仿佛要把力气吹进他的躯体。对方仍是血迹斑斑、尘土满面，使劲儿从他怀里挣脱，脸上一片惊恐的表情。他踉踉跄跄，又重新走向巨石，而别人正稍稍抬起那块石头。不过他泄气啦：他茫然若失地瞧瞧那巨石，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他顺着躯体垂下双臂，目光转向达拉斯特。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憔悴不堪的脸膛上。他想说话、他在说话，然而嘴巴不听使唤，发不出一个音节。“我许了愿，”他喃喃地说，“啊，船长呀船长！”泪水终于淹没了他的话语。他的兄弟从背后走来，紧紧拥抱他。大厨噙着泪水，顺势依偎着他，无奈地仰起脑袋。&lt;/p&gt;
&lt;p&gt;达拉斯特瞅瞅他，欲言又止。他转身朝着远处的人群；人群又唧唧喳喳叫嚷起来。突然，他从别人手里夺过软木垫，径直走向巨石。他示意别人抬起，几乎毫不费力地接过手来。不过在重压下他稍屈身躯、收紧双肩，微微有些喘气。他朝脚下觑了一眼，聆听大厨的号哭。然后他以强劲有力的步伐启动，毫不示弱地跨越与街头围观人群的距离，信心十足地从前列旁观者中间劈开通道，勇往直前。他在当当钟声和鞭炮声中进入广场；两旁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的看热闹者。他仍然闯劲十足地向前迈进，人群为他叫开了通往教堂的道路。虽然巨石差不多压扁了他的脑袋和后颈，他仍分明瞥见了教堂和教堂前广场上的大轿；那大轿似乎正静静等候他。他向着那建筑物走去，并已超越广场中央的部位。突然间，不知何故，他偏离原路折向左侧，目标已不是教堂；这就迫使那些朝圣者向他转过身来。他辨出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步伐。在他前方，人人都张着大口。他没听明白人家嚷嚷什么，但似乎又能辨出众人高喊的那个葡萄牙词语。索格拉泰依然出现于他眼前，滚动着大惊失色的双眸，手指身后通向教堂的街道；不过他已语无伦次。“去教堂，去教堂！”索格拉泰和人群众口一词地喊叫。然而达拉斯特却不为所动。这时索格拉泰闪向一旁，两臂伸向苍天，样子颇为可笑；人群却渐渐安静下来。达拉斯特走进第一条街，也就是他与大厨同游、通往滨河区的街道，这时身后的广场仅仅剩下一片模糊的喧闹声。&lt;/p&gt;
&lt;p&gt;现在那巨石压得他头皮疼痛不已，他以长臂的全部体力支持，方稍感轻松。他的两肩已有紧缩之感，这才走入街区头几条泥泞难行的街巷。他停下步来侧耳倾听。他孤单一人，形影相吊。他将巨石在软木垫上扶正，谨慎而坚定地朝下方滨河区走去。待到达时，已觉气短。扶着巨石的两臂正在颤抖。他加快步伐，终于进入大厨陋宅所在的空地。他朝陋屋跑去，一脚踢开宅门，同时一举将巨石抛在中央，那火堆仍冒着暗红的光芒。至此，他使劲儿挺直腰板，显得高大壮实；同时猛吸数口那熟悉的空气、混和着苦难与烟灰的气息。他聆听自己的身躯，觉得袭上心头的是一股无以名状却汹涌澎湃的欢乐之潮！&lt;/p&gt;
&lt;p&gt;当陋居的主人来到时，发现达拉斯特倚墙而立，紧闭着两眼。在房屋中央炉灶的地点，巨石覆满烟灰和泥土，已被埋没了一半。家人全都站在门口，并不向前迈步；他们对达拉斯特悄然凝视，似在发出诘问，但达拉斯特一言不发。于是兄弟将大厨带到巨石之前，大厨颓然无力地倒下。那兄弟同时坐下，向大家做了个手势。老妇人也走过来，跟随她的有昨夜的少女；然而谁也不瞅达拉斯特一眼。他们静静地环绕巨石蹲成一圈。现在只有大河的隆隆涛声，透过窒闷的空气，传到了岸边高坡上。达拉斯特伫立在暗处，视而不见，却听得汩汩滔滔的水声，那声音使他心头充满躁动不已的幸福感。他紧闭双目，庆幸自己有这么大力气；同时，他也再次庆幸生命的复苏。此刻，爆发出一声巨响，似乎近在咫尺。那兄弟稍稍远离一点儿大厨，约略转向达拉斯特，却并不正视地指指空出的地方，叮咛道：“同我们一起坐下吧！”&lt;/p&gt;
&lt;p&gt;注释&lt;/p&gt;
&lt;p&gt;〔1〕巴尔贝斯，法国大革命人物，后自愿流亡，死于境外。此处可能是以之命名的家具款式。&lt;/p&gt;
&lt;p&gt;〔2〕帕力雄，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大胜俄奥联军。是日晨有薄雾，后日出雾散。&lt;/p&gt;
&lt;p&gt;〔3〕这两个词在法语中只有一个字母之差。&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七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7/</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7/</guid><description>&lt;p&gt;被捕之后，我随即被审讯过好几次。但每次只涉及一些跟身份相关的问题，持续时间并不长。第一次进警局，似乎没人对我的案子感兴趣。八天之后，一位预审法官反倒好奇地打量着我。但他一开始只问了我的姓名、住址、职业、出生日期以及出生地。他想知道我是否选定了律师。我说还没有，并问他，是不是必须要选一个。&amp;ldquo;您的意思是？&amp;ldquo;他问道。我回答说，我觉得这个案子相当简单。他笑了笑：&amp;ldquo;这只是您的个人看法。但法律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如果您没有律师，我们会给您指派一个。&amp;ldquo;我表示，司法系统能照顾到这么多细节，真是便利得很。他深表赞同，总结道：法律制定得非常完善。&lt;/p&gt;
&lt;p&gt;刚开始，我并没有把审讯当一回事。他在一间拉上窗帘的房间里接待了我，他桌上仅有一盏台灯，照亮他要求我坐上的那把扶手椅，而他自己却隐没在黑暗中。我曾在书中读到过这种场景，对我来说这完全就像个游戏。谈话结束后，我才真正打量起他：我清楚看见一名瘦削的男人，眼睛深蓝，蓄着不短的灰胡须，一头几乎全白的浓密的头发。除了嘴角有几下神经性的痉挛，他给人的印象还算通情达理，实际上相当和蔼。我离开之际，甚至准备伸手与他相握，但就在那时，我想起自己杀了人。&lt;/p&gt;
&lt;p&gt;翌日，一名律师来监狱探访我。他是个圆滚滚的小个子，相当年轻，头发梳得很精心。他不顾炎热（我只穿了长袖衬衣），穿着深色西装、燕子领衬衫，打了一条古怪的黑白宽条纹领带。他把夹在臂弯下的公文包放在我的床上，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已研究过我的卷宗。我的案子非常棘手，而他却确信我们会赢——只要我信得过他。我谢过他之后，他说：&amp;ldquo;我们来谈正事吧。&amp;rdquo;&lt;/p&gt;
&lt;p&gt;他坐在床上，解释说他们已获得一些关于我私生活的信息。他们发现我母亲最近在一家养老院逝世了。所以他们在马朗戈做了调查。预审法官了解到我在妈妈的葬礼上&amp;quot;无动于衷&amp;rdquo;。&amp;ldquo;您应该明白，&amp;ldquo;律师说道，&amp;ldquo;问您这个问题其实让我很犯难。但这极为重要。如果我不能妥善反驳的话，它将是指控您的一个重要论据。&amp;ldquo;他想让我配合他。他问我那天是不是很难挨。这个问题相当令人震惊，我在想，假如换作我来提这个问题，该是多么尴尬。但我还是回答说我已经放弃了自我反思的习惯，这很难解释得清。我无疑深爱着妈妈，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每个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希望他们所爱之人死去。说到这儿，律师打断了我，他看起来很激动。他让我保证在法庭上、在预审法官面前都不要这么说。但我解释说，我的身体官能常常干扰情绪，这是我天性使然。妈妈葬礼那天，我疲劳至极，昏昏欲睡，确实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确定地说，比起死亡，我宁可让妈妈活着。然而律师对此并不满意。&amp;ldquo;这样的说辞还不够。&amp;ldquo;他说。&lt;/p&gt;
&lt;p&gt;他思考了片刻。他问我，可不可以这样说：那天我在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我回答道：&amp;ldquo;不可以，因为那不是真的。&amp;ldquo;他奇怪地看着我，好像被我恶心到了。他几乎略带着恶意地跟我说，无论如何，养老院的人员都是目击证人，&amp;ldquo;对我来说情况可能会相当险恶&amp;rdquo;。我指出此事与我的案子毫无干系，而他只是简短地回答说：我显然没跟司法系统打过交道。&lt;/p&gt;
&lt;p&gt;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我本想把他请回来，向他解释说我想得到他的同情。倒不是为了让他更好地替我辩护，而是——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更自然地为我辩护。我尤其留意到了，我使他感到不自在。他不理解我，对我还有几分憎恶。我很希望告诉他，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完完全全没有两样。不过，归根到底，再纠结于此也毫无用处，而且我讨厌麻烦事，自然就不去想了。&lt;/p&gt;
&lt;p&gt;晚些时候，我再度被送去审讯。那是下午两点，预审法官的办公室被阳光填满，薄薄的窗帘几乎遮不住什么。而且热极了。他请我坐下，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调告知我，&amp;ldquo;由于一些不可预见的情况&amp;rdquo;，我的律师没能到场。但我有权对他提的问题保持沉默，直到我的律师能陪在我身边。我说我能独自作答。他按了按他桌上的铃。一个年轻的书记员走进来，在我身后落座。&lt;/p&gt;
&lt;p&gt;我们俩都端坐在扶手椅上。问讯开始了。他首先评价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相当自闭的人，他想知道我对此有何看法。我答道：&amp;ldquo;那是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所以我选择闭嘴。&amp;ldquo;他像上一回那样保持微笑，同意这是最佳的理由。&amp;ldquo;更何况，&amp;ldquo;他加了一句，&amp;ldquo;这无关紧要。&amp;ldquo;沉默了一阵，他突然盯着我，直起身子，用很快的语速说：&amp;ldquo;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您。&amp;ldquo;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就没应声。&amp;ldquo;您有一些举动，&amp;ldquo;他继续说，&amp;ldquo;让我感到困惑。我敢肯定您能帮我解除心头的疑问。&amp;ldquo;我说这再简单不过了。他要我把那天的情况重述一遍。我就把早先对他讲过的那些事又进行复述：关于雷蒙，海滩，游泳，争执，再是海滩，泉水，阳光和我开的五枪。说完每句话，他都要附和一句：&amp;ldquo;好，好。&amp;ldquo;当我说到那具躺倒的尸体时，他表示认可：&amp;ldquo;行了。&amp;ldquo;我就这样满心厌烦地重复了一遍相同的故事，我感觉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lt;/p&gt;
&lt;p&gt;沉默片刻，他站起来，说他很乐意帮助我，说我让他很感兴趣，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会帮我摆脱困局。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再提一些问题。他径直问我，我是否爱我妈妈。&amp;ldquo;是的，&amp;ldquo;我答道，&amp;ldquo;就像所有人那样。&amp;ldquo;我身后的书记员一直以平稳的节奏打字，说到这儿，准是按错了键，因为他似乎很窘迫，并且将纸架推了回去。然后，依然毫无逻辑地，预审法官问我是不是连开了五枪。我想了片刻，解释说其实我先开了一枪，隔了几秒，才开了另外四枪。于是他说：&amp;ldquo;为什么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您停了一下？&amp;ldquo;再一次，我仿佛又看见红色的海滩，感到阳光在我额头上灼烧。但这一次我没回答。在持续的沉默中，审讯官坐立不安。他坐下，用手指拨弄头发，把手肘架在桌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朝我微微俯下身：&amp;ldquo;为什么，为什么您要持续射击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amp;ldquo;再一次，我不知如何回答。审讯官用手扶了一下额头，以略微变调的声音重复着那个问题：&amp;ldquo;为什么？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amp;ldquo;我仍旧一言不发。&lt;/p&gt;
&lt;p&gt;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另一头，拉开文件柜的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带耶稣像的银质十字架，在空中挥舞着回到我身旁。他的声音完全变掉了，几乎是在颤抖，他吼道：&amp;ldquo;您知道这是谁吗？&amp;ldquo;&amp;ldquo;当然知道。&amp;ldquo;我说。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以激奋的语调说，他信上帝，他相信即使最恶劣的罪人都能取得祂的宽恕，但这个人必须得忏悔，必须像个小孩子一样心地天真，愿意接纳一切。他整个身子都俯在桌面上。他几乎是在我眼前挥舞着他的十字架。说真的，我有点跟不上他的说教，一方面，我太热了，大苍蝇又时不时停在我脸上，另一方面，他把我搞得有点惊恐。我发觉这有点滑稽，因为说到底，我才是那个有罪的人。但他还在继续。我有点听懂了，他是觉得我的供述里唯一亟须澄清的疑点是，为何我开第二枪之前等了几秒。其余的陈述非常好，唯独那一点让他费解。&lt;/p&gt;
&lt;p&gt;我对他讲，没必要就此大做文章：它当真无足轻重。他打断了我，对我进行最后的劝谕，然后笔直地站起，问我是否信仰上帝。我说&amp;quot;不&amp;rdquo;。他愤愤地坐倒在椅子上。他说那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上帝，甚至那些拒绝祂的人也是如此。他对此确信无疑，假如稍有怀疑，他的人生就会丧失一切意义。&amp;ldquo;您难道想要我的人生失去意义？&amp;ldquo;他吼道。在我看来，这件事跟我无关，我这般如实地解释了。但他隔着桌子把基督举在我眼前，失去理智地大喊：&amp;ldquo;我，我是个基督徒。我祈求祂宽恕你的罪行。你怎能不信祂在替你受难？&amp;ldquo;我注意到他开始用&amp;quot;你&amp;quot;来称呼我，但我已经受够了。房间变得越来越热。跟往常一样，我想摆脱这段我不再想进行的对话，于是就假意附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他得意起来：&amp;ldquo;你瞧瞧，你瞧瞧，现在你不也打算全心全意地信祂了吗？&amp;ldquo;很显然，我又说了一个不。因为他又瘫回了自己的椅子。&lt;/p&gt;
&lt;p&gt;他看上去十分疲惫。他陷入了沉默，而始终伴随我们交谈的打字机的响声，又在沉默中延续了几句。然后，他凝视着我，神情有些悲伤。&amp;ldquo;我此生从未见过您这般顽固不化的灵魂，&amp;ldquo;他嘟哝着，&amp;ldquo;所有来我这里的犯人，一看见我们主受难的样子都会流泪。&amp;ldquo;我本打算回答说，那合情合理，因为他们都是罪犯。旋即我又意识到自己跟他们是同类。这想法真有点让人别扭。法官于是站了起来，大概意味着谈话已经结束。他用同样倦怠的调子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吗？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与其说后悔不如说是感到一种无聊。我觉得他似乎没理解我的话。但那天的事到此就结束了。&lt;/p&gt;
&lt;p&gt;我后来多次面见预审法官。但每次都有我的律师陪着我。审讯内容仅限于要求我具体讲讲之前陈词中的个别细节。或者就是法官和律师讨论究竟以何种罪名控告我。事实上，讨论这些事的时候他们从不在意我。渐渐地，审讯的语调也变了。审讯官看上去已经对我丧失了兴趣，对我的案子有所定论了。他没有再提起上帝，也没有表现出第一天那样的激奋。结果就是我们的谈话变得亲切了。问几个问题，再跟律师简单交换一下意见，审讯就算结束了。如他所言，我的案子按部就班。有时候，如果谈话走的是一般性的流程，审讯官和律师也会鼓励我参与其中。我开始放松地呼吸。没人对我表示出一丁点儿敌意。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此规律，如此有分寸，我竟产生了一种成为&amp;quot;家庭一员&amp;quot;的荒唐印象。老实说，审讯持续的十一个月快要结束时，当预审法官偶尔送我到牢房门口，拍拍我的肩，以友善的口吻说&amp;quot;好了，反基督先生，今天到此为止&amp;rdquo;，此时，我惊讶地发现没什么比这些难得的瞬间更令人愉悦的了。此后我就被移交到了宪兵手里。&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五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5/</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part-5/</guid><description>&lt;hr&gt;
&lt;p&gt;疫病这次突然退却，虽然让人喜出望外，但是我们的同胞并不想高兴得太早。几个月过去，他们经历了这一切，人人都更加渴望解脱，可是又都学会了谨慎，习以为常，渐渐不大指望瘟疫能很快结束了。不过，这一新的情况，却挂在所有人的嘴边上，同时又在内心深处，搅动起不便明言的巨大希望。其他一切都降到次要地位。统计的鼠疫死亡数字已降下来，新的受害者，跟这种异乎寻常的现象一比，也就无足挂念了。我们的同胞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从这时起，就乐得谈论鼠疫结束后要如何重新安排生活，这是对健康生活不事声张，却暗中盼望的一种迹象。&lt;/p&gt;
&lt;p&gt;大家看法一致，原先生活的种种便利，不会一朝就能恢复，破坏容易重建难。他们只是认为，食品供应总会有所改善，从而也就释去了一日三餐的忧虑。然而，在这种若不经意的议论的掩饰下，其实一种不理智的希望已如脱缰的野马，很难控御了，我们的同胞有时就意识到了，赶紧说明一句，不管怎样，要说解脱，也不是第二天就能成为现实。&lt;/p&gt;
&lt;p&gt;的确如此，鼠疫也没有在第二天就停止流行了。不过，从表面看来，疫情消退之快，大大超乎了大家的合理期望。一月初那几天，寒冷的天气，异乎寻常地持续，仿佛凝结在本市的上空。但是天空那么湛蓝，确也前所未见。连日来从早到晚，冰冷的天空总是那么灿烂，让全城终日沐浴在阳光里。在这样净化的空气中，鼠疫一连三星期，节节衰退，似乎一蹶不振，排列出来的尸体也天天递减了。病魔花费数月积聚起来的力量，在很短时间里就几乎丧失殆尽。本来志在必得的猎物，如格朗或者里厄医院的那个姑娘，却失之交臂，在一些街区疯狂了两三天，在另一些街区则完全销声匿迹，星期一大抓一把受害者，到了星期三又差不多任其全部逃脱，看鼠疫这种种表现，这样气急败坏或疲于奔命，有人就会说这个瘟神又焦躁又疲惫，已经乱了手脚，在自我失控的同时，也丧失了曾体现其力量的那种精准的高效。卡斯泰尔研制的血清突显疗效，取得了迟迟不见的一系列治疗效果。此前医生采取的各种措施都无济于事，现在似乎突然发力，无一不克敌制胜了。如今轮到瘟神四面受敌，仿佛成为困兽，而此前与其对抗的武器显得驽钝，现因其陡然颓势才大显威力。病魔只是偶尔逞一下凶，夺走三四个有望治愈的患者的生命。他们是瘟疫中的倒霉者，就在满怀希望的时候，遭到瘟神的毒手。预审法官奥通就是这种命运，隔离营只好把他撤离，塔鲁也说他确实运气不佳，但不知此话指的是他离世还是指他生于世。&lt;/p&gt;
&lt;p&gt;不过，总体来看，疫病的传染全线败退，而省政府的公报起初还只让人隐隐产生一种谨慎的希望，最终给公众吃了一颗定心丸，确信胜券在握，疫病放弃了各个阵地。老实说，还很难断定这是一场胜利。只是应当看到，疫病似乎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抗击鼠疫的战略并没有变，昨天行之无效，今天看来所向披靡。大家只不过有种印象，疫病是自行衰竭，或者是大功告成之后撤离了。可以这么说，它的角色扮演完了。&lt;/p&gt;
&lt;p&gt;然而，城里就好像毫无变化。街道白天还是那么寂静，晚间则熙熙攘攘，仍是原来的人群，但到处是大衣和围巾了。电影院和咖啡馆生意依然兴隆。可是，如若仔细瞧瞧，就能看出大家的表情轻松了，时而还露出笑容。这时就不免想到，此前在街上，谁的脸都与笑意无缘。这道厚厚的幕布，笼罩全城长达数月，实际上已出现裂缝，每逢星期一，人人听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都能了解，这道裂缝正在扩大，最终能让人自由呼吸了。这还是一种完全消极的宽慰，没有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然而，如果是在从前，听说有一列火车开走，或者一艘轮船抵港，还有什么汽车即将重新准许通行，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可是这些消息，至一月中旬宣布，反而谁也不会觉得意外了。说起来当然这不算什么，但是这细微的差异，也确实反映了在希望的路上，我们的同胞有了长足进步。而且还可以说，对本市居民而言，极微小的希望一旦变为可能，鼠疫有效的统治便完结了。&lt;/p&gt;
&lt;p&gt;尽管如此，在整个一月，我们同胞的反应还照样矛盾重重。确切说来，他们在兴奋和沮丧两端跳来跳去。正因为如此，就在统计数字最有利的时候，有必要记录几次新的潜逃的企图。而且，企图逃出城去的人大多数成功，这大大出乎当局的意料，也让守城的哨兵相当震惊。其实，到了这种时候，这些人还逃跑，完全受感情冲动的驱使。他们中间一些人的心里，已由鼠疫深深植下了一种怀疑主义，不能自拔了，再也没有希望的容身之地。即使鼠疫流行期已经过去，他们还继续遵循鼠疫的规则生活，自然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另一些人则相反，他们主要属于饱受离别之苦的群体；此前跟他们所爱的人天各一方，长期分离，陷入幽闭的沮丧之中；一旦刮起希望之风，他们心中便燃起一种狂热和急躁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想到目的近在咫尺，自己也许未达目的之前便丧命，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长期忍受的痛苦也得不到补偿了，他们就不禁惊慌失措。在长达数月期间，他们不顾监狱和流放式的生活，默默地坚守，顽强地等待，讵料希望的曙光初现，就足以摧毁连恐惧和绝望都无可奈何的一切。他们不能跟随鼠疫的步伐走到最后时刻，而要像疯子那样冲到前头。&lt;/p&gt;
&lt;p&gt;不过，乐观的情绪，也同时自发地表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可以看到物价明显降下来。物价的这种波动，从纯经济学观点解释不通。生活的种种困难还照样存在，全城还仍然保持隔离状态，而食品供应也远未改善。可见大家看到的是一种纯精神现象，就仿佛鼠疫的退却反映到了各个方面。与此同时，乐观的情绪，也在那些从前过集体生活而被疫病拆散的人中间蔓延开来。市里的两座修道院准备重新开办，得以恢复集体生活了。军人也同样，他们又都归队，回到空空如也的军营，重又过起驻防部队的正常生活。这些细小的事实都是重大的征兆。&lt;/p&gt;
&lt;p&gt;一直到一月二十五日，民众就生活在情绪暗自涌动的状态中。那一星期，统计的死亡人数直线下降，在同医学委员会商榷之后，省政府宣布，可以断定控制住了这场瘟疫。不错，公报还补充道，想必民众也会同意，为谨慎起见，城门还要关闭两星期，防疫措施再执行一个月。在此期间，稍有迹象表明危险可能卷土重来，“就必须维持现状，延长各项措施”。然而，大家一致认为这种补充无异于官样文章，于是，一月二十五日晚间，全市就沸腾起来。省长也很配合这场举城欢庆，命令恢复疫前的照明。在寒冷明净的天空下，街道灯火通明，我们的同胞成群结队，一片欢声笑语，喧声鼎沸。&lt;/p&gt;
&lt;p&gt;许多人家，百叶窗固然还紧闭，一些家庭默默地度过这个充满别人家喧闹的夜晚。不过，那些沉浸在哀痛中的人，在内心深处也同样得到宽慰，终于消除了恐惧，不再担心别的亲人会被夺走性命，或者不必再为自身的安危忧虑了。完全置身于全城欢乐之外的人家，无疑是因为就在此刻，有患上鼠疫的家人住了院，其他人有待检疫，隔离在家或者进了检疫所，等待同这场灾难真正了断，如同其他家庭已然了断那样。这些人家自然也萌生了希望，只不过蓄势待发，在真正有权动用之前，绝不肯从中汲取力量来支撑。可是，这种等待，这种默默地守夜，介乎于垂死和欢乐之间，又在全市欢乐的氛围中，这样的家庭就格外备受熬煎。&lt;/p&gt;
&lt;p&gt;这些毕竟是例外情况，丝毫无损于其他人的满意心情。自不待言，鼠疫并未结束，这一点还有待证实。然而，在所有人的头脑里，火车已提前几星期发出，汽笛长鸣，奔驰在一望无际的铁道上，轮船也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破浪行进。等到第二天，大家的头脑也许会冷静一点，重又产生疑虑。但是此时此刻，整座城市都晃动起来，离开那种封闭、阴暗而了无生气的地方，即城建扎根，打下石基的地方，终于携带幸存者走了出来。那天夜晚，塔鲁和里厄、朗贝尔和其他人，也都走在人群当中，他们也都感到脚下没有踏着实地。塔鲁和里厄离开林荫大道很久之后，走进僻静的小巷，沿着窗板紧闭的窗户漫步的时候，还听得到欢乐之声紧追不舍。由于疲惫不堪，他们也分辨不清是窗户里面悠长的痛苦呻吟，还是回荡在稍远的街道上的欢乐之声。临近解脱的这张面孔，欢笑和眼泪交织在一起。&lt;/p&gt;
&lt;p&gt;一时间，喧闹之声越发响亮，也越发欢快。塔鲁停下脚步。一个黑影，轻快地跑在幽暗的马路上。那是一只猫，自春天以来重又见到的第一只猫。猫停留在马路中间，犹豫片刻，舔了舔爪子，又抬起爪子迅速挠了一下右耳朵，随后又跑起来，悄无声息，隐没在夜色中。塔鲁欣然一笑。那矮老头见了准高兴。&lt;/p&gt;
&lt;hr&gt;
&lt;p&gt;鼠疫似乎离去，返回它悄然出来的不为人知的巢穴，然而正是这时候，城里至少有一个人因鼠疫消退而懊丧不已，那就是科塔尔。据信，塔鲁在笔记中记载了这种情况。&lt;/p&gt;
&lt;p&gt;老实说，从统计数字开始下降的时候起，他的笔记就变得相当古怪了。或许是疲惫的缘故，他的字迹真的变得难以辨认了，而且所记的内容过于频繁地跳跃。更有甚者，笔记第一次缺乏客观性，换成了个人的看法了。记述科塔尔的情况就是如此，在很长篇幅中间，还插进一段戏猫老人的事。据塔鲁讲，鼠疫绝没有削减半分他对那位老先生的敬重，他对那个人物疫前感兴趣，疫后照样感兴趣，只可惜，他再想感兴趣也不成了，尽管他，塔鲁，表现的诚意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他确曾设法再见那位戏猫老人。一月二十五日那天夜晚之后数日，塔鲁就来到那条小街，守候在街角。几只猫准时赴约，还在老地方，躺在太阳地上取暖。可是，到了老人平常出来的时刻，他家的百叶窗却执意紧闭。随后几天，塔鲁始终没有见到那些百叶窗打开过。于是，他别出心裁地得出结论，那小老头不是赌气就是死了：他若是赌气，就说明他认为自己有道理，是鼠疫损害了他；然而，他若是死了，那就该像对待那位哮喘病老人一样，考虑考虑他是否是圣人。塔鲁想来他不是圣人，但是认为那老人的事例有一种“启示”。笔记中指出：“人也许只能达到近乎圣人的境界。果真如此，那就应该适可而止，做一个谦抑而仁慈的撒旦吧。”&lt;/p&gt;
&lt;p&gt;塔鲁的笔记中，能看到许多评论，往往很零散，总是混杂在对科塔尔的观察中，有些谈及格朗，说他处于康复期，重新上班了，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还有一些评论涉及里厄大夫的母亲。塔鲁住进里厄家中，便有机会同老太太聊过几次，认真记录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老太太的姿态，她那笑容，以及她对鼠疫的看法。塔鲁着重指出里厄老太太非常低调，她表达什么都用简单的语句，她还尤其偏爱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朝向清静的街道，每天傍晚，她总坐在窗前，身子微微挺直，双手安闲地放在膝上，目光凝注，一直到暝色侵入房间，她成为黑色的形影，而周围灰蒙蒙的光亮逐渐暗淡下来，最终融合了那纹丝不动的身影。塔鲁还特别强调，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脚步异常轻盈。她那么善良，却从未在塔鲁面前拿出具体的例证，但是塔鲁在她的一言一行中，能认出善良的光芒。最后还谈到一个事实，塔鲁认为，老太太从不思索就洞察一切，她与沉默和阴影相伴，却始终能停留在任何光明的高度，哪怕是鼠疫的亮度。不过，塔鲁写到这里，字迹就歪歪斜斜，显得很怪异，后面一行行字体很难辨认，仿佛再次表明这种歪歪斜斜的特点；而最后几句话则首次提及他的私事：“我母亲就是这样，我喜爱她身上这种同样的低调，她正是我一直想要回到身边的人。八年了，现在我还不能说她去世了。她不过是比往常更加低调避让一点，我转身一看，她已经不在那儿了。”&lt;/p&gt;
&lt;p&gt;应该谈谈科塔尔了。自从统计的鼠疫死亡人数下降以来，科塔尔就以各种借口，多次去见里厄。而实际上，每次他都请里厄预测瘟疫的趋势。“您认为鼠疫能这样吗，连声招呼也不打，说停一下子就停下来？”对此他持有怀疑态度，至少他是这样表白的。但是，他重复提出同样的问题，似乎表明他并不那么自信。到了一月中旬，里厄的回答就相当乐观了。但是这种回答，科塔尔每次听了非但不欢喜，反而随日期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反应，大体上从情绪不佳渐趋情绪沮丧。因而，大夫只好对他说，统计数字尽管表明形势好转，但是最好还别急于欢呼胜利。&lt;/p&gt;
&lt;p&gt;“换个说法，”科塔尔便指出，“现在还全摸不着头脑，不知哪天还可能卷土重来吧？”&lt;/p&gt;
&lt;p&gt;“对，正如治愈的过程会加速，都同样有可能。”&lt;/p&gt;
&lt;p&gt;这种游移不决的态度，令所有人惴惴不安，却显然让科塔尔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当着塔鲁的面，跟他所住的街区商户交谈，就力图宣扬里厄的观点。的确，他无须费力就达到了宣扬效果。须知在初步胜利的狂喜之后，一种怀疑又回到许多人的头脑里，比起省政府的公报所引起的兴奋来，这种怀疑恐怕延续时间更长。科塔尔目睹这种不安情绪，也就放下心来。他跟历次一样，也不免泄气。“是的，”他对塔鲁说，“迟早要大开城门。等着瞧吧，他们都巴不得我完蛋！”&lt;/p&gt;
&lt;p&gt;大家都注意到，直至一月二十五日，科塔尔的性格极不稳定。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寻求同街区的居民，同交往的人和解，可是后来，他又整天整天攻击他们。至少从表面看来，他算是退出社交活动，一夜之间，就过起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再也不见他出入饭馆、剧院和他喜爱的咖啡馆了。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回到这场瘟疫之前那样，孤独寂寞，过着有节制的生活。他终日待在自己那套房间里，一日三餐由邻近一家饭馆送外卖。到了晚上，他才悄悄出门，买些需要的东西，走出商店便赶紧钻进僻静的街道。塔鲁若是撞见他，也只能从他支支吾吾的口中掏出几个单音节词。继而，也没有个过渡，他又爱交往了，又见到他大谈特谈鼠疫，征询每人的看法，又乐得每天晚上混杂在人流之中。&lt;/p&gt;
&lt;p&gt;省政府发布公告那天，热闹的人群中完全不见了科塔尔的踪影。两天之后，塔鲁遇见了他，科塔尔正在街上游荡。他请塔鲁陪他去城郊街区，而塔鲁那一天干下来，觉得特别累，不免迟疑。可是，科塔尔执意拉他走，那神情显得非常烦躁，胡乱打着手势，说话又快，声调又高。他问塔鲁是否认为，省政府的公告真的就结束了这场鼠疫。依塔鲁之见，单凭政府一纸公告，当然不足以遏止一场灾难，但是也有理由认为，如果不出意外情况，瘟疫的确行将结束了。&lt;/p&gt;
&lt;p&gt;“是啊，如果不出意外情况，”科塔尔说道，“但是，总有意外情况发生。”&lt;/p&gt;
&lt;p&gt;塔鲁就向他指出，省政府规定两星期之后，才打开城门，可见预料到可能出现意外情况。&lt;/p&gt;
&lt;p&gt;“省政府这样做就对了，”科塔尔说道，他仍然阴沉着脸，心浮气躁，“因为照目前事态的发展，省政府很可能放了空炮。”&lt;/p&gt;
&lt;p&gt;塔鲁认为有这种可能，不过在他看来，最好还是考虑尽快开放城门，恢复正常生活。&lt;/p&gt;
&lt;p&gt;“就算是这样，”科塔尔对他说，“就算是这样，但恢复正常生活，您指的是什么呢？”&lt;/p&gt;
&lt;p&gt;“电影院放映新片呗。”塔鲁微笑道。&lt;/p&gt;
&lt;p&gt;科塔尔却笑不起来。他想要知道，是否可以这样想：这座城市闹完鼠疫什么也没有改变，一切又恢复旧观，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塔鲁认为，鼠疫会改变，又不会改变这座城市，而我们同胞的最强烈的愿望，当然现在是，今后也是一如既往，就仿佛周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因此，在一定意义上，什么也不会改变，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又不可能忘掉一切，即使加上多大的意志力也是枉然，鼠疫总要留下痕迹，至少留在人心里。可是，这个矮小的年金收入者却直言不讳，他对人心不感兴趣，人心甚至是他最不忧虑的问题。他关心的是行政机构本身会不会改组，譬如说，所有机构是否还像从前那样运行。塔鲁只得承认对此他一无所知，不过依他之见，可以设想所有这些机构，在瘟疫期间受到冲击，重新启动起来会有些困难。还可以想见，各种新问题会大量出现，给原先的机构至少要提出改组的必要性。&lt;/p&gt;
&lt;p&gt;“嗯！”科塔尔说道，“这倒有可能，人人都一样，一切都得从头开始。”&lt;/p&gt;
&lt;p&gt;二人边走边谈，快到科塔尔居住的楼房了。科塔尔又来了精神，极力表现得很乐观。在他的想象中，这座城市又要重新生活，抹掉过去，从零开始起步了。&lt;/p&gt;
&lt;p&gt;“好哇，”塔鲁说道，“不管怎么说，事情总会解决，也许对您也同样。从某种角度来看，将要开始的是一种新生活。”&lt;/p&gt;
&lt;p&gt;他们走到楼门前，相互握手。&lt;/p&gt;
&lt;p&gt;“您说得对，”科塔尔说道，他的情绪也越发显得激动，“从零起步，这可是件好事。”&lt;/p&gt;
&lt;p&gt;话音未落，从走廊的暗地里就走出两条汉子。塔鲁刚来得及听他的同伴问那两个鸟人想要干什么。那两个鸟人衣冠楚楚，一色公务员的模样，开口就问科塔尔他是否确实名叫科塔尔，而科塔尔不由得低低惊叫一声，扭头拔腿就跑，不待那两个家伙，也不待塔鲁有丝毫反应，就已经遁入夜色中了。塔鲁惊诧之余，就问那两条汉子要干什么。他们的态度颇为矜持，有礼貌地回答说要了解情况，说罢就径直朝科塔尔逃窜的方向追去。&lt;/p&gt;
&lt;p&gt;塔鲁回到住处，记述了这一场面，并且当即记下（他的字迹也相当清楚地表明）他太疲惫了。他补充写道，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不能因此他就不做好思想准备，心里也在思索，是否确实做好了准备。最后他回答说——塔鲁的笔记也就到此结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人很虚弱，他怕就怕这样的时刻。&lt;/p&gt;
&lt;hr&gt;
&lt;p&gt;到了第三天，再过几天就解除门禁了，里厄大夫中午回家，心想能否收到他盼望的电报。这几天特别辛劳，不亚于鼠疫猖獗的时期，尽管如此，期待彻底解禁的心情，还是消除了他身上的全部疲劳。现在他有了盼头，也就满心欢喜。人不能总那么紧绷着，日夜惕厉。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绳，一直同鼠疫抗争，现在终于松松劲了。让感情流露出来，这也是一种幸福。他盼来的电报，如果也报来喜信，里厄就可以重新开始了。而且他也认为，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开始。&lt;/p&gt;
&lt;p&gt;里厄经过门房小屋，看见新来的门房脸贴在玻璃窗上冲他微笑。他登上楼梯时，眼前又浮现那张脸，因疲惫和营养不良而十分苍白的脸。&lt;/p&gt;
&lt;p&gt;是的，等这场梦魇结束，再有点运气，他会重新开始的……不料，他刚一打开房门，母亲就迎上来，告诉儿子塔鲁先生身体不舒服。塔鲁早晨起床，却无力出门，回头又上床躺下。里厄老太太不免担心。&lt;/p&gt;
&lt;p&gt;“也许没什么大毛病。”她儿子说道。&lt;/p&gt;
&lt;p&gt;塔鲁直挺挺地躺着，他那沉重的脑袋在枕头上压出深窝，身上盖的毯子很厚，仍能凸显健壮胸脯的轮廓。他发了烧，头疼得厉害。他对里厄说，症状还模糊难辨，有可能感染上了鼠疫。&lt;/p&gt;
&lt;p&gt;“不对，还一点做不出明确的诊断。”里厄给他检查完了说道。然而，塔鲁干渴得要命，大夫在过道里对母亲说，有可能是染上鼠疫，开始发病了。“嗳！”母亲说道，“这不可能，不会是现在呀！”紧接着她又说道：“咱们留下他，贝尔纳。”里厄略一思索。“我无权这么做，”他回答，“不过，城门要开放了，如果你不在这儿了，我认为这将是我行使的第一个权利。”“贝尔纳，”母亲又说道，“把我们俩都留下吧。你很清楚，我又刚刚打了预防针。”大夫说塔鲁也同样打了预防针，不过，也许太累的缘故，他漏掉了最后这次血清注射，同时又忽略了一些防范措施。里厄已经去了工作室，他再回到房间时，塔鲁就瞧见他拿着几支大安瓿血清。“啊！就是了。”塔鲁说道。“不，这只是预防措施。”塔鲁伸出胳膊，不再说什么，接受了这种漫长的注射，他也曾亲手给别的病人注射过。里厄正面看着塔鲁，说道：“看看今天晚上的情况吧。”“要隔离起来吗，里厄？”“还根本没有确诊您患上了鼠疫。”“这是我头一次看到，注射血清而没有同时安排隔离。”“您就由我母亲和我来护理。您留在这儿会更舒服些。”塔鲁不吭声了，大夫就收拾药瓶，等他说话好转过身去。最后，里厄走到床边，病人注视着大夫。他一副倦容，但是那双灰眼睛很平静。里厄冲他笑了笑。“睡得着您就睡一睡。过一会儿我就回来。”他走到门口，听见塔鲁叫他，就返身回到床前。但是，塔鲁似乎还在进行思想斗争，就连这句话都不愿意讲出口：“里厄，”他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应当全告诉我，我需要知道。”“这事我答应。”对方那张大脸微笑起来有点扭曲。“谢谢。我可不想死，还要斗争。不过，真要是输定了，那我也希望有个好结果。”里厄俯下身去，搂住他的肩膀。“不，”大夫说道，“要想成为圣人，那就得活着。您要斗争啊。”&lt;/p&gt;
&lt;p&gt;寒冷的天气，上午稍微缓和一点，午后却骤变，下起暴雨夹冰雹。暮晚时分，天空才略微转晴，但是严寒更加砭人肌骨。里厄晚上回到家中，顾不得脱大衣就走进朋友的房间。母亲在打毛线。塔鲁似乎就没有动窝，不过，他那高烧烧得发白的嘴唇却表明，他一直在坚持斗争。&lt;/p&gt;
&lt;p&gt;“感觉如何？”大夫问道。塔鲁微微耸了耸探到床外的宽阔肩膀。“看起来，”他说道，“我的败局已定。”大夫俯下身去检查。在滚烫的肌肤下面，已经出现成串的淋巴结，他的胸膛也似乎回响着地下炼铁炉似的各种嘈杂声。塔鲁的病情很怪，呈现出两种鼠疫的症状。里厄直起身来说道，血清还没有完全发挥效用。但是，一股热流冲到嗓子眼，淹没了塔鲁想要说的话。&lt;/p&gt;
&lt;p&gt;里厄和母亲吃完晚饭，又过来守在病人身边。夜幕降临，塔鲁就开始了这场搏斗，里厄知道，跟瘟神打的这场硬仗，要一直持续到拂晓。塔鲁最有力的武器，并不是他那结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胸膛，而是刚才里厄注射时针头下冒出的血液，是这血液中比灵魂还内在的、任何科学都无法释明的东西。而他，也只能干看着他的朋友拼搏。他所要做的事，就是必须催熟脓肿，给病人输滋补液，几个月以来反复失败却教会他珍视这些治疗措施的效果。其实，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向偶然性提供机会，须知这种偶然性惰性十足，只有受到激发才肯动一动。这就必须让偶然性动起来。因为，里厄突然面对瘟神一张令他大惑不解的脸。瘟神再次力图挫败针对它的战略战术：它从仿佛已经立足的地方消失，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现身。瘟神再次力图做出惊人之举。&lt;/p&gt;
&lt;p&gt;塔鲁躺着不动，还在抗争。这一整夜，面对病魔的一次次袭击，他没有一次烦躁不安，仅仅以他厚重的身躯和沉默不语进行拼搏。同样，他也没有一次开口说话，他用这种方式承认自己不可以分神。里厄只能依据他朋友的眼睛，追随战斗的各个阶段：那双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合，眼睑时而紧紧护住眼珠，时而相反，大大张开，目光凝视一件物品，或者移回到大夫及其母亲的身上。每次大夫与他的目光相遇，塔鲁都强颜微微一笑。&lt;/p&gt;
&lt;p&gt;有一阵，街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行人似乎在逃避隐隐的雷声，隆隆的雷声渐渐由远及近，最终化为流水声，响彻街道：又下起雨，随即雨夹冰雹，击打着人行道。窗前大幅水帘波纹流动。里厄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时分神，观看雨情，现在又回身，重又凝视床头灯光下的塔鲁。他母亲仍然在打毛线，不时抬头注意瞧瞧病人。现在，大夫该做的事全做完了。急雨过后，房间越发显得寂静，独独充满一场无形战争的无声厮杀。大夫受困倦的折磨，不免产生幻听，恍若听见寂静边缘有一种柔和而均匀的呼啸声。而在闹鼠疫的全过程，他的耳畔始终伴随这种声音。他示意母亲去睡觉。老太太摇头婉拒，她的眼睛明亮起来，接着就仔细检查针脚，有一针把握不大。里厄站起身，给病人喂水，回身又坐下了。&lt;/p&gt;
&lt;p&gt;趁着雨暂停时候，行人便匆匆赶路，人行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里厄大夫第一次确认，这天夜晚，满街游荡的人迟迟不归，听不到救护车的铃声，很有点闹鼠疫之前的意味。这是摆脱了鼠疫的一个夜晚。病魔似乎受严寒、灯火和人群的驱赶，逃出本城黑暗幽深的洞穴，躲进这暖和的房间，向已无活力的塔鲁的身躯发起最后攻击。瘟神已不在本城上空行妖作怪，却在这个房间沉闷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呼啸。这正是几个小时以来，里厄所听到的声音。还得等待，等这呼啸也在这里停止，鼠疫也在这里宣告败绩。&lt;/p&gt;
&lt;p&gt;将近黎明时刻，里厄俯身对母亲说：&lt;/p&gt;
&lt;p&gt;“你还是应该去睡一会儿，到八点好来替换我。睡之前先滴注点儿药水。”&lt;/p&gt;
&lt;p&gt;里厄老太太站起身，收好针线活，走向床边。塔鲁合上眼睛有一阵子了。在他那坚强的额头上，头发被汗水浸得卷起来。里厄老太太叹息一声，病人随即睁开眼睛。他看见俯向他的那张和蔼的面孔，于是，他那倔强的微笑，重又浮出高烧的热浪。不过，他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剩下里厄一个人了，他坐到母亲刚离开的椅子上，街上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房间里也开始让人感到凌晨的寒冷。&lt;/p&gt;
&lt;p&gt;大夫昏昏欲睡，可是，拂晓驶出来的第一辆车，把他从瞌睡中拖出来。他打了个寒战，瞧了瞧塔鲁，明白这场搏斗有了一段间歇，病人也睡着了。那辆马车的木轮铁辋还在远处滚动。窗前的天色仍然一片漆黑。大夫走向床铺时，塔鲁看着里厄，眼睛毫无表情，就好像他还将醒未醒。&lt;/p&gt;
&lt;p&gt;“您睡了一觉，对不对？”里厄问道。“对。”“呼吸通畅点了吧？”“好点。这能表明什么呢？”里厄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塔鲁，这表明不了什么。您跟我一样清楚，这是清晨的暂缓现象。”塔鲁表示赞同。“谢谢，”他说道，“您就总这么确切地回答我吧。”里厄坐到床脚。病人的双脚就在身边，他感到又长又硬，犹如僵尸的肢体。塔鲁的喘息，更加粗重。“还要发起高烧，对不对，里厄？”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对，不过，到了午间才能确定。”塔鲁合上眼睛，仿佛在蓄养精力。他的脸上显出极度倦怠的神情。高烧在他体内某部位，已经蠢蠢而动，他就等待再度蹿升。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十分黯淡，只是看见里厄向他俯下身子，才明亮一下。&lt;/p&gt;
&lt;p&gt;“喝水吧。”里厄说道。塔鲁喝完水，脑袋又倒下去了。“拖这么久。”塔鲁咕哝一句。里厄抓住他的手臂，但是塔鲁移开目光，不再有所反应。突然间，高烧仿佛冲垮体内的一道堤坝，明显涌上他的额头。这时，塔鲁的目光又移向里厄，大夫凑过脸去鼓励他。塔鲁还竭力要笑一笑，但是那笑意没有冲破咬紧的牙关和白沫封死的嘴唇。他的脸已僵硬，但是眼睛仍然放射着勇气的光芒。&lt;/p&gt;
&lt;p&gt;到了七点，里厄老太太走进房间。里厄回到工作室，给医院打电话，安排人代他的班。他还决定推迟出诊时间，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可是马上又起来，回到塔鲁的房间。塔鲁的头已经转向里厄老太太，凝视着坐在近前椅子上缩成一团、双手合拢放在大腿上的身影。他凝视的眼神太专注了，里厄老太太不由得将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然后起身关了床头灯。这时，窗帘外面的晨光很快透进来，不大工夫，病人的面容就从幽暗中显现出来，里厄老太太能看出他始终注视她。于是，她俯过身去，将枕头垫高一点，直起身来，一只手放到他那潮湿而卷曲的头发上，抚摩了一会儿。于是她听见塔鲁对她说一声“谢谢，现在一切都好”，声音非常低沉，仿佛从远处传来。老太太重又坐下时，塔鲁已经合上眼睛，他那张疲惫的脸尽管双唇紧闭，却似乎重又泛起一丝微笑。&lt;/p&gt;
&lt;p&gt;中午时分，高烧达到顶点。一阵阵发自肺腑的咳嗽，震得病人的身体直颤动，正是这时他开始咯血了。淋巴结停止增长了，但是肿块还在，非常坚硬，好似拧在关节凹陷处的螺帽，里厄判断不可能切开这些肿块。在高烧和咳嗽的夹击中，塔鲁还隔一阵看看这两位朋友。但时过不久，他睁开眼睛的次数越来越稀少，而他惨遭病魔摧残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每次看都更加苍白了。高烧的急风暴雨，引发他身体抽搐惊跳，但是照亮他头脑的闪电却越来越少见了，塔鲁被缓缓地卷进这风暴的深底。里厄从此面对的是一副笑容消失而毫无生气的面具。这副人的形骸，曾经和他那么亲近，现在被病魔的长矛刺得遍体鳞伤，被一种骇人的病痛烧焦，还被天降的仇恨之风所扭曲，眼看着沉入鼠疫的疾流中，里厄却无能为力，救不了遇难的朋友。他只能停在岸边，心似刀绞，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孤立无援，面对这场劫难，再一次束手无策。最终，无能为力的泪水模糊了眼睛，里厄未能看见塔鲁猛然转向墙壁，随着一声低沉的哀叹便咽了气，就好像他体内一根主弦断了。&lt;/p&gt;
&lt;p&gt;夜晚没有搏斗，只是一片寂静。在这与世隔绝的房间里，里厄感到一种令人惊诧的静谧，在这具已经穿好衣服的遗体上方飘浮，而这种静谧，在许多天之前的一个夜晚，在有人冲击城门之后，也曾出现在高踞鼠疫之上的屋顶平台的上空。就在那时候，里厄便已经联想到他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一些人床上升起的这种寂静。到处都是同样的暂停，同样庄严的间歇，总是战斗之后的同样的平静，这便是失败的静默。然而现在笼罩着他朋友的沉寂，显得密不透风，同街道和解脱了鼠疫的城市的静寂那么相得益彰，里厄由此清楚地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失败，而这次失败终结了战争，将和平本身变成一种永难治愈的伤痛。大夫不知道塔鲁最终是否找回安宁，但至少此时此刻，他自信已经了解，他本人永远也不可能安宁了，正如失去儿子的母亲、埋葬朋友的男人那样，永远也不会有休战的时刻了。&lt;/p&gt;
&lt;p&gt;户外，还是同样寒冷的夜晚，天空明亮而清冷，满布的星辰都仿佛冻结了。房间里半明半暗，里厄和母亲都感到严寒压迫着玻璃窗，那是极地之夜惨白的强烈气息。里厄老太太坐在床边，床头灯光从右侧照过来，一如平常那样的姿态。里厄在房间中央，坐在远离灯光的扶手椅上等待。他又想起自己的妻子，但是每次总要打消这种念头。&lt;/p&gt;
&lt;p&gt;夜晚初始一段时间，行人走在清冷的夜色中，脚步声格外响亮。&lt;/p&gt;
&lt;p&gt;“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吧？”母亲问道。&lt;/p&gt;
&lt;p&gt;“妥当了，我打过电话了。”&lt;/p&gt;
&lt;p&gt;接着，他们又继续默默地守灵。里厄老太太不时瞥儿子一眼。里厄每次同这样的目光相遇，就冲母亲笑一笑。街上相继传来夜间熟悉的声音。尽管还没有解禁，许多车辆却重又上街行驶了。汽车快速轧过马路，消失了，随后重又出现。人声话语、呼唤声，继而，复归寂静，一匹马的蹄声，两辆有轨电车过弯道吱嘎作响，模糊不清的嘈杂声，又是夜的喘息。&lt;/p&gt;
&lt;p&gt;“贝尔纳？”&lt;/p&gt;
&lt;p&gt;“嗯。”&lt;/p&gt;
&lt;p&gt;“你不累吗？”&lt;/p&gt;
&lt;p&gt;“不累。”&lt;/p&gt;
&lt;p&gt;他知道母亲心里想什么，知道此刻母亲是疼爱他。他也知道爱一个人，或者至少一种爱始终不够强烈，找不出自行表达的方式，这并不算什么。因此，他母亲和他，可以始终默默地相爱。他们过一辈子，直到她或者他本人死去，也不可能进一步倾吐母子之情。同样，他在塔鲁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而今天晚上，塔鲁去世了，他们的友谊却没有时间真正经历一番。塔鲁出局了，正如他自己讲的。但是他，里厄，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所赢得的，仅仅是认识了鼠疫并可回忆，了解了友谊并可回忆，体验了温情，而且有朝一日也成追忆。在同鼠疫博弈，同生活博弈中，人所能赢的，无非是见识和记忆。塔鲁所说的“赢局”，也许指的就是这一点！&lt;/p&gt;
&lt;p&gt;又驶过一辆汽车，里厄老太太在坐椅上动了一下。里厄冲她笑一笑。老太太对儿子说她不累，紧接着又说道：&lt;/p&gt;
&lt;p&gt;“你应该去山区那里休息一阵子。”&lt;/p&gt;
&lt;p&gt;“当然要去了，妈妈。”&lt;/p&gt;
&lt;p&gt;是的，他会去山上休息。有何不可呢？这也成其为悼念的一种借口。赢局，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被剥夺了希望，仅仅带着自己的见识和记忆去生活，日子该有多么艰难啊。塔鲁恐怕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他已经意识到，一种没有幻想的生活该是多么枯燥乏味。没有希望，就谈不上安宁，而塔鲁不承认人有权处死任何人，可又知道谁都可能情不自禁地判处别人死刑，甚至受害者有时也会成为刽子手。因此，塔鲁五内俱裂，生活在矛盾之中，从来就没有萌生过希望。莫非为此缘故，他才要当圣人，通过为别人服务而获取安宁吧？老实说，里厄无从知晓，这也并不重要。塔鲁在他的记忆中，只留下双手紧握方向盘为他开车的形象，或者这副厚重的身躯，现在躺着不动的形象。一种生活的热情和一副死亡的模样，这就是认识。&lt;/p&gt;
&lt;p&gt;无疑正因为如此，早晨接到妻子去世的消息，里厄大夫才表现得如此平静。他正在工作室里，他母亲几乎跑着给他送来一封电报，随即出去好付给邮递员小费。老太太返回时，见儿子手上还拿着打开的电报。她注视着儿子，但是里厄目不转睛，在窗前出神观望海港绚丽的晨景。&lt;/p&gt;
&lt;p&gt;“贝尔纳。”里厄老太太叫道。&lt;/p&gt;
&lt;p&gt;大夫心不在焉地端详母亲。&lt;/p&gt;
&lt;p&gt;“电报说什么？”老太太问道。&lt;/p&gt;
&lt;p&gt;“正是这事，”大夫承认，“一星期前走的。”&lt;/p&gt;
&lt;p&gt;里厄老太太的头扭向窗户。大夫沉默不语。继而，他劝母亲不要流泪，他早有所料，但事到临头还是非常难过。他这样讲，只是表明他这种伤痛并未出乎意料。几个月以来，乃至近两天，接连不断袭来的是同样的痛苦。&lt;/p&gt;
&lt;hr&gt;
&lt;p&gt;二月晴朗一天的拂晓，四面城门终于开放了，本市居民、各家报纸、广播电台和省政府公报，无不欢呼庆贺。叙述者也就责无旁贷，应当记下城门开放后的欢乐时刻，尽管像他这类人还身不由己，不能全心投入欢庆的行列。&lt;/p&gt;
&lt;p&gt;盛大的欢庆活动，从白天持续到夜晚。与此同时，火车站里的列车开始启动，黑烟滚滚，不少轮船也朝我们港口驶来，车船都以各自的方式表明，对所有饱受分离之苦的人来说，这一天是大团圆的日子。&lt;/p&gt;
&lt;p&gt;叙述至此，也不难想象，久居我们多少同胞心中的离恨别痛，已到何等苦不堪言的程度。白天，驶入本市的列车与开出的列车，都同样满载着旅客。他们都早早预订了这一天的车票，在暂缓撤销禁令的两星期期间，人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到最后时刻，省政府又取消这一决定。在驶近本市的旅客中，有些人还未完全排除恐惧的心理，他们固然大体上了解亲人的命运，但是对其他人和这座城市本身，却不甚了了，不免把市容市貌想得面目狰狞可怕。不过，也是仅仅对整个这一时期没有经受爱情煎熬的人而言，情况才确实如此。&lt;/p&gt;
&lt;p&gt;多情的人的确魂牵梦萦，专注于固定的念头。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种事变了，就是时间的概念：他们流亡在外这么多月，总想催促时间快些流逝，在列车上已经望得见我们城市的时刻，他们越发热切地希望时间加速再加速；然而，火车一旦开始刹车，在停稳之前，他们反而又企盼时间慢下来，干脆停止不动才好。爱情生活缺失的这几个月，他们内心的感觉既模糊又强烈，隐隐产生一种争得补偿的要求，希望欢乐的时间比等待的时间过得慢一倍。至于在房间或在火车站等候的人，如朗贝尔，须知他妻子几星期前就得到通知，早已做好前来的一切准备，他们都同样急不可待，同样心慌意乱。只因这种爱情或者温情，已被闹了数月的鼠疫压缩成为抽象概念，朗贝尔不免心惊胆战，等待同爱的支柱，有血有肉的爱人共同检验这种感情。&lt;/p&gt;
&lt;p&gt;朗贝尔恨不得变回初闹瘟疫时那样，想要一气冲到城外，跑去迎接他心爱的人。但是他知道，这再也不可能了。他变了，鼠疫把他变得驰心旁骛，他虽然极力否认，然而这种状态依旧，仿佛心存一种隐忧。在某种意义上，他感到鼠疫结束得太突然，自己一时还不适应。幸福飞速到达，事态的进展超乎期待。朗贝尔明白，一切会一股脑还给他，而快乐成为滚烫的美食，不能细细品味。&lt;/p&gt;
&lt;p&gt;此外，这种心态，所有人也都像朗贝尔那样，或多或少意识到了，因而就应该谈谈所有人的情况。在这火车站的站台上，他们开始了私生活，但相互交换眼色和微笑，仍能感到他们这个集体。不过，他们一望见火车冒的黑烟，流放感就当即烟消云散，沐浴在如醉如痴的欢乐中了。等列车一停稳，以往经常在这同一站台上无休止的分离，一瞬间便结束了，正是在这一瞬间，他们又狂喜又贪吝，手臂紧紧搂住他们已忘记鲜活形状的躯体。且说朗贝尔，未待他看清楚，朝他跑来的身影就扑进他怀里。他抱住她，将她的头紧紧搂在胸前，只看得见熟悉的头发，不由得流下眼泪，却不知道是为眼前的幸福，还是为过久压抑的痛苦而抛洒，但是至少可以肯定，泪水会阻止他查验埋在他肩窝的这张脸，是他朝思暮想的面容，还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等一会儿就能见分晓，他怀疑得是否有道理。不过眼下，他要跟周围所有人一样，摆出相信的样子，鼠疫尽可以扑来，再撤走，人是不会因此而变心的。&lt;/p&gt;
&lt;p&gt;于是，亲人相拥着各自回家，视而不见周围的世界，表面上战胜了鼠疫，置之不理一切苦难，置之不理同车来的人还有的不见一个亲人，准备回家确认久无音信已经在他们心中滋生的忧惧。对于这些只能与新痛相伴的人，还有此刻正在怀念逝者的人，情况就截然不同，离别之恨便达到了顶峰。这些人，无论是母亲、丈夫、妻子还是情人，随着丧失了亲人，也丧失了一切快乐：亲人现已混杂在群葬的尸坑里，或者掺杂在一堆骨灰中，这就是永远的鼠疫。&lt;/p&gt;
