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channel><title>荒诞人 · L'Homme absurde | Lin Shang</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link><atom:link href="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description>荒诞人 · L'Homme absurde</description><generator>Hugo Blox Builder (https://hugoblox.com)</generator><language>en-us</language><lastBuild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lastBuildDate><image><url>https://lin-shang.github.io/media/icon_hu_7fea8c3aa2e7dad1.png</url><title>荒诞人 · L'Homme absurde</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link></image><item><title>唐璜主义</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on-juanism/</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on-juanism/</guid><description>&lt;p&gt;如果有爱就足够了，那事情就太简单了。人越爱，荒诞就越牢固。唐璜一个接着一个地换女人，缺少的并不是爱。将他描述成一个追求完全爱情的幻想者，就未免可笑了。然而，正因为他怀着同等冲动爱她们，每次都全身心投入，他才必须重复这种天赋、这种情爱的深化，从而每个女人都希望给他带去别的女人从未给过他的感受。每一次，她们都大错特错，所谓得手，只是让他感到这样重复的必要性。其中一位女子嚷道：“我终究给了你爱。”唐璜笑了，答道：“终究？不，只是多了一次。”对他这种态度，会有人感到奇怪吗？为什么爱得深切，就必须爱得少呢？&lt;/p&gt;
&lt;p&gt;唐璜感伤吗？不大像，几乎不必引述他那些故事。那讪笑、那胜利者的放肆、那心跳，还有那出戏，都十分明显而欢快。凡是健康的人都倾向于繁衍，唐璜也不例外。再者说，忧伤的人有两个感伤的缘由：要么蒙昧无知，要么抱有希望。唐璜全然知晓，也不抱希望。他让人联想到那些艺人，他们了解自身的局限，也就从不超越，他们的精神恰好于这段不稳定的间歇，就怡然自得，拿出大师的范儿。这就是天才：智力了解自己的边界。直到肉体死亡的边界，唐璜都不识愁滋味。从他知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敞声大笑，让人宽恕了一切。他抱定希望的时候，就伤感不已。如今，他从这个女人的口中，重又发现唯一令人欣慰的苦涩味道。苦涩？也不尽然：这种不完美必不可少，使得幸福更加易感!&lt;/p&gt;
&lt;p&gt;试图在唐璜身上看到一个饱读传道书的人，那就是个大骗局。因为在他看来，期望另一种生活，如果不是虚空的话，那就没有什么虚空了。他证明这一点，逆天行事而游戏人生。沉溺于寻欢作乐而痛悔，这种虚弱无能的老套路，跟唐璜就不搭界。对浮士德倒挺合适：他颇相信上帝，因而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对于唐璜，事情就简单多了。莫利纳笔下的“骗子”，针对别人拿地狱发出的威胁，总是这样回答：“你给我个长期限吧!”身后之事无足挂齿。善于活着的人，来日方长!浮士德要获取这个世界的财富：这个不幸者只要伸出手就行了。不善于愉悦灵魂就卖出去了。唐璜则相反，要求的是餍足。他离开一个女人，并不是绝对因为对她没有欲求了。美妇人总是那么秀色可餐。不过，他那是对另一个女人产生欲望，这不是一码事儿。&lt;/p&gt;