&lt;p&gt;可是，谁还会想到这些孤苦伶仃的人呢？中午，太阳战胜了从清晨就在空中与其搏斗的寒风，向城市不间断地倾泻着静止不动的光芒。白昼停滞了。山头要塞的大炮不断向入定的天空轰鸣。全城居民倾巢出动，庆祝这一令人激动万分的时刻，而在这一时刻，痛苦的时期结束了，遗忘的时期尚未开始。&lt;/p&gt;
&lt;p&gt;各个广场都跳舞狂欢。转眼之间，交通流量就猛增，汽车越来越多，在拥挤不堪的街道上艰难地行驶。整个下午钟声齐鸣，响彻金光普照的蔚蓝天空。原来每座教堂都在举行感恩礼拜。而且，与此同时，娱乐场所也都人满为患，咖啡馆不再顾虑将来，最后一批烧酒存货全部拿出来供应，柜台前挤满了人，一个个都那么兴高采烈，其中有许多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也都无所避讳了。人人都高声叫嚷，开怀大笑。几个月以来，他们每人守护心灵而积存的生命力，现在要在这一天中耗尽，真把这一天当作他们的幸存之日。等到明天，生活本身才倍加谨慎地开始。眼下，不同身份的人相聚甚欢，情同手足。死亡降临都没有真正实现的平等，解脱灾难的欢乐却做到了，至少在这几个小时成为现实。&lt;/p&gt;
&lt;p&gt;其实，这种感情的释放十分平常，并不能说明一切，傍晚时分，满街与朗贝尔摩肩擦背的人群，往往以平静的神态来掩饰微妙得多的幸福。许多夫妇，许多全家人出来，给人的表相确实看不出什么，无非都是安闲的散步者。其实，大部分人又故地重游，怀着复杂的心理再来看看他们受过苦的地方，要给初来乍到的人指点鼠疫留下的触目惊心或隐蔽的创痕，闹鼠疫时期的遗迹。在有些情况下，人们还乐得扮演向导，装出见识了许多事情，既然亲身经历了鼠疫，谈起危险来绝口不提恐惧。这种乐趣也无伤大雅。可是，还有些情况，走的路线更加拨动心弦，一个恋人沉浸在多情忧心的回忆中，可能会对情侣说：“当时，就在这个地点，我多想要你啊，可你就是不在跟前。”这些情感的游客，当时可以辨认出来：他们走在波涛汹涌的人海中，却形成一座座小孤岛。正是他们宣告了真正的解脱，远远胜过十字街头的乐队。只因这一对对情侣心醉神迷，紧紧偎依在一起，话语不多，但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他们满面春风，洋溢着幸福的不公，证实鼠疫已然结束，恐怖已成过去。他们根本不顾明显的事实，从容不迫地否认我们曾亲历过这样疯狂的世界，杀个人如同打死苍蝇一样习以为常，他们也否认这种确凿无疑的野蛮行径、这种处心积虑的疯狂举动，否认这种带来对一切非现时事物肆意践踏的监禁、这种令所有尚未被杀死的人惊愕的死亡气味，他们最后还否认我们曾经是这群吓昏了头的民众，每天都有一部分人的尸体成堆投进焚尸炉化为浓烟，而其余的人则戴着无能为力和恐惧的枷锁，等待这种厄运轮到自己头上。&lt;/p&gt;
&lt;p&gt;总之，映入里厄大夫眼帘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傍晚时分，他独自出门，走在震耳欲聋的钟声、炮声、乐曲声和欢叫声中，要前往城郊街区。他继续出诊，患者没有假日。城市在绚丽而明净的晚照中，又冉冉升起昔日烤肉和茴香酒扑鼻的香味。周围尽是仰天大笑的面孔。男人和女人，都勾肩搭背，一张张脸火红火红，那么心荡神迷，张扬着欲望。是的，鼠疫结束了，恐怖也随之消逝，这些挽在一起的手臂确实表明，从词义的内涵讲，鼠疫就曾意味流放和分离。&lt;/p&gt;
&lt;p&gt;几个月以来，里厄在所有行人脸上看到的这种亲如一家的神情，现在他第一次能够命名了。此刻环视周围就明白了。所有这些人，熬到了鼠疫结束，生活困苦，缺衣少食，最终都穿上了他们早已扮演的角色，即移民的服装：首先是那张脸，现在还有服饰，表明他们离开了故土，远在他乡。从闹鼠疫而关闭城门的时候起，他们就完全生活在离别的境况中，得不到能使人忘掉一切的这种人间温暖。在城中各个角落，这些男人和这些女人，都程度不同地渴望过团聚，虽然每人要团聚的性质不尽相同，但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曾向远别的一个人，竭尽全力呼唤一个肉体的温暖，缠绵的柔情，或者原来的习惯。有些人往往不知不觉，忍受着置身于人的友情之外的苦痛，他们再也不能通过诸如通信，乘火车、轮船出行等寻常途径与人联谊。还有少数人，也许像塔鲁那样，曾经渴望同某种东西相聚合，而这种东西，他们又无法界定，但似乎是他们唯一渴望的福运。既然没有别的名称，他们有时也就称之为安宁。&lt;/p&gt;
&lt;p&gt;里厄一直走着，越往前走，周围的人越密集，也越喧闹，他仿佛觉得他要去的城郊街区相应往后退去。他逐渐融入这个甚嚣尘上的巨大群体中，越来越理解他们的呼喊，至少呼喊出他的一部分心声。是的，大家同患难，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经历一段艰难的空白，一段无法弥补的流放，一种从未满足的饥渴。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伴随着救护车的铃声，通常称为命运所发生的警告，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内心激烈的反抗，在这中间，一种巨大的喧闹声不断地传布，警示这些惊恐万状的人，告诉他们务必返回他们真正的家园。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真正的家园就在这座窒息的城市的城墙之外，在山峦上芬芳的荆棘丛中，在大海上，在自由的地方和爱情的分量里。他们正是想要回到真正的家园，回到幸福中，厌恶地避开其余的一切。&lt;/p&gt;
&lt;p&gt;至于这种流放、这种团聚的渴望，究竟可以赋予什么意义，里厄却无从知晓。他一直往前走，各处被人拥来挤去，不断有人打招呼，渐渐走到不大拥挤的街道，心里不免私忖，这些事有没有意义并不重要，只应该看准符合人的希望的东西是什么。&lt;/p&gt;
&lt;p&gt;里厄从此便知晓，是什么回答了人的希望，他走进城郊头几条几乎冷清的街道，就看得更加清楚了。那些只看重自己那点东西的人，仅仅渴望回到他们爱情的安乐窝，有时真就如愿以偿了。当然了，他们当中一些人，仍然孤孤单单，继续在城中游荡，再也见不到他们等待的人了。没有两次遭受离别之苦的人，总算是幸运者，而有些人则不然，他们在瘟疫之前，没有一下子建立起情爱甚笃的夫妻关系，又多年盲目追求十分勉强的和美，结果情不投意不合反成了冤家。这些人也跟里厄一样，轻率地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不断地，他们的分离遂成永诀。不过，还有一些人，就毫不犹豫地找到了他们离别而以为失去的人，譬如朗贝尔，这天早晨里厄跟他分手时还对他说：“鼓起勇气，现在这样才是对的。”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会感到幸福。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世上如果还有一样东西，人总是渴望，有时也能获得的话，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lt;/p&gt;
&lt;p&gt;但凡有人追求超越人的，连他们本人都想象不出来的什么东西，那就根本没有答案。塔鲁似乎重返他曾谈论的难得的安宁，然而，他仅仅在死亡中才找见了，到了这种时刻，安宁对他也毫无用处了。里厄看到在夕照中，站在门口紧紧相拥的人，相互凝视，彼此传递着欲火，如果说这些人已经如愿以偿，那也是因为他们想要的正是唯一取决于他们自身的东西。里厄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街道时心里便想道，这些人只求平凡做人，满足于自己那种可怜而又可厌的爱，他们至少时而得到欢乐的酬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lt;/p&gt;
&lt;hr&gt;
&lt;p&gt;这部纪事接近尾声。到了贝尔纳·里厄大夫应该承认的时候了，他正是本书的作者。不过，在讲述本纪事最后一些事件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释一下他为何撰写此书，并让人明白他坚持以见证人的客观语调来记述。在闹鼠疫期间，他因职业之便，得以接触大部分同胞，搜集了他们的感受。因此，他正当其位，适于报道他的所见所闻。当然，他也要抱着十分谨慎的态度来做这件事。总体来说，不是亲见的事情，他尽可能不采用，不是他们大体上必然产生的思想，也绝不强加给他在鼠疫期间的工作伙伴，仅限于利用因偶然或不幸落入他手中的资料。&lt;/p&gt;
&lt;p&gt;他是要为某种罪恶出庭做证，作为一个厚道的证人，就有所保留，掌握一定分寸。但同时又遵循一颗正直心灵的法则，毅然决然站到受害者一边，并且情愿跟世人——他的同胞们，一起确认他们唯一共同肯定的事，即爱、痛苦和流放。因此，他的同胞的种种惶恐不安，他无不感同身受，他们的每种境遇，也无不是他本人的经历。&lt;/p&gt;
&lt;p&gt;要做个忠实的证人，他尤其应当记述各种举动、各种资料和各种传闻。然而，他个人想要讲的话、他的期待、所经受的考验，都应该避而不谈。他若是选用的话，也仅仅旨在理解或者有助于人理解他那些同胞，旨在尽量明确表达出他们大部分时间模糊的感受。老实说，花这点脑筋，对他不算什么。有时他也跃跃欲试，要把自己的心声直接汇入成千上万鼠疫患者的声音之中，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他那些痛苦，没有一件不同时也是别人的痛苦，在这世上，痛苦往往孤独地承受，这正是一种优势。的的确确，他应该替所有人说话。然而，我们的同胞中至少有一人，里厄大夫不能替他说话，正是有一天，塔鲁对里厄说起的那一位：“他唯一真正的罪过，就是从心里赞成要一些孩子和大人性命的东西。余下的，我全能理解，唯独这一点，我只能勉勉强强地原谅他。”此人一颗心愚昧无知，也就是说落寞孤寂，这部纪事的句号，落到他身上倒也恰到好处。&lt;/p&gt;
&lt;p&gt;里厄大夫走出欢庆喧闹的大街，正要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街道时，却被一道警戒线拦住去路。这情况他没有料到。远处欢庆的阵阵喧哗声，越发显得这个街区的寂静，他感到这儿既沉默又冷清。他出示了证件。&lt;/p&gt;
&lt;p&gt;“不行啊，大夫，”警察说道，“那儿有个疯子，朝人群开枪。不过，您就留在这儿，还可能用得着。”&lt;/p&gt;
&lt;p&gt;这时，里厄看见格朗朝他走了过来。格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不让过去，他听说有人从他那栋楼里朝外打枪。远远望得见那栋楼的正面，被没有热度的夕阳的余晖涂成金黄色。楼房四周有一大片空场，一直延伸到对面的人行道。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中央有一顶帽子和一块脏布片。里厄和格朗远远望见，街道另一头也拉起了一道警戒线，跟拦住他们的这道警戒线平行，本街区的一些居民脚步匆忙，从那道警戒线后面过往。他们仔细观望，还看到一些警察手持手枪，蹲在那栋楼对面几栋楼的楼门里。那栋楼的百叶窗全部关闭，只有三楼的一扇百叶窗似乎掩着。整条街悄无声息，只能听见从市中心传来的乐曲声的片段。&lt;/p&gt;
&lt;p&gt;一时间，对面一栋楼里手枪射击，乒乒两声，那扇半开的百叶窗随即碎片横飞。接着，又复归寂静。在一天喧闹之后，远远望见的景象，反倒令里厄觉得有点虚幻。&lt;/p&gt;
&lt;p&gt;“那是科塔尔家的窗户。”格朗突然说道，他情绪很激动。“可是，科塔尔早就不知去向了。”&lt;/p&gt;
&lt;p&gt;“为什么开枪啊？”里厄问警察。&lt;/p&gt;
&lt;p&gt;“那是引逗他呢。我们等一辆车，运来必要的装备，因为，有人开枪，专打要进那栋楼的人，已经有一名警察中弹了。”&lt;/p&gt;
&lt;p&gt;“为什么开枪打人呢？”&lt;/p&gt;
&lt;p&gt;“不知道。当时，大家都在街上闲逛，忽听一声枪响，都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打第二枪时，惊叫声四起，有人受了伤，所有人都逃开了。那是个疯子，还用说！”&lt;/p&gt;
&lt;p&gt;在恢复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似乎过得十分缓慢。忽然间，他们望见一条狗，从街道另一头窜了出来，那是很久以来里厄所见到的第一条，一条脏兮兮的长毛猎犬，估计是主人把它掩藏至今，正沿着墙根小跑。跑到那栋楼的楼门附近，狗犹豫一下，先是坐到地上，然后翻身倒下咬跳蚤。警察连吹几声哨子，召唤那条狗。狗抬起头，接着决定慢腾腾地横过马路，去嗅那顶帽子。与此同时，从三楼射出一发子弹。那条狗好似烙饼似的翻倒在地，四条腿乱蹬，最后仰身躺倒，抽搐了好半天。对面楼里当即还击，五六声枪响，又把那扇百叶窗打飞好多碎片。继而，周围又寂静下来。太阳沉下去一点，阴影开始爬近科塔尔家的窗户。大夫身后的街上响起轻轻的刹车声。&lt;/p&gt;
&lt;p&gt;“他们到了。”警察说道。&lt;/p&gt;
&lt;p&gt;几名警察背朝外下了车，带上绳索、一架梯子、两个长方形的油布包。他们走进一条环绕这群楼房的街道，到了格朗居住的楼房的对面。片刻之后，那些楼房门口一阵骚乱，那情景不是看到，主要是猜测出来。然后，大家就等待。那条狗不再动弹了，现在躺在一洼暗黑的血泊中了。&lt;/p&gt;
&lt;p&gt;猛然间，响起一阵冲锋枪射击声，从警察占据的几座楼房的窗口响起。这阵射击，仍然对准那扇百叶窗，这次打得稀巴烂，露出了黑乎乎的窗洞；可是，里厄和格朗从他们站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楚。射击一停止，第二支冲锋枪又响起来，从另一个角度，在稍远一点的楼房射击。子弹无疑都射进那扇窗户的方洞里，有一颗还打飞墙砖的一块碎片。就在同一瞬间，三名警察跑步横穿马路，冲进楼门里。另外三名警察差不多紧随其后，射击也随即停止了。大家又开始等待。那栋楼里远远传来两声枪响。接着又是一阵喧哗，只见从那楼里与其说是拖出，不如说是架出来一个矮个男子。那人只穿着衬衣，不住口地大嚷大叫。好像发生了奇迹，临街关闭的百叶窗全部打开，窗口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又有大群人从一幢幢楼里出来，挤在警戒线的外面。这工夫，那个矮个男子已经被架到马路中央，双脚终于着地，手臂仍被警察反扭在背后。他还是连声叫嚷。一名警察走上前去，狠狠给了他两拳，打得又稳又准。&lt;/p&gt;
&lt;p&gt;“正是科塔尔，”格朗讷讷说道，“他已经疯了。”&lt;/p&gt;
&lt;p&gt;科塔尔倒下了。只见那警察抬起腿，又照着被打瘫在地的躯体猛踢一脚。接着乱哄哄的一群人朝大夫和他的老友这边走来。&lt;/p&gt;
&lt;p&gt;“都闪开路！”那警察嚷道。&lt;/p&gt;
&lt;p&gt;里厄移开目光，不看从面前走过的那群人。&lt;/p&gt;
&lt;p&gt;格朗和大夫走进苍茫的暮色中。这个事件就好像震醒了昏昏欲睡的街区，偏僻的街道上重又热闹起来，挤满欢乐的人群。格朗到了居住的楼前，向大夫道别，他要去工作。不过，临上楼的当儿，他还是对大夫说，他已经给雅娜写了信，现在心里释然了。另外，他又重新写了那句话，并且说：“所有形容词，我全部删掉了。”&lt;/p&gt;
&lt;p&gt;格朗狡黠地笑了笑，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然而，里厄心里在想科塔尔，他去那位患哮喘病老人家的一路上，耳畔一直回荡着警察挥拳击在科塔尔脸上浊重的声响。想到一个有罪的人，也许比想到一个死人还要难受。里厄走到患病老人家时，夜色已经吞噬了整个天空。在房间里听得见远处欢庆自由的嘈杂声，老人还是慢条斯理地倒腾鹰嘴豆。“他们做得对，是该乐和乐和了，”老人说道，“苦乐全有，才算得上一个世界。大夫，您那位同事呢，他怎么样了？”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但那是祥和的爆破声，孩子们在放鞭炮。“他死了。”大夫回答，同时用听诊器检查老人呼噜呼噜作响的胸部。“啊！”老人听了不禁愕然。“死于鼠疫。”里厄补充一句。“是啊，”老人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最优秀的人总是先走。这就是生活。真的，他那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为什么这样讲？”大夫边说边收好听诊器。“也不为什么。他可从来不说空话和废话。总之，我呢，挺喜欢他。就是这么回事。别人说：‘这是鼠疫，我们闹了鼠疫。’差一点，他们就会申请授勋了。说到底，鼠疫究竟是什么呢？鼠疫就是生活，不过如此。”&lt;/p&gt;
&lt;p&gt;“您要按时做熏蒸疗法。”“嗯！您丝毫不必担心。我的命还长着呢，我会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全死去。我嘛，生活得法。”远处声声欢叫回应他这话。大夫停在屋子中央。“我去平台上瞧瞧，您不介意吧？”“不介意！您要从高处望望他们，嗯？随您便吧。其实，他们始终是老样子。”里厄朝楼梯走去。“说说看，大夫，他们要建造一座鼠疫死难者纪念碑，这是真的吗？”&lt;/p&gt;
&lt;p&gt;“报上这样报道。造一座石碑，或者一块纪念牌。”&lt;/p&gt;
&lt;p&gt;“我早就断定了。还会有人发表演说。”&lt;/p&gt;
&lt;p&gt;老人大笑，笑得喘不上来气。&lt;/p&gt;
&lt;p&gt;“我在这儿就听得见他们说：‘我们这些死者……’回头他们就去大吃大喝。”&lt;/p&gt;
&lt;p&gt;里厄已经登上楼梯了。&lt;/p&gt;
&lt;p&gt;清冷而辽阔的天空，在楼房上方闪烁，而靠近山峦那边，星星犹如燧石，显得异常坚硬。记得那天夜晚，他和塔鲁登上这座平台，将鼠疫抛到一边，而这天夜晚的情景，并没有多大差异，只是悬崖脚下的大海涛声更为喧响。空气轻盈，纹丝不动，释去了秋季暖风送来的咸味。然而，市区喧闹的声浪，还一直拍击着屋顶平台下面的墙脚。不过，这是解脱之夜，而不是反抗之夜了。远处那片暗红色的亮光，标志着灯火辉煌的林荫大道和广场。值此解放的夜晚，渴望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正是那种吼声一直传到里厄的耳畔。&lt;/p&gt;
&lt;p&gt;官方欢庆的第一批烟花，从昏暗的港口腾空而起。全市居民长时间欢呼声隐隐传来。科塔尔、塔鲁，以及里厄曾爱过并失去的那些男子和那个女人，他们无论死去还是有罪，此刻全被人忘却了。这位患病老人说得对，人始终是老样子。不过，这正是他们的力量和无辜所在，里厄超越一切痛苦，还是从这两方面同他们会合了。欢呼声持续不断，一阵高似一阵，久久回荡在平台的脚下；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也越来越密集了，于是，里厄大夫决定撰写到此结束的这部纪事，以免跻身沉默者的行列，旨在挺身做证，为鼠疫的受害者说话，至少给后世留下他们受到不公正和粗暴待遇的这段记忆，也旨在扼要谈一谈在这场灾难中学到什么，即人身上值得赞美的长处多于可鄙视的弱点。&lt;/p&gt;
&lt;p&gt;然而他也明白，这部纪事不可能是最后胜利的纪事。本书仅仅见证了在危险关头，人们不得已做了些什么，同时也表明，今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还应该做些什么：所有当不成圣贤，又不甘心横遭灾祸的人，当然要将个人的伤痛置之度外，努力当好医生，抗击瘟神及其武器乐此不疲制造的恐怖。&lt;/p&gt;
&lt;p&gt;里厄倾听着从市里飞扬起来的欢乐喧声，确实念念不忘这种欢乐始终受到威胁。因为他了解这欢乐的人群并不知晓的事实：翻阅医书便可知道，鼠疫杆菌不会灭绝，也永远不会消亡，这种杆菌能在家具和内衣被褥中休眠几十年，在房间、地窖、箱子、手帕或废纸里耐心等待，也许会等到那么一天，鼠疫再次唤醒鼠群，大批派往一座幸福的城市里死去，给人带去灾难和教训。&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八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8/</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8/</guid><description>&lt;p&gt;有些事情我永远都不想谈论。在监狱待了一阵之后，我认定，自己不会愿意去谈论生命中的这段日子。&lt;/p&gt;
&lt;p&gt;但后来，我渐渐察觉到这份厌恶倒也没那么要紧。实际上，起初我还意识不到自己在监狱里，总是隐约地希望事情有所转机。自从玛丽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访，情况就变了。她的信寄到我手里的那天起（她说他们不准她再来探望了，因为她不是我的妻子），我便明白这牢房是我最后的家，我的生命将停止在那里。我被捕当天，他们把我跟其他几个囚犯关在一处，他们多数是阿拉伯人。他们冲我咧嘴笑，然后又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我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他们一下子沉默了。但没过多久天就黑了。他们教我怎么铺好用来睡觉的席子。把一头卷起来，弄成长枕垫的模样。整个晚上，臭虫一直往我脸上爬。过了些时日，我被带进自己的牢房，一张木板床便是我睡觉的地方了。其余的家具仅剩一只便桶、一个铁制脸盆。监狱俯瞰着整座城市，透过小窗我能看见大海。那天，我扒在窗户栏杆上，拼命想把头伸到阳光下面，这时一个狱卒进来说我有一名女访客。我想准是玛丽。果然是她。&lt;/p&gt;
&lt;p&gt;去探访室的路上，我被带到一条长长的走道里，上一段楼梯，最后又是另一条走廊。一扇大窗把宽敞的房间照得很亮，它被隔成了三个被高高的铁栅栏横向围起来的小房间。两道铁栅栏之间约有八到十米的间距，囚犯和访客们遥遥望着。我正对面就是玛丽，我认出了她的条纹连衣裙和棕褐色的脸。我这一侧差不多有十来个犯人，阿拉伯人居多。玛丽那边则挤满了摩尔人，她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一边是嘴唇紧紧抿着、一身素黑的老女人，另一边则是个披着头发的胖子，说话声很响，还不停比划着手势。铁栅栏将探访者和犯人之间隔开得太远，两头喊话都必须抬高音量。我走进房间时，光秃秃的墙面回弹着声浪，刺眼的阳光照到窗上又四溅在屋里，让我一阵晕眩。习惯了牢房的阴暗与安静，我花了好几秒钟来适应新的环境。不过我渐渐瞧清楚了每张脸庞，像是被聚光灯照着一般。我注意到铁栅栏之间的走廊上，两头各坐着一名看守。阿拉伯囚犯和他们的访客面对面蹲坐在地上。他们没有高声喧哗。虽然周遭吵得很，他们却能用很低的声音让对方听见。他们低沉的絮语升上空中，盘桓在他们头顶，形成了与交错的话语呼应的低声部。这一切都是我走向玛丽时观察到的。她的脸已经紧贴在栅栏上，她努力冲我微笑。我觉得她漂亮极了，却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提起。&lt;/p&gt;
&lt;p&gt;&amp;ldquo;还好吗？&amp;ldquo;她高声问道。&amp;ldquo;还好。&amp;ldquo;&amp;ldquo;你看起来不错，需要的东西这儿都有吗？&amp;ldquo;&amp;ldquo;都有。&amp;rdquo;&lt;/p&gt;
&lt;p&gt;我们陷入了沉默，玛丽一直在微笑。胖女人朝我身旁的犯人大喊大叫，那无疑是她丈夫，高个儿，金发，眼神看起来很老实。他们继续交谈。&lt;/p&gt;
&lt;p&gt;&amp;ldquo;让娜不要他了。&amp;ldquo;她声嘶力竭。&amp;ldquo;好，好。&amp;ldquo;男人说。&amp;ldquo;我告诉过她，你出来的时候就会接他回来，但她听不进去。&amp;rdquo;&lt;/p&gt;
&lt;p&gt;玛丽高声转达了雷蒙的问候，我说&amp;quot;谢谢&amp;rdquo;。但我的声音立刻被旁边的人盖过去了，他在问&amp;quot;他身体还好吗？&amp;ldquo;胖女人笑着说&amp;quot;好得很！&amp;ldquo;而我左侧的犯人，一个瘦瘦的、双手纤细的年轻男子，却一言不发。我注意到他盯着对面的小个子老太太，而她也以某种强烈的热情回望他。但我不得不停止观察他们，因为玛丽在大声说千万不能失去希望。&amp;ldquo;好。&amp;ldquo;我回应道。我看着她的肩膀，想透过她薄薄的衣裙捏一捏。它细腻的质地令人着迷，我一时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对什么抱有希望。玛丽肯定和我有同样的念头，因为她一直在微笑。我眼里全是她牙齿闪耀的白光，以及她眼周的细纹。她又开始大声喊：&amp;ldquo;等你出来，我们就可以结婚了！&amp;ldquo;我说：&amp;ldquo;你真这么想吗？&amp;ldquo;其实只为了说点什么。然后她很快地、依然很大声地说真是这么想的，我会被无罪释放，就能一起去游泳了。但她旁边的女人还在嚷嚷，说自己在监狱办公室给丈夫留了一篮子东西。她把里面的物件一一列出，叮嘱他要仔细核对，因为花费不菲。另一侧的年轻人和他母亲依然相视无言。阿拉伯人的耳语声仍在低空嗡嗡作响。外面，膨胀的阳光像是在挤压窗子。&lt;/p&gt;
&lt;p&gt;我有点不舒服，想逃离这里。噪音已经让我难受。但另一方面，我又不愿白白浪费掉玛丽陪我的机会。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玛丽一直在跟我谈论她的工作，脸上一成不变地挂着微笑。低语、喊叫、谈话统统混在一起了。唯一安静的绿洲就在我身旁：年轻小伙和老太太无声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阿拉伯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走了。第一个人离开时，几乎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小个子老太太往栅栏边靠了靠，与此同时，狱卒跟她儿子示意该走了。&amp;ldquo;再见，妈妈。&amp;ldquo;他说。她的手从两根栅栏之间伸出，做出缓慢而延迟的告别的手势。&lt;/p&gt;
&lt;p&gt;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拿着帽子的男人取代了她的位置。新的犯人被带到我旁边，他们俩开始活跃地交谈起来，但声音不高，因为房间重归于安静。我右边的男人被叫走了，他妻子对着他大喊，好像不明白根本用不着喊——&amp;ldquo;照顾好自己，别鲁莽！&amp;ldquo;下一个离开的是我。玛丽做了一个吻我的动作。往回走的时候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动，她的脸仍然贴在栅栏上，无所适从又显得很紧张的微笑依然留在脸上。&lt;/p&gt;
&lt;p&gt;我不久就收到了一封她的信。有很多我一辈子都不想谈论的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无论如何，我不想夸大任何事实，毕竟我比其他人遭的罪还更少一点。入狱的头些天里，最难过的一关是我还有自由人的想法。比如我总是沉溺于去沙滩游泳的幻想。想象着脚下轻柔的细浪，水漫过全身的感觉，我在想象中体会到的释放感，反过来残忍地映衬出这四面墙围成的空间多么逼仄。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个月。后来就是彻彻底底的囚徒思维了。我期待着每天去院子里放风，或是有律师来访。其余的时光我都安排得很合理。我常常想，就算被勒令生活在枯树干里，除了看头顶的云彩就无事可做，想必我也能渐渐适应的。我将期待着鸟的飞临和流云的际会，就像在这儿期待着律师那条古怪的领带，就像在另一个时空里，我盼望挨到星期六能紧紧搂住玛丽的身体。不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生活在一棵枯树里。比我更糟的人多的是。对了，妈妈经常重复一个观点，人最终会适应一切。&lt;/p&gt;
&lt;p&gt;其实我通常不会考虑这么多。前几个月很难熬，但我只能付出必需的努力去克服。比方说，对女人的欲望把我折磨得不轻。照我这个年纪，这事儿再正常不过。我从没特定地想起过玛丽。但我如此焦渴地想起一个女人，想起女人们，想起我认得的所有女人，我想的是我跟她们相爱的一幕幕场景。结果，小小牢房里充斥着她们的面孔和我欲望的幽灵。一方面，这让我精神上饱受痛苦；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消磨时间。我渐渐赢得了狱卒长的同情，每到饭点，他就跟厨房小伙计一起过来。首先是他开启了女人这个话题。他告诉我，关在这儿的男人抱怨最多的就是这事。我说我感同身受，觉得此种待遇极不公平。&amp;ldquo;但是，&amp;ldquo;他说，&amp;ldquo;这恰恰是我们把你们关在这儿的原因。&amp;ldquo;&amp;ldquo;什么？为什么？&amp;ldquo;&amp;ldquo;自由，&amp;ldquo;他说，&amp;ldquo;就是自由。你们的自由被剥夺了。&amp;ldquo;我从未考虑到这一层。我赞许地说：&amp;ldquo;的确，不然惩罚从何而来呢。&amp;ldquo;&amp;ldquo;是的，您脑子很灵光。只有您。其他人不行。不过他们依靠自己的手，最终也能把问题解决。&amp;ldquo;他说完就离开了。&lt;/p&gt;
&lt;p&gt;没烟抽也是一种考验。刚关进监狱时，他们没收了我的皮带、鞋带、领带和口袋里的一切东西，尤其是我的香烟。搬到单人牢房时，我问他们讨要。但他们说这里禁烟。开头几天真是极其难受。那可能是对我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我甚至吮吸从木板床揪下的细屑作为替代品。一天到晚，我每时每刻都想吐。真搞不懂，吸烟明明不会伤害任何人，为什么却要剥夺这份权利？直到后来我才领会其中深意，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不过就在醒悟的那一刻，我已经习惯了不吸烟，它便再也算不上惩罚了。&lt;/p&gt;
&lt;p&gt;除去这些烦心事，我也并没有特别惨。全部的问题依然在于——我再说一次——如何消磨时间。我最终学会了通过锻炼记忆来摆脱无聊。有时我练习的对象从自己房间开始，我在想象中从一个角落出发，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检索我一路上碰到的物件。最初，很快就能数完一遍。但每当我重复一遍，耗时就会增加一点。因为我先是回忆起每件家具，然后回忆每件家具上摆的每个物品，然后是每个物件的局部，然后再进一步，每个局部的细枝末节，诸如凹痕、锈迹、边缘的缺口，还有颜色和肌理。与此同时，我要求自己牢记清单从头至尾的顺序，不遗漏任何一项。几个星期后，我纯粹靠罗列房间里的东西就能打发好几个小时。如此反复，思考得越频繁，就有越多被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从记忆中涌现。我由此推论，在外面活一天，就能轻轻松松在监狱里活上一百年。他记忆的储备粮足以使他免于无聊。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项好处。&lt;/p&gt;
&lt;p&gt;再者，睡觉也能打发时间。起初我夜里睡得很不安稳，白天则从不睡觉。后来夜里的睡眠质量渐渐好转，白天也能略睡一会儿了。我敢说，最后那几个月，我一天要睡十六到十八个小时。此外只剩六个小时可供消磨，都花在了吃饭、解决生理需求、练习记忆、回味捷克人的故事这些事情上面。&lt;/p&gt;
&lt;p&gt;我在草席和床板之间发现一张报纸残片，几乎粘在褥布上，发黄，透明。讲的是一则社会新闻，开头已经遗失，但猜得出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一个男人离开他的捷克村庄去谋生。二十五年后，他发了财，终于携同妻儿衣锦还乡。他母亲和姐姐那时在村里经营一家旅馆。他决定给她们一个惊喜，便将妻子孩子安置在另一家旅馆，自己径直去了母亲那儿，母亲却没认出他。为了逗逗她们，他起意就地订一间房，还炫耀了自己身上的钱财。入夜，她们用锤子谋杀了他，劫走钱，又将尸体抛进了河里。翌日早晨，他妻子来寻他，不明就里地报出了客人的真实身份。他妈妈因此上吊。姐姐则投了井。这则故事我反反复复读了上千遍。某种程度上它很离奇。但另一方面，也合情合理。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这男人有点自讨苦吃，他不该耍那些小伎俩。&lt;/p&gt;
&lt;p&gt;几个小时的瞌睡、回忆、阅读新闻、昼夜切换，时间就这样流逝了。我曾在书上了解到，监狱里待久了就会失去时间意识。但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我此前就搞不懂，到底在何种程度上，日子既是短的也是长的。当然了，日子过起来就长到难挨，但未免太长了，一日与另一日之间甚至失掉了边界。那么也失掉了各自的名称。在我眼里，只有&amp;quot;昨天&amp;quot;&amp;ldquo;明天&amp;quot;这种字眼还有些意义。&lt;/p&gt;
&lt;p&gt;某天早上，狱卒说我关在这儿五个月了，我相信，但不理解。就我而言，无非是同一个白昼不断涌进我的牢室，而我竭力去完成的也是同一个任务。那天狱卒离开后，我从铁饭盒里端详着自己的脸。我的表情似乎一直那么严肃，哪怕我试图挤出微笑也依然如此。我变换着角度。我微笑，但反射出的始终是那副严厉、悲伤的神情。落日时分到了，这是我最不想说话的时候，我称之为&amp;quot;无名时刻&amp;rdquo;，傍晚的声响从监狱各层楼里升起，最终汇入寂静的行列中。我走近天窗，在最后一缕余晖中又瞧了瞧饭盒里的脸。它依旧严肃，既然那一刻我确实很严肃，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但与之同时，我听到了数月以来从没听见的东西：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嗓音。我认出了那个在我耳畔鸣响了许多天的声音，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跟自己说话。我回忆起妈妈葬礼上护士讲的话。不，无路可逃，没人能想象到狱中的傍晚是怎样的。&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附录：加缪生平与创作年表</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appendix/</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plague/appendix/</guid><description>&lt;p&gt;李玉民　编译&lt;/p&gt;
&lt;p&gt;1913年&lt;/p&gt;
&lt;p&gt;11月7日，阿尔贝·加缪生于阿尔及利亚的小镇蒙多维。&lt;/p&gt;
&lt;p&gt;他是个混血儿，父母的身份极为复杂，两边的家庭都漂泊不定，最后到阿尔及利亚这块殖民地重新开始生活。&lt;/p&gt;
&lt;p&gt;父亲吕西安·奥古斯特·加缪1885年11月8日生于阿尔及利亚。祖籍法国波尔多，早年迁往阿尔萨斯，全家于1871年到阿尔及利亚落地生根。吕西安·奥古斯特·加缪刚生下一年，便遭丧父之痛，他被送进孤儿院，长大一点逃离，到葡萄园当学徒。&lt;/p&gt;
&lt;p&gt;母亲卡特琳·辛泰斯（加缪的女儿取名为卡特琳，而《局外人》的主人公莫尔索的一个朋友，则叫辛泰斯）祖籍西班牙，生活在米诺尔克岛。全家迁至阿尔及利亚之后，她父亲才出世，这是个农业工人的家庭。&lt;/p&gt;
&lt;p&gt;吕西安·奥古斯特·加缪于1909年同比他大三岁的卡特琳·辛泰斯结婚。1910年，他们生下第一个儿子，取名吕西安；1913年生下第二个儿子，便是阿尔贝·加缪。&lt;/p&gt;
&lt;p&gt;1914年&lt;/p&gt;
&lt;p&gt;战争阴云密布。6月，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7月28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德国先向俄国宣战，于8月3日又向法国宣战。&lt;/p&gt;
&lt;p&gt;8月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战火就要毁掉多少像加缪这样贫苦的家庭。“我和同年龄的所有人，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枪炮声中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历史从那以后，屠杀、非正义和暴力，就始终没有间断过。”（《夏》）&lt;/p&gt;
&lt;p&gt;吕西安·奥古斯特·加缪应征入伍，编在称为“朱阿夫军团”的海外军团。他随军开到巴黎附近，8月24日参加了为阻止德军进攻的马恩河战役，不幸头部中炮弹片受伤，被送到后方医院，于10月11日死在圣布里厄医院，并埋葬在当地。&lt;/p&gt;
&lt;p&gt;加缪的母亲得知噩耗，精神遭到沉重打击，几乎失聪，并出现话语障碍。寡母带着两个幼儿，生活陷入更加穷苦的境地，搬到阿尔及尔的贝尔库贫民区。她从未去祭过丈夫，说圣比尤克城的圣米歇尔阵亡军人墓地太遥远。直到加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个纪念名人的组织才在他父亲的墓前树了一块墓碑。她先是在弹药厂做工，后来又给人家做家务，勉强维持生计。一起生活的还有外祖母和有残疾当桶匠的舅舅。&lt;/p&gt;
&lt;p&gt;1915年至1918年&lt;/p&gt;
&lt;p&gt;加缪就是在这种穷苦的环境，在几个亲人中间长大的。这个环境不仅生活困苦，而且也没有精神食粮，亲人都不识字，家里也没有一本书，可以说加缪的童年是在文化和历史的真空中度过的。&lt;/p&gt;
&lt;p&gt;然而，他有一个“温柔的好母亲”，尽管母亲没有时间，也不知道怎样爱抚孩子。他的沉默寡言、天生的自豪感和朴实的性情，多半受他母亲的影响。&lt;/p&gt;
&lt;p&gt;这个小男孩还有阳光和大海，这是他一生都享用不尽的财富。“首先，对我来说，贫穷从来就不是一种不幸……我置身于贫穷和阳光之间。由于贫穷，我才不会相信，阳光下和历史中一切都是美好的；而阳光又让我明白，历史不等于一切。”（《反与正》作者序）&lt;/p&gt;
&lt;p&gt;连着海边的贝尔库贫民区，却向他提供阳光、沙滩和大海。加缪和他的小朋友在那里学会游泳，在阳光下嬉戏，观察繁忙的穷人世界。&lt;/p&gt;
&lt;p&gt;贝尔库是加缪上的第一所学校，是他上的人生第一课。在贝尔库，不同种族的人混杂在一起，各种活动和各种现象相交织，加缪在这所学校里长大，没有种族的意识，养成独立的人格，能平易而坦诚地同各个阶层的人交往，毫无知识界常有的那种歧视和嫉妒。&lt;/p&gt;
&lt;p&gt;1919年&lt;/p&gt;
&lt;p&gt;加缪进入贝尔库区小学校，他从封闭的家庭走进开放的世界。这所公立学校设备齐全，又有完善的校规，这正合加缪的心思，于是他又走进书的世界。他大量阅读从区图书馆和学校图书馆借的书，老师和其他人也愿意借书给他看，他的智慧有了惊人的发展。加缪在班里年龄小，体质又弱，但是他有一种能影响别人的魅力，这种影响力来自他的聪明和智慧。他喜欢有听众，同学们也爱听他讲故事。为此，他甚至独自去海滩练口才，效仿古代的狄摩西尼的做法，口含小石子高声朗诵诗歌。&lt;/p&gt;
&lt;p&gt;随着加缪戏剧才能的发展，后来他组建了剧团，创作剧本，甚至还努力振兴悲剧。&lt;/p&gt;
&lt;p&gt;1920年&lt;/p&gt;
&lt;p&gt;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两年之后，加缪才被确认为战争孤儿，应由国家抚养，他终于能领一笔小小的奖学金，用来买学习和生活必需品。&lt;/p&gt;
&lt;p&gt;后来，加缪曾向女友玛格丽特·多布朗透露，七岁时他就想成为作家。&lt;/p&gt;
&lt;p&gt;1921年至1924年&lt;/p&gt;
&lt;p&gt;加缪在学校以学习成绩优异著称，他在班里法语成绩始终是第一，显示出语言才能。&lt;/p&gt;
&lt;p&gt;1923年10月，加缪升到五年级，也快满十周岁了。这个毕业班的法语教师路易·热尔曼是个特级教师，他在学校很有影响，颇有声誉。他已经注意到加缪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超乎寻常地进行家访。&lt;/p&gt;
&lt;p&gt;当年实行五年义务教育，一般孩子小学一毕业，就去找活干。加缪的哥哥吕西安十五岁就去干活挣钱了，加缪也不能例外。热尔曼先生劝说加缪的家人，让孩子继续念书，上中学可以争取奖学金。外祖母虽然反对，这次沉默寡言的母亲却讲话了，要让二儿子考中学。&lt;/p&gt;
&lt;p&gt;热尔曼给加缪指定一年中应读的书目，他在课堂上朗读讲述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生活的小说《木十字架》，给加缪以极大的震动。后来，加缪在《第一个人》的手稿中，就描述了他的感受和激动。热尔曼对所有战争中失去父亲的孩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对加缪的成长影响至深。加缪念念不忘这位小学老师对他的教导，乃至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把授奖仪式的答谢词献给他的启蒙老师，恭恭敬敬地写上：“路易·热尔曼先生。”&lt;/p&gt;
&lt;p&gt;1924年6月，加缪和他的同窗好友安德烈·维尔纳夫考取了格朗中学。10月份开学，加缪享有奖学金，成为半寄宿生，他选择了A类课程，即主修法语和拉丁文。&lt;/p&gt;
&lt;p&gt;1925年至1930年&lt;/p&gt;
&lt;p&gt;加缪在中学，也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从上中学起的假期，他不再和同学一起去海滩嬉戏，而是谎报年龄，开始打工。&lt;/p&gt;
&lt;p&gt;课间休息，他最爱踢足球，他一般当守门员，有时也当队长，踢中锋位置。他踢球很勇猛，时常受伤。“不久我就明白了，球绝不会从你预料的方向传来。这一点对我的生活很有帮助，尤其是在法国，不是人人都那么正直。”&lt;/p&gt;
&lt;p&gt;1928年，加缪进入阿尔及尔大学拉散俱乐部少年足球队。他写道：“归根结底，正因为如此，我才特别热爱我的足球队，为了胜利的喜悦，尤其这种喜悦同拼搏之后的疲惫感觉相结合，那真是美妙极了，但同时也是为了输球之后的晚上想哭的那种傻念头。”（拉散俱乐部《周报》）&lt;/p&gt;
&lt;p&gt;像所有善于思考的人那样，他从激烈的球场所领悟的，绝不仅仅是男子汉气概和拼搏精神：“多年来我看到世人许许多多表演之后，最终对人类道德和义务最肯定的东西的认识，还应当归功于体育，这是我在拉散俱乐部少年队里学到的。”（1953年4月15日《勒鲁亚体育简报》）&lt;/p&gt;
&lt;p&gt;此外，这种集体运动也培养了他的集体意识、与人合作的精神。他把这种作风，也带到了他的社会活动和戏剧活动中。&lt;/p&gt;
&lt;p&gt;加缪念中学时，思想极为活跃，他常和要好的同学聚在咖啡馆里，无休止地争论时局、政治问题和国际形势。当然，大多时候还是讨论文学问题，而马尔罗和纪德，则是这些青年学生讨论的热门话题。&lt;/p&gt;
&lt;p&gt;马尔罗于1926年发表《西方的诱惑》，1928年出版《征服者》，他在作品中所倡导的革命思想和革命冒险精神，对加缪极具吸引力。&lt;/p&gt;
&lt;p&gt;同样，纪德早年出版了《人间食粮》，1926年发表了《伪币制造者》《如果种子不死》，1927年发表《刚果之行》，1928年发表《乍得归来》。纪德的作品影响着一代青年，加缪也不例外。不过，他十一岁时错过了阅读纪德作品的机会，到了十六岁，即1929年看了纪德《人间食粮》，开始从艺术上感受大自然的馈赠。&lt;/p&gt;
&lt;p&gt;1929年至1930年，加缪上高中二年级，准备中学会考的第一阶段课程。从1930年10月开始准备第二阶段考试。在这一学年，加缪遇到了他的第二位恩师让·格勒尼埃。&lt;/p&gt;
&lt;p&gt;让·格勒尼埃一生从事教育，喜爱文学，时常写些随笔，他教授的哲学课生动有趣，对学生富有启发作用，使加缪对哲学产生浓厚兴趣。他是个伯乐式的教授，第一次走进加缪的教室，就发现了这个特别有前途的学生。&lt;/p&gt;
&lt;p&gt;1930年至1931年&lt;/p&gt;
&lt;p&gt;加缪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lt;/p&gt;
&lt;p&gt;他于1930年12月，出现肺结核症状，直到咳嗽加重，甚至晕过去一回才由外祖母带着去看病，并住进医院。当时没有特效药，肺结核病死亡率很高，至少要拖累一生。加缪一生都受这种病菌的不断侵袭和折磨，他以坚强意志和巨大勇气与病魔相搏。经历过死亡的威胁，加缪更加热爱和珍惜生命，在以后的生活和创作中，表现出更大的激情。&lt;/p&gt;
&lt;p&gt;加缪因病辍学，幸而能住到生活富裕的姨父家中养病。姨父阿科尔虽开肉店，但是个爱读书、喜欢交际的人，他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情、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对加缪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lt;/p&gt;
&lt;p&gt;1932年&lt;/p&gt;
&lt;p&gt;加缪病愈复学，在高中多念一年，就有了同让·格勒尼埃多接触的时间。在加缪刚生病时，这位老师还去他家中看望，在加缪升入大学后，也给他上过课。加缪则时常去老师家讨论问题，两个人从师生情发展成忘年交，直到加缪不幸遇车祸去世，让·格勒尼埃又为经典本的《加缪全集》作序。&lt;/p&gt;
&lt;p&gt;加缪先后将他的《心灵之死》《反与正》《反抗者》献给让·格勒尼埃，还为让·格勒尼埃的《岛》的再版作序。《岛》给他以心灵的震撼，比得上他阅读《人间食粮》时的感受：“我们需要更敏锐的大师，需要类似在彼岸出生的一个人。他应当热爱阳光，热爱健美的躯体，并用难以模仿的一种语言告诉我们这一切外表美丽，但终究要消亡，因此要倍加珍惜。”（《岛》序言）&lt;/p&gt;
&lt;p&gt;让·格勒尼埃的作品，向加缪提供了一个思考的领域，一个思考的范畴。加缪写道：&lt;/p&gt;
&lt;p&gt;……我遇见让·格勒尼埃。他也一样，递给我的东西里有一本书，是安德烈·德·里什欧的一部小说，名为《痛苦》。我不了解安德烈·德·里什欧。不过，我始终没有忘记，他那部好书，是头一部向我谈论我所了解的事物的书：一位母亲，穷困、晴朗的天空……我照惯例一夜看完，醒来之后，就拥有了一种异样的、全新的自由，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犹豫着向前走。这次我了解到，书籍不仅仅散播遗忘和消遣。我执意的沉默，这种朦胧而巨大的痛苦、这怪诞的世界、我家人的高尚情操、他们的穷困，最后还有我的秘密，原来这一切都可以讲述……《痛苦》让我隐约看到创作的世界，而纪德又将促使我闯进去。（《相遇安德烈·纪德》）&lt;/p&gt;
&lt;p&gt;加缪通过中学会考。在让·格勒尼埃的鼓励下，开始尝试写作，在学生自办的小型文艺杂志《南方》上，发表一些随笔。&lt;/p&gt;
&lt;p&gt;1933年&lt;/p&gt;
&lt;p&gt;1月30日，希特勒上台。亨利·巴比塞和罗曼·罗兰发起反法西斯运动，加缪很快就积极投入这场运动。&lt;/p&gt;
&lt;p&gt;加缪进入阿尔及尔大学，攻读哲学和古典文学。他开始写读书笔记，其中提到司汤达、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格勒尼埃，尤其提到纪德。他写道：“我这感情太好冲动，应当学会克制。我相信能控制住自己，能用嘲讽、冷漠来打掩护。我应当改变调子。”这是他初次反省。&lt;/p&gt;
&lt;p&gt;1934年&lt;/p&gt;
&lt;p&gt;6月16日，加缪结婚，娶的是一个最惹男人注意的风骚姑娘西蒙娜·耶。西蒙娜打扮得很妖艳，她是大学生的偶像，是上升的中产阶级和社会成功的标志。她头戴宽檐帽，脚穿高跟皮鞋，嘴上时常叼着烟卷，甚至披着狐皮长披肩随加缪去听课。加缪的衣着也很讲究，两人很般配。但是姨父反对这桩婚事，加缪只好离开姨父家，开始半工半读。然而，西蒙娜早就染上毒瘾，加缪像圣徒似的要拯救她，但始终徒劳无益。这场婚姻持续了一年多。6月，加缪通过心理学考试，11月又获得古典文学证书。&lt;/p&gt;
&lt;p&gt;1935年&lt;/p&gt;
&lt;p&gt;法国左派力量成立人民阵线，反对达拉第的右翼政权。文化青年的英雄安德烈·纪德、安德烈·马尔罗等全力投入这场政治运动，带动了加缪这样的热血青年。加缪加入共产党，负责贝尔库工人区的支部工作。他在给让·格勒尼埃的信中写道：“我认为把人们引向共产主义的，主要不是思想，而是生活……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要看到戕害人类的苦难减少。”&lt;/p&gt;
&lt;p&gt;加缪善于调解安排，学业、写作、在穆斯林中开展宣传工作三不误。他在学校仍是个好学生，拿下了学士学位最后一门哲学和逻辑学考试。他开始写《反与正》，继续写《手记》和随笔文章。&lt;/p&gt;
&lt;p&gt;对我来说，我知道我的源泉就在《反与正》里，就在这穷困和阳光的世界中。我在这世界生活了很少时间；时时回忆它，我就能避免威胁任何艺术家的两种相反的危险，即怨恨和满足……然而，关于生活本身，我在《反与正》中谈得很笨拙，就知道说出来的那点东西。&lt;/p&gt;
&lt;p&gt;加缪发展党的外围组织，帮助劳工学校开班，和朋友创立“劳工剧团”。他要改编马尔罗的小说《轻蔑的时代》，并收到马尔罗的复电：“你演吧。”加缪特别高兴，因为马尔罗以“你”称呼他。他改编的剧本，在极其艰苦的情况下排练和演出，取得极大成功。1936年1月25日首场演出，观众就多达两三千人。一份显然是加缪起草的传单这样写道：&lt;/p&gt;
&lt;p&gt;经过大家无私的努力，劳工剧团在阿尔及尔组建起来了。剧团意识到大众文学的艺术价值，便希望表明艺术应当从象牙塔里解放出来，同时也相信美感是与人性紧密相连的……我们的目标在于恢复人的价值，而不是提出新的思考。&lt;/p&gt;
&lt;p&gt;1936年&lt;/p&gt;
&lt;p&gt;3月7日，德国重新占领莱纳尼亚。5月，法兰西人民阵线在大选中夺得胜利。6月，加缪去中欧旅行，返回阿尔及尔便同西蒙娜离异。7月17日，西班牙内战爆发。加缪和三位同志以西班牙人民的斗争为题，共同编写剧本《阿斯图里亚斯起义》。此剧排练好之后却遭当局禁演。于是加缪给市长写了一封公开信，剧本又由夏尔洛书商出版。劳工剧团又先后排练演出了高尔基的《底层》、马基雅弗利的《曼陀罗花》、巴尔扎克的《伏脱冷》。&lt;/p&gt;
&lt;p&gt;加缪有一种“天生的权威”。蓬塞说：“加缪具有难以描摹的天赋，他经常到现场，找适当的时间，用恰当的语言激发人的热情，创造一种相互信赖的和谐气氛……”&lt;/p&gt;
&lt;p&gt;从编剧到演出的全过程，加缪无不亲自参与，取得宝贵的经验，为他后来振兴戏剧的活动打下了基础。&lt;/p&gt;
&lt;p&gt;1937年&lt;/p&gt;
&lt;p&gt;为了维持生活，加缪进入阿尔及尔广播剧团当演员，每月有十五天到城镇和乡村巡回演出。&lt;/p&gt;
&lt;p&gt;加缪还进帕斯卡尔·皮亚主持的《阿尔及尔共和报》报社当记者（《西绪福斯神话》就是题词献给皮亚的）。他在报社先后担任各种职务，从编辑社会新闻栏、节日集会专栏、文学专栏，一直到撰写社论。他尤其重视查明发生在阿尔及利亚的重大政治案件。&lt;/p&gt;
&lt;p&gt;加缪是1936年创建的“文化之家”的领导者之一，他积极组织发展地中海文化的各种活动，邀请学者和作者开讲座，做报告，甚至亲自开讲座，谈地中海新文化。在这些活动中，加缪显示了工作的热情和组织才干，同时也表明他对阿尔及利亚地中海的情结。因健康缘故，加缪未获准报名参加哲学和教师资格考试。他不得不到昂布兰休养，继而取道马塞、热那亚和比萨，到佛罗伦萨游览参观。劳工剧团解散，加缪与友人又组建“队友剧团”。&lt;/p&gt;
&lt;p&gt;加缪谢绝西迪·贝尔·阿贝斯中学的聘书，担心在因循守旧的环境会沉沦。他打算离开阿尔及尔，到法国本土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lt;/p&gt;
&lt;p&gt;5月10日，《反与正》由书商夏尔洛出版，收入“地中海作品丛书”。这本散文集是加缪的处女作，共五篇，浓缩了加缪在生长环境中的人生体验，在追求真理的路上的哲理思索，文章充满诗情和悲剧气氛，预示他后来文学创作题材和形式的取向。&lt;/p&gt;
&lt;p&gt;8月，他开始构思另一本抒情散文集《婚礼集》。9月写出生前没有发表的小说《幸福的死亡》，这是加缪创作小说的尝试，在情节上有点像《局外人》的雏形。&lt;/p&gt;
&lt;p&gt;加缪和一群阿尔及利亚知识分子签署一份声明，支持勃鲁姆·维奥莱特选举改革方案，认为这个方案是“伊斯兰教徒全面获得议会自由的一个阶段……”。&lt;/p&gt;
&lt;p&gt;从1935年秋加缪加入共产党，到1937年11月他被开除出党，这一阶段，人民阵线、共产党、穆斯林民族主义以及加缪本人，各方面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党组织认为加缪入党动机不纯，持不同政见，同穆斯林作家和伊斯兰宗教领袖来往密切。加缪则指责党对穆斯林反殖民主义实行反对政策，指责党的干部不理解深受殖民主义压迫的阿尔及利亚人民。在劝退不成的情况下，总部开会决定将加缪开除出党。对此，加缪的唯一反应，仅仅是“微微一笑”。&lt;/p&gt;
&lt;p&gt;其实，加缪到了他一生的转折点：他的内心生活的比重，开始超过社会生活。他不会抛弃，但要以更严肃的态度参与社会生活，要为自己的文学创作保留必要的精力和时间。&lt;/p&gt;
&lt;p&gt;1938年&lt;/p&gt;
&lt;p&gt;队友剧团组建以来，要给民众带来一个高质量的戏剧季节：“戏剧是一门让世人去解释寓意的有血有肉的艺术，是一门既粗犷又细腻的艺术，是动作、声音和灯光的美妙谐和。然而，戏剧也是最传统的艺术，重在演员和观众的配合，重在对同一幻觉的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认。”&lt;/p&gt;
&lt;p&gt;加缪选择首演的剧目，是费尔南多·罗维的《修女》，西班牙文艺复兴初期的一部名著。&lt;/p&gt;
&lt;p&gt;2月，又演出安德烈·纪德的《浪子回头》和夏尔·维尔德拉克的《顽强号客轮》。&lt;/p&gt;
&lt;p&gt;马尔罗的小说《希望》出版。&lt;/p&gt;
&lt;p&gt;萨特的《恶心》出版。加缪很欣赏这本书，但是反对萨特的审美观，指出他过分强调人的丑陋，以便把人生的悲剧性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没有美、爱或者危险，生活就会很容易。”&lt;/p&gt;
&lt;p&gt;酝酿荒诞系列作品，首先写了荒诞剧《卡利古拉》，还考虑写一部论述荒诞的作品，有些笔记后来写《局外人》时就用上了。&lt;/p&gt;
&lt;p&gt;他看了克尔凯郭尔的《论绝望》，以及尼采的《人性的，太人性的》《偶像的黄昏》。&lt;/p&gt;
&lt;p&gt;9月30日，签订《慕尼黑协定》。&lt;/p&gt;
&lt;p&gt;1939年&lt;/p&gt;
&lt;p&gt;3月，捷克被第三帝国吞并。&lt;/p&gt;
&lt;p&gt;阅读伊壁鸠鲁和斯多亚学派的作品。&lt;/p&gt;
&lt;p&gt;同安德烈·马尔罗见面。&lt;/p&gt;
&lt;p&gt;萨特的短篇小说集《墙》发表。加缪撰文评论道：“观察到生活的荒谬，不可能是一种终结，而仅仅是一种开端。”（《阿尔及尔共和报》1939年3月12日）&lt;/p&gt;
&lt;p&gt;5月，加缪的抒情散文集《婚礼集》出版。&lt;/p&gt;
&lt;p&gt;6月，加缪到阿尔及利亚北部山区卡比利调查：“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这种穷困的景象比什么都令人痛心。”这一经历，对加缪的“荒诞”概念的最后成形，起了决定性的作用。&lt;/p&gt;
&lt;p&gt;战争乌云密布，加缪不得不放弃去希腊旅行的计划：“战争爆发那年，我本来打算登船，也像尤利西斯那样航海旅行。在那个时期，即使一个穷苦的年轻人，也能做出奢华的计划，横渡大海去迎接阳光。”（《夏》）&lt;/p&gt;
&lt;p&gt;9月3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lt;/p&gt;
&lt;p&gt;首要的一条，就是不绝望。不要听信叫嚷到了末日的那帮人。（《扁桃树》）&lt;/p&gt;
&lt;p&gt;发誓在最不高尚的任务中，只完成最高尚的举动。（《手记》）&lt;/p&gt;
&lt;p&gt;野兽统治的时代开始了，我们已经感觉到了人类身上增长的仇恨和暴力。在他们身上，纯洁的东西荡然无存……我们所遇见的全是兽类，全是欧洲人那些野兽般的嘴脸……（9月7日《日记》）&lt;/p&gt;
&lt;p&gt;加缪准备应征入伍参战，但因健康缘故暂缓。&lt;/p&gt;
&lt;p&gt;《阿尔及尔共和报》改成《共和晚报》，加缪任主编。&lt;/p&gt;
&lt;p&gt;到阿尔及利亚奥兰旅行。&lt;/p&gt;
&lt;p&gt;1940年&lt;/p&gt;
&lt;p&gt;加缪同一位奥兰姑娘弗朗西娜·富尔结婚。&lt;/p&gt;