&lt;p&gt;今世生活让他心满意足，失去了就比什么都糟糕。这个疯子才是个大智者。然而，抱着希望生活的人，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因这个世界善良让位给了慷慨，柔情让位给了男性的沉默，同心同德让位给了孤独的勇气。人人都这么说：“他就是个弱者，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一个圣徒。”无论如何也得吞下这种屈辱的伟大。&lt;/p&gt;
&lt;p&gt;听唐璜讲话，听到适用所有女人的这句同样的话(或者看见这种贬低他所欣赏之物的会心一笑)，大家都相当气愤。然而，对于追求欢乐数量的人，唯有效率才是硬道理。口令已经证明有效，何必还要复杂化呢？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谁都不听口令，倒是听发出口令的声音。那些口令就是准则、约定俗成和礼貌。口令既已发出，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执行。唐璜准备照办。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提出一个道德问题呢？他并不像米洛兹笔下的那个人物马纳拉似的，因渴望成为圣徒而甘下地狱。在他看来，地狱不过是人的一种教唆。对神灵的愤怒，他保持做人的尊严，仅仅回答这么一句——“我有这份荣誉”，他对骑士说道，“我履行自己的诺言，因为我是骑士”。不过，若把他视为一个背德者，那也大错特错了。他在这方面“如同世人”：他的道德就是同情或者憎恶。只有时时参照他所象征的俗人——通常的诱惑者和风月场上的男人，才能很好地理解唐璜，他是个普通的诱惑者。除了这样一点差异：他是有意识的，因而就是荒诞的人。一个变得清醒的诱惑者，并不会相应就改变了，勾引女人是他的常态。只有在小说里，这个人物才一反常态，变得好起来。但是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变，同时一切又都改观了。唐璜所执行的，是一种数量的伦理，同追求质量的圣人正相反。不相信事物有深意，这是荒诞人的本色。那些热情洋溢或者惊叹不已的面孔，他都领略了，都储存起来，并且付之一炬。时间与他同行。荒诞人，就是须臾不离开时间的人。唐璜无意“收集”女色，金屋藏娇。他历尽女色，并同她们一起竭尽人生的机遇。收藏，就是尽量活在过去。但是，他拒不追悔，这是希望的另一种形式。他不善于观赏肖像。&lt;/p&gt;
&lt;p&gt;因此他就是自私的吗？当然是以他的方式。不过，就这方面，还得交代明白。有的人生来为活一世，有的人生来为爱一生，唐璜至少肯说出来。不过，他好像有所选择，一定是长话短说。因为，这里谈及的爱，装饰着永恒的幻想。所有情欲专家都告诉我们，只有闹别扭的爱才是永恒的。没有争斗就没有什么激情。这样一种爱情，只有在终极的矛盾——死亡中，才能找到归宿。要么当维特，要么什么也不是。至此，还是有好多种自杀方式，其中一种就是忘我而完全奉献。唐璜跟别人一样，知道这能打动人心。但是，他也是绝无仅有的几个少数人，深知这并不是至关重要的。同时他也完全明白。受一种伟大爱情驱动的人，完全摆脱个人的生活，在爱中也许能充实起来，可是被他们的爱选中的那些人，肯定会变得贫乏了。一位母亲、一位多情的女子，难免有一颗干涸的心，只因这颗心脱离了人世。心里只装着一种情感，只装着一个人，只装着一张面孔，可是自身整个儿被吞噬了。驱动唐璜的是另一种爱情，是解放者之爱。这种爱带来世上所有面孔，它那种战栗发自不会长久的认知，唐璜选择了爱后完全消失。&lt;/p&gt;
&lt;p&gt;对他而言，关键是看清楚。我们所说的爱情，就是指参照书本和传说提供的集体看法，把我们同某些人连在一起的关系。然而，我所了解的爱情，无非是把我同某人联结起来的这种欲望、温情和智力的混杂。而这种组合又因人而异，我无权给所有经验冠以同一名称。这就免得引导人以同样的行为去体验。荒诞人在这方面，也同样分身有术，不可能整齐划一。从而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存在方式，这种方式既解放与他接近的人，至少也同样解放他自身。唯独同时自知是短暂而又独特的爱情，才是慷慨的爱情。正是所有这些死去的和再生的，集束为唐璜的人生。这是他给予并使人感受生活的方式，由大家来判断，能否说这就是自私自利。&lt;/p&gt;
&lt;p&gt;我这里想到那些非要惩罚唐璜不可的人。不仅要惩罚来世，还要惩罚今世。我想到所有这些故事、这些传说和这些嘲笑，全压在老年唐璜的身上。不过，唐璜对此早有所准备。对一个憬悟的人来说，暮年晚景，并不是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完全意识到了，恰恰是因为他并不自我隐瞒寂寥凄凉的晚景。雅典有一座专门供奉老年的神庙，家长时而带孩子去拜老年神。对于唐璜，别人越是嘲笑，他的形象越是鲜明。有鉴于此，他拒不接受浪漫派赋予他的形象。这个饱受折磨的可怜虫唐璜，谁也不会嘲笑了。引起大家的怜悯，老天也许会拯救他吧？但是，问题并不在于此。在唐璜隐约瞥见的天宇中，可笑也同样是可以理解的。他认为受惩罚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游戏规则。他正因为慷慨大度，才全部接受了游戏规则。不过，他自知有道理，也就谈不上惩罚，一种命运并不是一种惩罚。&lt;/p&gt;
&lt;p&gt;这就是他的罪过，而我们明白，追求永恒的人称之为对他的惩罚。他掌握了一门不容幻想的科学，否定了追求永恒的人所宣扬的一切。爱并拥有，征服并耗尽，这就是他的认识方法。(《圣经》称“认识”为爱的行为，在《圣经》偏爱的这个词中自有深意)在他无视他们的情况下，他就成为他们的死敌。一位专栏编辑转述道，莫利纳剧中的那个“骗子确有其人，被方济各修会的修士们杀害了”，他们就是要“结束这个出身高贵而免受惩罚的唐璜的放纵和渎神”。他们随后便宣布，天雷将他劈死了。没人去证实这种怪异的结局，也没人去反证。我无须求证这是否是真的，但是我可以说这合乎逻辑。我这里只想保留“出身”一词，搞搞文字游戏：这就是说，生于世上确保他清白无辜，只有死后才背上罪名，而其罪过现在广为传说了。&lt;/p&gt;
&lt;p&gt;这尊石雕骑士，这尊冰冷的雕像，移动来要惩罚这个血气方刚敢于思想的人，还意味着别的什么呢？意味着永恒理性、秩序、普遍道德所代表的所有权力，以及易怒的上帝全部怪异的妄自尊大，都集中体现在这尊石像上。这块没有灵魂的巨石，仅仅象征唐璜永远否定的那些势力。不过，石雕骑士的使命到此为止。霹雳雷电，又返回召唤来的人造天上。真正的悲剧另行上演，与他们毫不相干。不对，唐璜不是死在一尊雕像的手下。我情愿相信他在传说中的虚张声势，相信这个头脑健全的人的那种狂笑，向一尊根本不存在的神挑战。而且，我尤其相信那天夜晚，唐璜在安娜家中等待，那尊石雕骑士并没有来，午夜过后，这个不信教的人一定感到，那些理直气壮的人苦不堪言。我还更愿意接受他那一生的记述，讲他后来隐退，终老在一座修道院里。并不是说故事有教益的方面就可以当作确有其事。要向上帝乞求什么庇护呢？这倒体现出一生沉浸于荒诞的合乎逻辑的归宿，一生转向没有来日的寻欢作乐而张皇失措的结局。享乐在此以苦修而告终。应当理解为，享乐与苦修可以作为同一贫乏的两副面孔。还能期望什么更为骇人的形象呢？一个被肉体背叛出卖的人的形象，这个人该死而没死，要把戏演完等待终场，面对面侍奉这个他不崇敬的上帝，就像从前侍奉生活那样，跪在虚无面前，双臂伸向他知道既不雄辩又没深度的上天。&lt;/p&gt;
&lt;p&gt;我看见唐璜在一间修室的情景，西班牙修道院坐落在荒僻的山峦上。如果说他观望什么的话，那绝不是逃逝的爱情的幽灵，倒可能是从围墙灼热的枪眼，眺望西班牙一片寂静的平原，壮丽而没有灵魂的土地，他认出了自己。对，正应该停留在这副光彩熠熠的忧伤形象上。终局，等待而从不企盼，终局无足挂齿。&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戏剧</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rama/</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drama/</guid><description>&lt;p&gt;哈姆雷特说道：“演戏，就是陷阱，我用来逮住国王的意识。”“逮住”，说得好。因为意识行进迅疾，动辄又缩回去。必须飞快地抓住，看准那千载难逢的瞬间，趁那意识匆匆投向自身一瞥的时机。常人不大喜欢拖延。相反，无不催促着他。然而与此同时，引起他兴趣的又莫过于他自身，尤其是他可能成为的样子。因而他喜欢剧院，喜欢看戏，那么多命运在他眼前展现，而他不受其苦，只接受其诗意。从这里可以认出，他是个无意识的人，继续奔向不知什么希望。荒诞人开始于此人终止之外：他不再观赏，精神要投入游戏了。深入所有这些生活，感受生活的多样性，这纯粹是表演生活了。并不是说一般演员都听从这种召唤，也不是说他们是荒诞人，只是表明他们的命运是荒诞的命运，可能诱惑吸引一颗明慧的心。上述必不可少，以免误解下文。&lt;/p&gt;