&lt;p&gt;1月10日，《共和晚报》遭当局查封。&lt;/p&gt;
&lt;p&gt;加缪去巴黎，由帕斯卡尔·皮亚推荐，进《巴黎晚报》社，在编辑部当秘书，做些纯事务性的工作。“在《巴黎晚报》报社感觉巴黎的整个心脏，以及它那轻佻少女式的龌龊思想。”（《手记》）&lt;/p&gt;
&lt;p&gt;5月，《局外人》完稿。&lt;/p&gt;
&lt;p&gt;5月10日，德军入侵。加缪同《巴黎晚报》编辑部撤离巴黎，12月他脱离编辑部。&lt;/p&gt;
&lt;p&gt;9月，开始撰写《西绪福斯神话》的第一部分。&lt;/p&gt;
&lt;p&gt;10月，加缪到里昂，暂时落脚。&lt;/p&gt;
&lt;p&gt;1941年&lt;/p&gt;
&lt;p&gt;1月，返回奥兰市，到一所接纳犹太子女的私立学校教一段时间书。奥兰是阿尔及利亚第二大城市，后来加缪的长篇小说《鼠疫》，就是以这座城市为背景。&lt;/p&gt;
&lt;p&gt;2月，《西绪福斯神话》完稿。&lt;/p&gt;
&lt;p&gt;受赫尔曼·麦尔维尔《白鲸》的影响，加缪开始构思长篇小说《鼠疫》。他在《介绍赫尔曼·麦尔维尔》的文章中写道：“这是人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个神话，写人对抗恶的搏斗，写这种不可抗拒的逻辑，终将培育起正义的人；他首先起来反对创世和造物主，再反对他的同胞和他自身。”&lt;/p&gt;
&lt;p&gt;12月19日，法共中央委员加布里埃尔·帕里在抵抗斗争中，被德军抓获并杀害。加缪在《时政评论一集》中写道：“……您问我出于什么理由站到了抵抗运动一边。这个问题，在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看来，是没有意义的。当时我就认为，现在还一直认为，总不能站在集中营一边，那时我明白了，我憎恶暴力机构，却不那么憎恶暴力。为了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天，我心中反抗的浪潮达到了顶峰。那是在里昂，一天早晨我看报，读到加布里埃尔·帕里被处决的消息。”&lt;/p&gt;
&lt;p&gt;加缪由帕斯卡尔·皮亚和勒内·莱诺介绍，加入“北方解放运动”的抵抗组织，接受搜集情报和出版地下报纸的任务。&lt;/p&gt;
&lt;p&gt;1942年&lt;/p&gt;
&lt;p&gt;1月，加缪肺病复发，不宜留在气候潮湿的北非，不得不去法国本土，到利尼翁河畔的尚邦休养。&lt;/p&gt;
&lt;p&gt;由于战争阻隔，他回不了北非，同妻子天各一方，直到解放才重聚。&lt;/p&gt;
&lt;p&gt;6月15日，《局外人》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10月16日，《西绪福斯神话》在同一出版社出版。&lt;/p&gt;
&lt;p&gt;《局外人》受到普遍的好评。萨特写道：“《局外人》是一部经典之作，一部理性之作，为荒诞及反荒诞而作。”亨利·海尔在《泉水》杂志上发表文章：“加缪及其《局外人》站到当代小说的最尖端，这条道路由马尔罗开创，由萨特终结，途经塞利纳，它赋予了法国小说以新的内容和风格。”&lt;/p&gt;
&lt;p&gt;被人称为荒诞哲学家，加缪则不以为然：“我不是哲学家，对理性没有足够的信赖，更难相信一种理论体系。我的兴趣所在，是探讨怎样行动，更确切地说，人们既不相信上帝，又不相信理性的时候，应当如何生活。”“不，我不是存在主义者……萨特是存在主义者，而我发表的唯一理论著作《西绪福斯神话》，恰恰是反对那些存在主义哲学家的……”（《文学新闻》1945年11月15日）&lt;/p&gt;
&lt;p&gt;1943年&lt;/p&gt;
&lt;p&gt;完成剧本《误会》的初稿。&lt;/p&gt;
&lt;p&gt;加缪在里昂地区和圣艾蒂安地区来回奔波，时达数月，他给勒内·莱诺《诗歌》作序时写道：“如果说地狱存在的话，依我看，它就应当像行人全穿黑服的这些无尽头的灰色街道。”&lt;/p&gt;
&lt;p&gt;法国工人——我渴望了解并“生活”其中，只有在他们身边我才感到舒服。他们跟我一样。（《手记》）&lt;/p&gt;
&lt;p&gt;6月，萨特剧本《苍蝇》首演式上，加缪、萨特、西蒙娜·德·波伏娃，他们常在巴黎圣日耳曼大街的咖啡馆见面。&lt;/p&gt;
&lt;p&gt;加缪成为伽利玛出版社的审稿员。他住进安德烈·纪德的套房，第二次同路易·阿拉贡见面。&lt;/p&gt;
&lt;p&gt;几个抵抗运动组织合并，加缪参与筹办地下报纸《战斗报》，同皮亚、弗朗西斯·蓬热、雷诺等抵抗运动战士联系密切。&lt;/p&gt;
&lt;p&gt;1944年&lt;/p&gt;
&lt;p&gt;加缪的剧本《卡利古拉》和《误会》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lt;/p&gt;
&lt;p&gt;6月，《误会》由玛丽亚、卡萨雷斯和马塞尔·埃朗主演，在马图兰剧院演出。&lt;/p&gt;
&lt;p&gt;先后共发表四封《致一位德国友人的信》：“我仍然认为这个世界没有更高的意义，但是我也知道这世上的某种东西有意义，这就是人，因为，人是要世界有意义的唯一生灵。”&lt;/p&gt;
&lt;p&gt;8月24日，巴黎解放，皮埃尔·沙菲尔通过广播电台，让巴黎的钟全部敲响庆祝。&lt;/p&gt;
&lt;p&gt;《战斗报》第一期公开散发：“在这8月的夜晚，巴黎无处不开火。”&lt;/p&gt;
&lt;p&gt;从9月开始，加缪和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分别在《战斗报》和《费加罗报》上撰文，在是否应惩罚法奸（合作分子）的问题上展开激烈的论战。加缪主张必须严惩叛徒，才能伸张正义。&lt;/p&gt;
&lt;p&gt;10月，加缪与妻子在巴黎团聚。&lt;/p&gt;
&lt;p&gt;1945年&lt;/p&gt;
&lt;p&gt;授予加缪抵抗运动勋章。&lt;/p&gt;
&lt;p&gt;5月8日，加缪在安德烈·纪德身边，得知停战的消息。&lt;/p&gt;
&lt;p&gt;5月16日，殖民当局在阿尔及利亚塞提夫城，先屠杀，继而又镇压阿尔及利亚人民。加缪前往当地调查，写了八篇文章，有六篇以《阿尔及利亚纪事》为副标题，收入1958年出版的《时政评论三集》，表达了对阿尔及利亚人民争取民主自由的同情。&lt;/p&gt;
&lt;p&gt;8月6日和9日，美国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加缪在《战斗报》撰文：“机械文明达到了野蛮的极点，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必须抉择：要么集体自杀，要么聪明地利用科学成果。”&lt;/p&gt;
&lt;p&gt;9月5日，加缪喜得一对儿女，取名若望和卡特琳。&lt;/p&gt;
&lt;p&gt;9月25日，《卡利古拉》在埃贝尔托剧院演出。主演钱拉·菲利普崭露头角。R.康普把这出剧视为“绝望者的教科书”。&lt;/p&gt;
&lt;p&gt;加缪担任伽利玛出版社的文学顾问，他要策划出一套“希望”丛书。&lt;/p&gt;
&lt;p&gt;12月，加缪和米歇尔·伽利玛全家去戛纳度假。&lt;/p&gt;
&lt;p&gt;1946年&lt;/p&gt;
&lt;p&gt;3月25日，加缪抵达纽约，开始北美之行，在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等处讲演，受到大学生的热烈欢迎和好评。5月26日，他抵达蒙特利尔，开始在加拿大巡回讲演，6月回国。&lt;/p&gt;
&lt;p&gt;发现西蒙娜·维尔的作品，加缪主持出版她未发表过的作品。&lt;/p&gt;
&lt;p&gt;在论战中，他系统地思考暴力问题：“我们在地狱中，从来就没有出去过！这漫长的六年来，我们都极力摆脱这种处境。”（《夏》）&lt;/p&gt;
&lt;p&gt;诗人勒内·夏尔的《伊普诺斯散页》出版，加缪和他结成深厚的友谊。&lt;/p&gt;
&lt;p&gt;11月，加缪同萨特、马尔罗、科斯特勒等进行政治谈话，涉及苏联等问题。&lt;/p&gt;
&lt;p&gt;1947年&lt;/p&gt;
&lt;p&gt;加缪强烈抗议法国当局镇压马达加斯加岛起义：“……事实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极其丑恶。我们碰到这种情况，干了我们谴责德国人所干的事情。”（《战斗报》）&lt;/p&gt;
&lt;p&gt;加缪将《战斗报》主编之位让给克洛德·布尔代。&lt;/p&gt;
&lt;p&gt;“民主与革命联盟”成立，团结左翼力量。加缪支持而未参加。&lt;/p&gt;
&lt;p&gt;6月，《鼠疫》出版，获巨大成功，加缪被授予批评家大奖。&lt;/p&gt;
&lt;p&gt;夏季，加缪到普罗旺斯地区卢马兰村居住一段时间。&lt;/p&gt;
&lt;p&gt;8月，加缪与让·格勒尼埃去游布列塔尼。&lt;/p&gt;
&lt;p&gt;9月，加缪去勒内·夏尔的家乡伊斯勒，受到诗人热情友好的接待。&lt;/p&gt;
&lt;p&gt;11月，加缪回阿尔及尔，看望亲人和老师。&lt;/p&gt;
&lt;p&gt;加缪在《卡里邦》杂志发表系列文章：《不做受害者，也不当刽子手》，再度与德·拉维吉利激烈论战。他强调暴力虽难避免，但必须反对使暴力合法化的任何行为，他反对一切战争、一切残害生命的暴力形式。&lt;/p&gt;
&lt;p&gt;1948年&lt;/p&gt;
&lt;p&gt;1月19日，加缪去瑞士养病，写完剧本《戒严》。&lt;/p&gt;
&lt;p&gt;2月，布拉格政变。&lt;/p&gt;
&lt;p&gt;加缪暂时离开斗争激烈的政治舞台，携家人回阿尔及利亚游览。&lt;/p&gt;
&lt;p&gt;5月4日，加缪又同家人去英国旅行。&lt;/p&gt;
&lt;p&gt;夏天，加缪再次去夏尔家乡伊斯勒，他对巴黎生活已心生厌倦，眷恋普罗旺斯的秀美风光和田园生活。&lt;/p&gt;
&lt;p&gt;10月27日，《戒严》演出失败。&lt;/p&gt;
&lt;p&gt;1949年&lt;/p&gt;
&lt;p&gt;3月，加缪呼吁声援被判处死刑的希腊共产党人；1950年12月，他还声援其他国被判处死刑的共产党人。&lt;/p&gt;
&lt;p&gt;开始撰写剧本《正义者》和哲学论著《反抗者》。&lt;/p&gt;
&lt;p&gt;3月6日，加缪去伦敦，出席《卡利古拉》在伦敦的首演式。&lt;/p&gt;
&lt;p&gt;6月至8月，去南美洲旅行（参看《最近的大海》与《长出来的巨石》）。加缪健康状况本来不佳，这次旅途劳顿，情况就更糟了。此后两年间，他只能思考并撰写《反抗者》了。&lt;/p&gt;
&lt;p&gt;《正义者》完稿，加缪有时去看这出戏的排练。12月，《正义者》公演，受到观众的赞赏。&lt;/p&gt;
&lt;p&gt;1950年&lt;/p&gt;
&lt;p&gt;加缪向伽利玛出版社请一年病假，遵医嘱，去海拔高、气候干燥的卡布里养病。他每天坚持写作。萨特前去看望过他。&lt;/p&gt;
&lt;p&gt;《时政评论一集》出版。&lt;/p&gt;
&lt;p&gt;加缪去沃日地区度夏。&lt;/p&gt;
&lt;p&gt;不久，他搬到夫人街的一套房子。&lt;/p&gt;
&lt;p&gt;1951年&lt;/p&gt;
&lt;p&gt;加缪再次离开阴冷的巴黎，去卡布里疗养，主要精力用来完成《反抗者》。&lt;/p&gt;
&lt;p&gt;朝鲜战争爆发，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lt;/p&gt;
&lt;p&gt;10月18日，《反抗者》出版。这本书从哲学、伦理学和文学诸方面，探讨了引起论战的各种敏感问题，提出一套反抗的理论，这便是加缪的新人道主义的核心。这本书引起萨特和加缪激烈论战，最终导致两个人彻底决裂。这一场论战是法国知识界的重大事件，持续一年多。&lt;/p&gt;
&lt;p&gt;11月，加缪回阿尔及尔探视母亲。&lt;/p&gt;
&lt;p&gt;12月，在卜利达状告“争取民主自由胜利运动”（阿尔及利亚政党）。&lt;/p&gt;
&lt;p&gt;1952年&lt;/p&gt;
&lt;p&gt;2月22日，加缪参加法国人权同盟在巴黎的大会，并发表演说，声援被佛朗哥政权判处死刑的西班牙共和党人。&lt;/p&gt;
&lt;p&gt;3月6日，加缪声明退出欧洲文化协会，因不满它的政治宣言的一些观点。&lt;/p&gt;
&lt;p&gt;5月至8月，《反抗者》所引起的论战到了白热化程度。加缪写了《致〈现代〉杂志主编的信》，而主编萨特则写回以《答加缪书》，成为两人断绝关系的宣言书。&lt;/p&gt;
&lt;p&gt;加缪去帕那尼埃休养。&lt;/p&gt;
&lt;p&gt;创作短篇小说集《流亡与独立王国》。&lt;/p&gt;
&lt;p&gt;加缪辞掉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务，抗议它吸收了佛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为成员。&lt;/p&gt;
&lt;p&gt;12月1日，加缪再次回家探望母亲和哥哥，重游蒂巴萨，去游览尚未去过的沙漠绿洲城镇。他乘船到马赛，去戛纳与伽利玛一家相聚，再一道回巴黎。&lt;/p&gt;
&lt;p&gt;1953年&lt;/p&gt;
&lt;p&gt;6月7日，东柏林发生暴动。“一名劳动者，无论在世界何处，面对坦克举起赤手的空拳，高呼他不是个奴隶的时候，我们若是无动于衷，那就成了什么人呢？”（在互助会上的讲话）&lt;/p&gt;
&lt;p&gt;《时政评论二集》出版。&lt;/p&gt;
&lt;p&gt;6月，在昂热戏剧节上，加缪代替生了病的马塞尔·埃朗，改编并执导《信奉十字架》和《闹鬼》。&lt;/p&gt;
&lt;p&gt;夏天，加缪带生病的妻子以及子女去莱蒙湖畔的多农，抓紧修改《夏》。&lt;/p&gt;
&lt;p&gt;10月，加缪着手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群魔》改编成剧本。&lt;/p&gt;
&lt;p&gt;专制和金钱民主都明白，为巩固其统治，必须将劳动与文化分离。至于劳动，有经济压迫差不多就足够了……而文化，则可以用金钱收买和冷嘲热讽。商业社会将大量金钱和特权赠给那些名为艺术家，实为跳梁小丑的家伙，迫使他们做出种种让步。（8月8日给一家工会刊物的信）&lt;/p&gt;
&lt;p&gt;加缪在一张标明1951年3月至1953年12月的纸上，列出他心爱的词：世界、痛苦、大地、母亲、人类、沙漠、荣誉、苦难、夏日、大海。&lt;/p&gt;
&lt;p&gt;1954年&lt;/p&gt;
&lt;p&gt;随笔集子《夏》出版，包括《扁桃树》《重游蒂巴萨》等八篇抒情散文，反映向往光明的自然一面。加缪认为作家可以写荒谬，而自己并不绝望。&lt;/p&gt;
&lt;p&gt;10月，去荷兰短期旅行，阿姆斯特丹是他的小说《堕落》的背景城市。&lt;/p&gt;
&lt;p&gt;构思写《第一个人》：“于是我构想‘第一个人’从零开始，他不会念书，也不会写字，不知道什么是道德和宗教。换言之，那是一种没有老师的教育，小说就放在现代历史的革命和战争之间展开。”&lt;/p&gt;
&lt;p&gt;法国广播电台分几次播放加缪录制的《局外人》。&lt;/p&gt;
&lt;p&gt;加缪十分关注阿尔及利亚的局势。11月，殖民当局和阿尔及利亚民族主义力量矛盾激化，开始武装冲突。“左手拿着《人权宣言》，右手拿着用来镇压的警棍，还能以文明的创立者自居吗？”&lt;/p&gt;
&lt;p&gt;10月，加缪再次写信给福克纳，请求改编《修女安魂曲》。&lt;/p&gt;
&lt;p&gt;11月，应意大利文化协会邀请，加缪去意大利访问，到都灵、米兰、罗马、热那亚几座城市做报告和讲演。讲演的题目为《艺术家及其所处的时代》，表明自由的艺术家并不是一个追求舒适或内心混乱的人，而是一个有自律精神、承担社会责任的人。&lt;/p&gt;
&lt;p&gt;1955年&lt;/p&gt;
&lt;p&gt;3月，改编迪诺·布扎蒂的剧本《医院风波》，并在法国出版。&lt;/p&gt;
&lt;p&gt;4月26日至5月16日，加缪去希腊旅行，在雅典的法语学院以《悲剧的未来》为题，发表演说，援引法国一大批作家在戏剧舞台所取得的成就，说明古希腊悲剧复兴的可能性。&lt;/p&gt;
&lt;p&gt;6月，加缪重返新闻界，与《快报》周刊合作，主持“时事”栏目。加缪加盟《快报》，又引起与左派杂志《法兰西观察家》的论战。&lt;/p&gt;
&lt;p&gt;作家完全可以置身于激烈的论战之外，独自一人，在孤独中完成为大众服务的使命。然而，一旦加入战斗，他就必须遵守规则：集体性、责任感，以及应有的幽默感。（布尔代）&lt;/p&gt;
&lt;p&gt;其实，加缪并没有参加他们的阵营。&lt;/p&gt;
&lt;p&gt;9月末，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到达巴黎。为此，伽利玛出版社举办花园招待会，法国文学界名流四百人应邀参加，成为一次文坛盛会。福克纳签了合同，允许加缪改编《修女安魂曲》。&lt;/p&gt;
&lt;p&gt;10月23日，加缪在巴黎大学主持《堂吉诃德》问世三百五十周年纪念会，他在讲话中，赞美书中的主人公拒绝现实、拒绝轻而易举的成功的精神：“有一点非常重要，这些拒绝不是被动的。堂吉诃德不屈不挠的战斗，永远不甘心失败……这种拒绝不是放弃，而是一个看重荣誉的人在谦卑面前的退让，他是一个拿起武器斗争的仁慈家。”&lt;/p&gt;
&lt;p&gt;这信念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信念。这信念就是只要坚持不懈，失败最终会转化为胜利……不过，这需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正如西班牙哲学家所梦想的，堂吉诃德必须下地狱去为最后的受难者打开大门……&lt;/p&gt;
&lt;p&gt;1956年&lt;/p&gt;
&lt;p&gt;1月18日，加缪飞抵阿尔及尔，参加集会。1月23日他呼吁休战，因而受到一部分同胞的不愉快接待。他在给吉利贝尔的信中写道：“我从阿尔及利亚回来，心情相当沮丧。事态的发展坚定了我的信念。对我来说，这是个人的一种不幸。但是必须坚持，不是什么都能妥协的。”&lt;/p&gt;
&lt;p&gt;2月，加缪停止与《快报》合作。&lt;/p&gt;
&lt;p&gt;5月，小说《堕落》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lt;/p&gt;
&lt;p&gt;加缪全力援救5月28日被捕的梅宗瑟尔，以及一批被捕的阿尔及利亚自由主义者或民族主义者。梅宗瑟尔一案移到巴黎，加缪请名律师为好友辩护，终于使其免于起诉。&lt;/p&gt;
&lt;p&gt;9月20日，由卡特琳·塞勒主演的《修女安魂曲》，在巴黎马杜兰剧院演出成功。&lt;/p&gt;
&lt;p&gt;10月23日，发生匈牙利事件。加缪声援匈牙利人民，多次参加集会游行，反对专制主义。&lt;/p&gt;
&lt;p&gt;1957年&lt;/p&gt;
&lt;p&gt;加缪打算编《夏》的续集——《节日集》。&lt;/p&gt;
&lt;p&gt;3月，《流亡与独立王国》出版。&lt;/p&gt;
&lt;p&gt;6月，昂热戏剧节上，演出修订本《卡利古拉》，以及他改编的洛贝·德·维加的《奥尔梅多骑士》。&lt;/p&gt;
&lt;p&gt;《关于断头台的思考》，收入同科斯特勒与丁·布洛克·米歇尔合编的《关于极刑的思考》。&lt;/p&gt;
&lt;p&gt;10月17日，瑞典皇家学院授予加缪诺贝尔文学奖。当时他是法国第九位此奖得主，而且是最年轻的，年仅四十四岁。加缪自己觉得意外，应该是马尔罗获奖。这一事件受到了左派和右派的双重抨击，但是马尔罗毫不犹豫地表示祝贺，说“他的这种回答给我们俩都增了光”。另一位著名作家莫里亚克，也排除前嫌给加缪以中肯的评价：“这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是青年一代最崇拜的导师之一，他给青年一代所提出的问题提供了答案，他问心无愧。”&lt;/p&gt;
&lt;p&gt;1958年&lt;/p&gt;
&lt;p&gt;2月，《在瑞典的演讲》发表。&lt;/p&gt;
&lt;p&gt;3月，《反与正》再版，新作了序言。&lt;/p&gt;
&lt;p&gt;6月，《时政评论三集》出版。这是阿尔及利亚专集，加缪提议分析冲突并寻求解决方法。但是他已陷入两难境地，这给他造成极大苦恼。&lt;/p&gt;
&lt;p&gt;加缪这两年身体极差。&lt;/p&gt;
&lt;p&gt;6月9日，去希腊旅行。&lt;/p&gt;
&lt;p&gt;8月，著名作家马丹·杜·加尔去世，加缪为这位挚友写了纪念文章，给予高度评价。&lt;/p&gt;
&lt;p&gt;11月，加缪在普罗旺斯省卢马兰村买下一幢房子，打算将来长居乡间。&lt;/p&gt;
&lt;p&gt;1959年&lt;/p&gt;
&lt;p&gt;1月30日，加缪改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由他执导在巴黎安东尼剧院演出。&lt;/p&gt;
&lt;p&gt;加缪打算经营一家剧院，请当时任文化部部长的马尔罗予以资助。&lt;/p&gt;
&lt;p&gt;3月，加缪回阿尔及尔探母。&lt;/p&gt;
&lt;p&gt;5月12日，法国电视台播放一套名人采访录，有一期专为加缪录制。&lt;/p&gt;
&lt;p&gt;5月，加缪到卢马兰村居住，似乎恢复了精力，准备写《第一个人》，到11月，他顺畅地写出了第一部分。题词已想好：“献给永远无法阅读此书的你。”据加缪妻子理解，人人都是第一人。如果不出意外，《第一个人》应在1960年7月完稿，1961年夏再写第二稿，或许就是定稿。&lt;/p&gt;
&lt;p&gt;1960年&lt;/p&gt;
&lt;p&gt;伽利玛一家应邀到卢马兰过元旦。1月4日，加缪乘米歇尔·伽利玛的汽车回巴黎，车行至蒙特罗附近的维尔勃勒万，出了车祸身亡。&lt;/p&gt;
&lt;p&gt;在悼念的文章中，萨特的悼词最感人：&lt;/p&gt;
&lt;p&gt;他在本世纪，顶住历史潮流，独自继承了源远流长的警世文学，警世作品也许堪称法国文学的最大特色。他以那种固执的，既狭隘又纯洁的，既严峻又耽于肉欲的人道主义，向这个时代种种巨大的、畸形的事件展开胜负难卜的战斗。但是反过来，他以自己始终如一的拒绝，在我们时代的中心，针对马基雅弗利主义和拜金的现实主义，再次肯定了道德事实的存在。&lt;/p&gt;
&lt;p&gt;阿尔及利亚友人在蒂巴萨，给加缪立了纪念碑，雕刻的铭文为：&lt;/p&gt;
&lt;p&gt;在这儿我领悟了&lt;/p&gt;
&lt;p&gt;人们所说的光荣：&lt;/p&gt;
&lt;p&gt;就是无拘无束地&lt;/p&gt;
&lt;p&gt;爱的权利。&lt;/p&gt;
&lt;p&gt;——阿尔贝·加缪&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九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9/</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09/</guid><description>&lt;p&gt;可以说，两个夏天简直是接踵而来。随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我知道有些新情况在等着我。我的案子将在巡回法庭的最后一轮进行审理，六月份就会有个了结。审判当天阳光很灿烂。律师向我保证审理最多持续两至三天。&amp;ldquo;而且，&amp;ldquo;他补充道，&amp;ldquo;法庭会快速处理的，毕竟这不是至关重要的大案。您后面紧接着还有一桩弑亲案等着他们呢。&amp;rdquo;&lt;/p&gt;
&lt;p&gt;早上七点半，一辆押送犯人的车把我拉去了法庭。两个宪兵带我进了一间有些阴暗的小屋。我们坐在一扇门旁等着，透过那扇门可以听见各种说话声、喊声、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一阵阵喧哗让我回忆起小镇上音乐会一结束，大厅就被清空用来跳舞的场面。宪兵说法官还没到，其中一个递来一根香烟，被我拒绝了。他凑过来问我&amp;quot;是不是有点怯场&amp;rdquo;。我说没有。在某种意义上，亲历审判现场甚至很吸引我。我一生都未曾有幸参与其中。&amp;ldquo;是啊，&amp;ldquo;另一个宪兵说，&amp;ldquo;但审到最后挺累人的。&amp;rdquo;&lt;/p&gt;
&lt;p&gt;不一会儿，房间里的小电铃就响了。他们解开我的手铐。他们推开门，把我引向被告席。法庭上人声鼎沸。百叶窗虽然拉下了，光还是从缝隙里透过来，空气热得令人窒息。窗户一直紧闭着。我坐下，警察们站在我两侧。就在此刻，我注意到我对面有一排脸。他们盯着我看，我猜那就是陪审团了。但我很难把他们当作单独的个体来看待。我唯一的感觉是，就像上了一辆有轨电车，对面长凳上坐满了不知名的乘客，他们打量着刚上车的你，指望在你身上发现可供取乐的东西。当然，我知道这种类比荒谬得很，毕竟这群人要在我身上寻找的不是什么笑话，而是罪证。不过二者差异不大，反正这是我真实的想法。&lt;/p&gt;
&lt;p&gt;黑压压的人群让我有点头昏。我扫视了一圈法庭，并没有熟悉的面孔。一开始我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多人赶来旁听我的庭审。通常没人会注意到我。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明白过来，我就是这场骚动的起因。&amp;ldquo;人真多啊！&amp;ldquo;我对宪兵如是说。他解释说这源于各家报纸的报道，然后指着站在陪审席下面那张桌子旁的一群人：&amp;ldquo;就是他们。&amp;ldquo;&amp;ldquo;谁？&amp;ldquo;我问。&amp;ldquo;记者。&amp;ldquo;他重复了一遍。他还跟其中一名记者相熟，后者正巧看见了他，就朝我们走了过来。这位上了年纪的先生风度宜人，脸长得有点搞怪。他很热情地跟宪兵握握手。就在那时，我发觉法庭里的所有人都彼此相识，他们互相寒暄，交头接耳，就像在俱乐部里，一群趣味相仿的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这也解释了我觉得自己尴尬多余的那种古怪印象，我仿佛一位不速之客。不过记者跟我说话时带着微笑。他希望我能一切顺利。我对他表示了感谢，旋即他补充道：&amp;ldquo;您知道吗，您的案子我们跟踪得很勤。夏天对记者来说是淡季，除了您的案子和那桩弑亲案之外，没什么好写的。&amp;ldquo;然后他让我把视线转移到他刚离开的那群记者中，一个矮墩墩的、戴着巨大的黑框圆眼镜的家伙，很像一只发福的鼬。他说那是一家巴黎日报派来的特约通讯记者：&amp;ldquo;其实他并不是为您而来。他是过来旁听弑亲案的，但是报社要求他连您的案子一起报道。&amp;ldquo;我差点又要跟他说谢谢了。不过这样似乎有些傻。他友善地朝我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我们又等了几分钟。&lt;/p&gt;
&lt;p&gt;我的律师穿着罩袍，跟他的同事们一起走了进来。他走向记者席和那些人握手。他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像在家里一样自在，直到刺耳的铃声回荡在法庭上空，所有人才各就其位。律师走向我，跟我握手，建议我尽量简短地回答所有问题，不要主动提供信息，其余的靠他就行了。&lt;/p&gt;
&lt;p&gt;我左边传来一阵拖动椅子的声响，一个瘦高、戴着夹鼻眼镜的男人入席，忙着整理他的红色长袍。我猜这位便是检察官了。一个执达员宣布即将开庭。在同一瞬间，两台大吊扇也开始嗡嗡作响。三位法官，两个身着黑色，另一个身着红色，带着卷宗迅速地走上了离地好几尺的高台。红袍男子占据了中间那张高背椅，将高帽置于桌上，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小秃头，宣布公开审理现在开始。&lt;/p&gt;
&lt;p&gt;记者们手里已经握好了钢笔。他们的神情透露出些许不怀好意的冷淡。但其中一人把笔搁在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他比同事们要年轻得多，衣服是灰色法兰绒料子，配一条蓝领带。他的脸略有点歪，吸引我的却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它们专注于审视我，并未表示出任何确切的情绪。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我正被自己细细打量。或许正因为此，或许因为我不熟悉庭审的流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都不太理解：陪审团抽签，庭长依次向律师、检察官、陪审团提问（每次提问，所有陪审团成员都一起对着法官席摇头），起诉书被匆匆宣读了一遍（我听到了一些熟悉的人名和地名），然后，又对我的律师提了一些补充性问题。&lt;/p&gt;
&lt;p&gt;庭长宣布请目击证人入庭。执达员念出的某些名字让我心里一惊。我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刚才乱糟糟的人群中起身，然后在侧门消失了：养老院院长和看门人，老托马·佩雷，雷蒙，马松，萨拉马诺以及玛丽。玛丽朝我怯生生地挥了挥手。我还没走出震惊的情绪，为什么我此前一点儿都没注意到他们。就在那时，我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瑟莱斯特。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他身旁就是和我一同在饭店用餐的矮女人，她穿着夹克，散发着锐利而凛冽的气场。她密切地注视着我。但我没时间去多想，因为庭长又开始说话了。他说真正的质辩环节即将开始，想必不消他提醒，诸位也知道要保持肃静。他说自己的职责是不偏不倚地引导论辩进程，他希望能以客观的态度来对待这件案子。陪审团的裁决意见也必须秉承正义之精神，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有一点点骚乱他都会进行清场。&lt;/p&gt;
&lt;p&gt;气温在升高，房间里的助理们开始拿报纸当扇子扇。报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执达员在首席法官的暗示下拿来了三只草编的扇子，三名法官立刻就用上了。&lt;/p&gt;
&lt;p&gt;对我的讯问马上开始了。庭长很冷静地对我进行询问，我甚至觉得带有某种友善的情绪。他又让我报告了一遍自己的身份，虽然令人恼火，但我也明白这再正常不过，毕竟，假如审错了人，后果不堪设想。随后，庭长开始一一叙述我的行径，每说两三句就要停下来问我：&amp;ldquo;是否无误？&amp;ldquo;我每次都回答：&amp;ldquo;无误，先生。&amp;ldquo;这是律师教导过我的。整个过程漫漫无期，庭长的叙事占了很长时间。记者们则一直在记录。我能感受到那个年轻记者和木偶般的矮女人投来的目光。坐在&amp;quot;电车长凳&amp;quot;上的陪审员们都扭头望着庭长。此刻他轻咳了一声，翻看着卷宗，一边扇扇子，一边又转向我这边。&lt;/p&gt;
&lt;p&gt;他说现在要问我一些看起来不着边际、但其实跟案子关联极大的问题。我猜他要谈的是妈妈的事，顿时厌烦起来。他问我为什么要把妈妈送去养老院。我说为了她能得到看护和照料。然后他问，我和妈妈分开是不是在感情上不能接受的。我回答说，我和妈妈对我们彼此，或者说对任何人，都没抱什么指望，所以我们俩都很快适应了各自的新生活。庭长说他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他问检察官有无其他问题要提。&lt;/p&gt;
&lt;p&gt;检察官侧对着我，眼睛也没看向我，他说经庭长授权，他想问我，独自走回泉眼时有没有杀害那个阿拉伯人的意图。我回答&amp;quot;没有&amp;rdquo;。&amp;ldquo;那您为什么会带着武器，又为何恰好走回了那里？&amp;ldquo;我说纯粹出于偶然。检察官用一种带有恶意的语调说：&amp;ldquo;先到这里吧。&amp;ldquo;后续的进程并不清楚，至少，我不清楚。短暂交换了意见之后，庭长宣布休庭，下午重新开庭，届时将听取证人的发言。&lt;/p&gt;
&lt;p&gt;我还没弄清状况，就被押送车运回去了，我在监狱用了午餐。过了一小会儿，我刚开始感到有点疲倦，他们就过来接我了。我回到同样的地点，面对同样的脸，一切从头再来。唯一的变化是炎热愈演愈烈，而且，犹如奇迹降临，陪审团成员、检察官、我的律师甚至一部分记者，全都用上了草编的扇子。那位年轻记者和矮个子女人依然在那儿。不过他们没有扇子，依旧严肃地盯着我。&lt;/p&gt;
&lt;p&gt;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渐渐能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这时我听见养老院院长被传唤到证人席上。当他被问及我妈妈是否抱怨过我，他回答说是的，并补充道，几乎所有住在养老院的人都有抱怨自己亲人的癖好。庭长要求他具体说说，她是否责备我把她送到养老院，院长又回答&amp;quot;是的&amp;rdquo;，但这一次没多说什么。回答另一个问题时，他说葬礼那天我的冷静让人吃惊。他被要求解释&amp;quot;冷静&amp;quot;具体指什么意思。他盯着自己的鞋尖，说我连妈妈的遗体都不想看一眼，也没流过一滴眼泪，葬礼结束后我就马上离开了，也没在妈妈墓前默哀。更让他震惊的是，一个殡仪人员跟他说，我连妈妈的年纪都不晓得。全场陷入了沉默，庭长问他指的是不是站在被告席上的我。养老院院长一下子懵住了，庭长解释说：&amp;ldquo;这是必要的程序。&amp;ldquo;然后庭长转向检察官，问他有什么问题要对证人提出，他大声答道：&amp;ldquo;哦，没有，已经够了。&amp;ldquo;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又显得洋洋得意。生平第一次，我产生了想哭的愚蠢冲动，原来这些人竟如此讨厌我。&lt;/p&gt;
&lt;p&gt;庭长问过陪审团和我的律师是否打算提问之后，便听取了看门人的证词。于是相同的程序又走了一遍。登上证人席时他朝我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了回去。一问一答开始了。他说我拒绝看妈妈的遗体，说我抽烟，说我睡了觉，说我喝了加奶的咖啡。我察觉到一阵骚动在法庭上蔓延开来，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罪。他们要求看门人复述一下我抽烟、喝咖啡的事情。检察官转向我，眼里闪烁着讥讽。此时，我的律师问看门人有没有和我一起抽烟。可检察官愤怒地站起，打断了这个问题：&amp;ldquo;看看这是一个怎样的罪犯！看看这都是什么好手段，去诽谤一个出庭的证人，想要颠覆不利于被告的有力证据！&amp;ldquo;尽管如此，庭长坚持让看门人继续回答这个问题。老家伙有点儿尴尬：&amp;ldquo;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我不敢拒绝他递来的烟。&amp;ldquo;庭长最后问我有什么话要补充。&amp;ldquo;没有别的了，&amp;ldquo;我说，&amp;ldquo;证人说的话属实。烟确实是我递给他的。&amp;ldquo;看门人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又怀着一丝感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他主动提议来杯奶咖的。我的律师得意地高声喝彩，他建议陪审团好好考虑这段证词。但检察官在我们头顶愤怒地申斥说：&amp;ldquo;没错，陪审团的诸位先生自然会明鉴是非。他们会得出如下结论：一位陌生人当然有权提议喝杯咖啡，但身为人子，在赋予他生命的这个女人的遗体面前，就理应拒绝邀请。&amp;ldquo;之后看门人就回到了座位上。&lt;/p&gt;
&lt;p&gt;轮到托马·佩雷时，一名执达员搀扶他登上了证人席。佩雷交代说，他是我妈妈的挚友，但他只见过我一次，就是在葬礼上。当被问及我那天在葬礼上的表现，他说：&amp;ldquo;我非常非常悲伤，你们知道的，悲伤到无暇注意别的事。悲伤压倒了我。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打击。而且我当时昏过去了。所以我根本没注意到这位先生。&amp;ldquo;检察官请他至少说说是否看到我哭泣。佩雷回答说&amp;quot;没有&amp;rdquo;。检察官接着说：&amp;ldquo;我相信陪审团会慎重考虑。&amp;ldquo;但我的律师恼火了。他以一种在我看来过于夸张的语调质问佩雷，&amp;ldquo;是否真的看见我没流泪&amp;rdquo;。佩雷说：&amp;ldquo;没看到。&amp;ldquo;大家哄笑起来。而我的律师卷起一只袖子，严厉地抗辩：&amp;ldquo;这就是诉讼的典型做派。什么都是真的，但什么都不是真的！&amp;ldquo;检察官阴沉着脸，忙着用铅笔在卷宗的标题上做标记。&lt;/p&gt;
&lt;p&gt;接着是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我的律师跟我说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然后瑟莱斯特被传唤，他是被告的证人。被告指的是我。瑟莱斯特时不时地朝我望一眼，手里一直摆弄着那顶巴拿马草帽。他穿上了一套崭新的正装，他只有礼拜天跟我一起去赛马场的时候才穿成这样。但很显然，他不知道怎么戴上硬领，因为他衬衫上只扣了一颗铜扣。当被问及我是不是他的顾客时，他回答道：&amp;ldquo;是的，顾客兼朋友。&amp;ldquo;至于如何评价我，他说我&amp;quot;人还行&amp;rdquo;。他又被追问那是什么意思，便说，就是大家都懂的那种意思。当被问到我是不是一个自闭的人，他说我只是不喜欢没话找话。检察官接着问他我有没有按时付账。瑟莱斯特大笑起来：&amp;ldquo;那是我们俩之间的事。&amp;ldquo;他们又问他如何看待这桩犯罪。他把手放在证人席前面的栏杆上，一副要发表讲话的阵势。他说：&amp;ldquo;在我看来这纯属一场厄运。一场厄运，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随便你们怎么想。但是！对于我，它就是一场意外的厄运。&amp;ldquo;他正欲说下去，庭长说到此为止了，谢谢。瑟莱斯特有些目瞪口呆，他解释说自己的话还没讲完。他被要求言简意赅一些。他只是不断在重复：这是一场厄运。庭长说：&amp;ldquo;好了，我们知道了。但我们坐在这儿就是要审判这一类的厄运。谢谢您的陈词。&amp;ldquo;瑟莱斯特似乎已经穷尽了自己的才能和善意，他转身看着我。他眼里似乎闪着泪光，嘴唇翕动，仿佛在问我他还能为我做些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也没任何反应，但第一次萌生了想吻一个男人的冲动。庭长再次命令他从证人席上离开。瑟莱斯特穿过人群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余下的庭审他都坚持听完了，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草帽，仔细听着每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下一个是玛丽。她戴了一顶帽子，看起来迷人依旧。但我宁愿她不戴帽子。站在我那个角度，她胸部轻柔的曲线让我浮想翩翩，我也极喜欢她微微隆起的下嘴唇。她看起来十分紧张。第一个问题：她认识我多长时间了？她说是从我们做同事的那时候起。庭长问她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说是我朋友。回答另一个问题时，她则承认她的确要嫁给我的。一直在低头翻卷宗的检察官，突然问她我们的&amp;quot;关系&amp;quot;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了日期。他以一种随意的口吻说，那好像就是我妈妈去世第二天吧。他不无讽刺地说，为了照顾到玛丽不安的心情，他本不想在这微妙的话题上追根究底，但是（他语气变得愈发严厉）他的职责要求他超脱于繁文缛节的束缚。接着，他要求玛丽概述一下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究竟干了些什么，玛丽不愿意回答，但在检察官的一再坚持下，她说我们游泳时相遇，一起去看了电影，最后去了我的住处。检察官根据玛丽的笔录去调查了那一天的电影排片单。他要求玛丽自己说出来，我们看的是哪部电影。她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回答说，是一部费南代尔出演的电影。她供述完毕，法庭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检察官表情严峻地站起来，他的声音让我觉察到他动了真感情。他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amp;ldquo;各位陪审团成员，请你们注意，这个男人在母亲葬礼后的第二天就去游泳，跟一个女孩发生了关系，还看着喜剧片哈哈大笑。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了。&amp;ldquo;他坐下时，全场依然寂静一片。但玛丽突然抽泣起来，她说事情完全不是这样，是另一番样子，她说自己被逼着说出了跟她所想的完全相反的话，她说她非常了解我，我没有做任何错事。但在庭长的示意下，执达员把她带走了，庭审继续。&lt;/p&gt;
&lt;p&gt;马松的证词几乎没人在听。他声称我是个诚实的人，&amp;ldquo;而且，是个正派人。&amp;ldquo;同样也没人关注萨拉马诺在说什么，他回忆说，我对他的狗很友善，回答关于我妈妈和我的问题时，他则说我和妈妈没什么共同语言，正因如此我才把她送进养老院。&amp;ldquo;你们必须理解这一点，&amp;ldquo;他又补充道，&amp;ldquo;必须理解这一点。&amp;ldquo;但似乎没人能理解。他说完就被带下去了。&lt;/p&gt;
&lt;p&gt;雷蒙是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证人。他朝我轻轻挥了手，一开口就说我是清白的。法官制止了他，说并不是请他来发表意见的，陈述事实即可。也就是说，他只需负责回答法庭既有的问题。他被要求澄清他和死者的关系。雷蒙趁机说，其实死者恨的是他而不是我，因为他揍了死者的妹妹。但庭长转而问他，死者是否就没有恨我的理由。雷蒙说我出现在沙滩上纯粹出于巧合。检察官问，既然如此，导致整个悲剧的那封信却是出自我手，这件事又如何解释。雷蒙说同样也事发偶然。检察官反驳说，&amp;ldquo;偶然&amp;quot;在整个故事里真是做尽了坏事，把良心都败坏了。他想知道，雷蒙揍他的情人时我没有出面干涉，是否也出于偶然；我去警察局为雷蒙作证，是否也出于偶然；而我的证言通篇皆是献殷勤的好话，这是不是又出于偶然呢。最后他询问了雷蒙的职业。雷蒙说是&amp;quot;仓库保管员&amp;rdquo;，结果检察官对陪审团宣布：众所周知，证人从事的乃是拉皮条的行当。而我，则是他的朋友兼同谋。这桩荒淫的悲剧本就污秽不堪，更可憎的是，我们无异于丧失了道德感的怪物。雷蒙急于辩护，我的律师也提出抗议，但他们被告知不能打断检察官说话。&amp;ldquo;我差不多说完了。&amp;ldquo;检察官说。他向雷蒙转过身来：&amp;ldquo;被告是您的朋友吗？&amp;ldquo;&amp;ldquo;没错，&amp;ldquo;雷蒙说，&amp;ldquo;他是我哥们。&amp;ldquo;检察官随后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的目光望向了雷蒙，他没有回避。我回答道：&amp;ldquo;是的。&amp;ldquo;检察官面朝陪审团说道：&amp;ldquo;就是这个人，在他母亲入葬的第二天，就进行了最无耻的淫乱活动，而且仅仅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为了清算一桩伤风败俗的情事，就动手杀人。&amp;rdquo;&lt;/p&gt;
&lt;p&gt;然后他坐下了。我的律师完全失去了耐心，他举起双臂高呼，以至于袖子都掉了下来，露出一截浆洗过的衬衫的褶子：&amp;ldquo;那么请问，被告之所以遭到指控，到底是因为他给母亲送葬，还是因为他杀了人？&amp;ldquo;法庭响起一阵嗤笑声。检察官再度站起，抖了抖披在身上的法袍。他说，这位尊贵的辩护人一定是天真到了极点，居然看不见两件事之间存在如此深刻的、感人的、本质性的关联。&amp;ldquo;没错，&amp;ldquo;他愤愤地高声喊道，&amp;ldquo;我就是要指控：他为母亲送葬时怀着一颗罪恶的心。&amp;ldquo;这番宣告似乎对场下听众很奏效。我的律师只能耸耸肩，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深受震撼，我知道大事不妙了。&lt;/p&gt;
&lt;p&gt;审讯结束了。走出法院、登上押送车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认出了夏日傍晚久违的色彩和气味。坐进这个可移动的牢房，黑暗中，我从疲惫的大脑深处逐一找回了熟悉的声音：我钟爱的城市，或者最惬意的那一个钟头。报纸叫卖声在空气中传得很远，露天花园里最后的鸟鸣，三明治店家的吆喝，途经城市高地的电车转弯时刺耳的呻吟声，天空将夜色抛向港口之前发出的喧哗，它们为我画出一条盲目的路线，而入狱前我对沿途风景都是了然的。是的，就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很久没这样心满意足了。等着我的是轻盈、无梦的酣睡。然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是在牢房里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仿佛那些熟悉的道路在夏日天空里留下痕迹，它们既能把我带进监狱，也通往无瑕的睡眠。&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十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10/</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10/</guid><description>&lt;p&gt;纵使站在被告席上，听别人谈论自己也是件有趣的事。检察官和律师进行辩论时，我可以说，他们更多在谈论我这个人，甚于谈论罪行本身。但二者又有多大区别？我的辩护律师高举着胳膊，承认我有罪，但情有可原；检察官伸出双手来，宣布我有罪，且罪无可赦。有件事让我略感失望。尽管心中焦虑，我依然时不时地想要插嘴，但我的律师总说：&amp;ldquo;不作声对您更有利。&amp;ldquo;他们处理这件案子时仿佛将我全然撇开，一切都在没有我介入的情况下展开。甚至无人征求我的意见，我的命运就被决定了。我常常想打断他们：&amp;ldquo;等等，到底谁是被告？被告在这个场合是多么重要。我有话要说！&amp;ldquo;但一番思忖过后，其实又没什么要说的。而且我承认，一个人与别人交流的欲望从不会持续太久。比如说，我很快就对检察官的指控感到厌烦。吸引我的或者让我印象深刻的，总是从整体中抽离出来的只言片语、某些手势或是滔滔不绝的雄辩。&lt;/p&gt;
&lt;p&gt;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归根结底，他认定我的犯罪是有预谋的。至少这是他试图去证明的。正如他所说，&amp;ldquo;先生们，我将从两方面亮出证据：首先是铁证如山的犯罪事实；其次是这罪恶灵魂的邪念给我提供的心理启示。&amp;ldquo;他从妈妈的死开始讲起，概述了各项事实。他强调了我的冷漠，提到我不知妈妈的岁数，翌日又去和女人游泳，看了费南代尔演的电影，以及最后带玛丽回家。一开始我没搞懂他的意思，他一直说什么&amp;quot;被告的情妇&amp;rdquo;，对我来说，原本那就是&amp;quot;玛丽&amp;rdquo;。接着他又提到了雷蒙。我发现他看事情的方式倒是不乏条理。我写了封信与雷蒙勾结，为了引出他的情妇，使之遭受一个&amp;quot;道德可疑&amp;quot;的男人的恶劣对待。在沙滩上，我向雷蒙的敌人挑衅。雷蒙负伤了。我要来了他的手枪，独自走回去，为的是使用这把枪。我有预谋地杀害了阿拉伯人。我停了一会儿。然后，&amp;ldquo;为了干净利落&amp;rdquo;，我故意又开了四枪，在某种程度上这堪称审慎之举。&lt;/p&gt;
&lt;p&gt;&amp;ldquo;先生们，情况就是这样，&amp;ldquo;他说，&amp;ldquo;我已为你们画出了这起谋杀案的因果链，此人很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我必须特意强调的是，这并非一桩普通的凶杀案，不存在可以减罪的过失冲动。先生们，此人机智得很。你们也都听到了他怎么说话的，对吧？他深知怎么斟酌词句。我们无法认为，他犯罪时对自己的行为一无所知。&amp;rdquo;&lt;/p&gt;
&lt;p&gt;我注意他着重强调了我的机智。但令我迷惑的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品质竟会成为某种罪行的有力证据。至少，这将我震住了，他后续的话也便没听进去，直到又听他说：&amp;ldquo;他对自己丑恶的罪行表达过丝毫悔意吗？只字未提，先生们。整个过程中他没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忏悔。&amp;ldquo;他转向了我，指着我，继续对我非难。我实在弄不懂为何变成这样。当然了，我得承认他的话不无道理，我确实没怎么对自己的行径感到过悔恨。但他表现得如此激烈，则让人震动。我很想以一种友善、甚至友爱的方式跟他解释，我这辈子都没对任何事真正地悔恨过。我总是为将至之事操心，担心着今天或明天。但此种境地下，我自然不宜以这种口吻跟任何人讲话。我无权对人示好，或者表现自己良善的意愿。我试图继续听下去，因为检察官开始谈论起我的灵魂。&lt;/p&gt;
&lt;p&gt;他说，陪审团的诸位先生们，他曾仔细研究过这个灵魂，但一无所获。他说，实际上我没有灵魂，没有人性，心中毫无道德准则。&amp;ldquo;当然，&amp;ldquo;他说，&amp;ldquo;我们不该因此而去责备他。他不具备某种品质，我们不能就责怪他的缺陷。然而在法庭上，宽容，这不合时宜的美德，应该让位于正义那更严厉、更崇高的德行。此人灵魂之空虚，宛如一道深渊，整个社会都可能会深陷其中、被其摧毁。&amp;ldquo;他继而谈到我对妈妈的态度，又重复了之前的辩词。但他此番讲话比之前要长得多，长到我除了早晨的热浪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终于，检察官停顿了片刻，以低沉而庄严的语气说道：&amp;ldquo;先生们，明日同一地点，我们将审判有史以来最丑恶的案件之一，一桩弑父案。&amp;ldquo;在他看来，此般罪行简直不可想象，但他坚信正义自会惩恶扬善。可是，他敢说，我的冷漠给人的恐怖盖过了此案带来的恐怖。他相信，一个人从道德上杀死自己的母亲，又何异于将赋予自己生命的父亲谋杀，二者皆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不管怎样，前一桩罪都是后一桩罪的铺垫，甚至使后者合法化。&amp;ldquo;先生们，我确信这一点，&amp;ldquo;他接着说了下去，音量陡然提高，&amp;ldquo;你们会发现我并未夸大其词，坐在这里的被告和明天待审的人一样罪孽深重。他必须遭受惩罚。&amp;ldquo;检察官停下来，擦了擦汗珠闪烁的脸颊。他说他的职责痛苦不堪，但他必得义不容辞地执行。他说我这种无视基本准则的人不为社会所容，我也无权乞求任何人的怜悯，因为我压根不懂得最基础的情感反应。&amp;ldquo;我请求你们取下此人的脑袋，&amp;ldquo;他说，&amp;ldquo;当我做这样的请求，心境是如此无碍。虽然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我也曾请求过执行死刑判决，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艰难的职责恰好得到了平衡，从未如此强烈地被一种崇高的、神圣的命令所驱使。从这张毫无人性的脸上，我只感受到深深的憎恶。&amp;rdquo;&lt;/p&gt;
&lt;p&gt;检察官坐下后，场面一度陷入长久的沉默。我被炎热和自己的惊愕搞得晕头转向。庭长咳了一声，低声问我有什么话要说。我站了起来，因为我想说点什么。我张口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没有杀害阿拉伯人的意图。庭长说法庭会予以考虑，同时他承认，到目前为止，他还不太理解我的辩词，他想在我的律师发言之前弄清我的犯罪动机。我说得有点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同时意识到这听起来极其可笑。我说，那是由于太阳的缘故。我听见法庭里响起一阵哄笑。我的律师耸耸肩，然后轮到他发言。不过他只说时间不早了，他要花几个小时来总结陈词，故而请求推迟到下午。法庭准许了。&lt;/p&gt;
&lt;p&gt;下午，巨型电风扇还在不停地搅拌滞重的空气，陪审团成员们都摇着五颜六色的小扇子。律师的辩词对我来说冗长至极。不过，有那么一刻，我竖起耳朵听见他说：&amp;ldquo;是我杀的人。&amp;ldquo;他继续用这种口吻说了下去，使用&amp;quot;我&amp;quot;的时候，实际上指的是我本人。我非常惊讶，弯腰询问宪兵这是为什么。他先是让我闭嘴。过了一会儿，悄悄说道：&amp;ldquo;律师们都这么干。&amp;ldquo;这看上去仍要把我排除出我自己的案子，把我的存在感降低为零，简而言之，就是让别人替我说话。不过这不要紧，我觉得已全然神游于法庭和它乏味的进展之外。再说，我的律师看上去可笑极了。他急匆匆地针对挑衅开始了辩护，然后也谈论起了我的灵魂。但我认为其口才远不如那位检察官。&amp;ldquo;我也仔细研究过此人的灵魂。但结论迥异于这位公共检察代表，我确实有所收获。当然，我也可以说，这些发现是一目了然的。&amp;ldquo;他眼中的我是个正派人士，对老板尽职尽责，与人为善，对他人的困境富有同情心。在他的描述里我是个孝子，尽己所能地赡养自己的母亲。最后，为了让母亲得到我所不能提供的慰藉，我才决定把母亲送去养老院。&amp;ldquo;先生们，我感到震惊，&amp;ldquo;他补充道，&amp;ldquo;竟有人对养老院横加议论。若想证明这类机构的用处与伟大，只消想想为它们拨款的乃是国家政府。&amp;ldquo;我注意到他根本没提葬礼的事，这可以说是严重的漏洞。不过，在他的絮絮叨叨和关于我的&amp;quot;灵魂&amp;quot;的无穷无尽的讨论之中，我感觉一切都变成了无色的水涡，让人头晕目眩。&lt;/p&gt;
&lt;p&gt;最后，我只记得一个小插曲。我的律师不停地说啊说，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突然在街上吹起喇叭，微弱而尖厉的声响回荡在法庭上空。记忆的洪流纷至沓来，这是我生命的记忆，即使这生命往后不再属于我。这些记忆曾给予我微小而持续的欢愉：夏日温暖的味道，我最喜欢的街区，傍晚的天空，玛丽的裙子和她的笑声。此时此地，我的在场毫无用处，让人窒息、反胃。我仅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回到牢房，沉沉地睡去……昏昏沉沉中我听到律师在咆哮，他在劝说陪审团成员不要因一个人的一时失足，就把这诚实的劳动者送上断头台。他请求从宽处理，因为我已背负了最沉重的惩罚——余生在悔恨中度过。法庭中止了辩论，我的律师坐了下来，看上去精疲力尽。几个同事走向他，跟他握了握手：&amp;ldquo;太精彩了，老兄！&amp;ldquo;他们这般说。另一个甚至问我：&amp;ldquo;您难道不觉得吗？&amp;ldquo;我表示了赞同，但并非真心，因为实在累得不行。&lt;/p&gt;
&lt;p&gt;白日将尽，天也不那么热了。听街上传来窸窣的声响，我知道傍晚的凉意开始袭来。我们都坐在那儿等着，等一个除我之外没人真正在乎的结果。我环视了一圈法庭，和第一天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和灰衣记者、木偶女人的目光又相撞了。这让我想起，庭审期间我从未想要看玛丽一眼。不是因为我把她忘了，而是我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我看到她了，她坐在瑟莱斯特和雷蒙中间，朝我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说&amp;quot;终于结束了&amp;rdquo;，她笑容里透着紧张。而我的心已冷硬如石，甚至没法报之以笑容。&lt;/p&gt;