&lt;p&gt;演员统御着必然消亡的场景。众所周知，在所有的荣耀中，演艺的荣耀最为短暂。这种说法至少出现在街谈巷议中。其实，各种荣耀无不昙花一现。根据天狼星来客的观点，一万年之后，歌德的作品就将化为尘埃，他的名字也将被人遗忘。到那时候，也许会有几个考古学家发掘寻找我们时代的“证物”。这种想法始终有所教益。这种深思熟虑的想法，能将我们的焦躁烦乱引向在冷漠中发现的那种深挚的高尚，尤其能将我们的忧虑导向最可靠的事物，即当下的事物。在所有的荣耀中，欺骗性最小的就是能当场感受到的荣耀。&lt;/p&gt;
&lt;p&gt;因此，演员就选择了不可计数的荣耀，即自我奉献的、感觉得到的荣耀。万物总有消亡的一天，正是演员从中得出最好的结论。一名演员，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一名作家，即使默默无闻，也心存一种希望。他料想自己的作品将见证他那段人生。演员顶多能给我们留下一幅照片，至于他的行为和沉默、他短促的气息和爱情的呼吸，他本身的一切，什么也不会呈现到我们面前。不为人知，就等于没演戏，如不演戏，那就等于随着所有那些人物死去上百次，而他本来可以使那些人物活跃或复活在舞台上。&lt;/p&gt;
&lt;p&gt;发现一种荣耀建立在极短暂的作品之上，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演员有三小时工夫，扮演伊阿古或者阿尔塞斯特，费德尔或者格罗塞斯特。在这短暂的过程中，他在五十平方米的舞台上，从生到死表演这些人物。荒诞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表现得如此精彩。这些美妙的生活，这些独一无二的完整命运，在几小时之内，在几堵墙中间生长并完结，还能期望什么更有启发效果的缩影呢？离开舞台，希吉斯蒙就什么也不是了。两小时之后，有人看见他在城里用晚餐，或许这时候，真的就人生如梦了。不过，继希吉斯蒙之后，又来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拿不定主意、自寻烦恼的主人公，替代了复仇之后长吼的那个人。演员就是这样，横跨几个世纪，历经各种精神，模仿人可能的和实际的样子，从而契合了另一个人物，荒诞的旅行者。演员也像荒诞人那样，耗尽某种事物，不停地奔波。他是时间的旅行者，在最好的情况下，堪称灵魂追逐的旅行者。数量的道德，果真能找到食粮的话，那也必定是在这种特殊的舞台上。演员能在多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些人物，这实在难说。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只需了解演员在多大程度上进入角色，融入这些不可替代的生活。有时，演员的确携带着这些人物，让他们略微超越了他们出生的时间和空间。有他们陪伴，演员再想摆脱曾经的状态就不大容易了。有时他要拿起酒杯，不觉又重复哈姆雷特举杯的姿势。不错，他使之活跃在舞台上的人物，跟他的距离并不那么远。他月复一月，乃至日复一日，大量地演示这种极其丰富的现实生活，可见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子和他原本原样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界限。表现到何等程度，便成为存在了，这就是他要表明的，而且总那么用心更出色地扮演。因为，这正是他的艺术，绝对地假扮，尽可能深入不是他本人的那些生活。努力的结果，他的使命也就明晰了：尽心尽力达到谁也不是，或者化为许多人。他扮演的人物，塑造的空间越狭窄，就越是少不了他的才能。他今天就是所扮演人物的面孔，过三小时就要死去，必须在三小时之内，体验并表现一种非凡命运的全过程。这便是所谓丧失自我而为找回自我。这三小时内，他要将走不通的路走到底，而观戏的人却要走一辈子。&lt;/p&gt;