&lt;p&gt;重新开庭。先是快速朗读了一遍对陪审团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听清了几个词：&amp;ldquo;蓄意杀人……挑衅……从轻量刑……&amp;ldquo;陪审团走出去了，我被带进一个小等候室。我的律师来看望我，他口若悬河，说话更有底气和自信了。他向我担保一切都会顺利，我只需在监狱里待几年或是被流放几年。我问他翻盘的几率有多大，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策略是避免攻击陪审团做出的结论，以防激怒他们。他说一个判决不会无缘由地撤销。我对此表示理解。客观来说，这很正常。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官司就无休无止了。&amp;ldquo;总之，&amp;ldquo;律师说，&amp;ldquo;我们还可以上诉。但我相信结果对我们是有利的。&amp;ldquo;我们等了很久，差不多三刻钟吧，我猜。铃响了，律师说：&amp;ldquo;陪审团主席将宣布他们的决定。您先待在这儿等候判决。&amp;ldquo;几扇门重重地打开。我听见一些匆匆下楼的脚步声，但分辨不出它们离我近还是远。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在法庭上嗡嗡响起。铃声再度响起，门开了，我走回被告席。周围鸦雀无声。那种死寂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发现那个年轻记者已经把目光移开。我没朝玛丽那边看。实际上，我来不及东张西望，因为庭长直接以一种怪异的口吻宣布：以法兰西人民之名，我将被斩首示众。那一瞬间，我似乎理解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一种礼貌的怜悯。宪兵对我也很友善。律师将手搭在我的腕上。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庭长问我有什么要说的话，我想了片刻，回答说：&amp;ldquo;没有。&amp;ldquo;然后我就被带走了。&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第十一章</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11/</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chapter-11/</guid><description>&lt;p&gt;我已经第三次拒绝见神甫了。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说，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又要见到他。我此刻唯一关心的就是能不能躲过断头台，能否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我搬到了另一间牢房。躺下时，我能看见天空，但能看见的也只有天空了。我整日观察着天空那从昼到夜颜色渐衰的脸。我躺着，手枕在头下面，等着。我一直在想，有没有死刑犯在最后一刻逃脱断头台、冲破警察包围圈的先例。我责备自己对处刑还不够关心。人应该对此多些了解。因为你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跟大家一样，我也看过报纸上的死刑报道。这世上肯定还有研究这个话题的专著，只是我从来没兴趣翻阅。里面也许记载着一些临阵脱逃的故事。比如，我至少可以记住这样的情形：当断头台的滑轮停了下来，就那么唯一一次，运气和偶然性遏止了不可阻挡的判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对我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我在心里就可以解决。报纸上经常说什么&amp;quot;欠社会的债&amp;quot;。如他们所言，这笔债应该由犯罪者来偿还。但这种言论毫无想象力。我唯一关心的就是逃跑的可能性，击败他们残忍的嗜血欲的可能性，疯狂奔向自由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当然了，你能指望的无非是你全力逃跑时，在拐角处被流弹击中的命运。考虑到所有这一切，就连奢望也是不允许的，我又重新被押在断头台上。&lt;/p&gt;
&lt;p&gt;就算我愿意接受，我也绝不能接受这种蛮横的确定性。说到底，从宣判的那一刻起，在以这种确定性为依据的判决和不可动摇的执行判决的进程之间，就存在着一种可笑的不平衡。判决是晚上八点钟而不是五点钟宣布的，其结果可能截然不同，它是被一群刚刚换上衬衣的普通民众决定的，它是被模糊地冠以&amp;quot;法兰西人民&amp;quot;（也可能是德国或中国人民）的名义做出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份判决并没有多少分量。但必须承认的是，从死刑判决给出的那一刻起，它就对我产生了有力的、坚实的影响，正如此刻承受着我全部身体的硬邦邦的墙一样。&lt;/p&gt;
&lt;p&gt;与此同时，我想起妈妈常常讲起的一个关于爸爸的故事。我从没见过他。我对他全部的了解都源于妈妈的讲述，其中一件事就是他曾围观一个谋杀犯的处刑。临行前他就觉得很反胃，但还是去了。回来时差不多吐了大半个上午。当时，父亲的行为让我觉得很恶心。但现在我明白了，那太自然不过了。我以前怎么就不明白，其实没什么事比死刑更重要了呢？实际上，它才是真正吸引人的事情！假如我有幸出狱，也会围观每一场死刑行刑。毫无疑问，去思考那种可能性是不明智的。因为只要想象着重获自由的自己，在一天清晨站在警察封锁线外，也就是说，变成一个可以回家呕吐的旁观者，一阵苦涩的喜悦就会萌生心间。任由我的思绪如此飘忽是愚蠢的，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必须用毯子裹紧自己才行。但我的牙齿还在打颤，什么方法都无济于事。&lt;/p&gt;
&lt;p&gt;但是，正常情况下，人不可能时刻保持理智。比如说，有时我会幻想去制定新的法律。我会改革刑罚制度。我发现最重要的就是给死刑犯一个机会。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也能让情况好转。我觉得应该使用一种药物，十次中有九次的几率能杀死受刑者（我指的是：受刑者）。他应当被如实告知，这是个前提条件。经过反复的琢磨、冷静的思考，我得出的结论是，断头台之所以不合理，因为犯人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几率，一点都没。实际上，受刑者的死亡是不留余地的，一锤定音。它是性质确切的死局，混不进任何可能性，其协定内容也是众所周知的，毫无商量的余地。即使存在侥幸，比如斩刀出问题的话，一切也只是周而复始罢了。所以真正恼人的是，死刑犯不得不祈祷断头台能正常工作。在我看来，这是它有缺陷的一方面。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但另一方面，我得承认，这恰恰是任何组织得以良好运转的奥秘。归根结底，死刑犯必须在道德上予以配合。他要关心的，就是一切都毫无障碍地运行。&lt;/p&gt;
&lt;p&gt;我必须承认，直到现在，我关于此事的认知还并不确切。不知什么缘故，我一直以来都确信，必须先走上绞刑架，登几级台阶，才能到达断头台。我有这样的想法，大概源于1789年大革命。我是说，因为别人教我或展示给我的东西就是那样。但有一天早晨，我突然想起了报纸刊登过的一张照片，记录的是一场著名的死刑。实际上，断头台就简简单单摆在地上，没什么比这更简陋的了。也比我想象的要窄得多。我此前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真奇怪。这件老生常谈的机械，最让我震惊的是它精密、细腻、闪闪发亮的工艺品般的质地。人们对不熟悉的事物不免夸大其词。现如今我承认一切实际上非常简单：断头台的高度跟走向它的那个人身高等同。人靠近它，就像跟另一个人相遇。这很糟糕。我以为爬上断头台犹如登天一般，我全部的想象力都曾寄托于此。但这个想法被机器抹杀了。你就这样不起眼地死掉了，有点儿丢人，虽然死得很精确。&lt;/p&gt;
&lt;p&gt;还有两件事我一直在考虑：即将到来的黎明和我的上诉。然而，我总希望自己理性一点，竭力不去想这些事。我躺下，望着天空，努力对它产生兴致。当天空渐渐转绿，我知道夜晚即将来临。我努力去想别的事情。我倾听自己的心跳。我不敢相信，这一直伴随着我的怦怦的心跳终会停止。想象力不是我的强项。但我仍尝试着想象自己不再能听到心跳的那一刻。不过失败了。黎明和我的上诉仍然回荡在脑子里。我最终告诉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不必去强迫自己了。&lt;/p&gt;
&lt;p&gt;我知道，他们通常在黎明时到来。因此，我整夜整夜地等待黎明。我从不喜欢突发的事。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时候，我宁愿做好准备。这就是为何我只在白天睡一会儿，整晚都在观察夜空，直到破晓的第一缕光映在窗玻璃上。最难熬的是那晦暗不明的时辰，我知道他们通常那时候开始动手。午夜过后，我等待着，留意着动静。我的耳朵从未接收过如此多的噪音，也未曾分辨过这么多细微的声响。不过，我得说我是幸运的，因为整个过程中我没听见脚步声。妈妈常说，一个人不可能全然被痛苦包围。当天光渐明，我的牢房被照亮的时候，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因为我本来可能已经听到了脚步声，我的心可能已经炸裂了。即使最轻微的声音都能让我冲向门边，把耳朵紧贴在木头上，我听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能听见自己嘶哑的呼吸，就像狗在气喘吁吁。一切过去之后，我的心并没有崩溃，我又赢得了二十四小时的缓刑。&lt;/p&gt;
&lt;p&gt;一天到晚，我都在琢磨上诉的事。我确信自己抓住了这个念头的要害所在。我计算了现实处境，并在头脑里演算出了最佳的收益。我总习惯于设想最糟的情况：那就是我的上诉会被驳回。&amp;ldquo;我就只能等死了。&amp;ldquo;显然，比别人死得早得多。但谁都知道这辈子本来就不值得一过。后来，我觉得三十岁死还是七十岁死没多大差别，因为其他男男女女会照旧存活下去，几千年来维持着老样子。总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那个将死之人终究是我，不管是现在死还是二十年后再死。每当推理到这里，最令我尴尬的就是想到还有二十年可活，我感觉我的心猛然一跳。不过，我只管扼杀掉这个念头便是，因为我想到了二十年后，当我发现死亡照旧来临时，可能会产生的诸种想法。既然要死了，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显然就不重要了（但不沿着&amp;quot;所以呢&amp;quot;这种逻辑往下想真的很难），所以呢，我只能做好准备，接受我的上诉会被驳回的可能。&lt;/p&gt;
&lt;p&gt;此刻，也仅仅就在此刻，我敢说自己有权允许自己去设想第二种可能性：我被特赦。恼人的是，我得克制血脉偾张的身体冲动，控制住因狂喜而昏花的双眼。我必须保持理智，遏住喊叫的欲望。我必须对此持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以便让自己更合情合理地信服前一种可能性。假如我真的做到了，就能获得一小时的平静。不管怎么说，这也不失为一项壮举吧。&lt;/p&gt;
&lt;p&gt;就在这时，我再度拒绝了与神甫会面。我躺在床上，发现天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这暗示着暮色将至。一瞬间，我就把上诉的想法抛之脑后，感到血的浪潮在我体内平静地流转。我没必要去见神甫。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到了玛丽。我很久没收到她的信了。她成了一个死刑犯的情妇，我猜这件事足够让她厌烦了，这是我思考了一晚上的结果。我也设想过她病了，或死了，这都符合万事万物的规律。我们俩的肉体关系既然已完结，便再无他物能让我们彼此牵挂，我又如何能得知她的死活呢？而且，恰恰从这一刻起，我对玛丽的回忆开始淡漠了。她死了，她让我失去了兴趣。这很正常，就像我很清楚，我死后人们就会忘掉我。他们跟我之间不再有任何关联。甚至我都没有资格说，这种想法很难让人接受。&lt;/p&gt;
&lt;p&gt;想到这儿，神甫恰好走了进来。他出现时，我不由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告诉我不要怕。我提醒他，他通常不在这个时间来。他回答说这只是一次友好的拜访，跟我的上诉毫无关系，他对此也一无所知。他坐在我床上，让我挨着他坐。我拒绝了。不过他看上去挺和蔼的。&lt;/p&gt;
&lt;p&gt;他坐了一会儿，前臂搭在膝盖上，垂着头，观察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而有力的手，让人联想到两只灵敏的小兽。然后他开始慢慢地摩挲它们。很长时间里，他都保持同一个坐姿，头依旧低垂，我竟一时忘了他的存在。&lt;/p&gt;
&lt;p&gt;他突然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我。&amp;ldquo;为什么，&amp;ldquo;他问道，&amp;ldquo;为什么拒绝我的探视？&amp;ldquo;我解释说我不信上帝。他问我是否对此确信无疑，我说这件事对我不构成困扰，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也无足轻重。然后他朝后仰躺，身子靠在墙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他似乎自顾自地说，人们通常以为自己对某件事确有把握的时候，事实却并非如此。我没应声。他又看着我问道：&amp;ldquo;您怎么看？&amp;ldquo;我说这的确有可能。不过，虽然我不确定我对什么感兴趣，但我深知自己对什么不感兴趣。比如，我对他的这些话就毫无兴趣。&lt;/p&gt;
&lt;p&gt;他收回了目光，姿势却没改变，他问我这么说是不是出于极度的绝望。我解释说我并不绝望，只是害怕，这再自然不过了。&amp;ldquo;既然如此，上帝会帮助您，&amp;ldquo;他说道，&amp;ldquo;我所认识的每个处于您的位置的人，最后都会皈依上帝。&amp;ldquo;我承认这是他们的权利。这也说明他们尚有弥留的时日。但我不想得到帮助，也不打算把本来就珍稀的时间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lt;/p&gt;
&lt;p&gt;他的双手因失望而微微发抖，但他依然站起来整理着袍子上的褶皱。完成这些动作之后，他开始称我为&amp;quot;我的朋友&amp;rdquo;。他这么称呼不是因为我被判了死刑。在他看来，地球上所有人都被判了死刑。但我打断了他，说这不是同一回事，况且也丝毫起不到安慰的效果。他表示赞同：&amp;ldquo;没错。但您就算今日不死，也终有一死。到时候这个问题依旧摆在您面前。您会怎么面对这可怕的考验呢？&amp;ldquo;我回答说我会像此时此刻这般面对它。&lt;/p&gt;
&lt;p&gt;听我说完后，他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我。这是我很熟悉的伎俩。我经常对艾玛纽埃尔或瑟莱斯特使用这套把戏，他们十有八九会率先移开自己的目光。我很快就发现神甫是个中老手，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而且声音非常平稳：&amp;ldquo;您真的没希冀过任何东西吗？您真的认为当您死了，您就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amp;ldquo;&amp;ldquo;是的。&amp;ldquo;我说。&lt;/p&gt;
&lt;p&gt;他垂下头，又坐了下来。他真的为我感到遗憾，他说。他认为，这种信念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但我只是开始厌倦他了。我转过身，走向那扇天窗。我把肩膀靠在墙上。他的话让我走神，但我听见他又向我提问了。现在他的声音急躁而迫切。我意识到他是动了真感情的，便开始更认真地聆听。&lt;/p&gt;
&lt;p&gt;他说他相信我会胜诉，但我身上背负着很重的罪，则必须要摆脱。在他看来，人的正义算不上什么，上帝的正义才是一切。我指出正是前一种正义给我定了罪。他回答道，但那并未洗清我的罪。我说我不明白他讲的罪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有罪。我有罪，我为它付出代价，没人可以从我身上企求更多的东西。此刻他站了起来，我想，他如果打算在这狭小的牢房里挪动的话，那几乎别无选择，要么坐着，要么就站着。&lt;/p&gt;
&lt;p&gt;我正盯着地面看。他朝我走近了一步，然后停下，好像害怕靠得更近。然后他透过栅栏，望向天空。&amp;ldquo;您错了，我的孩子，&amp;ldquo;他说，&amp;ldquo;我们可以从您身上企求更多。比如，请求您完成这件事。&amp;ldquo;&amp;ldquo;什么事？&amp;ldquo;&amp;ldquo;请您看一看。&amp;ldquo;&amp;ldquo;看什么？&amp;rdquo;&lt;/p&gt;
&lt;p&gt;神甫缓缓环视着我的牢房，然后突然以一种倦乏的语气说：&amp;ldquo;这些石头流出的是痛苦的汗，我很了解。每次看着它们我都苦恼不堪。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哪怕最失望的人也能从黑暗中看见一张神圣的面孔，我请您看的就是这张脸。&amp;rdquo;&lt;/p&gt;
&lt;p&gt;我有点被惹恼了。我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这些墙。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比我更了解它们。也许在很久以前，我曾经试图寻找一张脸。但那张脸闪耀着太阳的颜色和欲望之火：那是玛丽的脸。我失败了。然后我就放弃了。反正我从未在这些潮湿的墙上看到过什么。&lt;/p&gt;
&lt;p&gt;神甫以某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我现在整个身体都靠在墙上，脸笼罩在日光之中。他说了几句我没听清的话，然后语速很快地问我，他能否拥抱我一下。&amp;ldquo;不能。&amp;ldquo;我答道。他转身走向墙壁，缓缓地抚摸着它：&amp;ldquo;您对这个世界的爱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吗？&amp;ldquo;他喃喃自语道。我没有回答。&lt;/p&gt;
&lt;p&gt;他背对我，久久伫立着。他的在场让人压抑和恼火。我想赶他走，留我一个人待着。突然他朝我转过身，激动地大喊：&amp;ldquo;不，我不相信您。我敢说您肯定想过另一种生活。&amp;ldquo;我回答说这是肯定的，但这跟我们梦想变得富有，或是指望游得更快，或是幻想长一张漂亮的嘴没什么根本上的区别。这些都是一回事。我打算继续说下去，但神甫插进了一个问题：我想象中的另一种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冲他大叫起来：&amp;ldquo;就是能让我想起此刻生活的生活！&amp;ldquo;不带任何停顿地，我告诉他我已受够了他的陪伴。但他还想在上帝这个话题上继续发言。我走近他，用我最后一点耐心告诉他，我时间不多了，不打算把它浪费在上帝身上。然后他试图转移话题，问我为什么叫他&amp;quot;先生&amp;quot;而不是&amp;quot;父亲&amp;rdquo;。这个问题惹恼了我，我告诉他他不是我父亲，去当别人的父亲吧。&lt;/p&gt;
&lt;p&gt;&amp;ldquo;不，我的孩子，&amp;ldquo;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amp;ldquo;我站在您这边。虽然您还没明白这点，因为您的心是茫然的。我来为您祈祷。&amp;rdquo;&lt;/p&gt;
&lt;p&gt;然后，不知怎的，有些东西开始在我体内引爆。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辱骂他，叫他不要给我祈祷。我揪住他法衣的领口。我在愤怒和快乐的混合驱动下，朝他倾泻我心底酝酿的一切。他看上去对自己把握十足，不是吗？可他的把握连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因为他活得形同死人一般。我看上去可能一无所有，但跟他相比，我对自己非常确信，对一切非常确信，对自己的生命如此，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亦如此。没错，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但至少我抓紧了这个真理，正如真理也抓紧了我。我曾经是正确的，我依旧是正确的，我永远是正确的。我以某种方式度过了人生，如果我喜欢的话，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这件事，就不会做那件事。我做了这样的事情，就等于没做过那样的事情。那又如何？我好像等待这一刻等了很久，等待我的正确性得以声张的这个黎明。没什么是重要的，压根没有，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也心知肚明。这些年，当我过着荒谬的生活，有一阵不明朗的微风从未来的深处吹来，它途经那些尚未来临的年月，一直吹拂到我脸上，一路上它剥去了在那些并不比我既有的经历更真实的未来时刻，别人向我提供的诸种可能性。别人的死、母亲的爱有什么要紧？既然一种既定的命运已选择了我，而千千万万的幸运儿都像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那么他信奉的上帝，我们选择的生活和命运，这些又有什么要紧？他不懂吗？真的不懂吗？每个活着的人都是幸运儿，只有幸运儿能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终有一天，其他人也要被判处死刑，他也不能幸免。假如他因为没在妈妈的葬礼上哭泣而被控以谋杀罪处决，那有什么要紧的？萨拉马诺的妻子和狗没什么区别。矮个头木偶女人就像马松的巴黎妻子一样有罪，抑或，想嫁给我的玛丽也同样地有罪。如果雷蒙是个像瑟莱斯特一样可信赖的朋友，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如果此时此刻玛丽正和一个新的默尔索接吻，那有什么要紧的？被判死刑的神甫，他能够理解从我的未来涌出的这股微风吗？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完了这段话。狱卒们冲了进来，试图把神甫从我手里解救出来。他们甚至威胁了我。但神甫让他们冷静下来，然后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眼里噙满了泪。他终于背过身去，离开了。&lt;/p&gt;
&lt;p&gt;他一走，我又冷静了下来。但此刻的我已消耗殆尽，重重地往床铺上一倒。我觉得自己睡着了，因为醒来时，漫天星辉撒在我脸上。乡间细微的声响悄悄地潜了进来，夜晚的气味、泥土和咸味的空气让我感到凉爽。这酣睡的夏夜里，美妙的平静像潮汐般朝我涌来。就在天刚破晓时，我听见汽笛的鸣响，它宣告着一场旅途，去往一个与我的此刻再无关联的世界。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到了妈妈。现在，我似乎能理解为什么她生命殆尽之时还找了一个&amp;quot;未婚夫&amp;rdquo;，为什么她要从头来过。那边也差不多，也是一样的，在生命渐凋的养老院周围，夜色就像一场忧郁的安息。死亡近在咫尺，妈妈一定感到了解脱，并且为重生做好了准备。无人——无人有权替她哀哭。我亦如此，我已准备重新再活一遍。仿佛那阵狂怒洗净了我的苦痛，也抽空了我的希望。凝视着遍布星光、充满象征意味的夜空，我前所未有地敞开了自己，将自己交付于宇宙那温柔的冷漠。我感觉它就如我一般，像是一位兄弟，让我感到过去是幸福的，现在也是幸福的。为了耗尽一切，为了减轻几分孤独，我所期待的唯有执行死刑的那天，蜂拥而至的人群对我致以憎恶的嚎叫。&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附录</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appendix/</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stranger/appendix/</guid><description>&lt;h2 id="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致辞"&gt;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致辞&lt;/h2&gt;
&lt;p&gt;从地缘意义上，法国文学早逾越了法兰西位于欧陆本土的疆界。它在诸方面皆使人联想到高贵且独一无二的园林植物：虽则深受传统与变异之交替影响，虽则培育在域外，它的独特性亦丝毫不减。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阿尔贝·加缪，可谓此类演变之一例。他出生于阿尔及利亚东部小镇，嗣后回归于北非环境，为的是寻找对他童年及青年时代造成一切决定性影响的源头。迄今，加缪仍深信此乃法兰西一块伟大的海外领土，而身为写作者的他，常有逸兴去回顾这一事实。&lt;/p&gt;
&lt;p&gt;加缪出身准无产阶级，他认为独自闯荡很必要。做学生时，他穷，干过各类糊口的差事。此之谓艰苦求学，但这艰苦教他的东西甚多，对他日后成为现实主义者不无裨益。负笈阿尔及尔大学数年间，他与一群知识分子交好，他们随后在北非抵抗运动中声名显赫。他的第一本著述由阿尔及尔的当地出版社发行。及至二十五岁，又以记者身份赴法国，迅速在一线大都市赢得一流作家的声誉，可惜，大好前途却在战争之酷烈环境下早早遇挫。&lt;/p&gt;
&lt;p&gt;即便在其初期著作中，加缪已流露一种精神意志，究其来源，他一面看清了世俗生活，另一面又紧迫意识到死亡之现实，此二者间已有尖锐的矛盾。这比所谓的地中海宿命论更紧要。地中海宿命论可追溯至此种观念：即认为世界之璀璨阳光转瞬即逝，终将被阴影驱散。加缪亦是名之为&amp;quot;存在主义&amp;quot;的那场哲学运动的代表，该运动刻画人类在宇宙之处境，即，一切个体之意义荡然无存，其中仅剩荒谬性罢了。&amp;ldquo;荒谬&amp;quot;一词常萦绕于加缪著作中，人们大可以称其为主导性母题；这母题进而在自由、责任及由它派生的痛苦所导致的道德后果中得以充实。希腊神话的西西弗无止境地推岩石至山顶，又无止境地任它滚落，他在加缪笔下成了人类生活的一种简明象征。但诚如作者自述，西西弗在灵魂深处自以为幸福，单凭这番努力，他就觉得满足。加缪以为，最重要的并非知道生活是否值得一过，而是必须去生活，并承担随之而至的苦难。&lt;/p&gt;
&lt;p&gt;我的发言太短，自然不足以阐释加缪之智性到了何等惊人的深度。值得一提的是，他作品流露出极雅正的风格和超强的专注力，往往将上述问题嵌入此种表述方式中：恰是人物和动作使其思想浮出水面，而作者并不置喙。这也是1942年《局外人》一举轰动的原因。主人公为政府部门之雇员，历经一系列荒唐事件后，杀害一个阿拉伯人。他对自身之命运亦无动于衷，听候死刑的到来。然而在最后一刻，他竟摆脱近乎麻木的消极性，倏忽振作起来。1947年的《鼠疫》则是体量更大的象征性小说，其主要人物里厄医生及其助手，英勇与降临于北非小镇的鼠疫相抗。此种现实主义叙事令人信服，它以冷静精确的客观性反映了抵抗运动时期的生活经验。加缪赞扬了极沮丧、极幻灭的人身上被四处横行的邪恶所激起的反抗。&lt;/p&gt;
&lt;p&gt;近年，加缪也写了极出色的独白故事。《堕落》（1956年）讲故事的技艺同等精湛。一位法国律师在阿姆斯特丹水手酒吧检查自己的良心，他描绘的是自画像不假，亦是一面其同代人可藉此自辨的宝镜。你能看到伪君子和恨世者以&amp;quot;人类心灵科学&amp;quot;的名义握手言欢，此乃法国古典文学的专擅领域。一位执着于真理的激进的作者，将尖锐讽刺变成了对抗普遍虚伪的武器。当然，或许有人怀疑，加缪因循克尔凯郭尔式的、如深渊般不见底的罪恶感，到底能走多远，因为人们总觉得作者已遭遇某个拐点。&lt;/p&gt;
&lt;p&gt;加缪自身远超了虚无主义。其关于责任的沉思严肃而高峭，那责任便是不间断地恢复被践踏的东西，在不公正的世界中使正义成为可能。人道主义者便是他了。他从未忘记对希腊式比例与美的崇拜，它们曾示现于地中海沿岸蒂帕萨的夏日骄阳。&lt;/p&gt;
&lt;p&gt;凭着活跃度和极盛之创造力，加缪在法国境外也是文学界的焦点。他被真切的道德承诺所激励，全身心投入生命中严峻的基本问题，无疑，此一愿望也吻合诺贝尔奖赖以持守的理想主义目标。他不断肯定人类境况荒谬性的背后，绝不存在死气沉沉的消极主义。这观物的视角，配合着强硬之执行力、&amp;ldquo;尽管如此&amp;quot;之精神、反抗荒谬之呼吁，凡此种种齐聚于他一身，并因此创造了价值。&lt;/p&gt;
&lt;p&gt;——安德斯·奥斯特林，瑞典皇家学院常任秘书长&lt;/p&gt;
&lt;h2 id="诺贝尔文学奖加缪获奖演说"&gt;诺贝尔文学奖加缪获奖演说&lt;/h2&gt;
&lt;p&gt;尊敬的国王陛下和王后，诸亲王殿下，女士们，先生们：&lt;/p&gt;
&lt;p&gt;对自由之皇家学院授予的这份殊荣，我深表谢忱，尤其是这馈赠的分量早就超过了我的个人成绩。每个人都渴望被承认，艺术家尤甚。我亦不例外。然而，有必要就它的影响力和我的实际所为做一番比较，否则就连我自己也很难理解此决定。一个年轻人，除了满腹心事便一无所有，其作品还有待完成，他也早早习惯于离群而独身工作。不想，一声令下，他骤然孤零零地袒露于一片耀眼的聚光中，难道不该感到惶恐吗？正当其他欧洲作家——其中不乏极伟大的作者——被勒令噤声，甚至，正当他的出生地蒙受无止境的灾难时，他又该凭何种心情领受这荣誉？&lt;/p&gt;
&lt;p&gt;我内心受了冲撞，混乱不堪。为恢复昔日宁静，我不得不和过于慷慨的运气达成协议。光靠我取得的成就，原本不能够配得上它。能助我配上它的，唯我终生赖以维系的东西（即便在最相反的情形下也如此），亦即，我对艺术和写作者角色所抱的信念。请容我以感激和友爱之情绪，简要禀明这信念究竟是什么。&lt;/p&gt;
&lt;p&gt;就自身而言，我无法脱离艺术而活。但我从未将它置于万物之上。相反，我需要它，乃因它不与任何人隔离，它让我如我所是地与众人生活在一处。艺术绝非独享之乐。它能用表现寻常喜悦与痛苦的图像来刺激最多数之人。它要求艺术家不置身事外，要求他服从谦卑且普遍的真理。一个人选择成为艺术家的命运，通常起因于他自觉与众不同，尔后他就必须承认自己与他人的相似，否则其艺术、其独特性都不可能成立。将自我朝向他者，反过来亦将他者趋向自身，艺术家便诞生于这不息的往复运动。他一头联系着他赖以生存的美，另一头关联起他无法脱离的共同体，此二者间的中点便是他位置所在了。真正的艺术家不轻视任何事物，因其责任在于理解而不是评判。他们如需在这世界上站队，便必然站在&amp;quot;社会&amp;quot;这一边。恰如尼采所揭橥的，统治社会的是创造者而非审判者，无论他以劳动者抑或知识分子的身份示人。&lt;/p&gt;
&lt;p&gt;同样，写作者的角色也离不开他要承受的艰难责任。就定义而言，写作者不应服务于制造历史的人，而要服务于承受历史的人。否则他将形单影只，失掉了做艺术的资格。任何暴君的军队和百万人马都无法将写作者从孤独中解救，尤其当他与他们亦步亦趋之时。但一名被弃于世界另一端、受尽侮辱的无名囚犯，其沉默足以将流亡中的写作者拯救出来——前提是，这作家纵使享有了自由，也要设法不将那沉默遗忘，并让沉默在艺术中得以回响。&lt;/p&gt;
&lt;p&gt;几乎无人能胜任这项天命。可是，一个作家，就其生活的种种际遇而言，无论默默无闻还是声煊一时，无论深受暴政之禁锢抑或恣意表达自我，只要他接受了这两项职责——即尽力为真理和自由服务——他就能感觉到重获活生生的共同体的信任，这共同体也将使他称义。其使命是团结尽可能多的人民，且不能容忍谎言或奴役，因为此二者统治的疆土仅能滋生孤独。不管其人究竟有怎样的弱点，作家职业之高贵仍归功于这两项难以长相守的诺言：拒绝在知悉的事物上撒谎，并反对压迫。&lt;/p&gt;
&lt;p&gt;这岂止二十年的荒唐历史中，我和同代人一样无助彷徨，迷失于时代的动荡。但有一件事撑起了我的生活。我隐约感到写作是一种荣耀，因为写作就等于承担，然则，要承担的又不仅仅是写作。尤其是，它迫使我凭自己的力量，以自己的存在方式，与所有遭遇相同历史的人一道承担不幸和希望。这代人生于一战初期，二十岁便目睹一些革新性的实验，又碰上希特勒当权。然后，他们又完美领教了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纳粹集中营，看到了深陷于牢狱和折磨中的欧洲。如今他们还要在核毁灭的风险之下抚育后代、安身立命。没人有资格要求他们乐观。我甚至觉得在不懈斗争之余，应理解他们的错误：他们因过度绝望才导致了不体面之举，以至一头扎进时代的虚无主义。但事实是，无论在我的祖国还是整个欧洲，我们中绝大多数都拒绝了这种虚无主义，并致力于寻求合理性。为着新生，为着坦然对抗历史中凶悍的死亡本能，他们需锻造一种灾难时代的生存术。&lt;/p&gt;
&lt;p&gt;不消说，每代人都确信自己能重构世界。而我所属的这代人却深知此事无望。然则使命或许更大——他们要防止这世界的解体崩塌。他们承继了腐朽之历史，其中混杂着失败之革命、疯狂之技术、殒亡之神祇、疲软之意识形态。在如此这般的历史中，无能政权固然能摧毁一切，却不能使人信服；而智识却自贬为仇恨与压迫的奴仆。这代人必须里里外外地一点点修补那关乎生死尊严的事物，着手之处便是这乱世仅剩的否定性的遗产。在这摇摇欲坠的世界面前，我们的宗教大法官面临着建立永恒的死之国的危险。这代人深信，除了跟时间疯狂赛跑，还要在各民族间恢复不屈于奴役的和平，调解劳动与文化之关系，让举世皆参与藏经柜的重修。至于这代人能否完善此一艰巨使命，尚未可知；但在世界各地，他们已押下真理与自由的双重赌注，必要时还将甘愿为此牺牲。不管身在何地，这代人都值得尊敬、值得予以鼓舞，尤其在他们献身之处。总之，你们方才授予我的荣誉，我应转赠给这代人。想必诸位亦深以为然。&lt;/p&gt;
&lt;p&gt;我既已阐明了写作者职业的高贵性，便也顺道论及了写作者本职之所在。除了战斗者，他并无其余头衔：他脆弱又顽强，命运对他不公，他却向往正义，在众人注目之下不卑不亢地巧思，在痛苦和美丽之间往返游荡，最终注定在历史的毁灭运动中，他将自身的双重存在萃取为他的创造物。除此，谁能期望写作者提供完善的方案和至高的信念呢？真理是神秘的、难以捉摸的，总是有待被征服；自由是危险的，道阻且长，却令人振奋。我们必痛苦而坚定地朝这两个目标迈进，就算虚弱也绝不能停在漫漫长路的半途。因此，哪位有自知之明的写作者敢自称美德的传道人？至于我，我得重申我不是这类人。在成长过程中，我追求光明、幸福及自由，未敢有一日之懈怠。尽管这眷恋曾让我犯下不少错误，但无疑能助我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工作，且毫无疑虑地团结、支持那些沉默者——他们只能藉回忆或暂享自由之幸福而勉力生存于世上。&lt;/p&gt;
&lt;p&gt;最后回到&amp;quot;我的实际所为&amp;quot;的问题上来，回到我的局限、债务和艰难之信念上来吧。值此，我感到自己愈发坦诚无碍，我要直言相告：你们方才授予我的殊荣何其慷慨，其流播又何其深远；我愿领受它，将之分享给所有处于同样逆境的斗士，他们未取得丝毫奖赏，仅遭受了不幸与迫害。请接受我油然心生的感谢，接受这感谢继而见证的我的公开承诺：这古老的关乎忠诚之承诺，是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默念于心头的日课经。&lt;/p&gt;
&lt;p&gt;——1957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尔摩&lt;/p&gt;
&lt;h2 id="加缪年表"&gt;加缪年表&lt;/h2&gt;
&lt;p&gt;&lt;strong&gt;1913年&lt;/strong&gt;（诞生）11月7日，阿尔贝·加缪出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蒙多维。父亲吕西安·加缪是酒窖工人，系法国于1834年占领阿尔及利亚后第一批移民的后代。母亲卡特琳·桑特斯则是不会读写的女佣，其家族源于西班牙。阿尔贝·加缪是他们的第二个儿子。&lt;/p&gt;
&lt;p&gt;&lt;strong&gt;1914年&lt;/strong&gt;（1岁）10月，父亲加入法属阿尔及利亚兵团。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马恩河战役中负伤牺牲。此时母亲已带着两个孩子寄宿在位于阿尔及尔贫民区贝尔库的外祖母家。一家人生活窘困。在幼年和童年阶段，母亲需要外出工作，加缪主要由蛮横、冷漠的外祖母抚养。&lt;/p&gt;
&lt;p&gt;&lt;strong&gt;1918年&lt;/strong&gt;（5岁）加缪进入贝尔库市立小学。&lt;/p&gt;
&lt;p&gt;&lt;strong&gt;1924年&lt;/strong&gt;（11岁）加缪通过考试成功申请到奖学金，进入比若中学。他在这里开始练习足球，进入了当地新近成立的&amp;quot;校园赛车&amp;quot;足球队，担任守门员。&lt;/p&gt;
&lt;p&gt;&lt;strong&gt;1930年&lt;/strong&gt;（17岁）加缪从比若中学毕业，进入阿尔及尔高中哲学班学习。在这里，他遇到刚从巴黎来此执教的让·格勒尼耶，两人逐步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他不幸感染了肺结核，从身体上体验到孤独与死亡的临近。他不得不离开家人去医院接受治疗，后寄居在姨夫居斯塔夫·阿科家里。他也为此告别了刚起步的足球生涯。&lt;/p&gt;
&lt;p&gt;&lt;strong&gt;1932年&lt;/strong&gt;（19岁）加缪在当地一家不太出名的杂志《南方》上发表了四篇文章。10月，他写了一组题为《直觉》（Intuitions）的散文诗，这可以视作他的第一部纯文学作品。&lt;/p&gt;
&lt;p&gt;&lt;strong&gt;1933年&lt;/strong&gt;（20岁）加缪开始在阿尔及尔大学哲学系学习，成绩突出。但他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稳定，四处搬家。&lt;/p&gt;
&lt;p&gt;&lt;strong&gt;1934年&lt;/strong&gt;（21岁）加缪不得不打零工维持生计，特别是1934年6月和西蒙娜·伊埃成婚之后。10月，他因健康问题而免于服兵役。&lt;/p&gt;
&lt;p&gt;&lt;strong&gt;1935年&lt;/strong&gt;（22岁）9月，加缪加入共产党，并在党内活动积极，直至1937年离开。11月，他和朋友在阿尔及尔组织成立了&amp;quot;劳动剧院&amp;rdquo;，他们希望这家剧团能兼有大众性和革命性。他在其中担任演员、剧团团长、导演以及剧本改编者。&lt;/p&gt;
&lt;p&gt;&lt;strong&gt;1936年&lt;/strong&gt;（23岁）4月，加缪和&amp;quot;劳动剧院&amp;quot;的同仁们集体创作了《阿斯图里亚斯之怒》（Révolte dans les Astruries）。当局禁止这出戏上演。5月，他获得了哲学硕士学位，论文题目是：《论基督教形而上学与新柏拉图主义：以普罗提诺和圣奥古斯丁为例》。同月，他在笔记中第一次提到，&amp;ldquo;荒诞&amp;quot;将成为他哲学著作的主题。8月，他与西蒙娜·伊埃前往中欧旅行，二人在布拉格分手。正式离婚则要等到1940年。9月返回阿尔及尔后，他倡议在当地建立&amp;quot;文化之家&amp;rdquo;，不久后他担任该机构的总干事。&lt;/p&gt;
&lt;p&gt;&lt;strong&gt;1937年&lt;/strong&gt;（24岁）因健康状况的缘故，加缪无法参加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当老师的计划搁浅。他构想了一部题为《幸福的死》（La Mort heureuse）的小说，后来却放弃这个计划，开始《局外人》（L&amp;rsquo;Etranger）的写作。而《幸福的死》直到他逝世后才得以出版。同时，他和朋友们继续进行剧场活动。5月，埃德蒙·夏洛出版社出版了他自1935年起一直在撰写的记叙童年生活的文集《反与正》（L&amp;rsquo;Envers et l&amp;rsquo;Endroit），这是他出版的第一本著作。&lt;/p&gt;
&lt;p&gt;&lt;strong&gt;1938年&lt;/strong&gt;（25岁）加缪几乎同时进行着《局外人》、《卡利古拉》（Caligula）和《西西弗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的写作。他创办了一份地中海文化杂志《海岸》（Rivages），仅在1938年年底和1939年初发行了两期，此后就停办了。10月，他成为《阿尔及尔共和报》的编辑。他在这份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对萨特的《恶心》的评论，还发表了一系列反映卡比利亚地区在法国殖民下遭受苦难的文章。&lt;/p&gt;
&lt;p&gt;&lt;strong&gt;1939年&lt;/strong&gt;（26岁）5月，加缪出版了随笔集《婚礼集》（Noces）。9月，他报名参军，却因健康状况被拒。&lt;/p&gt;
&lt;p&gt;&lt;strong&gt;1940年&lt;/strong&gt;（27岁）1月，他担任主编的《共和晚报》被当局禁止发行。3月16日，加缪到达巴黎。4月，他在《巴黎晚报》找到了一份工作。5月5日，他在蒙马特的旅馆里完成了《局外人》的写作。12月3日，他在里昂与数学家兼巴赫演奏家弗朗辛·富尔完婚。&lt;/p&gt;
&lt;p&gt;&lt;strong&gt;1941年&lt;/strong&gt;（28岁）1月，加缪被《巴黎晚报》辞退。他回到阿尔及利亚，住在妻子弗朗辛位于奥兰的家，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教职。2月21日，他完成了《西西弗神话》。这意味着由戏剧《卡利古拉》、小说《局外人》和随笔《西西弗神话》组成的&amp;quot;荒诞三部曲&amp;quot;全部完稿。&lt;/p&gt;
&lt;p&gt;&lt;strong&gt;1942年&lt;/strong&gt;（29岁）6月15日，《局外人》由伽利马出版社出版。8月，长期受结核病困扰的加缪离开阿尔及利亚，前往法国东南部维瓦赖大区的帕纳利耶休养，他在这里开始《鼠疫》（La Peste）的写作。10月16日，《西西弗神话》同样在伽利马出版社出版。&lt;/p&gt;
&lt;p&gt;&lt;strong&gt;1943年&lt;/strong&gt;（30岁）1月10日，加缪再次来到巴黎。他拜访了伽利马出版社，并结识了西班牙裔女演员玛丽亚·卡萨雷斯，二人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恋情。6月3日，萨特的戏剧《苍蝇》在巴黎西岱剧院上演，他因此结识了萨特。11月，加缪开始在伽利马出版社担任审稿人和丛书主编，直至去世。&lt;/p&gt;
&lt;p&gt;&lt;strong&gt;1944年&lt;/strong&gt;（31岁）3月19日，在作家米歇尔·莱里斯的寓所，加缪与萨特、莱里斯一起朗读了毕加索在德占期间写下的剧本《被抓住尾巴的欲望》。5月，戏剧《卡利古拉》与《误会》（Le Malentendu）同时出版。6月25日，《误会》在巴黎马蒂兰剧院上演，女主角由玛丽亚·卡萨雷斯担任。8月，加缪成为《战斗报》的主编，这是一份抗击德国占领的地下报纸。1947年6月离开这个职位之前，他在《战斗报》上发表了约一百三十篇文章。&lt;/p&gt;
&lt;p&gt;&lt;strong&gt;1945年&lt;/strong&gt;（32岁）9月5日，加缪的妻子弗朗辛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卡特琳·加缪与让·加缪。9月26日，《卡里古拉》在巴黎埃贝尔托剧场上演。11月15日，加缪接受采访时表示：&amp;ldquo;我不是存在主义者。&amp;ldquo;年底，伽利马出版社结集出版了加缪的四篇《致一位德国朋友的信》。&lt;/p&gt;
&lt;p&gt;&lt;strong&gt;1946年&lt;/strong&gt;（33岁）3月到5月，加缪在美国旅行，受到极大礼遇。8月，完成《鼠疫》的写作。10月，结识诗人勒内·夏尔。&lt;/p&gt;
&lt;p&gt;&lt;strong&gt;1947年&lt;/strong&gt;（34岁）6月10日，《鼠疫》出版，迅速获得空前的反响。&lt;/p&gt;
&lt;p&gt;&lt;strong&gt;1949年&lt;/strong&gt;（36岁）因身体状况恶化，加缪不得不暂停工作。同年夏天，他前往南美洲旅行。12月15日，他的剧作《正义者》（Les Justes）在巴黎埃贝尔托剧场上演，女主角仍然是玛丽亚·卡萨雷斯。&lt;/p&gt;
&lt;p&gt;&lt;strong&gt;1951年&lt;/strong&gt;（38岁）10月，加缪出版了引起极大争议的《反抗者》（L&amp;rsquo;Homme révolté）。他于次年8月回应了针对这本书的一些批评，这最终导致他与萨特、《现代》杂志失和。&lt;/p&gt;
&lt;p&gt;&lt;strong&gt;1952年&lt;/strong&gt;（39岁）7月与12月，加缪两次回到阿尔及利亚。&lt;/p&gt;
&lt;p&gt;&lt;strong&gt;1953年&lt;/strong&gt;（40岁）10月，加缪开始筹备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搬上剧场。此时，他的妻子弗朗辛陷入了严重的抑郁。&lt;/p&gt;
&lt;p&gt;&lt;strong&gt;1954年&lt;/strong&gt;（41岁）4月，加缪为法国广播电视局录制了《局外人》的有声版本。5月，出版了随笔集《夏日》（L&amp;rsquo;Ete）。10月，他去荷兰旅行，并喜欢上了伦勃朗的作品。11月，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爆发。加缪为此无心写作。12月10日，加缪返回法国。&lt;/p&gt;
&lt;p&gt;&lt;strong&gt;1955年&lt;/strong&gt;（42岁）4月，加缪前往希腊旅行。5月，他成为《快报》的记者，在这份报纸上发表了一些关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专栏文章。&lt;/p&gt;
&lt;p&gt;&lt;strong&gt;1956年&lt;/strong&gt;（43岁）1月18日，加缪前往阿尔及利亚发表了呼吁停战的演讲。这番演说遭遇了超乎想象的攻击，人们当场朝他扔石头。2月，加缪完成了小说《堕落》（La Chute）。5月，此书出版。&lt;/p&gt;
&lt;p&gt;&lt;strong&gt;1957年&lt;/strong&gt;（44岁）3月，加缪的短篇小说集《流放与王国》（L&amp;rsquo;Exil et le Royaume）出版。10月17日，瑞典皇家学院决定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缪。12月10日，加缪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并发表获奖致辞。12月14日的《世界报》转述加缪的言论：&amp;ldquo;我相信正义，但在正义之前我必须先保护好母亲。&amp;rdquo;&lt;/p&gt;
&lt;p&gt;&lt;strong&gt;1958年&lt;/strong&gt;（45岁）4月，加缪再次返回阿尔及利亚。6月，他前往希腊旅行。&lt;/p&gt;
&lt;p&gt;&lt;strong&gt;1959年&lt;/strong&gt;（46岁）3月，他返回阿尔及利亚陪伴刚刚做完手术的母亲卡特琳。6月30日，他改编的剧目《群魔》正式上演。疾病缠身的加缪仍坚持工作，动笔撰写了自传体小说《第一个人》（Le Premier Homme）的片段。这部未完稿的作品最终在他去世后，于1994年在伽利马出版社面世。&lt;/p&gt;
&lt;p&gt;&lt;strong&gt;1960年&lt;/strong&gt;（47岁）1月4日，加缪因车祸意外丧生。同车的米歇尔·伽利马在五天后也因重伤抢救无效而逝世。1月6日，加缪被安葬于普罗旺斯大区的卢尔马兰公墓。&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如果不只是展示代码：Run Python in My Hugo blog.</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blog/interactive_python_demo/</link><pubDate>Wed, 17 Dec 2025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blog/interactive_python_demo/</guid><description>&lt;h2 id="背景为什么我们需要活的代码"&gt;背景：为什么我们需要“活”的代码？&lt;/h2&gt;
&lt;p&gt;作为一名计算机科学/AI方向的研究者，我们在撰写技术博客时，常常需要展示算法逻辑或数据处理流程。传统的 Hugo 博客通过 Markdown 的代码块（Code Block）展示代码，虽然美观，但它是&lt;strong&gt;死&lt;/strong&gt;的。&lt;/p&gt;
&lt;p&gt;读者无法修改参数来验证想法，无法查看中间变量的状态，更无法直观地看到绘图结果。&lt;/p&gt;
&lt;p&gt;&lt;strong&gt;如果能在博客里直接嵌入一个类似 Jupyter Notebook 的可交互环境，岂不美哉？&lt;/strong&gt;&lt;/p&gt;
&lt;p&gt;起初我认为这需要部署一个后端服务（如 JupyterHub），直到我发现了 &lt;strong&gt;PyScript&lt;/strong&gt; 和 &lt;strong&gt;WebAssembly (WASM)&lt;/strong&gt;。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lt;strong&gt;纯静态&lt;/strong&gt;的网页（如 GitHub Pages）中，利用&lt;strong&gt;浏览器&lt;/strong&gt;的算力来运行 Python，无需任何服务器成本。&lt;/p&gt;
&lt;p&gt;本文将复盘我从原型到最终实现的完整踩坑历程，并提供一套开箱即用的解决方案。&lt;/p&gt;
&lt;hr&gt;
&lt;h2 id="核心技术栈"&gt;核心技术栈&lt;/h2&gt;
&lt;ul&gt;
&lt;li&gt;&lt;strong&gt;Hugo (Extended)&lt;/strong&gt;: 静态网站生成器。&lt;/li&gt;
&lt;li&gt;&lt;strong&gt;PyScript (Pyodide)&lt;/strong&gt;: 基于 WASM 的浏览器端 Python 运行时。&lt;/li&gt;
&lt;li&gt;CodeJar + PrismJS: 关键组件。CodeJar 处理编辑行为（如 Tab 缩进、光标管理），PrismJS 负责语法高亮。&lt;/li&gt;
&lt;li&gt;&lt;strong&gt;Micropip&lt;/strong&gt;: 浏览器端的 Python 包管理器（用于安装 Numpy 等）。&lt;/li&gt;
&lt;/ul&gt;
&lt;hr&gt;
&lt;h2 id="避坑指南由死到活的四个难点"&gt;避坑指南：由“死”到“活”的四个难点&lt;/h2&gt;
&lt;p&gt;在直接给出代码之前，我想先分享开发过程中遇到的几个“史诗级”大坑，这能帮你理解为什么代码要写成最终那个样子。&lt;/p&gt;
&lt;h3 id="1-浏览器的安全锁-coopcoep"&gt;1. 浏览器的“安全锁” (COOP/COEP)&lt;/h3&gt;
&lt;p&gt;&lt;strong&gt;现象&lt;/strong&gt;：Python 环境根本无法启动，控制台报错 &lt;code&gt;SharedArrayBuffer is not defined&lt;/code&gt;。&lt;/p&gt;
&lt;p&gt;&lt;strong&gt;原因&lt;/strong&gt;：为了防止幽灵熔断（Spectre）攻击，现代浏览器默认禁用了高精度计时和共享内存，除非服务器发送特定的安全响应头。&lt;/p&gt;
&lt;p&gt;&lt;strong&gt;解决&lt;/strong&gt;：GitHub Pages 无法配置服务器头。我们必须使用 &lt;code&gt;coi-serviceworker.js&lt;/code&gt; 脚本，在前端通过 Service Worker 欺骗浏览器，开启隔离环境。&lt;/p&gt;
&lt;h3 id="2-html-压缩导致的缩进消失术"&gt;2. HTML 压缩导致的“缩进消失术”&lt;/h3&gt;
&lt;p&gt;&lt;strong&gt;现象&lt;/strong&gt;：本地运行正常，推送到 GitHub 后，Python 代码的所有缩进全没了，导致 &lt;code&gt;IndentationError&lt;/code&gt;。&lt;/p&gt;
&lt;p&gt;&lt;strong&gt;原因&lt;/strong&gt;：GitHub Actions 构建时使用了 &lt;code&gt;hugo --minify&lt;/code&gt;。HTML 压缩器认为 &lt;code&gt;&amp;lt;div&amp;gt;&lt;/code&gt; 里的空格是多余的，直接删除了。&lt;/p&gt;
&lt;p&gt;&lt;strong&gt;解决&lt;/strong&gt;：&lt;strong&gt;Base64 传输法&lt;/strong&gt;。在 Hugo 模板层将代码转为 Base64 字符串，传给前端后再用 JS 解码。HTML 压缩器看不懂 Base64，自然不敢乱动。&lt;/p&gt;
&lt;h3 id="3-编辑体验contenteditable-vs-高亮"&gt;3. 编辑体验：contentEditable vs 高亮&lt;/h3&gt;
&lt;p&gt;&lt;strong&gt;现象&lt;/strong&gt;：普通的 textarea 没有高亮；使用 div contenteditable 虽然可以渲染 HTML 标签来高亮，但每次输入会导致光标乱跳。&lt;/p&gt;
&lt;p&gt;&lt;strong&gt;解决&lt;/strong&gt;：引入 CodeJar。这是一个仅 2KB 的微型库，它接管了 contenteditable 元素的光标和输入事件，完美配合 PrismJS 实现实时高亮。&lt;/p&gt;
&lt;h3 id="4-无法加载第三方库"&gt;4. 无法加载第三方库&lt;/h3&gt;
&lt;p&gt;&lt;strong&gt;现象&lt;/strong&gt;：&lt;code&gt;import numpy&lt;/code&gt; 报错。&lt;/p&gt;
&lt;p&gt;&lt;strong&gt;原因&lt;/strong&gt;：浏览器里没有预装这些库。&lt;/p&gt;
&lt;p&gt;&lt;strong&gt;解决&lt;/strong&gt;：在 PyScript 启动配置中预声明 &lt;code&gt;packages&lt;/code&gt;，并使用 &lt;code&gt;micropip&lt;/code&gt; 进行动态加载。&lt;/p&gt;
&lt;hr&gt;
&lt;h2 id="手把手教程复刻同款-mini-ide"&gt;手把手教程：复刻同款 Mini IDE&lt;/h2&gt;
&lt;p&gt;请按照以下目录结构创建或修改你的 Hugo 项目文件。&lt;/p&gt;
&lt;h3 id="第一步配置-service-worker-static"&gt;第一步：配置 Service Worker (static)&lt;/h3&gt;
&lt;p&gt;创建文件 &lt;code&gt;static/js/coi-serviceworker.js&lt;/code&gt;。&lt;/p&gt;
&lt;p&gt;下载地址：
&lt;em&gt;(将该文件内容完整复制进去即可)&lt;/em&gt;&lt;/p&gt;
&lt;h3 id="第二步注入依赖库-head-hooks"&gt;第二步：注入依赖库 (Head Hooks)&lt;/h3&gt;
&lt;p&gt;我们需要在页面头部引入 PyScript、PrismJS（高亮）和 Service Worker。
创建或修改 &lt;code&gt;layouts/_partials/hooks/head-end/custom_style.html&lt;/code&gt;：&lt;/p&gt;
&lt;details&gt;