&lt;p&gt;演员模仿易逝的人生，努力表现，只能在表面上曲尽其妙。舞台上的约定俗成，就是心灵仅仅通过肢体动作，或通过兼可表现心灵和肉体的声音表达出来，让人理解。按照这门艺术规则的要求，一切都加码放大，用肉体表达出来。如果在舞台上，像现实中那样表现爱，必须运用这种无可替代的心声，像深情凝视那样看对方，那么我们的语言始终就是密码了。舞台上的沉默应当听得见。爱情提高调门，甚至静止不动也变得壮观。躯体为王。“戏剧性”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到，而且，这个词，往往被错误地贬低，实则包含了一整套美学和一整套伦理。人生有一半时间是暗示，掉过头去，沉默不语。演员就是不速之客，他给这个灵魂祛除魔法，受禁锢的激情便纷纷登台表演。那些激情通过各种动作说话，只靠着呼喊存活。演员就这样构成他的人物并展现出来。他绘制或者雕刻这些人物，想象出他的形态，融入其中，将他的血液注入这些幽灵的躯体里。自不待言，我指的是伟大的戏剧，能给演员提供机会，完成他那有血有肉的命运的戏剧。请看莎士比亚：这出戏一开场，就是躯体的疯狂，驱动着舞蹈。疯狂说明了一切。没有疯狂，整出戏就土崩瓦解。李尔王不做出粗暴的举动，放逐考德莉娅，处罚爱德加，就不会赴疯狂给他的约会。这出悲剧于恰当的气氛中，在疯癫的征象下展开。那些灵魂任由魔鬼摆布，狂舞乱跳。少说有四种疯子：一种因职业，一种出于意愿，另外两种则是遭受折磨所致。处于同样状况，都有四个紊乱的躯体、四副无以言表的面孔。&lt;/p&gt;
&lt;p&gt;人体周身全算上也还不够。面具和厚底靴，脸部化装，减弱或突出其主要特征，服装既夸张又简化，这个舞台天地为表象牺牲了一切，完全为眼球而设。好一个荒诞的奇迹，仍然是躯体带来认知。我若不是扮演这个角色，就永远也不能理解伊阿古。听他的台词也是白听，只有亲眼看见的时候，我才抓住了他。演员从这荒诞人物身上获取了单调，这个独一无二的身影，既奇特又熟识，令人心荡神迷，演员就携着这身影穿越他的所有角色。这仍表明伟大的戏剧作品有助于格调的统一。正是在这方面，演员出尔反尔：既单一却又极为多样，单独一个躯体，凝聚了那么多灵魂。然而，这是十足的荒诞的矛盾：这个人什么都想达到，什么都想经历，这是徒劳的企图，这是毫无意义的固执。总是出尔反尔，在他身上却协调一致。他到了这种境界：肉体和精神重又相聚，精神屡屡落败，只好回归它这最忠实的盟友。哈姆雷特说道：“祝福这些人吧，他们的鲜血与判断如此奇妙地混合，再也不是命运的手指随意按孔就吟唱的笛子了。”&lt;/p&gt;
&lt;p&gt;教会怎么没有谴责演员这种行径呢？它批驳这种艺术使异端灵魂激增，情感堕落，批驳一种精神既不愿只经历一种命运，又要冲进各种放纵之中的可耻企图。教会还禁止演员把兴趣放到现实上和普洛透斯式的胜利上，否定教会的一切教诲。永恒不是一场游戏。一种思想丧失理智，喜爱一出喜剧竟然胜过永恒，也就无可救赎了。在“到处”和“永远”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因此，这种备遭贬低非难的行当，就可能产生过度的精神冲突。尼采说道：“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活力。”其实，全部悲剧就发生在这种选择之中。&lt;/p&gt;
&lt;p&gt;阿德里安娜·勒库弗勒在临终的床上很想忏悔，并且领受圣体，但是不肯弃绝她那职业，因而丧失了忏悔的特惠。她违抗上帝，不是要维护自己深挚的激情又是什么呢？这个生命垂危的女子，流着眼泪拒绝否定她所称之为的艺术，从而表现出来的伟大，是她在舞台脚灯前表演所从未达到的。这是她最出色也最难演的角色。在上天和一种可笑的专一之间进行选择，更加珍爱自己，不做永恒的供品，也不沉迷于上帝，这就是千百年来的悲剧，她必须在剧中保持自己的位置。&lt;/p&gt;
&lt;p&gt;那个时代的演员，无不深知已被逐出教门。进入演艺行业，就是选择地狱。教会从他们身上分辨出最凶恶的敌人。有几个文人义愤填膺：“怎么，拒不给莫里哀临终的救助!”然而，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这个主儿，死在戏台上，从粉墨的形象结束整个奉献扮演众生的一生。有人谈起他，说什么天才原谅一切。其实，天才什么也不原谅，恰恰是因为天才本来就拒绝。&lt;/p&gt;
&lt;p&gt;演员自当知道势必受到什么惩罚。然而，生活本身给自己保留的最后的惩罚，以此为代价的那种十分模糊的威胁，又能有什么意义呢？演员事先体验的正是这种惩罚，而且全盘接受了。无论演员还是荒诞人，早夭是无可挽回的。不如此，什么也抵偿不了他扮演的角色和经历的世纪的总和。但不管怎样，总归是命。因为演员固然无处不在，可是岁月不饶人，在他身上留下印迹。&lt;/p&gt;
&lt;p&gt;稍微有点儿想象力，就能感觉出演员的命运意味着什么。演员就是在时间中构思并陈列他的人物。他也是在时间中学会统御他们的。他越是经历不同的人生，越容易同那些人生分手。时间一到，他就必须死在舞台上，从这世间消失。他经历过的都历历在目，看得很清楚。他感到一生冒险所包含的撕心裂肺和不可替代的成分。他全看透了，现在可以死去了。那些老演员可以住进养老院。&lt;/p&gt;</description></item><item><title>征服</title><link>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conquest/</link><pubDate>Sat, 23 May 2026 00:00:00 +0800</pubDate><guid>https://lin-shang.github.io/reading/camus/the-myth-of-sisyphus/absurd-man/conquest/</guid><description>&lt;p&gt;征服者说：“不，不要以为我喜爱行动，就得放弃思考。相反，我相信什么完全可以确定。只因我信得坚定，见得确切而明晰。不要轻信这么说的人：‘这个嘛，我太清楚了，就是讲不出来。’他们之所以表达不出来，正因为他们不知道，或者懒惰惯了，只了解点儿皮毛。”&lt;/p&gt;
&lt;p&gt;我没有多少见解。人到生命完结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用了许多年确认一个真理。然而，哪管一个真理，只要明了，就足以引导一个人的一生。至于我，确实有话要说，谈谈个人。必须毫不客气地讲出来，如有必要，还得适当地表示鄙夷。&lt;/p&gt;
&lt;p&gt;一个人沉默多于讲话，必成为一个强人。有许多事情，我就保持缄默。但是我坚信，所有那些人评价个体，立论所依据的经验比我们要少得多。智力，振奋人心的智力，也许预感出了应当察觉到的情况。然而时代及其废墟和鲜血，用极明显的事实充塞我们的头脑。古代民族，甚至非常近代的，乃至我们这个机械时代的民族，都可能审察社会的美德和个人的德行，探究哪一个应该为另一个服务。可能出现这种状况，首先由于人心的这种根深蒂固的谬见，即人生于世不是侍候人，就是受人服侍。还有一种缘由：无论社会还是个人，都还没有充分展现各自的本领。&lt;/p&gt;
&lt;p&gt;我见过一些富有才智的人，他们观赏荷兰画家的杰作，大为赞叹产生于弗朗德勒血腥战争中心的作品，也为三十年残酷战争正酣，西里西亚神秘主义者所做的祈祷而大大感动。在他们惊奇的眼里，在世俗纷争之上，悬浮着永恒的价值。不过后来，时过境迁。如今的画家缺乏了那种宁静。即使他们内里还有一颗创作者所必需的心，我是说一颗冷漠的心，那也根本用不上。因为包括圣人本身，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了。这也许是我感受最深的一点。每种夭折在战壕里的形式，每个被刀枪击碎的妙思、比喻或祈祷，永恒便随之丧失一部分。我意识到我离不开自己的时间，就决定同时间合为一体。我之所以这么重视个体，只因为在我看来，个体微不足道而又备受屈辱。我知道没有胜利的事业，那么就把兴趣放到失败的事业：这些事业需要一颗完整的心灵，对自己的失败和暂时的胜利都无所谓。对感到心系这个世界命运的人来说，文明的撞击具有令人惶恐的效果。我把这化为自己的惶恐不安，同时也要撞撞大运。在历史和永恒之间，我选择了历史，只因我喜爱确定的东西。至少，我信得过历史，怎么能否定把我压倒的这种力量呢？&lt;/p&gt;