&lt;summary&gt;Details&lt;/summary&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txt" data-lang="txt"&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直接查看 https://github.com/LIN-SHANG/lin-shang.github.io/tree/main/layouts/_partials/hooks/head-end/custom_style.html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details&gt;
&lt;h3 id="第三步打造-shortcode-组件-核心"&gt;第三步：打造 Shortcode 组件 (核心)&lt;/h3&gt;
&lt;p&gt;这是集大成者。它实现了：&lt;/p&gt;
&lt;ul&gt;
&lt;li&gt;Base64 传输：防止 Hugo 压缩破坏代码格式。&lt;/li&gt;
&lt;li&gt;CodeJar 集成：提供 IDE 般的编辑体验。&lt;/li&gt;
&lt;li&gt;变量监控树：右侧实时显示 Python 变量结构。&lt;/li&gt;
&lt;li&gt;Matplotlib 绘图与导出：支持画图并一键复制为 PNG。&lt;/li&gt;
&lt;li&gt;Ctrl+Enter 运行选中代码。&lt;/li&gt;
&lt;/ul&gt;
&lt;p&gt;创建文件 &lt;code&gt;layouts/shortcodes/py-ide.html&lt;/code&gt;
&lt;details&gt;
&lt;summary&gt;Details&lt;/summary&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txt" data-lang="txt"&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直接查看 https://github.com/LIN-SHANG/lin-shang.github.io/tree/main/layouts/shortcodes/py-ide.html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details&gt;
&lt;/p&gt;
&lt;h3 id="第四步部署配置-deployyml"&gt;第四步：部署配置 (deploy.yml)&lt;/h3&gt;
&lt;p&gt;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步。为了让 Hugo 正确编译上述代码，GitHub Actions 必须使用 &lt;strong&gt;Extended&lt;/strong&gt; 版本。&lt;/p&gt;
&lt;p&gt;修改 &lt;code&gt;.github/workflows/deploy.yml&lt;/code&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yaml" data-lang="yaml"&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1"&gt;&amp;#39;&amp;#39;&amp;#39;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1"&gt;前面的很多代码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1"&gt;&amp;#39;&amp;#39;&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lt;/span&gt;- &lt;span class="nt"&gt;nam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l"&gt;Setup Hugo&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t"&gt;us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l"&gt;peaceiris/actions-hugo@v3&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t"&gt;with&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t"&gt;hugo-versio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s1"&gt;&amp;#39;0.152.2&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c"&gt;# 建议固定一个较新版本,不建议低于 0.148&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t"&gt;extende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kc"&gt;true&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c"&gt;# &amp;lt;--- 必须开启！&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w"&gt;&lt;/span&gt;&lt;span class="s1"&gt;&amp;#39;&amp;#39;&amp;#39;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1"&gt;后面的很多代码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1"&gt;&amp;#39;&amp;#39;&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这是我生成的 PyTorch 执行过程演示：
&lt;div id="trace-wrapper-2" class="stanford-trace-wrapper" style="
position: relative; margin: 2rem 0; width: 100%; border-radius: 8px;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 transparent; border: 1px solid var(--ide-border, #d0d7de);
/* 初始高度 */
min-height: 150px;
transition: border-color 0.3s;
"&gt;
&lt;div style="position: absolute; top: 9px; right: 12px; z-index: 50; display: flex; gap: 8px;"&gt;
&lt;button id="trace-fs-2" onclick="toggleFullscreen('2')" style="
background: transparent; border: 1px solid rgba(127,127,127,0.2); color: inherit;
padding: 3px 8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family: -apple-system, sans-serif; font-size: 14px; line-height: 1;
backdrop-filter: blur(2px); transition: all 0.2s; opacity: 0.6;
" title="Toggle Fullscreen"&gt;⛶&lt;/button&gt;
&lt;button id="trace-copy-2" onclick="copyTrace('2')" style="
background: transparent; border: 1px solid rgba(127,127,127,0.2); color: inherit;
padding: 3px 8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family: -apple-system, sans-serif; font-size: 11px; font-weight: 600;
backdrop-filter: blur(2px); transition: all 0.2s; opacity: 0.6;
"&gt;Copy&lt;/button&gt;
&lt;/div&gt;
&lt;iframe
id="trace-iframe-2"
src='https://lin-shang.github.io/cs336-viewer/?trace=%2ftraces%2ftrace_source_code.demo.json'
width="100%" height="200px" scrolling="no" frameborder="0"
style="display: block; width: 100%; border: none;" allowfullscreen&gt;
&lt;/iframe&gt;
&lt;/div&gt;
&lt;style&gt;
.stanford-trace-wrapper:fullscreen { padding: 20px; overflow-y: auto;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align-items: center; justify-content: flex-start; background: var(--bg-color, #fff); }
.stanford-trace-wrapper:fullscreen iframe { height: 95vh !important;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600px; }
.stanford-trace-wrapper:-webkit-full-screen { padding: 20px; overflow-y: auto;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
.stanford-trace-wrapper:-webkit-full-screen iframe { height: 95vh !important; width: 100% !important; }
&lt;/style&gt;
&lt;script&gt;
window.toggleFullscreen = function(id) {
const wrappe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wrapper-' + id);
const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fs-' + id);
if (!document.fullscreenElement) {
if(wrapper.requestFullscreen) wrapper.requestFullscreen();
else if(wrapper.webkitRequestFullscreen) wrapper.webkitRequestFullscreen();
btn.innerHTML = "✖"; btn.style.borderColor = "#2da44e"; btn.style.color = "#2da44e"; btn.style.opacity = "1";
} else {
if(document.exitFullscreen) document.exitFullscreen();
else if(document.webkitExitFullscreen) document.webkitExitFullscreen();
btn.innerHTML = "⛶"; btn.style.borderColor = "rgba(127,127,127,0.2)"; btn.style.color = "inherit"; btn.style.opacity = "0.6";
}
};
window.copyTrace = function(id) {
const iframe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iframe-' + id);
if(!iframe || !iframe.contentDocument) return;
const doc = iframe.contentDocument;
const lineElements = doc.querySelectorAll('.line');
if (lineElements.length &gt; 0) {
const codeLines = Array.from(lineElements).map(lineEl =&gt; {
if (lineEl.children.length &gt;= 2) return lineEl.lastElementChild.innerText;
return lineEl.innerText.replace(/^\s*\d+/, '');
});
copyToClip(codeLines.join('\n'), id);
} else {
const raw = doc.body.innerText;
copyToClip(raw, id);
}
};
function copyToClip(text, id) {
navigator.clipboard.writeText(text).then(() =&gt; {
const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copy-' + id);
const originalText = btn.innerText;
btn.innerText = "✓"; btn.style.color = "#2da44e"; btn.style.borderColor = "#2da44e"; btn.style.opacity = "1";
setTimeout(() =&gt; { btn.innerText = originalText; btn.style.color = "inherit"; btn.style.borderColor = "rgba(127,127,127,0.2)"; btn.style.opacity = "0.6"; }, 2000);
});
}
(function() {
const iframe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iframe-2");
const wrapper = iframe.parentElement;
const isAutoHeight = "auto" === "auto";
let resizeObserver = null;
function updateTheme() {
if (!iframe.contentDocument) return;
const doc = iframe.contentDocument;
const html = document.documentElement;
const isDark = html.classList.contains('dark') || html.getAttribute('data-theme') === 'dark';
if (isDark) doc.documentElement.classList.add('dark');
else doc.documentElement.classList.remove('dark');
const globalFont = getComputedStyle(document.documentElement).getPropertyValue('--global-code-font') || "monospace";
let st = doc.getElementById('hugo-inj-layout');
if(!st) { st = doc.createElement('style'); st.id='hugo-inj-layout'; doc.head.appendChild(st); }
st.innerHTML = `
/* 强制 html/body 只有自动高度，不许继承 iframe 高度 */
html, body {
height: auto !important;
min-height: 0 !important;
overflow: hidden !important; /* 让 iframe 外部不可滚动，完全依赖 iframe 高度 */
margin: 0 !important;
padding: 0 !important;
}
#root {
height: auto !important;
min-height: 0 !important;
display: block !important; /* 确保它是块级，撑开内容 */
}
/* 确保内容容器不被拉伸 */
.trace-viewer-container {
height: auto !important;
min-height: 0 !important;
}
/* --- 仅新增：强制所有元素使用父页面的字体 --- */
* {
font-family: ${globalFont} !important;
}
`;
}
function initAutoResize() {
if (!isAutoHeight || !iframe.contentDocument) return;
const doc = iframe.contentDocument;
const target = doc.querySelector('.trace-viewer-container') || doc.getElementById('root') || doc.body;
if (resizeObserver) resizeObserver.disconnect();
resizeObserver = new ResizeObserver(entries =&gt; {
if (document.fullscreenElement) return;
for (let entry of entries) {
const rect = entry.target.getBoundingClientRect();
let newHeight = rect.height;
if (newHeight &lt; 50) newHeight = entry.target.scrollHeight;
newHeight += 20;
if (Math.abs(iframe.clientHeight - newHeight) &gt; 5) {
iframe.style.height = newHeight + "px";
}
}
});
resizeObserver.observe(target);
}
iframe.onload = () =&gt; {
updateTheme();
setTimeout(initAutoResize, 200);
};
new MutationObserver(updateTheme).observe(document.documentElement, { attributes: true, attributeFilter: ['class', 'data-theme'] });
document.addEventListener('fullscreenchange', () =&gt; {
const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trace-fs-2');
if (!document.fullscreenElement) {
btn.innerHTML = "⛶"; btn.style.borderColor = "rgba(127,127,127,0.2)"; btn.style.color = "inherit"; btn.style.opacity = "0.6";
setTimeout(initAutoResize, 200);
}
});
})();
&lt;/script&gt;&lt;/p&gt;
&lt;h2 id="效果展示与使用"&gt;效果展示与使用&lt;/h2&gt;
&lt;p&gt;&lt;strong&gt;功能亮点：&lt;/strong&gt;&lt;/p&gt;
&lt;ol&gt;
&lt;li&gt;&lt;strong&gt;逐行运行&lt;/strong&gt;：选中某一行，按 Ctrl + Enter，仅运行选中部分。&lt;/li&gt;
&lt;li&gt;&lt;strong&gt;变量探查&lt;/strong&gt;：右侧会自动解析当前的变量，字典和列表可以折叠展开。&lt;/li&gt;
&lt;li&gt;&lt;strong&gt;绘图支持&lt;/strong&gt;：调用 show_plot() 即可显示 Matplotlib 图像。&lt;/li&gt;
&lt;li&gt;&lt;strong&gt;状态保持&lt;/strong&gt;：变量在多次运行之间是共享的，无需重复定义。&lt;/li&gt;
&lt;/ol&gt;
&lt;style&gt;
.py-ide-wrapper {
--ide-font: var(--global-code-font, monospace);
--ide-size: var(--global-code-size, 14.5px);
--ide-lh: var(--global-line-height, 1.6);
--ide-bg: #ffffff;
--ide-fg: #24292e;
--ide-border: #d0d7de;
--ide-header-bg: #f6f8fa;
--ide-btn-run: #2da44e;
--ide-btn-text: #ffffff;
--ide-shadow: 0 4px 12px rgba(0,0,0,0.08);
--tree-key: #005cc5;
--tree-val: #032f62;
--tree-type: #6a737d;
}
:root[data-theme="dark"] .py-ide-wrapper,
html.dark .py-ide-wrapper,
body.dark .py-ide-wrapper {
--ide-bg: #161b22;
--ide-fg: #d4d4d4;
--ide-border: #30363d;
--ide-header-bg: #0d1117;
--ide-btn-run: #238636;
--ide-btn-text: #ffffff;
--ide-shadow: 0 8px 24px rgba(0,0,0,0.5);
--tree-key: #79c0ff;
--tree-val: #a5d6ff;
--tree-type: #8b949e;
}
.py-ide-container {
background-color: var(--ide-bg);
color: var(--ide-fg);
border: 1px solid var(--ide-border);
border-radius: 8px;
margin: 2rem 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flex-wrap: wrap; width: 100%;
box-shadow: var(--ide-shadow);
transition: all 0.3s ease;
}
.py-header {
height: 40px; padding: 0 12px; 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space-between; align-items: center;
background-color: var(--ide-header-bg); border-bottom: 1px solid var(--ide-border);
font-family: -apple-system,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font-weight: 600; color: var(--ide-fg);
}
.py-editor {
min-height: 200px; padding: 15px;
font-family: var(--ide-font) !important;
font-size: var(--ide-size) !important;
line-height: var(--ide-lh) !important;
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 color: inherit; outline: none; white-space: pre; overflow: auto;
}
.py-output {
padding: 10px 15px;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
background-color: rgba(127,127,127,0.05); color: var(--ide-fg);
font-family: var(--ide-font) !important;
font-size: 13px;
white-space: pre-wrap; max-height: 250px; overflow-y: auto;
}
.py-main-col { flex: 1; min-width: 300px;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border-righ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
.py-sidebar-col { width: 260px; border-lef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font-size: 13px; font-family: var(--ide-font); }
.py-btn-group { display: flex; gap: 8px; align-items: center; }
.py-run-btn {
background: var(--ide-btn-run) !important; color: var(--ide-btn-text) !important;
border: none; padding: 4px 12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weight: 600; font-size: 11px; box-shadow: 0 1px 2px rgba(0,0,0,0.1);
transition: transform 0.1s, opacity 0.2s;
}
.py-run-btn:active { transform: translateY(1px); }
.py-icon-btn {
background: transparent; color: var(--ide-fg); border: 1px solid var(--ide-border);
padding: 4px 10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size: 11px;
}
.py-tree-container { padding: 10px; flex: 1; overflow-y: auto; line-height: 1.5; }
.t-node { margin-left: 10px; }
.t-key { color: var(--tree-key); font-weight: bold; }
.t-val { color: var(--tree-val); }
.t-type { color: var(--tree-type); font-size: 0.85em; margin-left: 5px; font-style: italic; }
.t-arrow { display: inline-block; width: 12px; cursor: pointer; opacity: 0.7; font-size: 10px; user-select: none; }
.t-children { display: none; border-lef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margin-left: 5px; padding-left: 5px; }
.t-children.open { display: block; }
.py-plot-container { background: white; padding: 15px; text-align: center;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 display: none; }
&lt;/style&gt;
&lt;div class="py-ide-wrapper"&gt;
&lt;div class="py-ide-container"&gt;
&lt;div class="py-main-col"&gt;
&lt;div class="py-header"&gt;
&lt;span&gt;TERMINAL&lt;/span&gt;
&lt;div class="py-btn-group"&gt;
&lt;button id="copy-code-3" class="py-icon-btn" onclick="copyIdeCode('3')"&gt;COPY&lt;/button&gt;
&lt;button class="py-icon-btn" py-click="reset_code_3"&gt;RESET&lt;/button&gt;
&lt;button id="btn-3" class="py-run-btn" py-click="run_code_3"&gt;▶ RUN&lt;/button&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id="editor-3" class="py-editor language-python" data-code="IyDwn5KhIOWwj&amp;#43;aKgOW3p&amp;#43;&amp;#43;8muWKqOaAgeWuieijheesrOS4ieaWueW6kyDwn5iOCiMg5Y&amp;#43;q6ZyA6KaBICMgaW5zdGFsbDogcGFja2FnZV8xLCBwYWNrYWdlXzIgCiMgaW5zdGFsbDogcGFuZGFzCmltcG9ydCBudW1weSBhcyBucCAKaW1wb3J0IG1hdHBsb3RsaWIucHlwbG90IGFzIHBsdCAKCiMgMS4g5a6a5LmJ5pWw5o2uCnggPSBucC5saW5zcGFjZSgwLCAxMCwgMTAwKSAKeSA9IG5wLnNpbih4KSAKeTIgPSBucC5jb3MoeCkKCiMgMi4g57uY5Yi25Zu&amp;#43;5YOPCnBsdC5maWd1cmUoZmlnc2l6ZT0oNiwgNCkpCnBsdC5wbG90KHgsIHksIGxhYmVsPSdTaW4nLCBjb2xvcj0nIzRDQUY1MCcpCnBsdC5wbG90KHgsIHkyLCBsYWJlbD0nQ29zJywgY29sb3I9JyNGRkMxMDcnLCBsaW5lc3R5bGU9Jy0tJykKcGx0LnRpdGxlKCJJbnRlcmFjdGl2ZSBQbG90IGluIEh1Z28iKSAKcGx0LmxlZ2VuZCgpCnBsdC5ncmlkKFRydWUsIGFscGhhPTAuMykKCiMgMy4g5pi&amp;#43;56S65Zu&amp;#43;5YOPCnNob3dfcGxvdCgpIAoKIyA0LiDov5nph4znmoTlj5jph48geCDlkowgeSDkvJroh6rliqjmmL7npLrlnKjlj7Pkvqflj5jph4/moJHkuK0="&gt;&lt;/div&gt;
&lt;div class="py-output" id="output-3"&gt;&gt; Ready.&lt;/div&gt;
&lt;div id="plot-header-3" class="py-header" style="display: none; justify-content: flex-end;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gt;
&lt;button id="copy-png-btn-3" class="py-icon-btn"&gt;Save PNG&lt;/button&gt;
&lt;/div&gt;
&lt;div class="py-plot-container" id="plot-3"&gt;&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py-sidebar-col"&gt;
&lt;div class="py-header"&gt;VARIABLES&lt;/div&gt;
&lt;div id="tree-3" class="py-tree-container"&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script type="module"&gt;
import { CodeJar } from 'https://cdn.jsdelivr.net/npm/codejar@3.7.0/codejar.min.js';
window.renderJsonTree = function(id, jsonStr) {
const containe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id);
if(!container) return;
let data = {};
try { data = JSON.parse(jsonStr); } catch(e) { return; }
if (Object.keys(data).length === 0) {
container.innerHTML = '&lt;div style="color:var(--tree-type); padding:5px;"&gt;(Empty)&lt;/div&gt;';
return;
}
const buildTree = (obj) =&gt; {
let html = '';
for (const [key, info] of Object.entries(obj)) {
const hasChild = info.children !== null;
const arrow = hasChild ? '▶' : ' ';
const val = info.val;
const type = info.type;
const childHtml = hasChild ? `&lt;div class="t-children"&gt;${buildTree(info.children)}&lt;/div&gt;` : '';
html += `
&lt;div class="t-node"&gt;
&lt;span class="t-arrow" onclick="toggleTree(this)"&gt;${arrow}&lt;/span&gt;
&lt;span class="t-key"&gt;${key}&lt;/span&gt;:
&lt;span class="t-val"&gt;${val}&lt;/span&gt;
&lt;span class="t-type"&gt;${type}&lt;/span&gt;
${childHtml}
&lt;/div&gt;`;
}
return html;
};
container.innerHTML = buildTree(data);
};
window.toggleTree = function(el) {
const children = el.parentElement.querySelector('.t-children');
if (children) {
const isOpen = children.classList.toggle('open');
el.innerText = isOpen ? '▼' : '▶';
}
};
window.copyIdeCode = function(ordinal) {
const 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ordinal}`);
if(el) {
navigator.clipboard.writeText(el.innerText).then(() =&gt; {
const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copy-code-${ordinal}`);
const old = btn.innerText; btn.innerText = "✓";
setTimeout(() =&gt; { btn.innerText = old; }, 1500);
});
}
};
document.addEventListener("DOMContentLoaded", () =&gt; {
const editor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3");
if (!editorEl) return;
const highlight = (editor) =&gt; {
if (window.Prism &amp;&amp; Prism.languages.python) {
editor.innerHTML = Prism.highlight(editor.textContent, Prism.languages.python, 'python');
}
};
const jar = CodeJar(editorEl, highlight, { tab: ' ' });
try {
const raw = editorEl.getAttribute("data-code");
const decoded = decodeURIComponent(escape(window.atob(raw)));
jar.updateCode(decoded);
} catch (e) { console.error(e); }
editorEl.addEventListener('keydown', (e) =&gt; {
if ((e.ctrlKey || e.metaKey) &amp;&amp; e.key === 'Enter') {
e.preventDefault();
document.getElementById("btn-3").click();
}
});
const copy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copy-png-btn-3");
if(copyBtn) {
copyBtn.onclick = () =&gt; {
const plot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3");
const svg = plot.querySelector('svg');
if(!svg) return;
const canvas = document.createElement('canvas');
const ctx = canvas.getContext('2d');
const img = new Image();
const data = (new XMLSerializer()).serializeToString(svg);
img.src = 'data:image/svg+xml;charset=utf-8,' + encodeURIComponent(data);
img.onload = () =&gt; {
canvas.width = svg.viewBox.baseVal.width * 2;
canvas.height = svg.viewBox.baseVal.height * 2;
ctx.fillStyle = 'white'; ctx.fillRect(0,0,canvas.width,canvas.height);
ctx.drawImage(img, 0,0,canvas.width,canvas.height);
canvas.toBlob(b =&gt; navigator.clipboard.write([new ClipboardItem({'image/png':b})]));
alert("Plot copied!");
};
};
}
});
&lt;/script&gt;
&lt;script type="py" config='{"packages": ["micropip", "numpy", "matplotlib"]}'&gt;
from pyscript import window, document
import sys, io, micropip, asyncio, html, json, types
if 'kernels' not in globals(): kernels = {}
kernels[3] = {}
class DOMStream:
def __init__(self, element_id): self.id = element_id
def write(self, text):
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self.id)
if el: el.innerText += text; el.scrollTop = el.scrollHeight
def flush(self): pass
# 2. 变量树生成器 (恢复 Python 逻辑)
def get_scope_tree(scope):
tree_data = {}
def safe_str(v):
try: s = str(v)
except: s = "&lt;error&gt;"
return html.escape(s[:50] + "..." if len(s) &gt; 50 else s)
for k, v in scope.items():
# 过滤系统变量
if k.startswith("_") or k in ['open', 'exit', 'quit', 'In', 'Out', 'get_ipython', 'show_plot', 'matplotlib', 'plt', 'micropip', 'fm', 'pyfetch', 'os', 'sys', 'io', 'html', 'json', 'types', 'asyncio', 'DOMStream', 'kernels', 'get_scope_tree']: continue
if isinstance(v, (types.ModuleType, types.FunctionType, type)): continue
val_type = type(v).__name__
children = None
display_val = safe_str(v)
# 处理 List/Dict 嵌套
if isinstance(v, dict):
children = {}
display_val = f"dict[{len(v)}]"
for sk, sv in list(v.items())[:20]:
children[str(sk)] = {"val": safe_str(sv), "type": type(sv).__name__, "children": None}
elif isinstance(v, (list, tuple)):
children = {}
display_val = f"{val_type}[{len(v)}]"
for i, sv in enumerate(v[:20]):
children[str(i)] = {"val": safe_str(sv), "type": type(sv).__name__, "children": None}
tree_data[k] = {"val": display_val, "type": val_type, "children": children}
return json.dumps(tree_data)
def _show_plot():
import matplotlib.pyplot as plt
div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3")
hd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header-3")
buf = io.StringIO()
plt.savefig(buf, format='svg', bbox_inches='tight')
div.innerHTML = buf.getvalue()
div.style.display = "block"
hdr.style.display = "flex"
plt.clf()
def reset_code_3(e):
kernels[3] = {"show_plot": _show_plot}
document.getElementById("output-3").innerText = "&gt; Reset.\n"
window.renderJsonTree("tree-3",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3").style.display = "none"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header-3").style.display = "none"
async def run_code_3(e):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btn-3")
out = document.getElementById("output-3")
edito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3")
btn.disabled = True
btn.innerText = "..."
out.innerText = ""
# 获取代码
code = window.getSelection().toString()
if not code.strip(): code = editor.textContent
# --- 优化后的安装包逻辑 ---
# 扫描代码中的所有行，寻找以 # install: 开头的行
lines = code.split('\n')
for line in lines:
line = line.strip()
if line.startswith("# install:"):
pkgs = [p.strip() for p in line.replace("# install:", "").split(",") if p.strip()]
if pkgs:
out.innerText += f"&gt; 正在安装依赖: {', '.join(pkgs)}...\n"
try:
await micropip.install(pkgs)
out.innerText += "&gt; 安装成功！\n"
except Exception as err:
out.innerText += f"&gt; 安装失败: {err}\n"
# -----------------------
scope = kernels[3]
if "show_plot" not in scope: scope["show_plot"] = _show_plot
stream = DOMStream("output-3")
sys.stdout = stream
sys.stderr = stream
try:
await asyncio.sleep(0.1)
# 执行代码
exec(code, scope, scope)
except Exception as err:
print(f"Error: {err}")
finally:
sys.stdout = sys.__stdout__
# 渲染变量树
try:
tree = get_scope_tree(scope)
window.renderJsonTree("tree-3", tree)
except: pass
btn.disabled = False
btn.innerText = "▶ RUN"
&lt;/script&gt;
&lt;h2 id="结语"&gt;结语&lt;/h2&gt;
&lt;p&gt;通过这次折腾，我们将一个“只读”的 Hugo 博客变成了一个“可交互”的教学平台。虽然 PyScript 的初始化速度（约 1-2 秒）仍有待提升，但对于 Numpy、Pandas 和基础算法教学，这已经是一个堪称完美的轻量级方案。&lt;/p&gt;
&lt;p&gt;P.S. 记得给浏览器一点时间下载 Python 内核，看到 &amp;ldquo;System Ready&amp;rdquo; 后再点击运行。&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CS336 lecture-01 - tokenizer</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section-01_lecture_01/</link><pubDate>Tue, 16 Dec 2025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section-01_lecture_01/</guid><description>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lt;strong&gt;致谢&lt;/strong&gt;：本单元内容的灵感来源于 Andrej Karpathy 关于 Tokenization 的
，强烈推荐观看。&lt;/p&gt;
&lt;/blockquote&gt;
&lt;p&gt;在语言模型中，&lt;strong&gt;Tokenizer（分词器）&lt;/strong&gt; 扮演着“翻译官”的角色，负责在 &lt;strong&gt;字符串（Strings）&lt;/strong&gt; 和 &lt;strong&gt;Token 序列（Indices）&lt;/strong&gt; 之间进行转换。 语言模型本质上是对 Token 序列（通常由整数索引表示）的概率分布进行建模。
例如：&lt;/p&gt;
&lt;ul&gt;
&lt;li&gt;输入字符串：&lt;code&gt;&amp;quot;Hello, 🌍! 你好!&amp;quot;&lt;/code&gt;&lt;/li&gt;
&lt;li&gt;Token 序列：&lt;code&gt;[15496, 11, 995, 0]&lt;/code&gt;&lt;/li&gt;
&lt;/ul&gt;
&lt;p&gt;我们需要一个过程将字符串编码（Encode）为 Token，也需要一个过程将 Token 解码（Decode）回字符串。虽然将文本视为 Unicode 字符序列或字节序列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在实际应用中，基于 &lt;strong&gt;BPE（字节对编码）&lt;/strong&gt; 的方法是目前最高效的启发式算法。&lt;/p&gt;
&lt;p&gt;以下我们将逐步演进，从最简单的分词方法直到 BPE。&lt;/p&gt;
&lt;h2 id="1-基础分词方法的尝试与局限"&gt;1. 基础分词方法的尝试与局限&lt;/h2&gt;
&lt;p&gt;为了直观感受分词器的工作原理，我们可以先定义一个抽象基类，并尝试几种朴素的实现。&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n"&gt;from&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abc&lt;/span&gt; &lt;span class="kn"&gt;impor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ABC&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abstractmethod&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class&lt;/span&gt; &lt;span class="nc"&gt;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ABC&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d"&gt;@abstractmethod&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pas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d"&gt;@abstractmethod&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de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pas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class&lt;/span&gt; &lt;span class="nc"&gt;BPETokenizerParam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All you need to specify a BPETokenizer.&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dic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index -&amp;gt; byte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dic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tup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index1, index2 -&amp;gt; new_index&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11-字符级分词-character-based-tokenization"&gt;1.1 字符级分词 (Character-based Tokenization)&lt;/h3&gt;
&lt;p&gt;Unicode 字符串本质上是字符的序列。我们可以直接利用&lt;code&gt;ord()&lt;/code&gt; 将字符转换为码点（整数），用 &lt;code&gt;chr()&lt;/code&gt; 转回字符。&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class&lt;/span&gt; &lt;span class="nc"&gt;Character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将字符串表示为 Unicode 码点序列&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map&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or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de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joi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map&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ch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测试&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string = &amp;#34;Hello, 🌍! 你好!&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ord(&amp;#34;a&amp;#34;) == 97, ord(&amp;#34;🌍&amp;#34;) == 127757&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lt;strong&gt;局限性：&lt;/strong&gt;&lt;/p&gt;
&lt;ol&gt;
&lt;li&gt;&lt;strong&gt;词表过大&lt;/strong&gt;：Unicode 字符集大约有 &lt;strong&gt;1百万&lt;/strong&gt;个字符，这意味着模型的词汇表（Vocabulary Size）非常庞大。&lt;/li&gt;
&lt;li&gt;&lt;strong&gt;效率低下&lt;/strong&gt;：许多字符（如 🌍）非常罕见，占据了词表空间却很少被学习到，这是对资源的浪费。&lt;/li&gt;
&lt;/ol&gt;
&lt;h3 id="12-字节级分词-byte-based-tokenization"&gt;1.2 字节级分词 (Byte-based Tokenization)&lt;/h3&gt;
&lt;p&gt;为了解决词表过大的问题，我们可以将 Unicode 字符串视为字节序列（UTF-8 编码）。每个字节由 0 到 255 之间的整数表示。&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class&lt;/span&gt; &lt;span class="nc"&gt;Byte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将字符串表示为字节序列&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string_byt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utf-8&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map&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_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de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bp"&gt;self&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string_byt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_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de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utf-8&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测试&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bytes(&amp;#34;a&amp;#34;, encoding=&amp;#34;utf-8&amp;#34;) == b&amp;#34;a&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bytes(&amp;#34;🌍&amp;#34;, encoding=&amp;#34;utf-8&amp;#34;) == b&amp;#34;\xf0\x9f\x8c\x8d&amp;#34; (4个字节)&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lt;strong&gt;局限性：&lt;/strong&gt;&lt;br&gt;
虽然词表大小完美地控制在 256，但&lt;strong&gt;压缩率（Compression Ratio）&lt;/strong&gt; 极差。&lt;/p&gt;
&lt;ul&gt;
&lt;li&gt;&lt;code&gt;Compression Ratio = Bytes / Tokens&lt;/code&gt;在这里，比率为 1。&lt;/li&gt;
&lt;li&gt;这意味着序列会变得非常长。由于 Transformer 的注意力机制计算复杂度是序列长度的平方级，过长的序列会导致推理极其缓慢且上下文窗口被浪费。&lt;/li&gt;
&lt;/ul&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not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lt;strong&gt;ASCII，Unicode，UTF-8 到底是什么？&lt;/strong&gt; &amp;mdash;&amp;gt; 这篇&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值得深入学习!&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3 id="13-词级分词-word-based-tokenization"&gt;1.3 词级分词 (Word-based Tokenization)&lt;/h3&gt;
&lt;p&gt;这是传统 NLP 中常用的方法，使用正则表达式按空格或标点切分。&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n"&gt;import&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regex&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GPT-2 使用的正则模式示例&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GPT2_TOKENIZER_REGEX&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sa"&gt;r&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amp;#39;s|&amp;#39;t|&amp;#39;re|&amp;#39;ve|&amp;#39;m|&amp;#39;ll|&amp;#39;d| ?\p&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lt;/span&gt;&lt;span class="s2"&gt;+| ?\p&lt;/span&gt;&lt;span class="si"&gt;{N}&lt;/span&gt;&lt;span class="s2"&gt;+| ?[^\s\p&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lt;/span&gt;&lt;span class="s2"&gt;\p&lt;/span&gt;&lt;span class="si"&gt;{N}&lt;/span&gt;&lt;span class="s2"&gt;]+|\s+(?!\S)|\s+&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word_tokenizer_demo&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简单的正则切分&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segment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regex&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findall&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a"&gt;r&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w+|.&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egment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lt;strong&gt;局限性：&lt;/strong&gt;&lt;/p&gt;
&lt;ol&gt;
&lt;li&gt;词汇量依然巨大（甚至比 Unicode 字符还多）。&lt;/li&gt;
&lt;li&gt;&lt;strong&gt;UNK 问题&lt;/strong&gt;：训练中未见过的词（Out of Vocabulary）会被标记为 &amp;lt;UNK&amp;gt;，这会破坏信息的完整性并影响困惑度（Perplexity）的计算。&lt;/li&gt;
&lt;/ol&gt;
&lt;h2 id="2-最佳实践-byte-pair-encoding-bpe"&gt;2. 最佳实践：
(BPE)&lt;/h2&gt;
&lt;p&gt;BPE(字节对编码)最初由 Philip Gage 在 1994 年作为
提出，后被
工作引入 NLP 领域（在那之前，基于词的 tokenizer 方法是主流），并被
等现代大模型广泛采用。&lt;/p&gt;
&lt;h3 id="21-核心思想"&gt;2.1 核心思想&lt;/h3&gt;
&lt;p&gt;BPE的 基础想法：在一个原始文本上训练一个分词器来确定一个词表。
BPE 的核心直觉是：常见字符序列用单个 Token 表示，罕见序列用多个Token 表示。它是“字符级”和“词级”的折中方案。&lt;/p&gt;
&lt;p&gt;GPT-2的论文使用基于词的分词方法将文本拆分为初始片段，并在每个片段上运行原始的BPE算法。&lt;/p&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emerald-100 dark:bg-emerald-900 border-emerald-500"
data-callout="tip"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emerald-600 dark:text-emeral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18v-5.25m0 0a6.01 6.01 0 0 0 1.5-.189m-1.5.189a6.01 6.01 0 0 1-1.5-.189m3.75 7.478a12.06 12.06 0 0 1-4.5 0m3.75 2.383a14.406 14.406 0 0 1-3 0M14.25 18v-.192c0-.983.658-1.823 1.508-2.316a7.5 7.5 0 1 0-7.517 0c.85.493 1.509 1.333 1.509 2.316V18"/&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lt;strong&gt;BPE 算法流程草图&lt;/strong&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ol&gt;
&lt;li&gt;&lt;strong&gt;初始化&lt;/strong&gt;：从字节级 Token 开始（初始词表大小为 256）。&lt;/li&gt;
&lt;li&gt;&lt;strong&gt;统计频率&lt;/strong&gt;：遍历语料，统计所有相邻 Token 对的出现频率。&lt;/li&gt;
&lt;li&gt;&lt;strong&gt;寻找最频对&lt;/strong&gt;：找到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对（例如 &lt;code&gt;(e, s)&lt;/code&gt;）。&lt;/li&gt;
&lt;li&gt;&lt;strong&gt;合并与更新&lt;/strong&gt;：将这对 Token 合并为一个新的 Token（例如 &lt;code&gt;es&lt;/code&gt;，分配新索引 256），并更新词表。&lt;/li&gt;
&lt;li&gt;&lt;strong&gt;迭代&lt;/strong&gt;：重复上述步骤 2-4，直到达到预设的合并次数或目标词表大小。&lt;/li&gt;
&lt;/ol&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3 id="22-训练一个-tokenizer"&gt;2.2 训练一个 tokenizer&lt;/h3&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s2"&gt;&amp;#34;the cat in the hat&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param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train_bp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um_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3&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train_bp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t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um_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BPETokenizerParam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这里是一个简单的训练 bpe 的代码原型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按照之前的设想，我们应该维护好下面三个变量：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1. indices 所有原始文档的 utf-8 字节编码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2. merges 记录每次遍历时的相邻 token 共现计数器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3. 初始 vocab ，所有的词表拓展都从 256 个字节编码开始。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 &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map&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utf-8&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dic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tup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对关联 index 进行合并 index1,index2 =&amp;gt; merged index&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dic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byt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k"&gt;for&lt;/span&gt; &lt;span class="n"&gt;x&lt;/span&gt; &lt;span class="ow"&gt;in&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rang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256&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index -&amp;gt; byte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for&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w"&gt;in&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rang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num_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统计每对 tokens 的出现次数&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count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defaultdic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for&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ex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ex2&lt;/span&gt; &lt;span class="ow"&gt;in&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zip&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抽取每一个相邻 pair&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cou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ex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ex2&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找到出现次数最多的 pair&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ma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cou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key&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count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ge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ndex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ex2&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融合 Pair ，新增 Token&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256&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ex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ex2&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merg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gt;BPETokenizerParam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voca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merg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merg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tup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2"&gt;&amp;#34;&amp;#34;&amp;#34;返回`indices`，但将所有`pair`实例替换为`new_index`&amp;#34;&amp;#34;&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初始化一个新的 indice 来完成对现有 indice 的更新&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ic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c1"&gt;# &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while&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l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e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if&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 &lt;span class="o"&gt;&amp;l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le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w"&gt;and&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w"&gt;and&lt;/span&gt; &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ai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appen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new_inde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2&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els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appen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i&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return&lt;/span&gt; &lt;span class="n"&gt;new_indice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23-使用tokenizer"&gt;2.3 使用tokenizer&lt;/h3&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推理阶段&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tokenizer&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BPE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param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test_string&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s2"&gt;&amp;#34;the quick brown fox&amp;#34;&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编码与解码&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en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test_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reconstructed_string&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tokenizer&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decod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sser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test_string&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reconstructed_string&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pr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a"&gt;f&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原始字符串: &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test_string&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pr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a"&gt;f&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Token ID: &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indices&lt;/span&gt;&lt;span class="si"&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24-可交互-python-环境"&gt;2.4 可交互 python 环境&lt;/h3&gt;
&lt;p&gt;该交互环境仅为测试代码和想法使用，并未安装很多依赖包(e.g. torch)，建议不要执行很重的代码！&lt;/p&gt;
&lt;style&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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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ot[data-theme="dark"] .py-ide-wrap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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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ide-contain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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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header {
height: 40px; padding: 0 12px; 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space-between; align-items: center;
background-color: var(--ide-header-bg); border-bottom: 1px solid var(--ide-border);
font-family: -apple-system,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font-weight: 600; color: var(--ide-f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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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editor {
min-height: 200px; padding: 15px;
font-family: var(--ide-font) !important;
font-size: var(--ide-size) !import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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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kground-color: transparent; color: inherit; outline: none; white-space: pre; overflow: a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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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output {
padding: 10px 15px;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
background-color: rgba(127,127,127,0.05); color: var(--ide-f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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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te-space: pre-wrap; max-height: 250px; overflow-y: a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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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y-main-col { flex: 1; min-width: 300px;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border-righ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
.py-sidebar-col { width: 260px; border-lef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display: flex; flex-direction: column; font-size: 13px; font-family: var(--ide-font); }
.py-btn-group { display: flex; gap: 8px; align-items: center; }
.py-run-btn {
background: var(--ide-btn-run) !important; color: var(--ide-btn-text) !important;
border: none; padding: 4px 12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weight: 600; font-size: 11px; box-shadow: 0 1px 2px rgba(0,0,0,0.1);
transition: transform 0.1s, opacity 0.2s;
}
.py-run-btn:active { transform: translateY(1px); }
.py-icon-btn {
background: transparent; color: var(--ide-fg); border: 1px solid var(--ide-border);
padding: 4px 10px; border-radius: 4px; cursor: pointer; font-size: 11px;
}
.py-tree-container { padding: 10px; flex: 1; overflow-y: auto; line-height: 1.5; }
.t-node { margin-left: 10px; }
.t-key { color: var(--tree-key); font-weight: bold; }
.t-val { color: var(--tree-val); }
.t-type { color: var(--tree-type); font-size: 0.85em; margin-left: 5px; font-style: italic; }
.t-arrow { display: inline-block; width: 12px; cursor: pointer; opacity: 0.7; font-size: 10px; user-select: none; }
.t-children { display: none; border-left: 1px solid var(--ide-border); margin-left: 5px; padding-left: 5px; }
.t-children.open { display: block; }
.py-plot-container { background: white; padding: 15px; text-align: center;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 display: none; }
&lt;/style&gt;
&lt;div class="py-ide-wrapper"&gt;
&lt;div class="py-ide-container"&gt;
&lt;div class="py-main-col"&gt;
&lt;div class="py-header"&gt;
&lt;span&gt;TERMINAL&lt;/span&gt;
&lt;div class="py-btn-group"&gt;
&lt;button id="copy-code-0" class="py-icon-btn" onclick="copyIdeCode('0')"&gt;COPY&lt;/button&gt;
&lt;button class="py-icon-btn" py-click="reset_code_0"&gt;RESET&lt;/button&gt;
&lt;button id="btn-0" class="py-run-btn" py-click="run_code_0"&gt;▶ RUN&lt;/button&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id="editor-0" class="py-editor language-python" data-code="IyDov5nmmK/kuIDkuKrlj6/nvJbovpHnmoQgUHl0aG9uIOeOr&amp;#43;Wigwpmcm9tIGNvbGxlY3Rpb25zIGltcG9ydCBkZWZhdWx0ZGljdAoKY2xhc3MgQlBFVG9rZW5pemVyUGFyYW1zOgogICAgIiIiQWxsIHlvdSBuZWVkIHRvIHNwZWNpZnkgYSBCUEVUb2tlbml6ZXIuIiIiCiAgICBkZWYgX19pbml0X18oc2VsZiwgdm9jYWIsIG1lcmdlcyk6CiAgICAgICAgc2VsZi52b2NhYiA9IHZvY2FiCiAgICAgICAgc2VsZi5tZXJnZXMgPSBtZXJnZXMKCiMg6L6F5Yqp5Ye95pWwIG1lcmdlIOmcgOimgeWFiOWumuS5ie&amp;#43;8jOaIluiAheaYr&amp;#43;aUvuWcqOexu&amp;#43;WklumdogpkZWYgbWVyZ2UoaW5kaWNlczogbGlzdFtpbnRdLCBwYWlyOiB0dXBsZVtpbnQsIGludF0sIG5ld19pbmRleDogaW50KSAtPiBsaXN0W2ludF06CiAgICBuZXdfaW5kaWNlcyA9IFtdCiAgICBpID0gMAogICAgd2hpbGUgaSA8IGxlbihpbmRpY2VzKToKICAgICAgICAjIOajgOafpeaYr&amp;#43;WQpuWMuemFjSBwYWlyCiAgICAgICAgaWYgaSArIDEgPCBsZW4oaW5kaWNlcykgYW5kIGluZGljZXNbaV0gPT0gcGFpclswXSBhbmQgaW5kaWNlc1tpKzFdID09IHBhaXJbMV06CiAgICAgICAgICAgIG5ld19pbmRpY2VzLmFwcGVuZChuZXdfaW5kZXgpCiAgICAgICAgICAgIGkgKz0gMgogICAgICAgIGVsc2U6CiAgICAgICAgICAgIG5ld19pbmRpY2VzLmFwcGVuZChpbmRpY2VzW2ldKQogICAgICAgICAgICBpICs9IDEKICAgIHJldHVybiBuZXdfaW5kaWNlcwoKZGVmIHRyYWluX2JwZShzdHJpbmc6IHN0ciwgbnVtX21lcmdlczogaW50KSAtPiBCUEVUb2tlbml6ZXJQYXJhbXM6CiAgICAjIOWwhuWtl&amp;#43;espuS4sui9rOS4uiBVVEYtOCDlrZfoioLmlbTmlbDliJfooagKICAgIGluZGljZXMgPSBsaXN0KG1hcChpbnQsIHN0cmluZy5lbmNvZGUoInV0Zi04IikpKQogICAgbWVyZ2VzID0ge30gCiAgICB2b2NhYiA9IHt4OiBieXRlcyhbeF0pIGZvciB4IGluIHJhbmdlKDI1Nil9CiAgICAKICAgIGZvciBpIGluIHJhbmdlKG51bV9tZXJnZXMpOgogICAgICAgICMg57uf6K6h5q&amp;#43;P5a&amp;#43;5IHRva2VucyDnmoTlh7rnjrDmrKHmlbAKICAgICAgICBjb3VudHMgPSBkZWZhdWx0ZGljdChpbnQpCiAgICAgICAgCiAgICAgICAgIyDjgJDplJnor6/kv67mraMgMeOAkei/memHjOS5i&amp;#43;WJjeWGmeaIkOS6hiBpbmRpY2VbMTpd77yM5bqU6K&amp;#43;l5pivIGluZGljZXNbMTpdCiAgICAgICAgZm9yIGluZGV4MSwgaW5kZXgyIGluIHppcChpbmRpY2VzLCBpbmRpY2VzWzE6XSk6IAogICAgICAgICAgICBjb3VudHNbKGluZGV4MSwgaW5kZXgyKV0gKz0gMQogICAgICAgICAgICAKICAgICAgICBpZiBub3QgY291bnRzOgogICAgICAgICAgICBicmVhawogICAgICAgICAgICAKICAgICAgICAjIOaJvuWIsOWHuueOsOasoeaVsOacgOWkmueahCBwYWlyCiAgICAgICAgcGFpciA9IG1heChjb3VudHMsIGtleT1jb3VudHMuZ2V0KQogICAgICAgIGluZGV4MSwgaW5kZXgyID0gcGFpcgogICAgICAgIAogICAgICAgICMg6J6N5ZCIIFBhaXIg77yM5paw5aKeIFRva2VuCiAgICAgICAgIyDjgJDplJnor6/kv67mraMgMuOAkei/memHjOS5i&amp;#43;WJjeWumuS5ieS6hiBuZXdfcGFpcu&amp;#43;8jOS9huWQjumdoueUqOeahOaYryBuZXdfaW5kZXgKICAgICAgICBuZXdfaW5kZXggPSAyNTYgKyBpCiAgICAgICAgCiAgICAgICAgbWVyZ2VzW3BhaXJdID0gbmV3X2luZGV4CiAgICAgICAgdm9jYWJbbmV3X2luZGV4XSA9IHZvY2FiW2luZGV4MV0gKyB2b2NhYltpbmRleDJdCiAgICAgICAgCiAgICAgICAgIyDosIPnlKggbWVyZ2Ug5pu05pawIGluZGljZXMKICAgICAgICBpbmRpY2VzID0gbWVyZ2UoaW5kaWNlcywgcGFpciwgbmV3X2luZGV4KQogICAgICAgIAogICAgcmV0dXJuIEJQRVRva2VuaXplclBhcmFtcyh2b2NhYj12b2NhYiwgbWVyZ2VzPW1lcmdlcykKCiMg5rWL6K&amp;#43;V6L&amp;#43;Q6KGMCnN0cmluZyA9ICJ0aGUgY2F0IGluIHRoZSBoYXQiCnBhcmFtcyA9IHRyYWluX2JwZShzdHJpbmcsIG51bV9tZXJnZXM9MykKCnByaW50KCJUcmFpbmluZyBjb21wbGV0ZSEiKQpwcmludCgiTWVyZ2VzOiIsIHBhcmFtcy5tZXJnZXMpCnByaW50KCJWb2NhYiBzaXplOiIsIGxlbihwYXJhbXMudm9jYWIpKQ=="&gt;&lt;/div&gt;
&lt;div class="py-output" id="output-0"&gt;&gt; Ready.&lt;/div&gt;
&lt;div id="plot-header-0" class="py-header" style="display: none; justify-content: flex-end; border-top: 1px solid var(--ide-border);"&gt;
&lt;button id="copy-png-btn-0" class="py-icon-btn"&gt;Save PNG&lt;/button&gt;
&lt;/div&gt;
&lt;div class="py-plot-container" id="plot-0"&gt;&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py-sidebar-col"&gt;
&lt;div class="py-header"&gt;VARIABLES&lt;/div&gt;
&lt;div id="tree-0" class="py-tree-container"&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script type="module"&gt;
import { CodeJar } from 'https://cdn.jsdelivr.net/npm/codejar@3.7.0/codejar.min.js';
window.renderJsonTree = function(id, jsonStr) {
const containe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id);
if(!container) return;
let data = {};
try { data = JSON.parse(jsonStr); } catch(e) { return; }
if (Object.keys(data).length === 0) {
container.innerHTML = '&lt;div style="color:var(--tree-type); padding:5px;"&gt;(Empty)&lt;/div&gt;';
return;
}
const buildTree = (obj) =&gt; {
let html = '';
for (const [key, info] of Object.entries(obj)) {
const hasChild = info.children !== null;
const arrow = hasChild ? '▶' : ' ';
const val = info.val;
const type = info.type;
const childHtml = hasChild ? `&lt;div class="t-children"&gt;${buildTree(info.children)}&lt;/div&gt;` : '';
html += `
&lt;div class="t-node"&gt;
&lt;span class="t-arrow" onclick="toggleTree(this)"&gt;${arrow}&lt;/span&gt;
&lt;span class="t-key"&gt;${key}&lt;/span&gt;:
&lt;span class="t-val"&gt;${val}&lt;/span&gt;
&lt;span class="t-type"&gt;${type}&lt;/span&gt;
${childHtml}
&lt;/div&gt;`;
}
return html;
};
container.innerHTML = buildTree(data);
};
window.toggleTree = function(el) {
const children = el.parentElement.querySelector('.t-children');
if (children) {
const isOpen = children.classList.toggle('open');
el.innerText = isOpen ? '▼' : '▶';
}
};
window.copyIdeCode = function(ordinal) {
const 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ordinal}`);
if(el) {
navigator.clipboard.writeText(el.innerText).then(() =&gt; {
const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copy-code-${ordinal}`);
const old = btn.innerText; btn.innerText = "✓";
setTimeout(() =&gt; { btn.innerText = old; }, 1500);
});
}
};
document.addEventListener("DOMContentLoaded", () =&gt; {
const editor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0");
if (!editorEl) return;
const highlight = (editor) =&gt; {
if (window.Prism &amp;&amp; Prism.languages.python) {
editor.innerHTML = Prism.highlight(editor.textContent, Prism.languages.python, 'python');
}
};
const jar = CodeJar(editorEl, highlight, { tab: ' ' });
try {
const raw = editorEl.getAttribute("data-code");
const decoded = decodeURIComponent(escape(window.atob(raw)));
jar.updateCode(decoded);
} catch (e) { console.error(e); }
editorEl.addEventListener('keydown', (e) =&gt; {
if ((e.ctrlKey || e.metaKey) &amp;&amp; e.key === 'Enter') {
e.preventDefault();
document.getElementById("btn-0").click();
}
});
const copy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copy-png-btn-0");
if(copyBtn) {
copyBtn.onclick = () =&gt; {
const plot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0");
const svg = plot.querySelector('svg');
if(!svg) return;
const canvas = document.createElement('canvas');
const ctx = canvas.getContext('2d');
const img = new Image();
const data = (new XMLSerializer()).serializeToString(svg);
img.src = 'data:image/svg+xml;charset=utf-8,' + encodeURIComponent(data);
img.onload = () =&gt; {
canvas.width = svg.viewBox.baseVal.width * 2;
canvas.height = svg.viewBox.baseVal.height * 2;
ctx.fillStyle = 'white'; ctx.fillRect(0,0,canvas.width,canvas.height);
ctx.drawImage(img, 0,0,canvas.width,canvas.height);
canvas.toBlob(b =&gt; navigator.clipboard.write([new ClipboardItem({'image/png':b})]));
alert("Plot copied!");
};
};
}
});
&lt;/script&gt;
&lt;script type="py" config='{"packages": ["micropip", "numpy", "matplotlib"]}'&gt;
from pyscript import window, document
import sys, io, micropip, asyncio, html, json, types
if 'kernels' not in globals(): kernels = {}
kernels[0] = {}
class DOMStream:
def __init__(self, element_id): self.id = element_id
def write(self, text):
el = document.getElementById(self.id)
if el: el.innerText += text; el.scrollTop = el.scrollHeight
def flush(self): pass
# 2. 变量树生成器 (恢复 Python 逻辑)
def get_scope_tree(scope):
tree_data = {}
def safe_str(v):
try: s = str(v)
except: s = "&lt;error&gt;"
return html.escape(s[:50] + "..." if len(s) &gt; 50 else s)
for k, v in scope.items():
# 过滤系统变量
if k.startswith("_") or k in ['open', 'exit', 'quit', 'In', 'Out', 'get_ipython', 'show_plot', 'matplotlib', 'plt', 'micropip', 'fm', 'pyfetch', 'os', 'sys', 'io', 'html', 'json', 'types', 'asyncio', 'DOMStream', 'kernels', 'get_scope_tree']: continue
if isinstance(v, (types.ModuleType, types.FunctionType, type)): continue
val_type = type(v).__name__
children = None
display_val = safe_str(v)
# 处理 List/Dict 嵌套
if isinstance(v, dict):
children = {}
display_val = f"dict[{len(v)}]"
for sk, sv in list(v.items())[:20]:
children[str(sk)] = {"val": safe_str(sv), "type": type(sv).__name__, "children": None}
elif isinstance(v, (list, tuple)):
children = {}
display_val = f"{val_type}[{len(v)}]"
for i, sv in enumerate(v[:20]):
children[str(i)] = {"val": safe_str(sv), "type": type(sv).__name__, "children": None}
tree_data[k] = {"val": display_val, "type": val_type, "children": children}
return json.dumps(tree_data)
def _show_plot():
import matplotlib.pyplot as plt
div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0")
hd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header-0")
buf = io.StringIO()
plt.savefig(buf, format='svg', bbox_inches='tight')
div.innerHTML = buf.getvalue()
div.style.display = "block"
hdr.style.display = "flex"
plt.clf()
def reset_code_0(e):
kernels[0] = {"show_plot": _show_plot}
document.getElementById("output-0").innerText = "&gt; Reset.\n"
window.renderJsonTree("tree-0",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0").style.display = "none"
document.getElementById("plot-header-0").style.display = "none"
async def run_code_0(e):
btn = document.getElementById("btn-0")
out = document.getElementById("output-0")
editor = document.getElementById("editor-0")
btn.disabled = True
btn.innerText = "..."