&lt;p&gt;在静观和行动之间，总有事到临头必须选择的时候。这就叫作长大成人。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实不堪忍受。然而对一颗自豪的心灵来说，就没有中间路可走。有的只是上帝或时间，这个十字架或这把剑。这个世界有一种超越它的骚动的更高意义，或者除了骚乱什么都不是真的。必须跟时间共同生活，一起死去，或者为了一种更伟大的人生而逃避时间。我知道人可以妥协，可以生活在当代而相信永恒。这就叫作接受。可是，我憎恶这个字眼儿，我全要，或者什么也不要。我就是选择行动，也不要以为对我来说，静观就是一块陌生之地。但是，静观不可能给我一切，我又被剥夺了永恒，就愿意同时间结盟了。无论怀旧还是人生苦涩，我都不愿记到我的账上，只想看清楚了。我要告诉您，明天您就要应征入伍。对您和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放。个人什么都干不成，然而什么都可以干。在这种不受拘束的美妙状态中，您应当明白，我为什么既激励又压倒个体。正是世界碾压个人，也正是我将其解放。我提供给个人全部应有的权利。&lt;/p&gt;
&lt;p&gt;征服者也知道，行动本身是徒劳无益的。只有一种行动有效用，即重造人和大地。我永远也改造不了世人。但是，一定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因为我在斗争的路上，难免会遇到血肉之躯。肉体，即使遭受屈辱，也是我唯一确定的东西。我只能靠肉体存活。造物就是我的家园。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了这种没有意义的荒诞努力。这就是为什么，我站到了斗争这一边。我说过了，时代恰逢其时。迄今为止，一个征服者的伟大体现在地理方面，用占据的领土面积来衡量。这个词转变了意思绝非偶然，现在不再指获胜的将军了。伟大转变了阵营，进入抗议和无前途的牺牲之中。这种选择，也绝不是喜爱失败。当然要盼望胜利。然而，胜利只有一种，即永恒的胜利，是我永远获取不到的。我就绊在这里，还紧紧抓住不放了。一场革命，总是形成一场反神运动，首开的就是普罗米修斯的革命，他是现代的第一个征服者。这是人对抗命运的一种诉求：穷人的诉求不过是一种借口。但是，我只能在人的历史行动中抓住这种精神，这也正是我与之相会的机会。可也不要以为我会乐在其中，面对本质的矛盾，我还坚持我这人的矛盾。我将自己清醒的判断力置于否定矛盾的论调中间。我直面压垮人的东西激励人，于是，我的自由、我的反抗和我的激情，都汇聚在这种高度的紧张、这种敏锐的观察和这种无以复加的重复之中。&lt;/p&gt;
&lt;p&gt;不错，人就是他本身的目的，也是他唯一的目的。人若想成为什么，那也是在这种生活中。现在，我终究了解了。征服者有时讲讲战胜和克服。其实，他们所指的始终是“克服自我”。您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在某些时刻，任何人都感到自己相当于一个神。至少有人就这样明言。不过，这来自一闪念，自己感到了人的精神的惊人伟大。征服者不过是充分感到自己力量的人，确信能始终生活在这种高度，并且完全意识到这种伟大。这是一个算术问题，多算一点儿少算一点儿。征服者能够达到最高值，但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高于人本身，即使有这种意愿。因此，他们永远不会脱离人的熔炉，而是投入最炽热的革命之魂中。&lt;/p&gt;
&lt;p&gt;他们在熔炉里发现了伤残的造物，但是也遇见他们喜爱并赞赏的唯一价值，即人及其沉默。这既是他们的贫乏，也是他们的财富。对他们而言，唯一能有的奢侈，表现在人的关系上。怎么还能不理解，在这脆弱的天地里，与人有关的一切，唯独与人有关的事物，才具有一种更为火辣的意义呢？紧绷的面孔，受到威胁的博爱、人与人之间既特别牢固又特别羞怯的友谊，这些都是真正的财富，因为无不转瞬即逝。精神就是在这些财富中间，最能感受它的权利和局限，也就是说它的效力。有几个人提及天才，然而天才，说得太轻率了，我更喜欢用智力。应当说智力可能非常卓越，照亮并统御这片荒漠。智力知道自己的依附地位，表现得有声有色，最后和这身躯一同死去。但是心中有数，这便是智力的自由。&lt;/p&gt;