out.innerText = ""
# 获取代码
code = window.getSelection().toString()
if not code.strip(): code = editor.textContent
# --- 优化后的安装包逻辑 ---
# 扫描代码中的所有行，寻找以 # install: 开头的行
lines = code.split('\n')
for line in lines:
line = line.strip()
if line.startswith("# install:"):
pkgs = [p.strip() for p in line.replace("# install:", "").split(",") if p.strip()]
if pkgs:
out.innerText += f"&gt; 正在安装依赖: {', '.join(pkgs)}...\n"
try:
await micropip.install(pkgs)
out.innerText += "&gt; 安装成功！\n"
except Exception as err:
out.innerText += f"&gt; 安装失败: {err}\n"
# -----------------------
scope = kernels[0]
if "show_plot" not in scope: scope["show_plot"] = _show_plot
stream = DOMStream("output-0")
sys.stdout = stream
sys.stderr = stream
try:
await asyncio.sleep(0.1)
# 执行代码
exec(code, scope, scope)
except Exception as err:
print(f"Error: {err}")
finally:
sys.stdout = sys.__stdout__
# 渲染变量树
try:
tree = get_scope_tree(scope)
window.renderJsonTree("tree-0", tree)
except: pass
btn.disabled = False
btn.innerText = "▶ RUN"
&lt;/script&gt;
&lt;h2 id="总结"&gt;总结&lt;/h2&gt;
&lt;p&gt;分词是一种“必要的恶（Necessary Evil）”。虽然理想情况下我们希望模型能直接理解原始字节，但 BPE 是目前平衡词表大小、序列长度和信息密度的最有效手段。&lt;/p&gt;
&lt;p&gt;在实际的大模型训练（如 GPT-2/3/4）中，BPE 的实现会更加复杂，包括：&lt;/p&gt;
&lt;ol&gt;
&lt;li&gt;&lt;strong&gt;预分词（Pre-tokenization）&lt;/strong&gt;：先用正则将文本切分为单词块，再在块内进行 BPE，防止跨单词合并。&lt;/li&gt;
&lt;li&gt;&lt;strong&gt;特殊 Token&lt;/strong&gt;：处理 &amp;lt;|endoftext|&amp;gt; 等控制符。&lt;/li&gt;
&lt;li&gt;&lt;strong&gt;性能优化&lt;/strong&gt;：编码过程需要极度优化，不能像上述代码那样遍历所有合并规则。&lt;/li&gt;
&lt;/ol&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Pipeline of CS336</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link><pubDate>Sun, 14 Dec 2025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guid><description>&lt;h1 id="课程组成"&gt;课程组成&lt;/h1&gt;
&lt;h2 id="所有的一切都关乎效率"&gt;所有的一切都关乎效率&lt;/h2&gt;
&lt;p&gt;资源：数据+硬件（计算，内存，计算带宽）
给定一组受限的资源，你会如何训练一个最佳的模型？
举例：给定Common Crawl 的语料和两周 32 卡的 H100s 使用权，你将会如何行动？&lt;/p&gt;
&lt;p&gt;课程组成大纲：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Design decisions"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esign-decisions_hu_b596ed99084b6016.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esign-decisions_hu_71672ffeb422e21e.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esign-decisions_hu_1fb9e5df297db27d.webp 760w"
sizes="(max-width: 480px) 100vw, (max-width: 768px) 90vw, (max-width: 1024px) 80vw, 760px"
src="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esign-decisions_hu_b596ed99084b6016.webp"
width="760"
height="145"
loading="lazy" data-zoomable /&gt;&lt;/div&gt;
&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h2 id="效率驱动着设计决策"&gt;效率驱动着设计决策&lt;/h2&gt;
&lt;p&gt;如今，我们受限于计算资源，因此设计决策将着力于充分利用给定的硬件。&lt;/p&gt;
&lt;ul&gt;
&lt;li&gt;数据处理：避免浪费宝贵的计算资源去更新不良或无关的数据&lt;/li&gt;
&lt;li&gt;分词：直接处理原始字节虽然简洁，但在当今的模型架构下计算效率低下。&lt;/li&gt;
&lt;li&gt;模型架构：许多改动旨在减少内存占用或浮点运算次数（例如，共享键值缓存、滑动窗口注意力机制）&lt;/li&gt;
&lt;li&gt;训练：我们只需一个 epoch 就能完成训练！&lt;/li&gt;
&lt;li&gt;缩放定律：在较小的模型上使用更少的计算资源来进行超参数调优&lt;/li&gt;
&lt;li&gt;对齐：如果针对特定用例对模型进行更多调优，那么所需的基础模型会更小
未来，我们将受限于数据……&lt;/li&gt;
&lt;/ul&gt;
&lt;h2 id="section-1--基础概念--任务"&gt;Section-1 : 基础概念 &amp;amp; 任务&lt;/h2&gt;
&lt;p&gt;目标：对整个工作流程有一个基本的概念认知并感知对应的课程任务设计&lt;/p&gt;
&lt;p&gt;组成：分词，模型架构，训练&lt;/p&gt;
&lt;h3 id="分词"&gt;分词&lt;/h3&gt;
&lt;p&gt;一个分词器的抽象代码实现如下：&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class Tokenizer(ABC):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amp;#34;&amp;#34;&amp;#34;Abstract interface for a tokenizer&amp;#34;&amp;#34;&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def encode(self, string: str) -&amp;gt; list[in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raise NotImplementedError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def decode(self, indices: list[int]) -&amp;gt; str: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raise NotImplementedError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分词器可以在strings 和 整数序列(tokens)两个相互转换。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tokenized-exa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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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lt;/figure&gt;
直觉来看：将字符串拆分为常见片段。&lt;/p&gt;
&lt;p&gt;本次课程将要讲授的方法是
, 当然目前也在一些 Tokenizer-free的方法，
,
,
,
。直接实用 bytes 的方法看起来非常有前景，但是目前还没有被大规模应用到前沿模型。&lt;/p&gt;
&lt;h3 id="架构"&gt;架构&lt;/h3&gt;
&lt;p&gt;所有的起点：原始 Transformer
&lt;/p&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transform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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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h3 id="变体"&gt;变体：&lt;/h3&gt;
&lt;ul&gt;
&lt;li&gt;激活函数（Activation functions）：ReLU,
&lt;/li&gt;
&lt;li&gt;位置编码（Positional encodings）：Sinusoidal,
&lt;/li&gt;
&lt;li&gt;正则化（Normalization）LayerNorm
， RMSNorm
&lt;/li&gt;
&lt;li&gt;正则化的替代项 : pre-norm 与
&lt;/li&gt;
&lt;li&gt;感知机（MLP）：dense，Mixture of experts
&lt;/li&gt;
&lt;li&gt;注意力机制（Attention）：full，sliding windows，linear
，
&lt;/li&gt;
&lt;li&gt;低维注意力（lower-dimensional attention）：分组查询注意力（group-query attention, aka GQA），多头潜在注意力（multi-head latent attention, aka MLA）&lt;/li&gt;
&lt;li&gt;状态空间模型 （state-space model，aka SSM）&lt;/li&gt;
&lt;/ul&gt;
&lt;h3 id="训练"&gt;训练&lt;/h3&gt;
&lt;ul&gt;
&lt;li&gt;优化器（Optimizer） 例如
，
，
，
&lt;/li&gt;
&lt;li&gt;学习率调度器（learning rate schedule），例如
,
&lt;/li&gt;
&lt;li&gt;批大小（batch size），例如
&lt;/li&gt;
&lt;li&gt;正则化（regularization），例如 dropout, weight decay&lt;/li&gt;
&lt;li&gt;超参数设置（hyperparameters），例如注意力的头数量，隐藏层维度：用网格搜索完成探索。&lt;/li&gt;
&lt;/ul&gt;
&lt;h3 id="任务1"&gt;任务1&lt;/h3&gt;
&lt;p&gt;Stanford CS336原版：
，
&lt;/p&gt;
&lt;ul&gt;
&lt;li&gt;实现一个 BPE 分词器&lt;/li&gt;
&lt;li&gt;实现 transformers，交叉熵（Cross-entropy loss），AdamW 优化器，训练循环&lt;/li&gt;
&lt;li&gt;在 TinyStories 和 OpenWebText上进行训练&lt;/li&gt;
&lt;li&gt;榜单：给定 90 分钟的 H100 训练时间，最小化 OpenWebText 的困厚度。
&lt;/li&gt;
&lt;/ul&gt;
&lt;h2 id="section-2-系统设计--任务"&gt;Section-2 系统设计 &amp;amp; 任务&lt;/h2&gt;
&lt;p&gt;目标：将硬件设备的性能都压榨出来&lt;/p&gt;
&lt;p&gt;组成： 核（kernel），并行化 （parallelism），推理（inference）&lt;/p&gt;
&lt;h3 id="核-kernels"&gt;核（ kernels）&lt;/h3&gt;
&lt;p&gt;GPU 的内部结果如下所示 ，以 A100 为例：&lt;/p&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A100-architech"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100-architechture_hu_4bf2b3f48f2297ed.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100-architechture_hu_6fa0b401a2088e5d.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100-architechture_hu_834d3e26dd3a3681.webp 76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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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p&gt;类比：仓库 : 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 :: 工厂 : 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SRAM)&lt;/p&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analogy-gpu-process"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nalogy_gpu_process_hu_5475498e2182ff71.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nalogy_gpu_process_hu_66da992891c66472.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analogy_gpu_process_hu_400e1cffc0c34c12.webp 76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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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ading="lazy" data-zoomable /&gt;&lt;/div&gt;
&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p&gt;技巧：通过减少数据移动来组织计算，以最大限度地提高GPU的利用率,使用CUDA/Triton/CUTLASS/ThunderKittens编写内核程序。&lt;/p&gt;
&lt;h3 id="并行度parallelism-"&gt;并行度（Parallelism ）&lt;/h3&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parallelism_framework"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parallelism_framework_hu_2e2a9712cd0399a3.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parallelism_framework_hu_4cbd27f66056e12d.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parallelism_framework_hu_35dfef0f6afaaf09.webp 76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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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p&gt;GPU之间的数据移动甚至更慢，但“最小化数据移动”这一原则仍然适用。
使用集合操作，例如，收集（gather）、归约（reduce）、全归约（all-reduce）。
在GPU之间分片，例如，参数、激活值、梯度、优化器状态）。
如何拆分计算：{数据（data-para）、张量（tensor-para）、流水线（pipe-para）、序列（seq-para）}并行性。&lt;/p&gt;
&lt;h3 id="推理-inference"&gt;推理 （inference）&lt;/h3&gt;
&lt;p&gt;生成令牌为模型实际使用时的必需操作；&lt;/p&gt;
&lt;p&gt;推理对强化学习、测试时计算、评估均不可或缺；&lt;/p&gt;
&lt;p&gt;全球范围内，推理计算（每次使用）成本已超过训练计算（一次性成本）；&lt;/p&gt;
&lt;p&gt;推理包含预填充、解码两个阶段。如下所示：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prefill-de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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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p&gt;预填充（类似于训练）：给定标记，可以一次性处理所有标记（计算受限）&lt;/p&gt;
&lt;p&gt;解码：需要一次生成一个标记（内存受限）&lt;/p&gt;
&lt;p&gt;加速解码的方法：
• 使用更轻量的模型（通过模型剪枝、量化、蒸馏）
• 推测性解码：使用更轻量的“草稿”模型生成多个标记，然后使用完整模型并行评分（精确解码！）
• 系统优化：KV缓存、批处理。&lt;/p&gt;
&lt;h3 id="任务-2"&gt;任务 2&lt;/h3&gt;
&lt;p&gt;Stanford CS336原版：
，
&lt;/p&gt;
&lt;ul&gt;
&lt;li&gt;在Triton中实现融合的RMSNorm内核。&lt;/li&gt;
&lt;li&gt;实现分布式数据并行训练。&lt;/li&gt;
&lt;li&gt;实现优化器状态分片。&lt;/li&gt;
&lt;li&gt;对实现进行基准测试和性能分析。&lt;/li&gt;
&lt;/ul&gt;
&lt;h2 id="section-3-scaling-定律--任务"&gt;Section-3 Scaling 定律 &amp;amp; 任务&lt;/h2&gt;
&lt;p&gt;目标：进行小规模实验，预测大规模下的超参数/损失。&lt;/p&gt;
&lt;p&gt;问题：给定一个浮点运算次数预算（$C$），是使用更大的模型（$N$）还是在更多的标记（$D$）上训练？
Compute-optimal scaling laws:
,
&lt;/p&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scaling_laws"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chinchilla-isoflop_hu_831b683921ead218.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chinchilla-isoflop_hu_713b6f4e29063c0e.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chinchilla-isoflop_hu_a0e8ea57a2359ab1.webp 76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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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ading="lazy" data-zoomable /&gt;&lt;/div&gt;
&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p&gt;TL;DR：$D^* = 20 N^*$（例如，14亿参数的模型应该在280亿个token上进行训练), 但这并没有考虑到推理成本！&lt;/p&gt;
&lt;details&gt;
&lt;summary style="cursor: pointer; color: #0366d6;"&gt;&lt;strong&gt;👉 点击展开：为什么说它没有考虑“推理成本”？&lt;/strong&gt;&lt;/summary&gt;
&lt;p&gt;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反转：Chinchilla 定律 ($D^*=20N^*$) 追求的是 &lt;strong&gt;训练成本最低&lt;/strong&gt;（Compute-optimal）。&lt;/p&gt;
&lt;p&gt;但在实际应用中，模型训练只有一次，而 &lt;strong&gt;推理(被用户使用)&lt;/strong&gt; 会有无数次。&lt;/p&gt;
&lt;ul&gt;
&lt;li&gt;如果严格遵守 20倍定律，我们会得到一个参数很大、但训练数据适中的模型。虽然训练省钱，但因为它太大了，&lt;strong&gt;每次运行都很贵且慢&lt;/strong&gt;。&lt;/li&gt;
&lt;li&gt;现代模型（如 Llama 3）通常会&lt;strong&gt;打破这个定律&lt;/strong&gt;，用远超 20 倍的数据（比如 100 倍）去“过度训练”一个小模型。这样虽然训练时多花了钱，但得到的小模型在未来使用时&lt;strong&gt;速度快、成本低&lt;/strong&gt;。&lt;/li&gt;
&lt;/ul&gt;
&lt;/details&gt;
&lt;h3 id="任务-3"&gt;任务 3&lt;/h3&gt;
&lt;p&gt;Stanford CS336 原版：
,
&lt;/p&gt;
&lt;ul&gt;
&lt;li&gt;我们基于之前的运行定义了一个训练API（超参数→损失）&lt;/li&gt;
&lt;li&gt;在FLOPs预算下提交“训练任务”并收集数据点&lt;/li&gt;
&lt;li&gt;为数据点拟合缩放定律&lt;/li&gt;
&lt;li&gt;提交按比例放大的超参数的预测&lt;/li&gt;
&lt;li&gt;排行榜：在给定的FLOPs预算下最小化损失&lt;/li&gt;
&lt;/ul&gt;
&lt;h2 id="section-4-数据--任务"&gt;Section-4 数据 &amp;amp; 任务&lt;/h2&gt;
&lt;p&gt;问题：我们希望模型有什么样子的能力？多语言？代码？数学？&lt;/p&gt;
&lt;p&gt;
&lt;figure &gt;
&lt;div class="flex justify-center "&gt;
&lt;div class="w-full" &gt;
&lt;img alt="data-framework"
srcset="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ata_framework_hu_ed8ed15559d34d95.webp 32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ata_framework_hu_4d05533a8c729ac.webp 480w, 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stanford-cs-336/pipeline_of_cs336/data_framework_hu_291e8f36edf04567.webp 76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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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dth="760"
height="470"
loading="lazy" data-zoomable /&gt;&lt;/div&gt;
&lt;/div&gt;&lt;/figure&gt;
&lt;/p&gt;
&lt;h3 id="困惑度语言模型的标准评估"&gt;困惑度：语言模型的标准评估&lt;/h3&gt;
&lt;ul&gt;
&lt;li&gt;标准化测试（例如，MMLU、HellaSwag、GSM8K）&lt;/li&gt;
&lt;li&gt;指令遵循（例如，AlpacaEval、IFEval、WildBench）&lt;/li&gt;
&lt;li&gt;缩放测试时计算：思维链、集成&lt;/li&gt;
&lt;li&gt;以语言模型作为评判者：评估生成任务&lt;/li&gt;
&lt;li&gt;完整系统：检索增强生成（RAG）、智能体&lt;/li&gt;
&lt;/ul&gt;
&lt;h3 id="数据整理"&gt;数据整理&lt;/h3&gt;
&lt;p&gt;• 数据并非凭空而来。&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dscript3" data-lang="gdscript3"&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def&lt;/span&gt; &lt;span class="nf"&gt;look_at_web_data&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url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get_common_crawl_url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3&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c1"&gt;# @inspect url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document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lis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read_common_crawl&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url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limi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300&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random&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see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40&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random&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shuff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docume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document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markdownify_docume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docume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10&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n"&gt;write_docume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documen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s2"&gt;&amp;#34;var/sample-documents.tx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1"&gt;# urls=[&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amp;#34;https://data.commoncrawl.org/crawl-data/CC-MAIN-2024-18/segments/1712296815919.75/warc/CC-MAIN-20240412101354-20240412131354-00000.warc.gz&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amp;#34;https://data.commoncrawl.org/crawl-data/CC-MAIN-2024-18/segments/1712296815919.75/warc/CC-MAIN-20240412101354-20240412131354-00001.warc.gz&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2"&gt;&amp;#34;https://data.commoncrawl.org/crawl-data/CC-MAIN-2024-18/segments/1712296815919.75/warc/CC-MAIN-20240412101354-20240412131354-00002.warc.gz&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ul&gt;
&lt;li&gt;来源：从互联网爬取的网页、书籍、arXiv论文、GitHub代码等。&lt;/li&gt;
&lt;li&gt;诉诸合理使用来使用版权数据进行训练？(
)&lt;/li&gt;
&lt;li&gt;可能需要授权数据（例如，
)&lt;/li&gt;
&lt;li&gt;格式：HTML、PDF、目录（而非文本！）&lt;/li&gt;
&lt;/ul&gt;
&lt;h3 id="数据处理"&gt;数据处理&lt;/h3&gt;
&lt;ul&gt;
&lt;li&gt;转换：将HTML/PDF转换为文本（保留内容、部分结构、重写）。&lt;/li&gt;
&lt;li&gt;过滤：保留高质量数据，移除有害内容（通过分类器）。&lt;/li&gt;
&lt;li&gt;去重：节省计算资源，避免记忆；使用布隆过滤器或最小哈希。&lt;/li&gt;
&lt;/ul&gt;
&lt;h3 id="任务4"&gt;任务4&lt;/h3&gt;
&lt;p&gt;Stanford 原版：
,
&lt;/p&gt;
&lt;ul&gt;
&lt;li&gt;将通用爬虫（Common Crawl）的HTML转换为文本&lt;/li&gt;
&lt;li&gt;训练分类器以过滤出高质量内容和有害内容&lt;/li&gt;
&lt;li&gt;使用最小哈希进行去重&lt;/li&gt;
&lt;li&gt;排行榜：在给定的令牌预算下最小化困惑度&lt;/li&gt;
&lt;/ul&gt;
&lt;h2 id="section-5-对齐----任务"&gt;Section-5 对齐 &amp;amp; 任务&lt;/h2&gt;
&lt;p&gt;到目前为止，基础模型只是原始的潜力，非常擅长完成下一个标记。对齐能让模型真正变得有用。&lt;/p&gt;
&lt;p&gt;对齐的目标：&lt;/p&gt;
&lt;ul&gt;
&lt;li&gt;让语言模型遵循指令。&lt;/li&gt;
&lt;li&gt;调整风格（格式、长度、语气等）。&lt;/li&gt;
&lt;li&gt;融入安全性（例如，拒绝回答有害问题）。&lt;/li&gt;
&lt;li&gt;两个阶段：
&lt;ul&gt;
&lt;li&gt;supervised_finetuning(）&lt;/li&gt;
&lt;li&gt;learning_from_feedback()&lt;/li&gt;
&lt;/ul&gt;
&lt;/li&gt;
&lt;/ul&gt;
&lt;h3 id="有监督微调-supervised_finetuning"&gt;有监督微调 supervised_finetuning&lt;/h3&gt;
&lt;p&gt;指令数据格式：（prompt，response）pair&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sft_data = list[chatExample] =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ChatExampl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s =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role=&amp;#34;system&amp;#34;, content=&amp;#34;You are a helpful assistant.&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role=&amp;#34;user&amp;#34;, content=&amp;#34;what is 1 + 1?),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role=&amp;#34;assistant&amp;#34;, content=&amp;#34;The answer is 2.&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数据通常涉及人工标注。&lt;/p&gt;
&lt;p&gt;直觉：基础模型已经具备相关技能，只需要几个例子就能展现出来。
&lt;/p&gt;
&lt;p&gt;监督学习：微调模型以最大化 Prob(response | prompt）。&lt;/p&gt;
&lt;h3 id="从反馈中学习"&gt;从反馈中学习&lt;/h3&gt;
&lt;p&gt;现在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指令遵循模型。让我们在不进行昂贵标注的情况下改进它。&lt;/p&gt;
&lt;p&gt;反馈学习的重点是偏好数据 ，验证器，和算法。&lt;/p&gt;
&lt;p&gt;一个偏好的数据的格式如下：&lt;/p&gt;
&lt;p&gt;使用模型针对给定提示生成多个响应（例如，[A、B]）。用户给出偏好（例如，A &amp;lt; B 或 A &amp;gt; B）。&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preference_data: list[PreferenceExample] =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PreferenceExampl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history=[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role=&amp;#34;system&amp;#34;, content=&amp;#34;You are a helpful assistant.&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Turn(role=&amp;#34;user&amp;#34;, content=&amp;#34;What is the best way to train a language model?&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response_a=&amp;#34;You should use a large dataset and train for a long time.&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response_b=&amp;#34;You should use a small dataset and train for a short time.&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chosen=&amp;#34;a&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4 id="验证器-verifiers"&gt;验证器 （Verifiers）&lt;/h4&gt;
&lt;ul&gt;
&lt;li&gt;形式化验证器（例如，用于代码、数学的验证器）&lt;/li&gt;
&lt;li&gt;习得验证器：针对作为评判者的大语言模型进行训练&lt;/li&gt;
&lt;/ul&gt;
&lt;h4 id="算法algorithm"&gt;算法（Algorithm）&lt;/h4&gt;
&lt;ul&gt;
&lt;li&gt;
&lt;p&gt;Proximal Policy Optimization (PPO) from reinforcement learning 
,
&lt;/p&gt;
&lt;/li&gt;
&lt;li&gt;
&lt;p&gt;Direct Policy Optimization (DPO): for preference data, simpler 
&lt;/p&gt;
&lt;/li&gt;
&lt;li&gt;
&lt;p&gt;Group Relative Preference Optimization (GRPO): remove value function 
&lt;/p&gt;
&lt;/li&gt;
&lt;/ul&gt;
&lt;h3 id="任务-5"&gt;任务 5&lt;/h3&gt;
&lt;p&gt;Stanford 官方链接：
，
&lt;/p&gt;
&lt;ul&gt;
&lt;li&gt;实现有监督微调&lt;/li&gt;
&lt;li&gt;实现直接偏好优化（DPO）&lt;/li&gt;
&lt;li&gt;实现群相对偏好优化 （GRPO）&lt;/li&gt;
&lt;/ul&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 Turn Jupyter Notebooks into Blog Post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blog/notebook-onboarding/</link><pubDate>Mon, 15 Jul 2024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blog/notebook-onboarding/</guid><description>&lt;p&gt;As a researcher or data scientist, your work often lives in Jupyter Notebooks. But sharing those insights effectively usually means taking screenshots, messy copy-pasting, or exporting to PDF.&lt;/p&gt;
&lt;p&gt;Hugo Blox changes that. With the &lt;code&gt;{{&amp;lt; notebook &amp;gt;}}&lt;/code&gt; shortcode, you can render your actual &lt;code&gt;.ipynb&lt;/code&gt; files directly as beautiful, interactive blog posts or project pages. Keep your code, outputs, and narrative in one place.&lt;/p&gt;
&lt;details class="print:hidden xl:hidden" open&gt;
&lt;summary&gt;Table of Contents&lt;/summary&gt;
&lt;div class="text-sm"&gt;
&lt;nav id="TableOfContents"&gt;
&lt;ul&gt;
&lt;li&gt;&lt;a href="#why-publish-notebooks"&gt;Why publish notebooks?&lt;/a&gt;&lt;/li&gt;
&lt;li&gt;&lt;a href="#example-data-science-workflow"&gt;Example: Data Science Workflow&lt;/a&gt;&lt;/li&gt;
&lt;li&gt;&lt;a href="#how-to-add-a-notebook"&gt;How to add a notebook&lt;/a&gt;&lt;/li&gt;
&lt;li&gt;&lt;a href="#next-steps"&gt;Next steps&lt;/a&gt;&lt;/li&gt;
&lt;/ul&gt;
&lt;/nav&gt;
&lt;/div&gt;
&lt;/details&gt;
&lt;h2 id="why-publish-notebooks"&gt;Why publish notebooks?&lt;/h2&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emerald-100 dark:bg-emerald-900 border-emerald-500"
data-callout="tip"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emerald-600 dark:text-emeral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18v-5.25m0 0a6.01 6.01 0 0 0 1.5-.189m-1.5.189a6.01 6.01 0 0 1-1.5-.189m3.75 7.478a12.06 12.06 0 0 1-4.5 0m3.75 2.383a14.406 14.406 0 0 1-3 0M14.25 18v-.192c0-.983.658-1.823 1.508-2.316a7.5 7.5 0 1 0-7.517 0c.85.493 1.509 1.333 1.509 2.316V18"/&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Tip&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lt;strong&gt;Reproducible Research&lt;/strong&gt;: By publishing the actual notebook, you allow others to download and run your code, verifying your results and building upon your work.&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ul&gt;
&lt;li&gt;&lt;strong&gt;No more screenshots&lt;/strong&gt; – Render crisp code and vector plots directly from your source.&lt;/li&gt;
&lt;li&gt;&lt;strong&gt;Theme consistent&lt;/strong&gt; – Notebooks automatically adapt to your site&amp;rsquo;s theme (including dark mode).&lt;/li&gt;
&lt;li&gt;&lt;strong&gt;Flexible sourcing&lt;/strong&gt; – Display notebooks from your &lt;code&gt;assets/&lt;/code&gt; folder, page bundles, or even directly from a remote GitHub URL.&lt;/li&gt;
&lt;li&gt;&lt;strong&gt;Interactive&lt;/strong&gt; – Users can copy code blocks or download the full notebook to run locally.&lt;/li&gt;
&lt;/ul&gt;
&lt;h2 id="example-data-science-workflow"&gt;Example: Data Science Workflow&lt;/h2&gt;
&lt;p&gt;Below is a live example of a notebook rendered right here in this post. Notice how the markdown, code, and outputs (text, HTML, and JSON) are all preserved and styled.&lt;/p&gt;
&lt;div id="hb-notebook-86b2483a72d99021c62bf6617361405b" class="hb-notebook not-prose" data-hb-component="notebook" aria-label="Notebook Launch Readiness Analysis" style="--hb-notebook-output-max-height:26rem;"&gt;
&lt;div class="hb-notebook-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heading"&gt;
&lt;p class="hb-notebook-title"&gt;Launch Readiness Analysis&lt;/p&gt;
&lt;p class="hb-notebook-subtitle"&gt;Python · Kernel: Python 3 · nbformat 4.5 · 6 cells&lt;/p&gt;
&lt;/div&gt;
&lt;a class="hb-notebook-download" href="https://lin-shang.github.io/blog/notebook-onboarding/hugoblox-onboarding.ipynb" download&gt;
&lt;svg class="w-4 h-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3 16.5v2.25A2.25 2.25 0 0 0 5.25 21h13.5A2.25 2.25 0 0 0 21 18.75V16.5M16.5 12L12 16.5m0 0L7.5 12m4.5 4.5V3"/&gt;&lt;/svg&gt;
&lt;span&gt;Download notebook&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l class="hb-notebook-metadata"&gt;
&lt;div&gt;
&lt;dt&gt;Language&lt;/dt&gt;
&lt;dd&gt;Python&lt;/dd&gt;
&lt;/div&gt;
&lt;div&gt;
&lt;dt&gt;Version&lt;/dt&gt;
&lt;dd&gt;3.11&lt;/dd&gt;
&lt;/div&gt;
&lt;div&gt;
&lt;dt&gt;Kernel&lt;/dt&gt;
&lt;dd&gt;Python 3 python3&lt;/dd&gt;
&lt;/div&gt;
&lt;div&gt;
&lt;dt&gt;nbformat&lt;/dt&gt;
&lt;dd&gt;4.5&lt;/dd&gt;
&lt;/div&gt;
&lt;div&gt;
&lt;dt&gt;Authors&lt;/dt&gt;
&lt;dd&gt;HugoBlox Studio&lt;/dd&gt;
&lt;/div&gt;
&lt;/dl&gt;&lt;div class="hb-notebook-body"&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markdown" data-cell-type="markdown"&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Markdown&lt;/span&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markdown prose dark:prose-invert"&gt;
&lt;h1 id="ship-notebook-stories-in-minutes"&gt;Ship Notebook Stories in Minutes&lt;/h1&gt;
&lt;p&gt;Hugo Blox Notebook renderer turns your &lt;code&gt;.ipynb&lt;/code&gt; experiments into beautiful long-form posts.
Use this sample to see how markdown, code, and outputs flow together.&lt;/p&gt;
&lt;/div&gt;
&lt;/article&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markdown" data-cell-type="markdown"&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Markdown&lt;/span&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markdown prose dark:prose-invert"&gt;
&lt;ol&gt;
&lt;li&gt;Drop notebooks inside &lt;code&gt;assets/notebooks/&lt;/code&gt; (or import them as page resources).&lt;/li&gt;
&lt;li&gt;Reference them with &lt;code&gt;{{&amp;lt;/* notebook src=&amp;quot;your.ipynb&amp;quot; */&amp;gt;}}&lt;/code&gt;.&lt;/li&gt;
&lt;li&gt;Control code, outputs, metadata badges, and download links via shortcode params.&lt;/li&gt;
&lt;/ol&gt;
&lt;/div&gt;
&lt;/article&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code" data-cell-type="code"&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In [1]&lt;/span&gt;
&lt;div class="hb-notebook-tags"&gt;
&lt;span&gt;demo&lt;/span&gt;
&lt;span&gt;quickstart&lt;/span&gt;
&lt;/div&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code" data-language="python"&gt;&lt;div class="highlight"&gt;&lt;div class="chroma"&gt;
&lt;table class="lntable"&gt;&lt;tr&gt;&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gt;&lt;span class="lnt"&gt;1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2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3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4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5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6
&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
&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n"&gt;import&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math&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accuracy&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f"&gt;0.982&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pr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Collecting data...&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pr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Training notebook-ready block...&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prin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Don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accuracy&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lt;/tr&gt;&lt;/table&gt;
&lt;/div&gt;
&lt;/div&gt;&lt;/div&gt;
&lt;div class="hb-notebook-outputs"&gt;&lt;pre class="hb-notebook-output hb-notebook-output--stream"&gt;&lt;code&gt;Collecting data...
Training notebook-ready block...
Done!
&lt;/code&gt;&lt;/pre&gt;
&lt;pre class="hb-notebook-output hb-notebook-output--text"&gt;&lt;code&gt;0.982&lt;/code&gt;&lt;/pre&gt;
&lt;/div&gt;
&lt;/article&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code" data-cell-type="code"&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In [2]&lt;/span&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code" data-language="python"&gt;&lt;div class="highlight"&gt;&lt;div class="chroma"&gt;
&lt;table class="lntable"&gt;&lt;tr&gt;&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gt;&lt;span class="lnt"&gt;1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2
&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
&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n"&gt;from&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IPython.display&lt;/span&gt; &lt;span class="kn"&gt;impor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HTML&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HTML&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amp;lt;div style=&amp;#39;font-family:Inter,ui-sans-serif;&amp;#39;&amp;gt;&amp;lt;strong&amp;gt;Launch Readiness:&amp;lt;/strong&amp;gt; &amp;lt;span style=&amp;#39;color:#22c55e;&amp;#39;&amp;gt;98.2&lt;/span&gt;&lt;span class="si"&gt;% c&lt;/span&gt;&lt;span class="s2"&gt;onfidence&amp;lt;/span&amp;gt;&amp;lt;br&amp;gt;&amp;lt;em&amp;gt;Notebook blocks are theme-aware and dark-mode friendly.&amp;lt;/em&amp;gt;&amp;lt;/div&amp;g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lt;/tr&gt;&lt;/table&gt;
&lt;/div&gt;
&lt;/div&gt;&lt;/div&gt;
&lt;div class="hb-notebook-outputs"&gt;
&lt;div class="hb-notebook-output hb-notebook-output--html"&gt;&lt;div style='font-family:Inter,ui-sans-serif;'&gt;&lt;strong&gt;Launch Readiness:&lt;/strong&gt; &lt;span style='color:#22c55e;'&gt;98.2% confidence&lt;/span&gt;&lt;br&gt;&lt;em&gt;Notebook blocks are theme-aware and dark-mode friendly.&lt;/em&gt;&lt;/div&gt;&lt;/div&gt;
&lt;/div&gt;
&lt;/article&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code" data-cell-type="code"&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In [3]&lt;/span&gt;
&lt;div class="hb-notebook-tags"&gt;
&lt;span&gt;metrics&lt;/span&gt;
&lt;/div&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code" data-language="python"&gt;&lt;div class="highlight"&gt;&lt;div class="chroma"&gt;
&lt;table class="lntable"&gt;&lt;tr&gt;&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gt;&lt;span class="lnt"&gt;1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2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3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4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5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6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7
&lt;/span&gt;&lt;span class="lnt"&gt;8
&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
&lt;td class="lntd"&gt;
&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metrics&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1"&gt;&amp;#39;metrics&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1"&gt;&amp;#39;engagement_rate&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mf"&gt;0.73&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1"&gt;&amp;#39;read_time_minutes&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mf"&gt;4.6&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s1"&gt;&amp;#39;subscribers&amp;#39;&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280&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metrics&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td&gt;&lt;/tr&gt;&lt;/table&gt;
&lt;/div&gt;
&lt;/div&gt;&lt;/div&gt;
&lt;div class="hb-notebook-outputs"&gt;&lt;pre class="hb-notebook-output hb-notebook-output--json"&gt;&lt;code&gt;{
"metrics": {
"engagement_rate": 0.73,
"read_time_minutes": 4.6,
"subscribers": 1280
}
}&lt;/code&gt;&lt;/pre&gt;
&lt;/div&gt;
&lt;/article&gt;&lt;article class="hb-notebook-cell hb-notebook-cell--markdown" data-cell-type="markdown"&gt;
&lt;header class="hb-notebook-cell-header"&gt;
&lt;span class="hb-notebook-pill"&gt;Markdown&lt;/span&gt;
&lt;/header&gt;
&lt;div class="hb-notebook-markdown prose dark:prose-invert"&gt;
&lt;blockquote class="border-l-4 border-neutral-300 dark:border-neutral-600 pl-4 italic text-neutral-600 dark:text-neutral-400 my-6"&gt;
&lt;p&gt;Tip: Pair this block with Call-to-Action cards or the Embed shortcode to link to GitHub repos, datasets, or ARXIV preprints.&lt;/p&gt;
&lt;/blockquote&gt;
&lt;/div&gt;
&lt;/article&gt;
&lt;/div&gt;
&lt;div class="sr-only" data-hb-component="notebook" data-hb-version="1.0" data-hb-license="MIT"&gt;
Powered by Hugo Blox Builder - https://github.com/HugoBlox/hugo-blox-builder
&lt;/div&gt;
&lt;/div&gt;
&lt;h2 id="how-to-add-a-notebook"&gt;How to add a notebook&lt;/h2&gt;
&lt;ol&gt;
&lt;li&gt;&lt;strong&gt;Save your notebook.&lt;/strong&gt; Place your &lt;code&gt;.ipynb&lt;/code&gt; file in &lt;code&gt;assets/notebooks/&lt;/code&gt; (for global access) or inside a page bundle (like &lt;code&gt;content/blog/my-post/analysis.ipynb&lt;/code&gt;).&lt;/li&gt;
&lt;li&gt;&lt;strong&gt;Add the shortcode.&lt;/strong&gt; In any Markdown page, simply use:
&lt;code&gt;{{&amp;lt; notebook src=&amp;quot;analysis.ipynb&amp;quot; &amp;gt;}}&lt;/code&gt;&lt;/li&gt;
&lt;li&gt;&lt;strong&gt;Customize.&lt;/strong&gt; You can hide code cells for non-technical audiences (&lt;code&gt;show_code=false&lt;/code&gt;) or just show the output (&lt;code&gt;show_outputs=true&lt;/code&gt;).&lt;/li&gt;
&lt;/ol&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purple-100 dark:bg-purple-900 border-purple-500"
data-callout="important"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purple-600 dark:text-purpl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75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m-9 3.75h.008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Importan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Hugo Blox respects your privacy. Notebook rendering happens statically at build time—no third-party services required.&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id="next-steps"&gt;Next steps&lt;/h2&gt;
&lt;ul&gt;
&lt;li&gt;&lt;strong&gt;Try it out:&lt;/strong&gt; Drop one of your existing notebooks into this site and see how it looks.&lt;/li&gt;
&lt;li&gt;&lt;strong&gt;Link your papers:&lt;/strong&gt; Use the Embed shortcode to link your notebook to your latest arXiv preprint or GitHub repository.&lt;/li&gt;
&lt;li&gt;&lt;strong&gt;Get help:&lt;/strong&gt; Join the community on
or check the
.&lt;/li&gt;
&lt;/ul&gt;
&lt;p&gt;Happy researching! 🚀&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Embed Media</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media/</link><pubDate>Tue, 24 Oct 2023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media/</guid><description>&lt;p&gt;
is designed to give technical content creators a seamless experience. You can focus on the content and the Hugo Blox Builder which this template is built upon handles the rest.&lt;/p&gt;
&lt;p&gt;&lt;strong&gt;Embed videos, podcasts, code, LaTeX math, and even test students!&lt;/strong&gt;&lt;/p&gt;
&lt;p&gt;On this page, you&amp;rsquo;ll find some examples of the types of technical content that can be rendered with Hugo Blox.&lt;/p&gt;
&lt;h2 id="video"&gt;Video&lt;/h2&gt;
&lt;p&gt;Teach your course by sharing videos with your students. Choose from one of the following approaches:&lt;/p&gt;
&lt;div style="position: relative; padding-bottom: 56.25%; height: 0; overflow: hidden;"&gt;
&lt;iframe allow="accelerometer; autoplay; clipboard-write; encrypted-media; gyroscope; picture-in-picture; web-share; fullscreen" loading="eager" referrerpolicy="strict-origin-when-cross-origin" src="https://www.youtube.com/embed/D2vj0WcvH5c?autoplay=0&amp;amp;controls=1&amp;amp;end=0&amp;amp;loop=0&amp;amp;mute=0&amp;amp;start=0" style="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border:0;" title="YouTube video"&gt;&lt;/iframe&gt;
&lt;/div&gt;
&lt;p&gt;&lt;strong&gt;Youtube&lt;/strong&gt;:&lt;/p&gt;
&lt;pre&gt;&lt;code&gt;{{&amp;lt; youtube w7Ft2ymGmfc &amp;gt;}}
&lt;/code&gt;&lt;/pre&gt;
&lt;p&gt;&lt;strong&gt;Bilibili&lt;/strong&gt;:&lt;/p&gt;
&lt;pre&gt;&lt;code&gt;{{&amp;lt; bilibili id=&amp;quot;BV1WV4y1r7DF&amp;quot; &amp;gt;}}
&lt;/code&gt;&lt;/pre&gt;
&lt;p&gt;&lt;strong&gt;Video file&lt;/strong&gt;&lt;/p&gt;
&lt;p&gt;Videos may be added to a page by either placing them in your &lt;code&gt;assets/media/&lt;/code&gt; media library or in your
, and then embedding them with the &lt;em&gt;video&lt;/em&gt; shortcode:&lt;/p&gt;
&lt;pre&gt;&lt;code&gt;{{&amp;lt; video src=&amp;quot;my_video.mp4&amp;quot; controls=&amp;quot;yes&amp;quot; &amp;gt;}}
&lt;/code&gt;&lt;/pre&gt;
&lt;h2 id="podcast"&gt;Podcast&lt;/h2&gt;
&lt;p&gt;You can add a podcast or music to a page by placing the MP3 file in the page&amp;rsquo;s folder or the media library folder and then embedding the audio on your page with the &lt;em&gt;audio&lt;/em&gt; shortcode:&lt;/p&gt;
&lt;pre&gt;&lt;code&gt;{{&amp;lt; audio src=&amp;quot;ambient-piano.mp3&amp;quot; &amp;gt;}}
&lt;/code&gt;&lt;/pre&gt;
&lt;p&gt;Try it out:&lt;/p&gt;
&lt;audio controls &gt;
&lt;source src="ambient-piano.mp3" type="audio/mpeg"&gt;
&lt;/audio&gt;
&lt;h2 id="test-students"&gt;Test students&lt;/h2&gt;
&lt;p&gt;Provide a simple yet fun self-assessment by revealing the solutions to challenges with the &lt;code&gt;spoiler&lt;/code&gt; shortcode:&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spoiler text=&amp;#34;👉 Click to view the solution&amp;#34;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You found m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spoiler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renders as&lt;/p&gt;
&lt;details class="spoiler " id="spoiler-2"&gt;
&lt;summary class="cursor-pointer"&gt;👉 Click to view the solution&lt;/summary&gt;
&lt;div class="rounded-lg bg-neutral-50 dark:bg-neutral-800 p-2"&gt;
You found me 🎉
&lt;/div&gt;
&lt;/details&gt;
&lt;h2 id="math"&gt;Math&lt;/h2&gt;
&lt;p&gt;Hugo Blox Builder supports a Markdown extension for $\LaTeX$ math. You can enable this feature by toggling the &lt;code&gt;math&lt;/code&gt; option in your &lt;code&gt;config/_default/params.yaml&lt;/code&gt; file.&lt;/p&gt;
&lt;p&gt;To render &lt;em&gt;inline&lt;/em&gt; or &lt;em&gt;block&lt;/em&gt; math, wrap your LaTeX math with &lt;code&gt;{{&amp;lt; math &amp;gt;}}$...${{&amp;lt; /math &amp;gt;}}&lt;/code&gt; or &lt;code&gt;{{&amp;lt; math &amp;gt;}}$$...$${{&amp;lt; /math &amp;gt;}}&lt;/code&gt;, respectively.&lt;/p&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not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We wrap the LaTeX math in the Hugo Blox &lt;em&gt;math&lt;/em&gt; shortcode to prevent Hugo rendering our math as Markdown. This callout now uses the standard Markdown alert syntax!&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Example &lt;strong&gt;math block&lt;/strong&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latex" data-lang="latex"&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amp;lt; math &amp;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b"&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gamma&lt;/span&gt;&lt;span class="nb"&gt;_{n}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frac&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ef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ef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x_{n}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x_{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righ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ef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nabla&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F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x_{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nabla&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F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x_{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righ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righ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ef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nabla&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F&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x}_{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nabla&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F&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mathbf&lt;/span&gt;&lt;span class="nb"&gt;{x}_{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righ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2&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amp;lt; /math &amp;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renders as&lt;/p&gt;
$$\gamma_{n} = \frac{ \left | \left (\mathbf x_{n} - \mathbf x_{n-1} \right )^T \left [\nabla F (\mathbf x_{n}) - \nabla F (\mathbf x_{n-1}) \right ] \right |}{\left \|\nabla F(\mathbf{x}_{n}) - \nabla F(\mathbf{x}_{n-1}) \right \|^2}$$
&lt;p&gt;Example &lt;strong&gt;inline math&lt;/strong&gt; &lt;code&gt;{{&amp;lt; math &amp;gt;}}$\nabla F(\mathbf{x}_{n})${{&amp;lt; /math &amp;gt;}}&lt;/code&gt; renders as $\nabla F(\mathbf{x}_{n})$
.&lt;/p&gt;
&lt;p&gt;Example &lt;strong&gt;multi-line math&lt;/strong&gt; using the math linebreak (&lt;code&gt;\\&lt;/code&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latex" data-lang="latex"&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amp;lt; math &amp;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sb"&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f&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k;p_{&lt;/span&gt;&lt;span class="m"&gt;0&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begin&lt;/span&gt;&lt;span class="nb"&gt;{cases}p_{&lt;/span&gt;&lt;span class="m"&gt;0&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amp;amp;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tex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f }k&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1&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p_{&lt;/span&gt;&lt;span class="m"&gt;0&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 &amp;amp; &lt;/span&gt;&lt;span class="nv"&gt;\text&lt;/span&gt;&lt;span class="nb"&gt;{if }k&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m"&gt;0&lt;/span&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lt;span class="nv"&gt;\end&lt;/span&gt;&lt;span class="nb"&gt;{cases}&lt;/span&gt;&lt;span class="s"&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amp;lt; /math &amp;gt;&lt;span class="nb"&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renders as&lt;/p&gt;
$$
f(k;p_{0}^{*}) = \begin{cases}p_{0}^{*} &amp; \text{if }k=1, \\
1-p_{0}^{*} &amp; \text{if }k=0.\end{cases}
$$
&lt;h2 id="code"&gt;Code&lt;/h2&gt;
&lt;p&gt;Hugo Blox Builder utilises Hugo&amp;rsquo;s Markdown extension for highlighting code syntax. The code theme can be selected in the &lt;code&gt;config/_default/params.yaml&lt;/code&gt; file.&lt;/p&gt;
&lt;pre&gt;&lt;code&gt;```python
import pandas as pd
data = pd.read_csv(&amp;quot;data.csv&amp;quot;)
data.head()
```
&lt;/code&gt;&lt;/pre&gt;
&lt;p&gt;renders as&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python" data-lang="pytho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n"&gt;import&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pandas&lt;/span&gt; &lt;span class="k"&gt;as&lt;/span&gt; &lt;span class="nn"&gt;pd&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data&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read_csv&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data.csv&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n"&gt;data&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gt;head&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inline-images"&gt;Inline Images&lt;/h2&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 data-lang="go"&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nam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python&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p"&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Pyth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renders as&lt;/p&gt;
&lt;p&gt;
&lt;span class="inline-block pr-1"&gt;
&lt;span style="height: 1em; transform: translateY(0.1em);"&gt;python&lt;/span&gt;
&lt;/span&gt; Python&lt;/p&gt;
&lt;h2 id="did-you-find-this-page-helpful-consider-sharing-it-"&gt;Did you find this page helpful? Consider sharing it 🙌&lt;/h2&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Experience</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experience/</link><pubDate>Tue, 24 Oct 2023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experience/</guid><description/></item><item><title>An example preprint / working paper</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preprint/</link><pubDate>Sun, 07 Apr 2019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preprint/</guid><description>&lt;p&gt;This work is driven by the results in my
on LLMs.&lt;/p&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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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Create your slides in Markdown - click the &lt;em&gt;Slides&lt;/em&gt; button to check out the exampl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Add the publication&amp;rsquo;s &lt;strong&gt;full text&lt;/strong&gt; or &lt;strong&gt;supplementary notes&lt;/strong&gt; here. You can use rich formatting such as including
.&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An example journal article</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journal-article/</link><pubDate>Tue, 01 Sep 2015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journal-article/</guid><description>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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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Click the &lt;em&gt;Cite&lt;/em&gt; button above to demo the feature to enable visitors to import publication metadata into their reference management softwar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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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Create your slides in Markdown - click the &lt;em&gt;Slides&lt;/em&gt; button to check out the exampl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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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An example conference paper</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conference-paper/</link><pubDate>Mon, 01 Jul 2013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publications/conference-paper/</guid><description>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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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Click the &lt;em&gt;Cite&lt;/em&gt; button above to demo the feature to enable visitors to import publication metadata into their reference management softwar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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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Create your slides in Markdown - click the &lt;em&gt;Slides&lt;/em&gt; button to check out the exampl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Add the publication&amp;rsquo;s &lt;strong&gt;full text&lt;/strong&gt; or &lt;strong&gt;supplementary notes&lt;/strong&gt; here. You can use rich formatting such as including
.&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Button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button/</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button/</guid><description>&lt;p&gt;A modern, customizable button shortcode with gradient styling, icons, and smart link handling.&lt;/p&gt;
&lt;h2 id="basic-usage"&gt;Basic Usage&lt;/h2&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id="button-351ac412531c23e422b81c6422c17da5"
href="https://lin-shang.github.io/cont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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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le="button"
aria-label="Contact Us"
&gt;
&lt;span&gt;Contact Us&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id="button-99f90e9d2b754ffe3fc7b4f9d280ab9e"
href="https://exampl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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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noopener norefer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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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le="button"
aria-label="Visit External Site"
&gt;
&lt;span&gt;Visit External Site&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p&gt;The above buttons are created with:&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contac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Contact Us&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https://example.com&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new_tab&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tru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econdar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Visit External Site&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style-variants"&gt;Style Variants&lt;/h2&gt;
&lt;h3 id="primary-default"&gt;Primary (Default)&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id="button-33f0c5949dceb4f2158940543a6d11f0"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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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label="Primary Button"
&gt;
&lt;span&gt;Primary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primar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Primary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secondary"&gt;Secondary&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id="button-654c665d9c02125e00b3c2638e02ff31"
href="#"
class="inline-flex items-center gap-2 font-medium no-underline transition-all duration-300 ease-out transform-gpu focus:outline-none focus:ring-4 focus:ring-offset-2 focus:ring-offset-white dark:focus:ring-offset-zinc-900 disabled:opacity-50 disabled:cursor-not-allowed disabled:pointer-events-none bg-gradient-to-br from-secondary-500 to-secondary-600 hover:from-secondary-600 hover:to-secondary-700 active:from-secondary-700 active:to-secondary-800 text-white shadow-lg shadow-secondary-500/25 hover:shadow-xl hover:shadow-secondary-500/30 hover:scale-105 active:scale-95 focus:ring-secondary-500/50 px-4 py-2 text-base rounded-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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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
&lt;span&gt;Secondary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econdar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Secondary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outline"&gt;Outline&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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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label="Outline Button"
&gt;
&lt;span&gt;Outline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outlin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Outline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ghost"&gt;Ghost&lt;/h3&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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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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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label="Ghost Button"
&gt;
&lt;span&gt;Ghost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ghos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Ghost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sizes"&gt;Sizes&lt;/h2&gt;
&lt;h3 id="small"&gt;Small&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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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
&lt;span&gt;Small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h3 id="medium-default"&gt;Medium (Default)&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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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
&lt;span&gt;Medium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h3 id="large"&gt;Large&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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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gt;
&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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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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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iz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m&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Small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iz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md&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Medium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iz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lg&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arge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iz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xl&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Extra Large&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alignment"&gt;Alignment&lt;/h2&gt;
&lt;h3 id="left-default"&gt;Left (Default)&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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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Left Aligned&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h3 id="center"&gt;Center&lt;/h3&gt;
&lt;div class="text-center"&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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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Center Aligned&lt;/span&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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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
&lt;h3 id="right"&gt;Right&lt;/h3&gt;
&lt;div class="text-righ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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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alig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lef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eft Aligned&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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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with-icons"&gt;With Icons&lt;/h2&gt;
&lt;h3 id="icon-before-text"&gt;Icon Before Text&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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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 class="text-left"&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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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rrow-down-tra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Download&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rrow-righ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_positi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righ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Continue&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rounded-corners"&gt;Rounded Corners&lt;/h2&gt;
&lt;h3 id="small-radius"&gt;Small Radius&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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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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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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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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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gt;
&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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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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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a&gt;
&lt;/div&gt;
&lt;h3 id="pill-shape"&gt;Pill Shape&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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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label="Pill But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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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Pill Button&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rounde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m&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Small Radius&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rounde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md&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Medium Radius&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rounde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lg&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arge Radius&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rounde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full&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Pill Button&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advanced-examples"&gt;Advanced Examples&lt;/h2&gt;
&lt;h3 id="call-to-action-button"&gt;Call-to-Action Button&lt;/h3&gt;
&lt;div class="text-center"&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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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ef="https://lin-shang.github.io/sign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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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
&lt;span&gt;Get Started Today&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ignup&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primar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iz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lg&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alig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center&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rocket-launch&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Get Started Today&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external-link-with-new-tab"&gt;External Link with New Tab&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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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a-label="View on GitHub"
&gt;
&lt;span&gt;View on GitHub&lt;/span&gt;
&lt;span class="flex-shrink-0"&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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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https://github.com/hugo-blox/hugo-blox-builder&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new_tab&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tru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outlin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arrow-top-right-on-squar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_positi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right&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View on GitHub&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download-button"&gt;Download Button&lt;/h3&gt;
&lt;div class="text-left"&gt;
&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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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vg class="w-4 h-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9.5 14.25v-2.62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1.5A1.125 1.125 0 0 1 13.5 7.125v-1.5a3.375 3.375 0 0 0-3.375-3.375H8.25m.75 12l3 3m0 0l3-3m-3 3v-6m-1.5-9H5.625c-.621 0-1.125.504-1.125 1.125v17.25c0 .621.504 1.125 1.125 1.125h12.75c.621 0 1.125-.504 1.125-1.125V11.25a9 9 0 0 0-9-9"/&gt;&lt;/svg&gt;
&lt;/span&gt;
&lt;span&gt;Download PDF&lt;/span&gt;
&lt;/a&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go-html-template" data-lang="go-html-template"&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url&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files/document.pdf&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styl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secondary&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icon&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document-arrow-down&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nx"&gt;rounded&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gt;&amp;#34;full&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Download PDF&lt;span class="cp"&gt;{{&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lt;&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lt;/span&gt;&lt;span class="nx"&gt;button&lt;/span&gt;&lt;span class="w"&gt; &lt;/span&gt;&lt;span class="err"&gt;&amp;gt;&lt;/span&gt;&lt;span class="c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parameters"&gt;Parameters&lt;/h2&gt;
&lt;table&gt;
&lt;thead&gt;
&lt;tr&gt;
&lt;th&gt;Parameter&lt;/th&gt;
&lt;th&gt;Type&lt;/th&gt;
&lt;th&gt;Default&lt;/th&gt;
&lt;th&gt;Description&lt;/th&gt;
&lt;/tr&gt;
&lt;/thead&gt;
&lt;tbody&gt;
&lt;tr&gt;
&lt;td&gt;&lt;code&gt;url&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lt;/code&gt;&lt;/td&gt;
&lt;td&gt;&lt;strong&gt;Required.&lt;/strong&gt; Button destination URL (internal or external)&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text&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Inner content&lt;/td&gt;
&lt;td&gt;Button text (overrides shortcode conten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new_tab&lt;/code&gt;&lt;/td&gt;
&lt;td&gt;boolean&lt;/td&gt;
&lt;td&gt;&lt;code&gt;false&lt;/code&gt;&lt;/td&gt;
&lt;td&gt;Whether to open link in new tab&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style&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primary&lt;/code&gt;&lt;/td&gt;
&lt;td&gt;Button style: &lt;code&gt;primary&lt;/code&gt;, &lt;code&gt;secondary&lt;/code&gt;, &lt;code&gt;outline&lt;/code&gt;, &lt;code&gt;ghost&lt;/code&g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size&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md&lt;/code&gt;&lt;/td&gt;
&lt;td&gt;Button size: &lt;code&gt;sm&lt;/code&gt;, &lt;code&gt;md&lt;/code&gt;, &lt;code&gt;lg&lt;/code&gt;, &lt;code&gt;xl&lt;/code&g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align&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left&lt;/code&gt;&lt;/td&gt;
&lt;td&gt;Button alignment: &lt;code&gt;left&lt;/code&gt;, &lt;code&gt;center&lt;/code&gt;, &lt;code&gt;right&lt;/code&g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icon&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td&gt;
&lt;td&gt;Icon name from
&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icon_position&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left&lt;/code&gt;&lt;/td&gt;
&lt;td&gt;Icon position: &lt;code&gt;left&lt;/code&gt;, &lt;code&gt;right&lt;/code&g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rounded&lt;/code&gt;&lt;/td&gt;
&lt;td&gt;string&lt;/td&gt;
&lt;td&gt;&lt;code&gt;md&lt;/code&gt;&lt;/td&gt;
&lt;td&gt;Border radius: &lt;code&gt;sm&lt;/code&gt;, &lt;code&gt;md&lt;/code&gt;, &lt;code&gt;lg&lt;/code&gt;, &lt;code&gt;xl&lt;/code&gt;, &lt;code&gt;full&lt;/code&gt;&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disabled&lt;/code&gt;&lt;/td&gt;
&lt;td&gt;boolean&lt;/td&gt;
&lt;td&gt;&lt;code&gt;false&lt;/code&gt;&lt;/td&gt;
&lt;td&gt;Whether button should be disabled&lt;/td&gt;
&lt;/tr&gt;
&lt;/tbody&gt;
&lt;/table&gt;
&lt;h2 id="security-features"&gt;Security Features&lt;/h2&gt;
&lt;p&gt;The button shortcode automatically handles security for external links:&lt;/p&gt;
&lt;ul&gt;
&lt;li&gt;&lt;strong&gt;External links&lt;/strong&gt; get &lt;code&gt;rel=&amp;quot;noreferrer&amp;quot;&lt;/code&gt; attribute&lt;/li&gt;
&lt;li&gt;&lt;strong&gt;External links opening in new tab&lt;/strong&gt; get &lt;code&gt;rel=&amp;quot;noopener noreferrer&amp;quot;&lt;/code&gt;&lt;/li&gt;
&lt;li&gt;&lt;strong&gt;Internal links opening in new tab&lt;/strong&gt; get &lt;code&gt;rel=&amp;quot;noopener&amp;quot;&lt;/code&gt;&lt;/li&gt;
&lt;/ul&gt;
&lt;p&gt;This ensures safe navigation while maintaining functionality.&lt;/p&gt;
&lt;h2 id="accessibility"&gt;Accessibility&lt;/h2&gt;
&lt;p&gt;The button shortcode includes built-in accessibility features:&lt;/p&gt;
&lt;ul&gt;
&lt;li&gt;Proper &lt;code&gt;role=&amp;quot;button&amp;quot;&lt;/code&gt; attribute&lt;/li&gt;
&lt;li&gt;&lt;code&gt;aria-label&lt;/code&gt; support&lt;/li&gt;
&lt;li&gt;Keyboard focus indicators&lt;/li&gt;
&lt;li&gt;High contrast focus rings&lt;/li&gt;
&lt;li&gt;Disabled state handling&lt;/li&gt;
&lt;/ul&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Callout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callout/</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callout/</guid><description>&lt;p&gt;Hugo Blox supports GitHub and Obsidian-style Markdown callouts for maximum compatibility and content portability.&lt;/p&gt;
&lt;p&gt;Callouts are a useful feature to draw attention to important or related content such as notes, hints, or warnings in your articles.&lt;/p&gt;
&lt;h2 id="usage"&gt;Usage&lt;/h2&gt;
&lt;h3 id="basic-callout-types"&gt;Basic Callout Types&lt;/h3&gt;
&lt;p&gt;Hugo Blox supports all 15+ callout types from
:&lt;/p&gt;
&lt;p&gt;&lt;strong&gt;Information &amp;amp; Notes:&lt;/strong&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NOT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is a note callout with important information that users should know.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not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6.862 4.487l1.687-1.688a1.875 1.875 0 1 1 2.652 2.652L6.832 19.82a4.5 4.5 0 0 1-1.897 1.13l-2.685.8l.8-2.685a4.5 4.5 0 0 1 1.13-1.897zm0 0L19.5 7.12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N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is a note callout with important information that users should know.&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INFO]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Alternative info callout - same styling as NOT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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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1.25 11.25l.041-.02a.75.75 0 0 1 1.063.852l-.708 2.836a.75.75 0 0 0 1.063.853l.041-.021M21 12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m-9-3.75h.008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Info&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Alternative info callout - same styling as NOT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ABSTRAC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Use for abstracts, summaries, or TL;DR sections.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cyan-100 dark:bg-cyan-900 border-cyan-500"
data-callout="abstr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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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cyan-600 dark:text-cyan-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 12h3.75M9 15h3.75M9 18h3.75m3 .75H18a2.25 2.25 0 0 0 2.25-2.25V6.108c0-1.135-.845-2.098-1.976-2.192a48.424 48.424 0 0 0-1.123-.08m-5.801 0c-.065.21-.1.433-.1.664c0 .414.336.75.75.75h4.5a.75.75 0 0 0 .75-.75a2.25 2.25 0 0 0-.1-.664m-5.8 0A2.251 2.251 0 0 1 13.5 2.25H15a2.25 2.25 0 0 1 2.15 1.586m-5.8 0c-.376.023-.75.05-1.124.08C9.095 4.01 8.25 4.973 8.25 6.108V8.25m0 0H4.875c-.621 0-1.125.504-1.125 1.125v11.25c0 .621.504 1.125 1.125 1.125h9.75c.621 0 1.125-.504 1.125-1.125V9.375c0-.621-.504-1.125-1.125-1.125zM6.75 12h.008v.008H6.75zm0 3h.008v.008H6.75zm0 3h.008v.008H6.75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Abstrac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Use for abstracts, summaries, or TL;DR sections.&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lt;strong&gt;Actions &amp;amp; Tasks:&lt;/strong&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ODO]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is something that needs to be don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blue-100 dark:bg-blue-900 border-blue-500"
data-callout="todo"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blue-600 dark:text-blu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 12.75L11.25 15L15 9.75M21 12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Todo&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is something that needs to be don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IP]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Here&amp;#39;s a helpful tip to make your workflow more efficien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emerald-100 dark:bg-emerald-900 border-emerald-500"
data-callout="t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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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emerald-600 dark:text-emeral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18v-5.25m0 0a6.01 6.01 0 0 0 1.5-.189m-1.5.189a6.01 6.01 0 0 1-1.5-.189m3.75 7.478a12.06 12.06 0 0 1-4.5 0m3.75 2.383a14.406 14.406 0 0 1-3 0M14.25 18v-.192c0-.983.658-1.823 1.508-2.316a7.5 7.5 0 1 0-7.517 0c.85.493 1.509 1.333 1.509 2.316V18"/&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Tip&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Here&amp;rsquo;s a helpful tip to make your workflow more efficient!&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SUCCESS]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Great job! This operation completed successfully.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green-100 dark:bg-green-900 border-green-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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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green-600 dark:text-green-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 12.75L11.25 15L15 9.75M21 12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Success&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Great job! This operation completed successfully.&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lt;strong&gt;Questions &amp;amp; Interactive:&lt;/strong&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QUESTION]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What do you think about this approach? Let us know!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yellow-100 dark:bg-yellow-900 border-yellow-500"
data-callout="question"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yellow-700 dark:text-yellow-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879 7.519c1.172-1.025 3.071-1.025 4.243 0c1.171 1.025 1.171 2.687 0 3.712a2.98 2.98 0 0 1-.67.442c-.746.361-1.452.999-1.452 1.827v.75M21 12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m-9 5.25h.008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Question&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What do you think about this approach? Let us know!&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EXAMPL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Here&amp;#39;s a practical example of how to implement this featur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purple-100 dark:bg-purple-900 border-purple-500"
data-callout="exampl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purple-600 dark:text-purpl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75 3.104v5.714a2.25 2.25 0 0 1-.659 1.591L5 14.5M9.75 3.104c-.251.023-.501.05-.75.082m.75-.082a24.301 24.301 0 0 1 4.5 0m0 0v5.714c0 .597.237 1.17.659 1.591L19.8 15.3M14.25 3.104c.251.023.501.05.75.082M19.8 15.3l-1.57.393A9.065 9.065 0 0 1 12 15a9.065 9.065 0 0 0-6.23-.693L5 14.5m14.8.8l1.402 1.402c1.232 1.232.65 3.318-1.067 3.611A48.309 48.309 0 0 1 12 21a48.25 48.25 0 0 1-8.135-.687c-1.718-.293-2.3-2.379-1.067-3.61L5 14.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Exampl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Here&amp;rsquo;s a practical example of how to implement this feature.&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QUOT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amp;#34;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invent it.&amp;#34; - Alan Kay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gray-100 dark:bg-gray-800 border-gray-500"
data-callout="quot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gray-600 dark:text-gray-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20.25 8.511c.884.284 1.5 1.128 1.5 2.097v4.286c0 1.136-.847 2.1-1.98 2.193c-.34.027-.68.052-1.02.072v3.091l-3-3a49.5 49.5 0 0 1-4.02-.163a2.115 2.115 0 0 1-.825-.242m9.345-8.334a2.126 2.126 0 0 0-.476-.095a48.64 48.64 0 0 0-8.048 0c-1.131.094-1.976 1.057-1.976 2.192v4.286c0 .837.46 1.58 1.155 1.951m9.345-8.334V6.637c0-1.621-1.152-3.026-2.76-3.235A48.455 48.455 0 0 0 11.25 3c-2.115 0-4.198.137-6.24.402c-1.608.209-2.76 1.614-2.76 3.235v6.226c0 1.621 1.152 3.026 2.76 3.235c.577.075 1.157.14 1.74.194V21l4.155-4.155"/&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Quot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amp;ldquo;The best way to predict the future is to invent it.&amp;rdquo; - Alan Kay&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p&gt;&lt;strong&gt;Warnings &amp;amp; Errors:&lt;/strong&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WARNING]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Be careful! This action might have unexpected consequences.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orange-100 dark:bg-orange-900 border-orange-500"
data-callout="warning"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orange-600 dark:text-orang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303 3.376c-.866 1.5.217 3.374 1.948 3.374h14.71c1.73 0 2.813-1.874 1.948-3.374L13.949 3.378c-.866-1.5-3.032-1.5-3.898 0zM12 15.75h.007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Warning&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Be careful! This action might have unexpected consequences.&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CAUTION]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Danger! This operation is irreversible and could cause data loss.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red-100 dark:bg-red-900 border-red-500"
data-callout="caution"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red-600 dark:text-re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303 3.376c-.866 1.5.217 3.374 1.948 3.374h14.71c1.73 0 2.813-1.874 1.948-3.374L13.949 3.378c-.866-1.5-3.032-1.5-3.898 0zM12 15.75h.007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Caution&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Danger! This operation is irreversible and could cause data loss.&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IMPORTANT]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is critical information that users must understand to proceed.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purple-100 dark:bg-purple-900 border-purple-500"
data-callout="important"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purple-600 dark:text-purpl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75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m-9 3.75h.008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Importan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is critical information that users must understand to proceed.&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DANGER]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is extremely dangerous - proceed with extreme caution!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red-100 dark:bg-red-900 border-red-500"
data-callout="danger"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red-600 dark:text-re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303 3.376c-.866 1.5.217 3.374 1.948 3.374h14.71c1.73 0 2.813-1.874 1.948-3.374L13.949 3.378c-.866-1.5-3.032-1.5-3.898 0zM12 15.75h.007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Danger&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is extremely dangerous - proceed with extreme caution!&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FAILUR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operation failed. Check your configuration and try again.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red-100 dark:bg-red-900 border-red-500"
data-callout="failure"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red-600 dark:text-re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9.75 9.75l4.5 4.5m0-4.5l-4.5 4.5M21 12a9 9 0 1 1-18 0a9 9 0 0 1 18 0"/&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Failure&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operation failed. Check your configuration and try again.&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BUG]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Known issue: This feature doesn&amp;#39;t work properly in Safari &amp;lt; 14.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red-100 dark:bg-red-900 border-red-500"
data-callout="bug"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red-600 dark:text-red-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12.75c1.148 0 2.278.08 3.383.237c1.037.146 1.866.966 1.866 2.013c0 3.728-2.35 6.75-5.25 6.75S6.75 18.728 6.75 15c0-1.046.83-1.867 1.866-2.013A24.204 24.204 0 0 1 12 12.75m0 0c2.883 0 5.647.508 8.208 1.44a23.91 23.91 0 0 1-1.153 6.06M12 12.75c-2.883 0-5.647.508-8.208 1.44c.125 2.105.52 4.136 1.153 6.06M12 12.75a2.25 2.25 0 0 0 2.248-2.354M12 12.75a2.25 2.25 0 0 1-2.248-2.354M12 8.25c.995 0 1.971-.08 2.922-.236c.403-.066.74-.358.795-.762a3.778 3.778 0 0 0-.399-2.25M12 8.25c-.995 0-1.97-.08-2.922-.236c-.402-.066-.74-.358-.795-.762a3.734 3.734 0 0 1 .4-2.253M12 8.25a2.25 2.25 0 0 0-2.248 2.146M12 8.25a2.25 2.25 0 0 1 2.248 2.146M8.683 5a6.032 6.032 0 0 1-1.155-1.002c.07-.63.27-1.222.574-1.747M8.683 5a3.75 3.75 0 0 1 6.635 0m0 0c.427-.283.815-.62 1.155-.999a4.471 4.471 0 0 0-.575-1.752M4.921 6a24.048 24.048 0 0 0-.392 3.314a23.88 23.88 0 0 0 5.223 1.082M19.08 6c.205 1.08.337 2.187.392 3.314a23.882 23.882 0 0 1-5.223 1.082"/&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Bug&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Known issue: This feature doesn&amp;rsquo;t work properly in Safari &amp;lt; 14.&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3 id="custom-titles"&gt;Custom Titles&lt;/h3&gt;
&lt;p&gt;You can customize the title of any callou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WARNING]+ Custom Warning Title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ge"&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amp;gt; &lt;/span&gt;&lt;span class="ge"&gt;This warning has a custom title instead of just &amp;#34;Warning&amp;#34;.
&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 flex px-4 py-3 mb-6 rounded-md border-l-4 bg-orange-100 dark:bg-orange-900 border-orange-500"
data-callout="warning"
data-callout-metadata=""&gt;
&lt;span class="callout-icon pr-3 pt-1 text-orange-600 dark:text-orange-300"&gt;
&lt;svg height="24"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12 9v3.75m-9.303 3.376c-.866 1.5.217 3.374 1.948 3.374h14.71c1.73 0 2.813-1.874 1.948-3.374L13.949 3.378c-.866-1.5-3.032-1.5-3.898 0zM12 15.75h.007v.008H12z"/&gt;&lt;/svg&gt;
&lt;/span&gt;
&lt;div class="callout-content dark:text-neutral-300"&gt;
&lt;div class="callout-title font-semibold mb-1"&gt;Custom Warning Title&lt;br&gt;&lt;/div&gt;
&lt;div class="callout-body"&gt;&lt;p&gt;This warning has a custom title instead of just &amp;ldquo;Warning&amp;rdquo;.&lt;/p&gt;&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3 id="legacy-syntax-deprecated"&gt;Legacy Syntax (Deprecated)&lt;/h3&gt;
&lt;p&gt;The old shortcode syntax still works but shows a deprecation warning:&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markdown" data-lang="markdow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callout note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This still works but is deprecated. Use the Markdown syntax abov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callout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3 id="css-customization"&gt;CSS Customization&lt;/h3&gt;
&lt;p&gt;Hugo Blox generates callouts with semantic CSS classes and data attributes, making customization easy. Each callout has:&lt;/p&gt;
&lt;ul&gt;
&lt;li&gt;Base class: &lt;code&gt;.callout&lt;/code&gt;&lt;/li&gt;
&lt;li&gt;Type-specific data attribute: &lt;code&gt;data-callout=&amp;quot;note&amp;quot;&lt;/code&gt;&lt;/li&gt;
&lt;li&gt;Component classes: &lt;code&gt;.callout-icon&lt;/code&gt;, &lt;code&gt;.callout-title&lt;/code&gt;, &lt;code&gt;.callout-content&lt;/code&gt;, &lt;code&gt;.callout-body&lt;/code&gt;&lt;/li&gt;
&lt;/ul&gt;
&lt;p&gt;&lt;strong&gt;Custom CSS Example&lt;/strong&gt; (add to your &lt;code&gt;assets/css/custom.css&lt;/code&gt;):&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css" data-lang="css"&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gt;/* Customize NOTE callouts */&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data-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note&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border-left-width&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8&lt;/span&gt;&lt;span class="kt"&gt;px&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box-shadow&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4&lt;/span&gt;&lt;span class="kt"&gt;px&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6&lt;/span&gt;&lt;span class="kt"&gt;px&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lt;/span&gt;&lt;span class="kt"&gt;px&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rg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0&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mf"&gt;0.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gt;/* Make SUCCESS callouts pulse */&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data-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success&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animatio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gt;pulse&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2&lt;/span&gt;&lt;span class="kt"&gt;s&lt;/span&gt; &lt;span class="kc"&gt;infinit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gt;/* Custom icon styling */&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icon&lt;/span&gt; &lt;span class="nt"&gt;svg&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transition&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k"&gt;transform&lt;/span&gt; &lt;span class="mf"&gt;0.2&lt;/span&gt;&lt;span class="kt"&gt;s&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d"&gt;hover&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icon&lt;/span&gt; &lt;span class="nt"&gt;svg&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transform&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scale&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f"&gt;1.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c"&gt;/* Dark mode overrides */&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k"&gt;media&lt;/span&gt; &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prefers-color-scheme&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nt"&gt;dark&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nc"&gt;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nt"&gt;data-callout&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lt;span class="s2"&gt;&amp;#34;warning&amp;#34;&lt;/span&gt;&lt;span class="o"&gt;]&lt;/span&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background-colo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rg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92&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25&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2&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k"&gt;border-color&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 class="nb"&gt;rgb&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lt;span class="mi"&gt;245&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58&lt;/span&gt; &lt;span class="mi"&gt;11&lt;/span&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lt;span class="p"&gt;}&lt;/span&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p&gt;This approach matches
, ensuring your styles work across platforms.&lt;/p&gt;
&lt;h3 id="benefits-of-the-new-syntax"&gt;Benefits of the New Syntax&lt;/h3&gt;
&lt;ul&gt;
&lt;li&gt;&lt;strong&gt;Portable&lt;/strong&gt;: Works with GitHub, Obsidian, and other Markdown editors&lt;/li&gt;
&lt;li&gt;&lt;strong&gt;Standard&lt;/strong&gt;: Uses widely-adopted Markdown callout syntax&lt;/li&gt;
&lt;li&gt;&lt;strong&gt;Clean&lt;/strong&gt;: No Hugo-specific shortcodes needed&lt;/li&gt;
&lt;li&gt;&lt;strong&gt;Future-proof&lt;/strong&gt;: Supported by the latest Hugo versions (0.132.0+)&lt;/li&gt;
&lt;li&gt;&lt;strong&gt;Customizable&lt;/strong&gt;: Semantic CSS classes and data attributes for easy styling&lt;/li&gt;
&lt;li&gt;&lt;strong&gt;Complete&lt;/strong&gt;: All 15+ Obsidian callout types supported&lt;/li&gt;
&lt;li&gt;&lt;strong&gt;Multilingual&lt;/strong&gt;: Callout titles are automatically translated based on your site&amp;rsquo;s language (and can be customized in the language packs)&lt;/li&gt;
&lt;/ul&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Card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cards/</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cards/</guid><description>&lt;p&gt;A Hugo extension to create cards. Cards can be shown as links or as plain text.&lt;/p&gt;
&lt;h2 id="usage"&gt;Usage&lt;/h2&gt;
&lt;div class="hb-cards mt-4 grid gap-4 not-prose" style="--hb-cols: 1;"&gt;
&lt;a
class="hb-card group"href="../" &gt;
&lt;span class="hb-card-title p-4"&gt;
&lt;svg style="height: 1em; width: 1em;" xmlns="http://www.w3.org/2000/svg" viewBox="0 0 24 24"&gt;&lt;path fill="none" stroke="currentColor" stroke-linecap="round" stroke-linejoin="round" stroke-width="1.5" d="M4.26 10.147a60.436 60.436 0 0 0-.491 6.347A48.627 48.627 0 0 1 12 20.904a48.627 48.627 0 0 1 8.232-4.41a60.46 60.46 0 0 0-.491-6.347m-15.482 0a50.57 50.57 0 0 0-2.658-.813A59.905 59.905 0 0 1 12 3.493a59.902 59.902 0 0 1 10.399 5.84a51.39 51.39 0 0 0-2.658.814m-15.482 0A50.697 50.697 0 0 1 12 13.489a50.702 50.702 0 0 1 7.74-3.342M6.75 15a.75.75 0 1 0 0-1.5a.75.75 0 0 0 0 1.5m0 0v-3.675A55.378 55.378 0 0 1 12 8.443m-7.007 11.55A5.981 5.981 0 0 0 6.75 15.75v-1.5"/&gt;&lt;/svg&gt;Learn Shortcodes&lt;/span&gt;&lt;/a&gt;
&lt;a
class="hb-card group"&gt;
&lt;span class="hb-card-title p-4"&gt;A card without an icon or link&lt;/span&gt;&lt;/a&gt;
&lt;/div&gt;
&lt;p&gt;is rendered by:&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cards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amp;lt; card url=&amp;#34;../callout&amp;#34; title=&amp;#34;Callout&amp;#34; icon=&amp;#34;academic-cap&amp;#34;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amp;lt; card url=&amp;#34;&amp;#34; title=&amp;#34;A card without an icon&amp;#34;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cards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lt;h2 id="options"&gt;Options&lt;/h2&gt;
&lt;table&gt;
&lt;thead&gt;
&lt;tr&gt;
&lt;th&gt;Parameter&lt;/th&gt;
&lt;th&gt;Description&lt;/th&gt;
&lt;/tr&gt;
&lt;/thead&gt;
&lt;tbody&gt;
&lt;tr&gt;
&lt;td&gt;&lt;code&gt;icon&lt;/code&gt;&lt;/td&gt;
&lt;td&gt;Name of the icon. Defaults to
&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title&lt;/code&gt;&lt;/td&gt;
&lt;td&gt;Title heading for the card.&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subtitle&lt;/code&gt;&lt;/td&gt;
&lt;td&gt;Subtitle heading (supports Markdown).&lt;/td&gt;
&lt;/tr&gt;
&lt;tr&gt;
&lt;td&gt;&lt;code&gt;url&lt;/code&gt;&lt;/td&gt;
&lt;td&gt;URL&lt;/td&gt;
&lt;/tr&gt;
&lt;/tbody&gt;
&lt;/table&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Internationalization (i18n)</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reference/i18n/</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reference/i18n/</guid><description>&lt;p&gt;Hugo Blox enables you to easily edit the interface text as well as translating your site into multiple languages using Hugo&amp;rsquo;s
feature.&lt;/p&gt;
&lt;p&gt;View the full docs at
&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Spoiler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toggle/</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toggle/</guid><description>&lt;p&gt;A Hugo shortcode to toggle collapsible content.&lt;/p&gt;
&lt;h2 id="example"&gt;Example&lt;/h2&gt;
&lt;details class="spoiler " id="spoiler-0"&gt;
&lt;summary class="cursor-pointer"&gt;Click to view the spoiler&lt;/summary&gt;
&lt;div class="rounded-lg bg-neutral-50 dark:bg-neutral-800 p-2"&gt;
&lt;p&gt;You found me!&lt;/p&gt;
&lt;p&gt;Markdown is &lt;strong&gt;supported&lt;/strong&gt;.&lt;/p&gt;
&lt;/div&gt;
&lt;/details&gt;
&lt;h2 id="usage"&gt;Usage&lt;/h2&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spoiler text=&amp;#34;Click to view the spoiler&amp;#34;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This is the content of the details.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Markdown is **supported**.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amp;lt; /spoiler &amp;gt;}}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Steps</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steps/</link><pubDate>Mon, 01 Jan 0001 00: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courses/hugo-blox/guide/formatting/steps/</guid><description>&lt;p&gt;Display a series of steps, such as for a tutorial.&lt;/p&gt;
&lt;h2 id="example"&gt;Example&lt;/h2&gt;
&lt;div class="hb-steps"&gt;
&lt;h3 id="step-1"&gt;Step 1&lt;/h3&gt;
&lt;p&gt;The first step here&amp;hellip;&lt;/p&gt;
&lt;h3 id="step-2"&gt;Step 2&lt;/h3&gt;
&lt;p&gt;The second step here&amp;hellip;&lt;/p&gt;
&lt;h3 id="step-3"&gt;Step 3&lt;/h3&gt;
&lt;p&gt;The third step here&amp;hellip;&lt;/p&gt;
&lt;/div&gt;
&lt;h2 id="usage"&gt;Usage&lt;/h2&gt;
&lt;p&gt;Use the Markdown level-3 headings to represent step titles within the &lt;code&gt;steps&lt;/code&gt; shortcode:&lt;/p&gt;
&lt;div class="highlight"&gt;&lt;pre tabindex="0" class="chroma"&gt;&lt;code class="language-fallback" data-lang="fallback"&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steps %}}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Step 1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The first step her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Step 2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The second step her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Step 3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The third step here...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lt;/span&gt;&lt;/span&gt;&lt;span class="line"&gt;&lt;span class="cl"&gt;{{% /steps %}}
&lt;/span&gt;&lt;/span&gt;&lt;/code&gt;&lt;/pre&gt;&lt;/div&gt;</description></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