&lt;p&gt;我们也明明知道，所有教会都反对我们。心弦绷得如此紧的一颗心逃避永恒，而所有教会，神圣的或者政治的，都自诩为永恒。可是在这些教会看来，幸福和勇气、薪水和正义，都是次要的目的。教会给世人提供学说，就必须遵奉。然而，我对那些理念和永恒根本没兴趣。适合我的真理，我一抬手就能触碰到，而且形影不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以我为依据，什么也确立不起来：征服者身上什么都不长久，甚至包括他的学说。&lt;/p&gt;
&lt;p&gt;这一切的终点便是死亡，无可奈何。我们一清二楚。我们也清楚，死亡终了一切。这就是为什么，遍布欧洲的这些墓地非常丑陋，让我们当中某些人噩梦缠身。人只美化喜爱的东西，而对于死亡，我们又反感又厌倦。死亡也同样需要人征服。当年帕多瓦城，被威尼斯军队包围，又闹了鼠疫，变成空城，最后一个卡拉拉家族的人，呼号着跑遍他那空荡荡的王宫各个厅室，召唤魔鬼但求一死。这便是一种克服死亡的方式。西方还特有一种勇气，表现在死亡自以为受到敬重的地方，布置得特别狰狞可怕。在反抗者的宇宙中，死亡彰显着非正义。死亡是登峰造极的滥用权力。&lt;/p&gt;
&lt;p&gt;另一些人，也同样毫不妥协，选择了永恒，揭露人世的虚幻。他们的墓地在花鸟丛中微笑。这正适合征服者，向他呈现他所摈弃的东西的清晰形象。征服者则相反，选择了黑色的铁围栏和无名的壕沟。信奉永恒的人中间最优秀者，面对富有才智的人肯同他们这种死亡的形象共存，有时惊骇不已，有时心里又充满了敬重和怜悯。然而，这些富有才智的人却从中汲取力量和自身存在的依据。命运就面对着我们，我们不断挑战的也正是命运。主要不是自尊使然，更是出于我们的意识：认识到我们毫无意义的生活状况。我们也同样，时而也可怜自身。这是我们觉得唯一可以接受的同情：这样一种感情，也许您不大理解，觉得缺乏气概。不过，我们当中最有胆量的人却深有体会。我们只是把头脑清醒者称为有气概，我们也不需要脱离洞察力的一种力量。&lt;/p&gt;
&lt;p&gt;再次申明，这些形象推出的并不是道德的教训，也没有插入判断，就是些画面，仅仅表现一种生活格调。情人、演员或者冒险家，无不扮演着荒诞。当然，他们若是愿意的话，同样可以扮演贞洁的人、官吏或者共和国总统。只要了然于胸，丝毫也不掩饰就足够了。在意大利博物馆，有时能看到小彩屏，那是从前教士举到死囚面前遮挡绞刑架的。各种形式的跳跃，冲进神圣和永恒，沉溺于日常生活或者头脑里的幻想，所有这些屏幕挡住了荒诞。也有一些公职人员没有屏幕，我要谈的正是他们。&lt;/p&gt;
&lt;p&gt;我选择了最极端的人。到了这种等级，荒诞就赋予他们一种王权了。不错，他们是无国之君。但是比起别人来，他们有这种优势，知道所有王国都是虚幻的。他们心知肚明，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伟大之所在，而有人却徒然要谈他们隐藏的不幸，或者幻灭的灰烬。被剥夺了希望，不等于绝望，大地的火焰完全抵得上天国的芳香。无论我还是其他任何人，在这里都无权评断他们。他们不求多么优秀，但是尽量始终不渝。“明智”一词，如果用于知足者，生活上满足于已有，并不胡思乱想没有的东西，那么我们这里所说的人就是明智者了。他们当中一个人，知道得比谁都更清楚，不过，在精神领域当数征服者，在感知方面当数唐璜，在智力上当数演员。“一个人将他珍视的绵羊般的小小温情直达完美时，无论在大地还是天上，根本不配享有特惠：往好里说，他不折不扣，仍然是一只可爱的小绵羊，长着犄角而显得可笑，仅此而已——还得假定他没有因虚荣而丧命，也没有摆脱那法官架势而引起公愤。”&lt;/p&gt;
&lt;p&gt;无论如何，也必须为荒诞推理恢复更为热忱的面孔。想象力还可以增添许多别的面孔，那些禁锢在时间里和流放中的人，他们在没有未来也没有软肋的天地里，也同样善于合度得体地生活。这个无神的荒诞世界，于是就住满了思路清晰而不再抱希望的人。我还没有谈最荒诞的，即创作者。&lt;/p&gt;</description></item></channel></rss>